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话 见不到仙台同学也没关系

第3话 见不到仙台同学也没关系

把书从书架上拿出来,再放回去。

仙台同学遵从我的命令,一直重复着这种简单的作业。偶尔我还能听见她嫌热,但我没有回她。明明九月已过一半,却还是如此酷热难耐,虽然这是事实,可要是再调低空调的温度,对我来说就太冷了。

整理书架。

今天的命令任谁都能轻松完成,可我也没什么很想让仙台同学做的事情。要是随意下达命令,她说不定又会做出什么过火的举动,为了避免那种情况,我只能下达不用怕她做得太超过的命令。

「宫城,这本书放哪?」

仙台同学转过身,把她手上的那本漫画比给我看。

「你想放哪就放哪。」

我坐在桌子前方的地上,如此回答道。

希望架上的书籍可以分门别类排好,又或者是中意的书可以摆在伸手就能构到的位置……我对书本的排列颇有讲究,但如今我甚至不需要再向仙台同学说明。过去我已经请她帮我整理过好多次书架,而她总是能把书本排好,方便我拿书,所以我也没有必要插嘴。

「这种要求才是最麻烦的。」

即使仙台同学嘴上如此抱怨,她还是把漫画塞进了书架。

她心灵手巧,对于这种事情得心应手。她就像在玩拼图游戏一样调整书籍的位置,逐步填满书架的缝隙。

亏她看起来是个游戏高手,实际上她却玩得很烂。

我回味着唯一一次和她玩游戏的经历,同时朝她看去,接着我的视线定格在她的耳朵上。

结果仙台同学还是不让我在她耳朵上打洞。

虽然戴耳环会违反校规,也会被老师骂,但不只茨木同学有戴耳环,其他一些人也有在戴。就算仙台同学努力想要避免被老师注意,她迟早也会戴的。既然这样,让我打个耳洞又没关系。

但仙台同学没有遵从我的命令。

五千圆并非万能。

有些事情也是办不到的。

虽然我明白,但我现在还是想在她如今也毫发无损的耳朵上打洞。

「对了,大学怎么办?」

仙台同学头也不回地问道。

「什么怎么办?」

「如果你要和我考同一所大学,我可以教你念书。」

「不要。」

即使能和仙台同学考上同一所大学,能像现在这样和她独处,那想必也只能持续到大学毕业为止。她甚至有可能在大学毕业前主动将这一切结束掉。

如此一来,还是尽早结束最好。

在她主动结束之前,由我自己来终止这段关系,这样我才不会受伤。

「这样啊。」

仙台同学以不阴沉也不开朗的语气回道,又继续填补起书架的空缺。

「……但我还是会念书的。身为一个应考生,我姑且得复习一下。」

这句话不是谎言。

以前由仙台同学帮我完成的作业,现在我已经能自己完成,而今天的份我也写好了。虽然不是很想写,但我还是把题库摆在桌子上。

「就算要报考的大学不同,你有不懂的还是可以问我。」

「不用担心我,你自己好好念书吧。」

「你不说我也会努力备考的。」

仙台同学没有转头看我,只是淡然答道。

她没被夏季衬衫覆盖到的手臂,和暑假时毫无二致。那双手白皙到让人难以相信她是走路来我家的,皮肤上没有任何瑕疵。

她还在穿长袖衬衫时,我曾在她的手臂上留下过痕迹。

那个痕迹消失得比我预料的还快,而耳洞与它不同,会一直留在身上。如果她身上留有任谁来看都一目了然的痕迹,不管她的身边有谁,我应该都可以很放心。

虽然我没在学校和她说过话,但我希望其他人可以知道,她有一部分时间属于我。

──真是一点也不干脆。

我明知仙台同学绝对不会遵从「让我打耳洞」的命令,我却还是不肯死心。这种心态,和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就捶胸顿足的小孩子如出一辙。

「宫城,我整理好了。」

仙台同学边说边转过身来。

她裸露出来的手臂仍然白皙无比,耳朵也同样光洁。她身后书架上的书和之前的排列不同,但漫画和小说都摆得很整齐。

「宫城,文化节你们班打算做什么?」

在我身旁坐下的仙台同学问道。

「开咖啡厅。」

──都三年级了,文化节随便应付一下就好。

虽然老师没有明说,但对于文化节该做什么,大家都已经有约定俗成的默契。尽管三年级生应该集中精神应考,每年也还是会有班级采取不「随便应付」的态度。今年我们班就是后者。

「看来不管是事前准备还是活动当天,都会很麻烦的样子。」

对于她有些同情的语气,我立刻回应道:

「的确很麻烦。要准备的东西太多,我现在就很头疼了。」

「要制作女仆装之类的?」

「又不是女仆咖啡厅,再怎么说也不用那么大费周章。」

「什么嘛。亏我还想说,要是你穿女仆装我就去看看的。」

仙台同学吃吃笑着,口吻完全不像是感兴趣的样子。

「如果是女仆咖啡厅,我就只会在内场了。」

这次文化节的活动内容,是班上的中心人物选定的,所以也没有人反对,但光是开普通的咖啡厅,我就觉得很麻烦了,我不可能还穿女仆装去接待仙台同学,绝对不可能。

「你至少会当一下服务生吧?」

「轮班制。」

「那我还是去看看你好了。」

「绝对不要来。」

「其实你很希望我来不是吗?」

「没有,别来。」

仙台同学的唇角眉梢都是笑意,看起来完全就是在拿我寻开心。

应该也有其他年级和班级开咖啡厅,加上仙台同学已经和我约好不在学校里说话,因此她并没有理由找我。我马上就明白,来看看我不过只是嘴上说说、开我玩笑罢了。

她这种地方总是让我光火。

「先不说这个了,下星期就要开始咖啡厅的准备工作,我可能会比较晚回家。」

我不能再继续和仙台同学聊那些无聊的话题,所以我先把必须告诉她的事情说出来。

「这表示文化节结束前都不会再叫我来了?」

「如果时间无法配合,应该就是这样了。」

文化节之后还有期中考,因此就算要准备咖啡厅,也不会每天花心思在这上面。但就算是这样,时间还是会比现在更难配合。

「我知道了。」

我听着仙台同学一如往常的语调,心脏就像是被紧紧揪住一般越来越难受。

虽说仙台同学她们班只是办个展览应付一下,但也不是完全不需要准备。这应该会占用她放学后的一些时间,何况她还得去补习班。这些安排是无法改变的,她也不会去改变,因此「我知道了」的这句回复并未超出我的预料。只是我不觉得她这个回答是我想听到的。

我紧握手掌,又随即松开。

准备文化节和去补习班。

仅仅因为这两件事情,我们的生活就变成了两条平行线。

距离文化节只剩两周。

如果要说得精确一点,是不到两周。

就算见不到面,时间也不会久到哪去,顶多就是一个寒假或春假那么长而已。过去我们也有过好一阵子没见面,她会表现得和平常一样也是很正常的。

尽管只是一闪而过,我还是觉得很遗憾。这样的我好奇怪。

这种想法多半是错觉。

我不可能会觉得寂寞,仙台同学想必也和我一样。

「真希望这一切可以早点结束。」

我哗啦啦地翻着仙台同学随意放在桌上的课本。当我碰到宛如自己的所有物般熟悉的课本时,我感觉自己躁动的心平静了下来;什么事都觉得很麻烦,不想面对文化节、期中考和升学考试的想法也变淡了。

「欸,别乱翻啊。」

仙台同学一边抱怨,一边用笔尖戳我,但我还是继续翻着,直到她用力刺了我一下,我才把手缩回去。

要是可以交换课本。

这样我就可以用仙台同学的课本来上课了。不过她的课本和我的天差地别,上头写了很多笔记,字迹也不一样,别人一定很快就会发现课本不是我的。

不对啊,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想要交换课本呢?

