第11話　打工與女高中生

　　第11話　打工與女高中生

　　在那之後又和平地度過了幾天──

　　「駒村先生！駒村先生！」

　　某天傍晚。

　　我一回到家，陽葵就從我房間衝到玄關。

　　「哦？怎麼了？妳好像很開心。」

　　我這麼說，陽葵露出滿臉的笑容，如此回答：

　　「是的！錄用了！我終於找到打工了！」

　　「喔喔──！」

　　我們的生活又出現了小小的變化。

　　在這一星期之前──

　　我和奏音守候著專心書寫履歷表的陽葵。

　　陽葵還未成年，因此要打工就需要監護人的許可。

　　所以在監護人的名字與蓋章處寫上了我的名字。

　　同時陽葵在履歷表上填了我的姓氏。

　　要幫忙在履歷表上撒謊雖然讓我良心不安，但如果寫了陽葵的本名而留下線索，那就本末倒置了。

　　順帶一提，奏音輕描淡寫地想問出陽葵的本名，但是陽葵委婉地閃躲。

　　果然她還不願意表明。

　　學校名則寫了奏音的學校。

　　「我們學校沒有禁止打工，所以店裡不可能會特地聯絡學校～～我朋友也大大方方在打工。」奏音如是說。

　　聽她這麼說，陽葵和我都放心了。

　　陽葵去面試時，奏音還把制服借她穿，簡直不遺餘力。

　　但是奏音的制服穿在陽葵身上稍嫌尺寸太小，聽說裙襬顯得很短。

　　此外，陽葵還說她為防萬一，事先對店家告知「目前有些理由，不太常上學」。據她所說，是因為萬一有人問她校園生活時會傷腦筋。

　　既然以這樣的條件通過面試了，表示對方看上了陽葵的其他要素吧。

　　確實陽葵對人態度親切有禮，而且也擁有對我說「讓我住一晚」的膽量。

　　此外容貌也相當可愛，可以猜想負責面試的人對她的印象應該不錯。

　　總而言之，對陽葵算是一次進步。

　　不過對我而言，有些五味雜陳。

　　陽葵開始外出，就表示她的行蹤曝光的危險性更加提升。

　　但是，我也明白陽葵心中「想盡可能給我一些錢」的想法相當強烈，因此實在無法強迫她放棄。

　　「話說妳找到什麼工作？」

　　奏音充滿興趣地問道。

　　這部分我也還沒問過她，我也想知道。

　　「是女僕咖啡廳。」

　　「啊～～好像有聽過。」

　　「我想那種地方我爸媽應該不會去找……他們非常討厭漫畫或動畫之類……可能甚至不曉得有那種咖啡廳吧？」

　　「原來如此……」

　　一知道是服務業讓我有些不安，但陽葵似乎也有她的考量。

　　我雖然知道有女僕咖啡廳，但我從來沒去過，因此不知道是何種場所。

　　難以接納次文化的老一輩的人就更是如此吧。

　　「就是這樣，我從明天就會開始努力！」

　　「拜託一定要小心喔……」

　　「好，我會多注意。我自己也不希望連比賽都還沒參加就必須離開這裡。」

　　陽葵淺淺一笑，如此回答我的叮嚀，但眼神充滿了意志的光芒。

　　隔天傍晚──

　　比我到家還晚一點，陽葵筋疲力盡地回來了。

　　「我回來了……」

　　「陽、陽葵！妳沒事吧！」

　　奏音比我先衝到玄關。

　　果然奏音也很擔心啊。

　　「嗯，我沒事……只是很久沒和小奏跟駒村先生以外的人長時間相處，有點緊張。應該很快就會習慣……」

　　陽葵將小小的側肩包擺在地上，自己也無力地癱坐在地。

　　看來她已經累到站不住了。

　　哎，畢竟是待客的工作嘛。

　　「妳一副快死掉的表情，講這種話也沒說服力啦。今天我來做咖哩幫陽葵補充體力，先等一下喔。」

　　「小奏……好像老婆喔……好喜歡……」

　　「等一下，妳在講什麼啦！雖然我也喜歡陽葵啦……」

　　「呵呵呵。太好了，兩情相悅喔。」

　　「別再說蠢話了，先去洗澡。」

　　「好～～」

　　……這是什麼對話？

　　我完全被她們拋到一旁，或者該說沒有開口的餘地。

　　但是我也感覺到一股不該插嘴的氣氛，於是決定保持沉默。

　　話說，女高中生之間能這樣隨便開口說喜歡還真不錯──看著兩人的交流，我不由得有些羨慕。

　　「話說回來，陽葵真有辦法適應工作嗎？」

　　陽葵泡澡的時候，我呢喃說道。

　　「嗯～～她本人都那樣講了，應該沒問題吧？」

　　奏音將咖哩塊扔進鍋中，隨口回答。

　　之前廚房內只飄盪著洋蔥的氣味，短短一瞬間就被咖哩的香味征服了。

　　「……下次休假時我偷偷去看看狀況好了。」

　　「咦？那樣絕對會礙事啦，不要比較好！」

　　「但是剛才看陽葵累成那樣，忍不住會擔心。」

　　「拜託，對陽葵來說那樣一定很煩。要是我和陽葵跑去和哥的職場觀摩，你能心平氣和嗎？工作的時候視線不時對上，真的沒關係？」

　　「…………抱歉，還是算了。」

　　我順從地接受奏音的說服。

　　嗯。換作是我，也不願意在工作時有親朋好友跑來參觀。

　　這番話讓我深刻理解都到了這把年紀還遇上教學觀摩般的狀況，精神上鐵定很難受。

　　　　　　※　※　※

　　對陽葵而言，初次打工是刺激的體驗。

　　雖然打工的同伴只有女生，但其中有像陽葵一樣畫圖的人，有喜歡動畫與漫畫的人，也有人在玩角色扮演。

　　這裡沒有人會對陽葵的喜好說三道四。

　　能夠毫無顧忌地暢談自己的興趣，除了在和輝家之外，這是陽葵初次體驗到，因此她相當高興。

　　此外有另一件事讓陽葵暗地裡沾沾自喜。

　　那就是打工的同伴們會稱呼她「駒村小姐」。

　　在履歷表上，和輝為她在監護人的欄位寫上名字。

　　因此陽葵也跟著以「駒村」作為姓氏自稱。

　　這讓陽葵非常難為情又很開心。

　　（大家都叫我「駒村小姐」──感覺就好像變成夫妻一樣……）

　　每當有人用和輝的姓氏稱呼她，她就必須按捺面露傻笑的衝動。

　　其實按捺不住的次數還比較多。

　　儘管如此，她給打工同伴的第一印象僅止於「常保笑容」，已經算是僥倖了吧。

　　而顧客則是用店裡為陽葵取的暱稱來稱呼她。

　　陽葵以自然的笑容回應，紮實地增加自己的粉絲。

　　在誰也不認識陽葵的場所，陽葵放心展現真實的自己。

　　　　　　※　※　※

　　陽葵一星期會排兩到三天打工。

　　要是太熱衷於打工而沒時間畫圖，那就本末倒置了。因此她似乎一開始就這麼決定了。

　　陽葵外出時也留意避免遇見鄰居，所以離開公寓時不用電梯，而是走樓梯。

　　幸好我的房間位在三樓。

　　萬一是七樓或八樓可就辛苦了。

　　我們就這麼度過了好一陣子的平穩時光。

　　某天我回到家，發現陽葵正站在玄關。