或许是因为和之前不同,今年的暑假我们也会碰面。我太过习惯有她在身旁的时光,导致我因为可能暂时见不到面而有些感伤。肯定是这样没错。

我看向默默看着课本和题库的仙台同学。

解开的两颗扣子和领带。

头发一如往常编得很漂亮。

我拉了拉她有些松开的领带。

「我还要再下一个命令。把这个解下来。」

「……为什么?你又要把我绑起来了?」

仙台同学投来戒备的视线。

「才不是。」

领带和耳洞不同,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

大家系的领带都一样,只要我和仙台同学不说,就不会有人发现。

这次的命令就是这样。

──仙台同学和我交换领带。

这命令既简单又不会留下痕迹。

我知道想要交换一些东西的念头很奇怪。

即便如此,到文化节结束前。

我还是想交换一段时间。

我摸着自己的领带,像是在没有别人的房间换衣服似地将它解了下来。

「宫城你为什么要解开领带?不是解开我的吗?」

仙台同学有些意外地问道。

「是交换,我和你换。」

我把解下的领带放在桌子上。

「……交换的理由是?」

「就算没有理由,有时候也会想交换一下的。」

「一般来说,没有理由是不会想要交换的吧?」

「既然你毫无理由就想碰我,那我就算没有理由也可以交换领带。」

就算没有理由,有时候也是想碰的吧?

我问她为什么要在走廊上抓住我的手腕时,她是这样回答我的。就算没有理由也没关系──这个歪理明明是她自己说的,她现在却在那边啰哩叭嗦的,让我觉得很奇怪。不过她看起来完全没有要解开领带的意思;她试图从我的口中问出解释。

「没有理由吗?」

「仙台同学你好啰嗦。闭嘴乖乖解开就对了。」

她越来越烦人了。我用力拉了拉她的领带,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复:

「好好好。」

看来她仍然不太能接受我不告诉她理由,不过她还是解下了自己的领带,把它挂在我的脖子上。

领带是制服的一部分,每个人都一样。

何况它不过只是一块布,没什么特别的。

话虽如此,我却感觉此时系在我脖子上的领带和我的不同,有些沉重。

「你满意了?」

仙台同学轻声说道,把手伸向我放在桌子上的领带。不过我赶在她拿到前,一把将领带抢走。

我觉得自己还没满足。

除了领带之外,制服还有其他的部件。

「既然要交换,就别拿回去啊。」

仙台同学提出理所当然的主张,想要把领带抢回去。

「衬衫也要交换。」

无论领带还是衬衫都一样。

这些一样是制服的一部分,只是块剪好的布,不管交换一件还是两件,都没有太大的差别。

所以我也可以同时交换领带和衬衫。

这种谬论一定会惹仙台同学生气。

我应该避免对她下这种命令。

我明知她会作何回答,但我无法抑制想听到她回答的想法。

「意思是要我脱下来?」

仙台同学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如果你有不脱就能给我的方法,你也可以不要脱。」

「这已经是魔术了吧?」

「那就脱下来。」

我单刀直入地表明态度后,便将领带递了过去,仙台同学接过领带后,就把它卷了起来放回桌子上。我原本以为她会马上问我「你是笨蛋吗?」,但她什么都没说。

命令的内容是交换衬衫,而不是只要她脱衣服,不过我也很难说这种命令到底算不算违反规则。

规则并没有明确规定什么命令可以下,什么命令不能下。

只要命令还在没有违反规则的范围内,仙台同学就不能违抗,然而受规则约束的命令有许多地方像是粘在了一起似的,界线越来越模糊不清。

她只要拒绝掉混在一起的命令中,她应该拒绝的那部分就可以了。

「真的是交换吧?」

正在深思的仙台同学再次确认道。

「对,交换。」

「只是交换的话,可以啊。」

仙台同学三两下就背叛了我的信任,解开衬衫的第三颗扣子。

即使很难界定这个命令有无违反规则,她也应该拒绝。

她明明很清楚这点,却还是接受了。既然她没有说我违反规则,那我也只能顺其自然,看着她把扣子一个个解开。

仙台同学毫不犹豫脱下衬衫,比暑假的时候干脆许多。

和那时不同,这次我们没有对话。

仙台同学一直没有说话,我也只能默默地盯着她。

她的内衣是白色的,就和下雨那天看到的一样。

但我不记得是不是同一件了。

隐藏在内衣底下的胸部,形状看起来也很姣好。

这么说来,在行为有些过火的暑假最后一天,虽然有隔着内衣,可仙台同学还是摸到了我的胸部。但我当时没有摸回去,我总觉得有点亏了。

现在的话,不管什么地方都是触手可及。

只要稍微伸手,就能摸到她柔软的胸部和光滑的侧腹。

「宫城也快点脱吧。」

仙台同学就像是要中断我的邪念似地把衬衫递给我。她看我没有收下,便伸出手指抵在我的手臂上,于是我抓住了她的那只手。

至今我从来没对别人产生过这种念头,但现在的我很想触碰仙台同学的身体。

我的手指缓缓滑动,在她的上臂上爬行。我用力一按,指尖就陷入了比软糖柔软、比棉花糖有弹性的肌肤里。但我还是没能碰到她的胸部和侧腹。在我犹豫要触碰其他的什么地方时,她挣脱了我的手,把衬衫塞进我的手里。

「你不是说要交换吗?赶快把衬衫给我吧。」

仙台同学语带不悦地催促。

我把接过来的衬衫放到桌子上,系好挂在脖子上的领带,接着我起身打开衣柜。

「喂,宫城。」

仙台同学责难我没把衬衫换给她的举动,但我并未回应,而是从挂在衣柜里的衣服中里挑出一件交给她。

「给你。」

「欸,给我新的会不会太赖皮了?」

我塞给她的是白衬衫──学校指定的制服。这里是我的房间,所以我不用脱衣服,也可以把衬衫交给她。

「我才不赖皮。你穿就是了。」

「你就是赖皮。快点脱啊。」

「我又没说要用正在穿的来换。」

「……宫城小气鬼。」

仙台同学不悦地皱起眉头,但她随即就像妥协似地摊开了手里的衬衫。

她愤恨地盯了衬衫一会,接着又瞪我一眼。虽然她看起来很想大肆抱怨,但最后她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穿上我的衬衫,系好我的领带。

衬衫的扣子依旧有两颗没扣上。

那件衬衫穿起来似乎不是很舒服,她扯了扯袖子。

接着又说了一次「小气」。

◇◇◇

感觉脖子那边不太自在。

领带既没有系太紧,也没有太松。

大概是因为缠在我脖子上的这块布不是我的东西,我才会心神不定,觉得不太自在。

我拉了拉领带。

不论外观或触感,仙台同学的领带都与我的毫无二致。舞香和亚美也都没有注意到我换了条领带,所以任谁来看、任谁来拉一下,它都只是一条普通的领带。

只有我和仙台同学知道,我们的领带不一样了。

「志绪理,别光顾着看领带,看路啦,这样很危险的。」

舞香刚说完,就拉住了我的手臂。

我放在领带上的注意力因而转向外界,舞香大喊的声音一下子涌入我的耳中。

熙来攘往的行人。

汽车行驶的声音。

传入耳中的声响让我的脑袋一下子动了起来,我这才想起我是在前往购物中心的路上。

是去买东西吗?

我把手从领带上拿开,抬起头来。

再几天就是只能用麻烦来形容的文化节了,虽然我没有什么干劲,但我还是有在帮忙准备。因为今天有人说希望招牌能再稍微装饰一下,所以我决定用放学后的时间去买材料。

「你再发呆就会撞到别人了哦,就像你之前撞到仙台同学一样。」

亚美笑着这么说完后,舞香便有些傻眼地说:

「只是撞到人倒还好,要是你不小心走到马路上而被车撞,那可就惨了,所以你一定要小心点。」

「抱歉。」

穿着制服和西装的人们在这条人行道上来来去去,什么时候撞到别人都不奇怪。不过就算我撞到人,只要对方不是什么怪人,总能有办法解决,可是车子就不能这样了。我不在乎文化节怎么样,但如果我被车撞到而送医,我会很伤脑筋的。不管只是去看诊还是住院,我都不想要有那种无聊的预定。

我当然没打算在马路上走,但如果我已经迷糊到忘记我是要去购物中心,那么就算走到马路上去也不意外。

从那之后,我就没见过仙台同学了。

因为她要准备文化节,还要去补习班,我们的日程总是无法配合。我传讯息问过她好几次,但她都回复我说她要去补习,延期的安排也因为准备文化节而泡汤。如果我还要去医院,那计划又要继续延后了。

「志绪理,你最近老是看着领带,上面是有什么东西吗?」

舞香指着我的领带说道。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有没有把它系好而已。」

我向前踏出一大步,从舞香刺向我胸前的视线中逃离。但这次换亚美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像是在说「你逃不了了」。

「你怎么会突然在意起自己的仪容来呢,真可疑。之前你不是都不在意的吗?」

「一点都不可疑,我只是觉得有点不一样而已。不说那些了,我们是要买什么啊?」

即使继续追问下去,我也无法回答,因此我只能中止这段对话,顺便再把害我心神不宁的原因,也就是仙台同学的领带,从脑海中赶了出去。

「我有写便条。」

舞香说完,就从裙子的口袋里拿出一张对半折的纸。我向这张几十分钟前还是笔记本一部分的纸看了一眼,发现上面甚至还有一些我不太清楚用途的东西。全部都买的话好像会很重,但我觉得这样还是比在教室里帮忙好。

我们一边抱怨东抱怨西,一边朝着购物中心前进。

虽然这天气没有盛夏的时候那么热,但白色的衬衫还是紧紧粘在了背上。我总觉得没法穿上仙台同学的衬衫,便把它收到衣柜里,因此不同于我对领带的关注,我完全不在意身上穿的这件衬衫。不过我很好奇仙台同学怎么处理我的领带和衬衫。

我曾在学校里见过她。

但光用看的,我也无从得知她身上的制服是我的还是她自己的。

我想见她,直接问她把我的制服怎么样了。

「要是文化节能快点结束就好了。」

亚美回应了我的自言自语。

「虽然准备很麻烦,但文化节本身还是蛮开心的呀。对吧,舞香?」

「是啊。今年是我们最后一次文化节了,就到处看看吧。」

「……我其实也不是不期待就是了。」

我在亚美和舞香的欢笑声中含糊地回答道。

我本身并不讨厌文化节这类活动。去年我玩得还蛮开心的,前年也差不多是这样。对我来说,无聊的只是被一些人所谓「享受活动吧」的热情卷入其中而已。

明明只要班上那些中心人物自己去嗨就好,其他人却也都被迫跟着一起嗨。如果今天我没有去买东西,我就可以把仙台同学叫来家里了。

虽然现在早点回家也于事无补,但我还是想早点回家。

正当我的脑海为这种消极的想法所占据时,我听到了亚美积极的话语。

「没关系啦,等会我们就悠闲地买买东西再回去吧?」

「亚美,我们今天不是来买个人物品的吧?」

舞香挥了挥手上的便条纸给亚美看。

「那些随便买买也可以啦。我们赶快搞定,打发一下时间再回家就好了。」

「你又说这种随随便便的话了。」

「跑腿那么认真也没用呀。志绪理你也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大概吧。」

我并不是要效仿亚美无忧无虑的心态,但一直去想那些无能为力的事也没用。最好的还是快快结束这麻烦的采购,三个人开心一下再回去。

我和她们俩一起进入了购物中心。

舞香单手拿着便条纸,搜罗起大量用途不明的材料。成了搬运工的我和亚美,根本就像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我们跟在舞香后面,完成了跑腿的任务。

「你们要喝点什么吗?」

几乎全靠舞香的采购结束之后,亚美的一句话让我们决定了下一个目的地:美食街。

这次换亚美带头走在前面。

当我们搭上电扶梯,聊着一些无聊的话题,刚好经过杂货店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换作平常,我不会注意到那家店,甚至连走路的速度都不会变。我只是注意到了摆在店门口的首饰。那是一条在银色链子上挂着小饰品的项链,看起来很适合仙台同学。

我不由自主地走近,接着我听到了舞香的声音。

「怎么了?看到什么可爱的东西了吗?」

「没有。」

我立刻回答道,于是原本自顾自往前走的亚美也走了回来,开始看起那条项链。

「难不成你比较想要首饰当生日礼物?」

「如果你喜欢那种的,说一声我就会买给你了啊。」

舞香遗憾地说道。

我很喜欢上星期她们俩送我的生日礼物──铅笔盒和书套。铅笔盒我在收到礼物的那天就开始用了,而书套也套在了当时读到一半的小说上。这两个都是我想要的东西,因此并没有首饰更好这回事。

「我不是想要,只是因为刚好看到了而已。」

没错,我只是偶然看到那条项链,因而想到仙台同学而已。用我平常给她的五千圆就能买到那副首饰,我不是买不起,但它不是我能买来送给她的东西。何况我本来就不可能送她项链,也没有机会送。如果我知道她的生日,我或许就有机会送她,但是我不知道她的生日,也从来没有问过。

……就算知道,大概也不会给吧。

不用多想也能知道,我们并不是会互送礼物的关系。如果我不给,就算发现适合她的东西也没有意义。

「要去店里看看吗?」

舞香对我问道,我则是很干脆地回答:

「不用了。」

「不看的话就走吧。」

亚美口吻轻松地说完后便迈开脚步。舞香又问了我一次:「真的不看看吗?」,但我的回答没有改变。因为看了也没用,所以没有必要回心转意。

◇◇◇

仙台同学没有来。

不管昨天还是今天,我都没有等她来,但在文化节的这两天里,她始终没有来我们班。

『要不要去看看你呢?』

在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那天,她所说的这句话只不过是个玩笑而已,我知道她不会特意来看我,所以我没有等她。我只是到了高中最后一次文化节在喧闹之中结束,收拾工作也大功告成的最后,才想到她没有来而已。