　　回想起來，她早上說過今天打工沒有排班。

　　「歡迎您回來，主人。」

　　陽葵面露柔和的笑容，雙手交疊在腹部前方，以端正的姿勢說道。

　　聲音也比平常高一些。

　　短褲褲管下的雙腿不管何時看都是那樣修長，身材真的很好──我不由得讚嘆。

　　──這不是重點。

　　「妳在幹嘛？」

　　「呵呵呵。我想讓駒村先生體驗一下，我在打工時做的工作。」

　　「呃，這就不用了──」

　　「咦～～有什麼關係嘛。不管什麼都好，請您點餐吧～～」

　　陽葵罕見地鼓起臉頰抗議。

　　生氣的表情讓我不禁覺得有點可愛。

　　「妳說要點餐喔……」

　　因為現在奏音正在廚房做晚餐，總不能打擾她。

　　順帶一提，奏音正擺著一臉賊笑，遠遠看著我們之間的交流。

　　我煩惱了好半晌後──

　　「那可以請妳幫忙按摩肩膀嗎？」

　　這應該不是女僕咖啡廳提供的服務，但肩膀僵硬是真的，我便姑且這樣提議。

　　「────！啊，好的。我很樂意！」

　　「咦？真的可以喔？」

　　我只是姑且問問，她卻二話不說就答應。

　　「駒村先生希望我幫你按摩肩膀吧？可以啊。那麼請坐在椅子上。」

　　我順著她的指示，坐到椅子上。

　　哎，偶爾一次也無妨吧。

　　雖然我覺得這情境不是女僕咖啡廳，而是父親節的活動……

　　「那就，呃……那、那我要摸你的肩膀了喔。」

　　「喔、喔喔……」

　　為何陽葵突然緊張起來？這樣會害我也跟著緊張啊。

　　短暫的吐氣聲後，陽葵的手碰到我的肩膀。

　　之後她輕柔地抓住肩膀，緩緩地開始按摩。

　　上次讓別人按摩我的肩膀，應該是先前去整骨院那次吧。

　　陽葵大概還在拿捏力道，感覺相當輕。

　　不過對我那坐在電腦前工作而僵硬至極的肩膀，力道剛好。

　　「駒村先生……我是不清楚人的肩膀有多硬，但你的肩膀似乎很僵硬？」

　　「是啊。畢竟整天都坐在辦公桌前。」

　　我好一段時間任憑陽葵擺布，享受溫柔的按摩。

　　……………………

　　等等，感覺思考能力會逐漸流失。

　　有時感覺肩膀太過僵硬，我也會自己按摩，但是請人幫忙感覺果然不一樣。

　　「啊～～……陽葵，可以稍微用力一點沒關係。」

　　「啊，好的。我知道了！」

　　雖然回答充滿朝氣，但是陽葵手的力道沒什麼變化。

　　我猜想她的握力非常弱。

　　哎，現在這力道也不錯啦。

　　「哦～～……你看起來滿舒服的嘛。」

　　把紅蘿蔔扔進鍋中，蓋上鍋蓋之後，奏音走向我身旁。

　　看起來好像不太愉快，是不是我的錯覺？

　　「是啊～～肩膀很僵硬。」

　　「那我也來幫忙吧。」

　　「咦？」

　　奏音在我面前蹲下身子，二話不說就脫掉我的襪子。

　　明明是她自己動手的，脫下之後卻好像摸到髒東西似的，用手指捏著襪子放到一旁，感覺有些難以接受。

　　「喂，先等一下。該不會──」

　　「陽葵負責肩膀嘛，我來幫你按腳底的穴道。」

　　她面露微笑，使勁按壓我的腳底。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瞬間，我喊痛的聲音響徹廚房。