我看着已经有一半同学离开的教室。

虽然我对开咖啡厅不怎么积极,但看到模拟咖啡厅撤收后的教室,空荡荡得让人难以相信白天的喧闹,我还是觉得有些寂寞。

文化节本身蛮有趣的。

我和舞香她们一起去了平时不会去的一年级教室,也看了在体育馆办的活动。在咖啡厅里被呼来唤去的经验也终将成为美好的回忆。仙台同学完全不在其中,并不值得让我在意。

只是因为她说了些奇怪的话,让我有时候会想起来这件事而已,对我而言,她来不来都没有差别。我自己过得很开心,待会我还要和舞香她们一起去吃饭,所以我不在乎仙台同学怎么样了。我对她没有任何感觉。她现在想必是在庆功宴之类的场合,又或者是跟茨木同学她们在某个地方玩吧。

我看着书包,里头装满了文化节过后遗留下来的痕迹。

其中有充当咖啡厅制服的围裙,以及不久前才脱掉的、全班统一的T恤。

这些东西肯定不会再用到了。

对我们这些不会在这里待到明年夏天的三年级生来说,这些衣服就和夏季制服一样再也穿不到了。进入十月份后,制服换成了秋装,短袖的衬衫也换成了长袖。

到头来,我还是没有穿仙台同学的衬衫。我再也没有机会穿上她那件静静躺在我衣柜里的制服了。

「志绪理,你准备好了吗?」

在教室的一角,舞香对我问道。

「嗯。」

我重新系好仙台同学的领带,拿起书包。

「那我们快点走吧,肚子都饿了。」

听到亚美的话语后,我们三个人离开了教室。

和文化节的时候不同,走廊上看不到任何人影,我们踩在地上的脚步声听起来格外清晰。当我们下了楼梯,快要走到鞋柜那边的时候,我书包里的手机发出了声响。

「是志绪理的吗?」

我点头回应舞香的问题,并停下了脚步。我拿出手机看着萤幕,上面出现了仙台同学的名字。

『你还在学校吗?』

她从来没有传这样的讯息给我过,我不由得紧紧握住了领带。

她没有对我问过这样的问题。

如果我在学校会怎样?

如果我不在又会怎样?

我无法从未曾见过的这种讯息中,想象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无论我怎么想,我都想不出答案,所以我只简单回复了一句「在」。下一刻我又马上收到了一则新讯息。

『我在之前的地方等你』

我们在学校并没有亲近到能靠一句「之前的」就让人进入状况,然而我还是立刻明白她说的是哪里。

只有我和仙台同学两个人讲过话的地方。

音乐准备室。

她一定是在那里等我。

「抱歉,我忘了点东西,我去拿一下。然后,今天我没办法去了,我父亲叫我早点回家。」

我自己也觉得这个借口有点假,但我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理由,所以我只能一口气说完,接着掉头就走。

「怎么这样──!我们一起去拿你忘记的东西,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嘛。」

亚美的声音从后方追来,我回头道:

「父亲要我快点回去,真的很对不起。你们两个自己去吃吧。」

我啪地双手合十如此拜托后,舞香便爽快地说:

「如果志绪理不去的话,下次再约也可以呀。对吧,亚美?」

「也是啦──之后再找个有空的日子吧。总之我们先去拿东西。」

「啊──没关系啦,这样不好意思。因为可能要花些时间,我还是一个人去吧。」

「抱歉了。」我再次道歉后,亚美便发出「唔──」的低吟,一脸没办法地说:

「那我们就先走了,志绪理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会配合你们的,你们俩决定吧。」

「我知道了,那我就和舞香自己决定啰。」

「抱歉啊,谢谢你们。」

我挥手告别两人,朝着旧校舍走去。

学校中大多数学生已经离开,空荡荡的校园带有不祥的气息,仿佛可以从这里通向另一个世界。太阳已经开始下山,但外面仍然明亮,因此走廊并没有那么昏暗。然而,随着旧校舍越来越近,能见到的学生逐渐减少,让我感到有些害怕,于是加快了脚步。我像是要躲掉自己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般打开了音乐准备室的门,而仙台同学就身处在乐器堆中,仿佛要隐藏起自己的身形似的。

我在灯光下朝她走近,随后她向我打了招呼:

「好久不见。」

我们曾数次在走廊上擦肩而过,因此也不算很久不见。

「我们约好不在学校里说话的吧。」

「那你不来不就好了?只要你回我『我不去』就可以了。」

她微笑着倚在摆放乐器的架子上。

「你有事情找我不是吗?叫我过来肯定是有事要说吧。」

我不去。

我大可这样回答,但我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我没有这样做。我的手指擅自回复了「在」,嘴巴也擅自向舞香她们解释我不能和她们一起吃饭的理由。不过我不想特地和仙台同学说这些。

「我叫你过来,是因为我想和你一起享受文化节。」

仙台同学用手轻轻敲击着存放乐器的架子,装出刻意的语调说道。

「文化节早就结束了,而且在这种地方是要享受什么?这种玩笑很无聊。如果你没事,我就回去了。」

「我还没说完。」

她缩短了原本不长不短的距离。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下一秒她就抓住了我衬衫的袖子。

「如果我说想和你逛逛文化节,你会笑我吗?」

在我正要开口抱怨之前传来的这句话,听起来虽然没有那么认真,却又不像是开玩笑,让我很难回答她。话虽如此,我们之间的氛围更没有轻松到可以让我们沉默不语,因此我只能简短地回答道:

「会。」

「也是呢。如果宫城你对我也说了同样的话,我也会笑你的。」

「……明明你根本没有来我们班上。」

仙台同学应该知道我们不能一起逛文化节,也知道这是实现不了的念想。但如果她真的有那样的想法,至少也该到我们班露个脸吧。

然而最后她还是没有来。

我认为这就是她的回答。

她今天也只是像往常一样拿我寻开心而已。

「我们又没有约好。」

听到这冷淡的声音,我知道我的猜测并没有错。

「我看我还是回去吧。」

面对抓着我衬衫袖子的仙台同学,我推了推她的肩膀。但我们的距离还是很近,她不肯松开我的衣袖。

「羽美奈她们啊,一直在吵想逛这想逛那的。」

「你在说什么?」

「我没去你们班上的理由。」

「我没问你理由,而且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我以为你会想知道的。」

「并没有。我要回去了,放开我。」

「我不放。」

仙台同学缩短了原本就已经很近的距离。她刚才只是抓住我的衬衫袖子,现在却紧紧扣住了我的手臂,用力把我拉了过去。

我本来没有打算动,但由于失去了平衡感,我又向仙台同学靠近了一步。原本我只是过去了一步,大约几十公分的距离,她却继续靠了过来,我们的嘴唇因而差点碰到。

我本能地扭开了脸,躲开她明显不是偶然而是故意的动作。然而她没有放过我,又继续往我的脸凑过来,于是我用力推开了她的双肩。

「这种事不能做的吧。」

不会再接吻了。

虽然没有定下这样的规则,但我就是这样觉得。

「但暑假的时候你也亲了我啊?」

「暑假结束了,我不会再和你接吻了。」

「可是夏假结束后,你不是还对我的耳朵又舔又咬吗?」

「耳朵不算。」

我明确地说完后,仙台同学小声地说了一声「是喔?」接着拉了拉我的领带。

「宫城,这条是我的吧?」

「那又怎么样?」

「既然你想要我的领带和衬衫,还要我脱给你,那亲吻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是想要,也没有要你脱。这只是交换而已。」

我坚定地说完后,仙台同学便不满地回应道:

「那么,交换结束。你现在马上把领带和衬衫还回来。就在这里脱吧。」

「你应该知道我身上这件衬衫不是你的吧?之后我会把它和领带一起还给你,这样总行了吧?」

「不行。」

制服已经改为秋装,衬衫也换成了长袖,因此仙台同学之前穿的短袖衬衫不在这里。这种事应该一眼就能明白,她却不想改变她的回答。

「现在就在这里还给我。」

仙台同学没有退让,一直催我还给她。

「别命令我。」

「我没有命令你。我只是跟你说交换结束了而已。」

「那么仙台同学,你现在应该也要把我的衬衫还回来吧?」

「当然了。」

「你不是换成秋装了吗?怎么可能还得回来啊?」

「衬衫我带来了。领带是你的,马上就能还给你。」

「你是在骗我吧。怎么可能会有人带衬衫来文化节?」

「如果你觉得我在骗你,你要不要确认一下?我就把它在那边的书包里,你尽管打开看。」

仙台同学转过头,看向存放乐器的架子。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那里放着一个我熟悉的书包。

打开确认大概没有什么意义。

看她说得如此坚决,那书包里想必有我的衬衫。如果是她,就算能事先料到这点并把衣服带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你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你让我亲你,我就允许你不用马上还给我。」

「你很赖皮欸。要换回来就事先跟我说啊。这样我今天就可以带来了。」

「你才赖皮。上次你都没把衬衫脱掉。」

「那时候我又没说要用正在穿的衣服来换,我一点都不赖皮。」

「既然交换的期限没有定下来,我现在要你立刻还回来也不算赖皮吧。我们彼此彼此,不是吗?」

现在的仙台同学有点不正常。

她以前不会说这种话的。

虽然她会想方设法让我按照她的意愿行动,但她从未如此强硬地说出自己的欲望过。我不知道是什么让她变成这样的。

或许是因为我们直到文化节结束前都没见面。

我能想到的理由也就这个而已,但我同时也不认为她会因此就变了个样。

「才没有彼此彼此。而且我们不是本来就约好不要在学校里说话了吗?你先确实遵守规则再跟我说这种话吧。」

如果不这样,我也会变得不正常的。

要是仙台同学不遵守规则,我们就会像一支失灵的指南针般无法确定方向,从而朝着不该去的地方前进。如果我们跑到一个无法回头的地方,那就麻烦了。仙台同学几个月后就会抛下我,所以我不想再跟她有深入的来往了。

「……都是文化节上看起来很开心的你不好。」

仙台同学低声说道。

「为什么你知道我看起来很开心?」

「因为我看到了。」

「你自己也应该很开心吧?」

在去年的文化节上,我看到了她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虽然今年我没看到她,但我觉得她肯定也是一样开心。

然而,她没有回答。

她反而放松了抓住我胳膊的手。

「既然你那么不想被我亲,那你就逃吧。我不会去亲一个讨厌到想逃的人。如果你想逃,我会让你走,不会去追你的。」

「意思就是我可以选择?」

「就是这样。选择权在你手上,我会听从你的选择。」

「……仙台同学你真的很赖皮。」

她总是不做选择。

她将决定权交给我,观察我的反应。

而那些交到我手上的选项早已有答案了。

「快点决定。不然你就没得选了喔?」

说完,仙台同学松开了我的手。

第4话 想和宫城做的事,宫城想做的事

我不知道宫城是做出了选择,还是认命了。

只是,她没有逃走。

即便我放开手,她还是待在我面前。

我之所以会把宫城叫到音乐准备室,只是因为想和趁我不在时享受文化节的她谈谈,并不是想要吻她。我本打算对她抱怨个两句就放过她。因此,尽管我心中有些阴郁,但整体而言应该还是很健全的。

可是──

文化节的这两天,她一直在等着我。

准确来说不完全是这样,可宫城就是说了这种话,因此我原本应该只是要跟她稍微谈谈就好,却演变成了这种情况。

问题全都在说话出我意料的她身上。

我没想到宫城竟然记住了我半开玩笑的话,我也没料到她会那样说。这些大概就是我行为有些过火的理由。

「宫城。」

我小声呼唤她,手也碰触到她的脸颊,可她依然没有逃走。尽管她看似不满,却还是留在了我的面前。这意味着宫城默许了我接下来的行动,因此我缓缓凑近。她动也不动,但她一直看着我,仿佛是想抱怨什么。

「闭上眼睛。」

我对一直盯着我的宫城如此说道。

「不用你说,我也会闭的。」

传入我耳中的话语流露出不满的感觉,这让我明白她不会老实闭上眼。她很常这样,于是我把摸着她脸颊的手紧紧贴了上去。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闭眼,依然直勾勾地看着我,根本不像是个接下来要接吻的人。

虽说我们之间也不是那种会在意气氛的关系就是了。

我拿她没办法,只好率先闭上眼,让我的嘴唇与她的重叠。

感觉与暑假的那次没什么两样。

我早已熟知这份柔软与温暖,唯独心脏的反应完全不一样。也许是因为学校这个地方不合适,我自己都感觉心跳声吵闹得难以置信。我难以忍受一直在体内回响的心跳声,所以我只是碰了一下她的嘴唇便退开了,结果下一刻她就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臂。

虽然没有到让我想挣脱开的程度,但她抓得也算是蛮用力的。我沿着这只手看了过去,她带着一副想咬人的眼神,却没有咬过来。很难说她已经坦然接受了我,可她似乎也没有那么讨厌。要是她真想要咬,她早就大咬特咬了。

那么,这只手意味着──

我低头看向抓着我手臂的那只手。

「宫城,很痛。」

没有回应。

她明明听得见我说话,却没有松开手。不仅如此,她甚至还用力到好像能让指甲陷进去的程度。

我看着宫城的脸,她正一副很不开心的表情。

我试着将脸凑近了些。

宫城一言不发,也没有任何动作。

而只要我离了远一点,她就会拉我的手臂。

我不讨厌她像这样用一些小动作来挽留我。

「我能再来一次吗?」

我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故意问了出口。她既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只是像催促般地拉了拉我的手臂。

我觉得她这种反应很可爱,但我不会跟本人说,毕竟要是她跑掉就麻烦了。

我慢慢把脸靠过去。

这次换宫城在我们嘴唇重合前率先闭上眼睛。

心跳声依然喧嚣而迅猛。

我跟宫城已经接吻好几次。

都快习以为常了。

但我大概还是很紧张。

我只是轻轻触碰到嘴唇而已,既没有用力贴上去,也没有用舌头去舔,可嘴唇重叠的部分却格外灼热。我一抓住宫城的肩膀,便感觉手跟着烫了起来,心脏也因为接触的地方增加而越发躁动和苦闷。

我虽然不想把脸移开,但我还是这样做了,结果她依然抓着我不放,不过她没有很用力,我也不觉得痛。

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再亲一次,接着更用力地吻了上去。

宫城没有逃走。

我的心脏稍微安分了些。

我不想与她分开,所以我吻得比前两次更久。

宫城与我之间的距离,比我跟其他人在一起时都还要接近。

体温在我们相接触的地方交融。

这一切都让我感到舒适。

我想要进一步感受她的热度,于是用舌尖碰了碰她的嘴唇,结果我的肩膀还是被她推了一下。在我老实退开三步后,她开口道:

「我没说你可以那样亲。」

「那样是哪样?」

「还问哪样,就是你刚才做的那样。」

「你不说清楚的话,我也不知道啊。」

「既然不知道,那就别亲了。」

宫城总会在这种时候含糊其辞。虽然这反应很有趣,但我也想知道要是追问下去会怎样,所以就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每到这种时候,她的心情都会变差,声音也会更低沉。