　　「咦？太誇張了吧？該不會有哪個內臟不太健康？」

　　「不要邊笑邊說痛痛痛！」

　　「駒村先生……」

　　陽葵語氣擔憂地喊著我的名字，但我沒有聽漏她強忍著笑意般的呼吸聲。

　　「喂，陽葵也不要笑啊。」

　　「對不起。但是我第一次聽到駒村先生發出這種聲音──唔──呵呵！」

　　「看到別人痛苦還笑得這麼開心，妳們個性很糟喔！」

　　「兩個女高中生幫你按摩耶，少抱怨了啦～～」

　　語畢，奏音更用力地按壓。

　　「不要碰腳的小指啊啊啊啊！」

　　每當我慘叫，兩人就笑個不停。

　　在這之後，我品嘗了好一段地獄的時間。

　　在陽葵已經相當習慣打工的某一天。

　　她一副擺明了十分消沉的模樣回到家。

　　「陽葵怎麼了嗎？沒事吧？身體不舒服？」

　　奏音隨即飛奔到陽葵身旁。

　　那模樣簡直像是母親。

　　該不會是只有女性的職場上常見的陰狠霸凌開始了吧──

　　我也出自擔心而向陽葵詢問這方面的事，但她始終回答：「打工的地方大家都很好。」

　　既然這樣，究竟為何沒精神──儘管我這麼問，但陽葵對此只是苦笑著蒙混帶過。

　　在這之後，陽葵持續出門努力打工，回家後就開始畫圖的生活。

　　不過，陽葵的表情變得比以往更加認真，集中於作畫的時間變長了。

　　我和奏音只能在旁守候著陽葵。

　　　　　　※　※　※

　　難以言喻的無力感折磨著陽葵。

　　打工相當順利。

　　沒有在背地裡說壞話的那種人，反倒是遇上稍嫌麻煩的客人時彼此聊個幾句發洩情緒。

　　這些打工處的同伴們在陽葵眼中非常成熟。

　　實際上，她們年紀大多比陽葵大，大部分都是二十來歲。

　　不過原因不光是年齡。

　　在各種層面上，陽葵越來越覺得自己和她們相比很幼稚。

　　有人像陽葵一樣，懷有目標而正努力存錢。

　　有人則是離開父母庇護，自食其力。

　　有人對當下的流行與時勢特別了解。

　　在與打工處的同伴們相處的過程中，陽葵深切明白自己是多麼孩子氣且不諳世事。

　　而最佳的對照，就是奏音的存在。

　　明明同樣是高中生，卻能做好所有家事，知道許多陽葵不知道的事。

　　最近，不知不覺間陽葵越來越常把奏音當作比較對象。

　　最主要的原因大概還是陽葵對和輝的感情吧。

　　和當初相比，奏音對和輝的態度很明顯有所軟化。

　　理由十之八九是已經習慣了，但陽葵猜想還有其他原因。

　　說不定奏音也和自己一樣，對和輝心生──

　　一想到這裡就覺得──陽葵甩甩頭，把那想法趕出腦海。

　　因為她也知道一旦思緒往那個方向前進，只會走進沒有出口的迷宮。

　　她抽回思緒，注視著電腦螢幕。

　　畫到一半的草稿在螢幕上放大顯示，像是正等候陽葵的下一步。

　　自己過去能夠不經過具體的開銷計算，只單純直視眼前的夢想，是因為自己是被父母保護的青少年。

　　雖然不甘心，但陽葵承認了這件事。

　　然而她現在還是不想回家。

　　理智上明白自己現在的行徑就常識而言是「壞事」。

　　因為她正給和輝與奏音造成麻煩。

　　這些她本來就心知肚明。

　　儘管如此，陽葵的感情還是無法接納父母對她做的事。

　　不想回家。

　　──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胸口勒緊得難受，煩惱不已，但最後的答案終究回到「去做現在能做的事」。

　　現在陽葵能做的事。

　　除了絞盡心血去完成參加比賽的圖，別無其他途徑。

　　『總之我對妳沒有任何要求。真要說的話，大概就是要妳表現出認真畫圖的模樣吧？』

　　陽葵在腦海再三反芻過去和輝對她說過的話。

　　於是陽葵將力量注入握著觸控筆的手。

　　一抹念頭浮現。

　　和輝究竟願意讓陽葵待在家裡到什麼時候呢？

　　不，現在一定不能亂想──陽葵決定對這個問題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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