因为这事时常发生,我也不是处理不了,可我今天不想惹火她。不过我还是想再看看她的反应。

「不是刚才那样的就可以吗?」

尽管我觉得此举可能会让她生气,但还是走近两步,把脸凑了过去,接着我就听到了她不高兴的声音。

「在那之后才过了一个月而已,你再忍耐一下吧。」

她所说的「那」一定是指暑假的最后一天。自那天起,我们的嘴唇就再也没有相碰过。

「你的意思是,你也在忍耐着想要接吻?」

我自己都觉得这样问有些坏心眼了,但同时我也很好奇她会如何回答。

「不要擅自曲解我的意思。一直说这种话很好玩吗?」

「很好玩。」

「仙台同学你太差劲了。」

想要接吻。

宫城不可能说出这种话,但我希望她能这么说。

要是再发生暑假那种事就麻烦了。

不能放任那种事情继续下去。

原本我是这么想的,可如今再和宫城接过一次吻后,我开始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想了。在书店收下她五千圆的那天所定下的规则更因此失去了意义。

「接个吻而已,有什么关系。这种事已经不算是违反规则了。」

「就是有关系。」

宫城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就定个可以接吻的规则吧。」

「不要。」

听从宫城的命令来换取五千圆。

原本我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才接受这种做法的,但如今它已经超过了打发时间的范畴。过去定下的规则让我厌烦,而坚持遵守的宫城太不知变通,我同样不喜欢。

世上有个很方便的词叫「随机应变」。

只要没人发现,就可以在学校里交谈,或是接吻。只要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关系,那规则像这样宽松一点,应该也没有问题。

「宫城就这么不想接吻吗?」

「你这种问法太赖皮了。」

「意思就是你想亲啰。那让步一下吧。」

「……反正就算继续做这种事,你也迟早会去很远的地方。」

「我们上同一所大学就可以了嘛。」

「那仙台同学你就留下来啊。」

「咦?」

我听到一句宫城绝对不会说的话,让我不由得盯着她看,她则是抿紧了嘴唇。

「宫城?」

叫她也没有回应。

下一刻,她反而移开了视线。我希望她能看向这边,于是碰了碰她的脸颊,结果我就听到她用冷淡的声音说:

「不要碰我。」

我无视她的话语,把手掌贴到了她的脸颊上。平常她一定会将我的手甩开,但今天没有。

「仙台同学,把我的领带还给我。」

宫城说了个合理的理由,要我拿开放在她脸颊上的手。我没理由拒绝,便老实取下领带递给她,随后她也把我的领带还了回来。

我在她开口之前,说出另一件同样得要她交还的东西:

「宫城,我的衬衫就送给你了,毕竟没机会再穿到它,你就拿着吧。再来,我是不是该把你的衬衫还给你?」

我告诉她,我有把她的衬衫带来,不过我的书包里其实压根就没有要还的东西。就算她要我还,我也还不出来,但我不觉得这会引发什么状况。

「并不是非得今天还。」

尽管她的说法有点含糊,不过她的意思就是将衬衫交给我了。接着她补上一句话以改变话题:

「你今天为什么要叫我出来?」

「我刚才说了,『我想和你一起享受文化节』。」

「麻烦你认真回答。」

「因为好久没见面了,我想稍微跟你聊聊。」

宫城在文化节之前还一副看似不感兴趣的态度,但我今天看见的她似乎相当开心。

到头来,即便不跟我见面,她也能过得很开心,而要是我去见她,只会让她很不高兴。况且我不能在学校里和她说话。再说了,今年的文化节又不像去年那样开心。这两年我应该都是一样过的,我的感觉却不一样。

因此,我传讯息给了宫城。

我不想让文化节就这样无聊地结束。

只是因为这样罢了。

「你说刚才的叫做聊天?我可不觉得那样算聊天。」

宫城低声说道。

「虽然做得有些过头,但也聊过了不是吗?」

尽管做了聊天以外的事,但也算是聊过的。

粗略总结下来,说是聊天也不成问题。

「没聊过。」

「聊过了吧。你要是觉得没聊够,也可以再聊一下。」

「我没说过那种话。」

宫城不满地补了句「听了就火大」,但似乎没打算继续抱怨我。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这句话与其说是询问,更像是在宣布既定事项,而宫城也点了点头。我们并没有在这里待多久,但文化节已经结束很长一段时间了。日落的时间一直提早,天色早就暗下来了。

「我先出去?」

考虑到宫城不想被人看到我们一起走,我便如此询问道。

「……仙台同学先走,我会跟着你到鞋柜那边。」

「跟在后面也许会被人看到哦,没问题吗?」

「我会保持在别人看到也不会起疑的距离,而且──」

「而且?」

我似乎能想象到她没说完的后半句话。

不过我还是问出口了,接着一道不悦的声音就传入了我的耳中。

「旧教学楼很吓人。」

「要我牵着你的手吗?」

「别做那种多余的事情。快走吧,天都要黑了。」

「已经够黑啦,你要不要走我旁边?」

「绝对不可能。你快到走廊去。」

宫城皱着眉头打开门,并推了推我的后背。

我无奈地走了出去。

「啪嗒啪嗒啪嗒」,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响起,随后又传来了另一道仿佛在追赶着我的脚步声。我一回头便看见了宫城,感觉自己心情比文化节时要舒畅得多。

◇◇◇

宫城阻止了我,我却阻止不了自己。

冷静下来想想就能明白。

我今天很不对劲。

暑假时,宫城将我的卧室描述成「很普通的房间」,而我便坐在其中的床上,微微叹了口气。

我竟然在学校里把宫城叫出来,还强迫她和我接吻,我一定是脑子有问题。

岂止是强迫,实际上还真的亲了。

但我并不后悔。

宫城没有逃走,所以她也同罪,和我毫无二致。因为她想亲,我才会亲的。肯定是这样没错。

──这些全都是骗人的。

虽然宫城允许我吻她,但强迫她的人是我。若是我没有强吻,就不会发展成那样了。我很清楚我现在只是在骗自己,可清楚归清楚,事到如今我还是想和她接吻,因此我觉得自己还是下地狱算了。

我用力吐了口气,感觉连脑浆都要吐得一干二净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再次长叹了一口气,就像是要将肺里的空气全部排掉一般。接着我躺在了床上。

有件衬衫正挂在房间墙边的衣架上。

这件短袖衬衫是宫城的,最后我还是没有把它还回去,它就一直挂在墙上,那里也因此成了衬衫的固定位置。

「还是收起来吧。」

我起身将衬衫折好,放到衣柜里某件针织衫的旁边。后者是宫城给我的,更准确地说是她硬塞给我的。她的东西一直在增加,不断侵蚀着我的房间。存钱筒里的五千圆也都是从宫城那里得到的。即便毕业了,她的痕迹也会一直残留下去。

其实我只要把一张张五千圆全部花掉,把衣服全部扔掉就好。

虽然我很清楚,但我依然做不到这些任何人都办得到的事。我连亲吻都按捺不住,更别说轻松处理和宫城有关的事物了,不管方法再怎么简单都一样。

取代叹息的是更大的叹息,就在这时,我桌上的手机响了。

我心想肯定是羽美奈,便看了眼手机萤幕,发现果真是她。上面显示着欢快得仿佛要跳起来一般的文字,诸如「今天玩得很开心」呀、「下次想去其他高中的文化节看看」之类的。我觉得要认真回复也很麻烦,便回了句「是啊」,就把手机扔到了床上,坐回桌子前方。

文化节才刚结束,安排在这种时间点实在好不到哪去,但再过一星期多一点,就是期中考试了。虽然我维持的成绩可以让我考上想要报考的大学,但凡事都没有绝对,我不能从此荒废课业。

事到如今我也没打算再更改志愿。

但我很在意宫城说的那句话。

──仙台同学你就留下来啊。

宫城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看起来很认真,但她又不像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只是我觉得,这种话有点过于沉重,不是可以随口说说的。

更改志愿,留在这里。

我从未思考过这个选项,也不觉得有这种可能性。因为要是我不能远离这个家,上大学就没有意义了。不论报考哪间学校,在毕业之前都得受到父母的庇佑,既然这样,我去读能让我远离这里的大学还比较好。

假如──

假如我留在这里,就算毕业了,我与宫城之间的关系也不会结束。

尽管我不愿这么想,但这种情况多半是不存在的。

即便我留在这里,也不会有宫城与我一起前进的未来。

顽固的宫城会坚守「这段关系就到毕业为止」的约定,即使她不遵守,她也会像今天那样说着「绝对不要」,不肯来到我身边。

我举起右手对着灯光,目不转睛地盯着。

回去的时候,我问宫城要不要牵手。那句话有一半是认真的。

既然你害怕,那我就牵着你的手吧。

我是这么想的,而若要描述得精确一点,我想抓住默默跟在后面的宫城,牵着她的手一起走。

我握紧伸向天花板的手,又随即松开。

暑假时,我从未想过要与宫城牵手。

更没想过自己在学校撞见她时也会想要牵手。

虽然我有时候会想碰她,但也只是这样而已。

可是今天我想要和她牵手。

自从我与宫城相遇之后,我就一直在否定过去的自己。多亏有她,我甚至不知道明天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这让我觉得有些忧郁。

在我眼中的这只手就只是一只手,与宫城的别无二致。手的大小与身高有关,所以我的手可能会稍微大了点,但也没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地方。明明我的手在暑假之后就一点都没变,我却开始想和她牵手。我甚至感觉要是这只手掉了下来,它说不定会自己跑去宫城那边。

如果只考虑牵手这个行为,我可以和羽美奈,也可以和麻理子牵手。我想和她们俩牵多久,就能牵多久。我也可以再和其他人牵手。明明跟谁都能牵手,但想牵手的对象却是受限的。

如果是时间限定,或者数量限定,我可能还会因为觉得稀有而兴奋起来,但「宫城限定」就会让我很伤脑筋了。要是什么都受制于宫城,我就采取不了任何行动,这样太受限了。

我的行动应该只有在放学后才会受到宫城的限制。

况且我们早就接过吻,还差点做了更进一步的行为。事到如今才想着要牵手,顺序也太奇怪了。

我叹着气,将手放了下来。

不牵手也没关系。

我可以肯定,这种事情我还是忍得住的。

但问题在于,我无法肯定自己不会去亲她。

我不禁再次叹了口气。我已经不知道这是今天第几次叹气了。

「……都是宫城的错。」

我在今天知道的是,如果我告诉宫城我想接吻,就算她很不情愿,也还是会接受。只要我继续说同样的话,她就一定会同意。一想到这里,我就无法保证自己不会再做出像今天一样的举动。既然一切都会在毕业典礼后结束,那我觉得我没必要勉强自己忍耐。

不过我很清楚,就算再怎么强烈地表示我们不是朋友,也不等于什么事都能做。

维持我理性的其中一颗螺丝钉,大概已经掉在音乐准备室了。而且令人头疼的是,我既不打算去找它,也不打算再弄一颗新的过来。

「啊──总之先准备考试吧。」

就算我一直想着宫城,我也想不出来怎样才是正确的关系。现在去复习必定有正确答案的期中考,反倒还比较轻松一点。

况且,做点其他的事情更能分散我的注意力。

我翻开课本和笔记本,放在桌子上。

虽然床上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但我的视线始终牢牢钉在课本上。

◇◇◇

文化节结束后约莫一周。

学校正完全沉浸在期中考试的氛围之中。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如果要我马上回答,我感觉今天这一天还是蛮长的。

宫城一如既往地传讯息给我。

要是她在那之后立刻叫我过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因此中间间隔这么长一段时间,对我来说还是蛮凑巧的。幸好我多了些时间可以思考「宫城是不是也觉得很难和我见面呢?」,现在我才能冷静地坐在她的身旁。

我们的时间一直无法配合,因此我已经很久没来这个房间,但这里还是一如既往舒适。我觉得宫城的视线格外强烈,这大概是因为现在明明是秋天,却热得好像夏天,让我脱掉了秋装的背心所致。我解开了衬衫的最上面两颗扣子,所以她也没理由说我和平常不一样。

「期中考不会有问题吧?」

我翻着课本,向她问起了临近的期中考试。

「不知道。」

宫城避开了我的视线。

「暑假时我不是有教过你吗?」

「是没错,但又不是有人教就一定没问题。」

「我觉得分数会提升的。」

虽然暑假时我们做了些不能对别人说的事,但还是有在认真念书的,因此要是成绩没有提升就怪了,而且这样我也会很伤脑筋。然而宫城既没有说「好像能提升」,也没有说「应该没问题」。

「期中考的成绩出来后就让我看看吧。」

我催促似地用笔戳了戳宫城的手臂。

「为什么我非得给你看?」

「因为暑假时我当了你的家庭教师,我当然会想了解一下成果如何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的也会给你看的。」

「你可以不用给我看。」

「那就不看我的,让我看看你的嘛。」

「我的成绩根本无所谓吧。」

虽然宫城讲得很随便,但我要是真心觉得无所谓,我就不会拜托她让我看了。

如果能清楚了解她的成绩,就能知道她大概能上什么大学。再进一步说,这样我就能知道我们有没有可能上同一所大学了。我没权利要求宫城改报考别间学校,也不打算强迫她改,但我还是想知道她的考试成绩。

「才不是无所谓。我上大学后也打算兼职当家教,这可以拿来当作参考。」

「你骗人。」

「是真的。」

我是打算上大学后去打个工,但还没决定好是不是要当家教。不过它的确有可能会成为一个选项,所以我也不完全是说谎。

「让我看看嘛。」

我又说了一遍之后,宫城便极度不情愿地说道:

「……只要你看了之后别发表意见,那就可以。」

「发表意见是指?」

「你怎么考这么差、这种问题都能答错之类的。」

「我不会说这种话的啦。」

「那么,给你看也没关系。」

如此说着的宫城仍是一副不想让人看到成绩的表情。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不可靠,让我不禁怀疑她是不是会真的给我看,但我也只能相信本人说的话了。即便她不情愿,也还是答应会给我看,所以要是我补一句「约好了哦」,或者追问「真的吗?」,那她可能就会反悔,表示绝对不给我看了。

我再次告诉她:「我只会看看而已,不会多说什么的。」接着就再次看起课本。在解了几道题后,我看向一旁的宫城,发现她虽然低着头,目光却不在课本和题库上。

指尖敲击桌面发出的咚咚声,很有规律地回响在宁静的房间内。

这是宫城发出的声音,虽然不吵,却惹人在意,让我无法专心。当然,就连制造声音的本人也是一副难以集中的样子。

到底怎么了?

最近──说是最近,但也得追溯到文化节之前了,宫城都很认真在念书,可今天她似乎没什么干劲。

期中考试近在眼前。

她要是不认真复习,会很麻烦的。

当我正想对一直在用指尖敲击桌面的宫城搭话时,她率先朝我开口了:

「仙台同学。」

「怎么了?」

咚咚声停下了。

随后宫城也安静了下来。

尽管她叫了我的名字,她却一言不发。

「宫城?」

我看着没事不会叫我的她,顷刻之后我听到了一道微弱的声音:

「……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咦,我的生日?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出人意料的问题让我不禁反问了回去。

「没为什么。」

「那宫城你又是什么时候?」

「九月,已经过去了。你先别管我,把你的生日告诉我。」

「我不想说」,或是「问问题的是我」。

我本以为宫城会如此抱怨,但她却老实回答了。这态度让我丝毫没得抱怨,我只得老实回答:

「叶月。」

「这不是你的名字吗?」

「不是的。皋月、水无月、文月。」

我从五月开始按顺序说出农历的月份名后,宫城也发现「叶月」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了。

「──八月?」

「没错,我是八月出生的,所以是叶月。很简单吧。」

在和风月名中,八月叫做叶月。

因此,出生在八月的我就被取名为叶月。虽然我觉得这取名方式很不讲究,但「Hazuki」这个发音让我很喜欢。

「所以,要做什么?」

我不明白宫城突然问我生日代表什么意思,便向她这么问道。可她既没对我出生月份和名字的关联发表感想,也没有问我生日是八月几日,只是一直沉默不语。明明她要我把自己的生日告诉她,反应却是如此淡薄。

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只需要知道生日的月份呢?

宫城在刚刚那句八月后就一直低着头,这让我更不明白她问我生日的理由了。

「要是你问的问题没什么特别的含义,那还是继续念书吧。」

宫城说的话有时候很莫名其妙,但基本上不是没意义的,因此,她问我生日多半是有什么意图,可要是她不愿意回答,我也拿她没辙。

我低头看向课本。

但宫城别说学习了,她还突然站了起来,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个,送你。」

她毫无感情地说着,同时将那个小盒子放到了我的课本上。

「你说送我,这是什么?」

我观察着放在面前的小盒子。

「……还问是什么,这里面是送你的东西。」

「我知道,但我不是要问这个。为什么你突然拿出一个像是礼物的东西?」

「没什么不好吧?我都说送你了,就收下啊。」

其实就算不问,我也能明白这个小盒子是干嘛的,只不过我想靠她的话语来对答案。

「我能把它当成生日礼物吗?」

然而,我不觉得追问她就能得到解答,于是我自己把答案说了出来。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那你就把它当成生日礼物吧。」

真是不坦率啊。

这个小盒子上的漂亮包装,正表明它是宫城特意准备的。在问过我生日之后就拿出这种东西,不用她说,我也明白这是生日礼物。我不知道她不承认这点有什么意义,更进一步说,我也不明白特地为我准备生日礼物有什么意义。

为了完全不晓得的生日提前准备礼物,这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而且我们也不是那种会互送生日礼物的关系。

「要是我生日还没到,你打算怎么办?」

「没有怎么办。就算这个是生日礼物,也没有规定必须当天送。」

「做到这个地步都要送生日礼物,一定是有什么理由的吧?」

「不要就还我。」

宫城粗暴地说完,便要去抢放在我课本上的盒子,于是我猛地抓住了她的手。

「等下。如果我把这个还给你,你打算怎么处理?」

「丢掉。」

「又马上说这种话。没必要丢吧。」

「这东西我用不到,也没有其他人能送。」

我还没搞清宫城无缘无故特意准备生日礼物的原因,但现在似乎没有时间悠闲解谜。要是我继续犹豫收不收下,宫城多半就会真的把盒子里的东西丢进垃圾桶。

「总之我收下了,东西给我。」

我从宫城的手中救下了小盒子,并问道:

「我可以打开吗?」

「不能打开的话,送你就没意义了吧。」

宫城放话似地说道。我说一句,她就要顶我十句,看来她是真的很不开心。

她看着包装精美的小盒子,表情就像是嘴里塞满了可可含量百分之九十九的巧克力。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送生日礼物送得这么不开心。她绝对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好难拆啊。

我承受着她那扎人的视线,轻叹了口气。我小心拆开包装,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条银色的项链──若要细分,应该是要称它为吊坠,总之是一副首饰。

那上面挂着一个以月亮为主题的小饰品,我觉得它对自己来说有点太可爱了。我心想这或许比较适合宫城,同时把它拿了起来,观察饰品和吊坠本体。我原本还担心要是它太贵怎么办,便确认了下牌子,结果发现并非如此。

我已经从宫城那里得到五千圆了。因此不论这副首饰是不是生日礼物,我都没有厚脸皮到能毫不在意地收下更多东西。

「我会送点什么当回礼的。你想要什么?」

我边将吊坠放回盒子里,边向她询问道。

「什么都不要。」

「也就是说什么都可以?」

「你没必要回礼。」

宫城的口吻意外强硬。

「这种说法很伤人耶。」

像是收到一些小点心后要回送,或是借笔记来看要答谢等等,大家很常送出或收下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无论是生日礼物还是其他什么,收下之后就是要回礼,这是一种礼节,对此强硬拒绝的宫城根本不懂什么是做人的道理。不对,如果送的人不是我,或许她就愿意接受了。

比如宇都宫。

这种事最好还是别多想,于是我盖上了盒子。

「只要我给你东西就好了,你不需要回送什么。先不说那些了,你现在就把它戴上。这是命令。」

宫城这么说着,又打开了我好不容易才盖上的盖子。

「不是不行,但这类东西不是应该由送的那方帮忙戴吗?」

「你自己戴。」

「正常情况下你应该说『我帮你戴上』吧?」

「我不会说的。」

虽然我早就预料到了,但她说的话真的很冷淡。

她就是这种地方不可爱。

「好吧。」

其实我也不是想要她帮我戴上,只是觉得她的说法很没意思,但现在不管对她说什么都没用。要是我继续说那些有的没的,她一定又会再追加一些不正经的命令。

我从盒子里拿起吊坠。

解开扣头,慢慢戴上。

「戴好啰。」

我用指尖轻抚着吊坠最下方的串饰,同时看向宫城。虽然我不讨厌戴首饰,但因为我没在穿制服的时候戴过,我感觉胸口那块有点不自在。

「用看的也知道。」

「我不是说这个。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我能摸摸看吗?」

「你倒是说感想啊。」

照理来说我没有同意她摸,而是要她告诉我感想,但她还是理所当然似地伸出了手。我不觉得她会说出「很适合你」之类的客套话,因此我早就料到她不会发表感想。只不过我没想到她会摸过来,于是我下意识地躲开,结果她的手还是早一步碰到了我。

她的指尖随着链子一点点移动。

略微触碰到肌肤的指尖让我觉得痒痒的。

「链子是不是有点太长了?我比较喜欢短一点的。」

我抓住她鬼鬼祟祟的指尖,提出一个自己也不怎么在意的意见。

「要是再短一点,在学校的时候别人就会看到了。」

宫城像是要确认长度般拉了拉链子,旋即又松开了手。

「我在学校也要戴着这个吗?」

「直到毕业典礼结束都要戴着。」

「意思是我得一直戴到高中毕业?」

「对,一直。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学校都要戴。」

「这也是命令?」

「没错。」

宫城的口吻既不强硬,也不软弱。

吊坠就是吊坠,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一副首饰,就算一直戴着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只是,宫城的话让我明白了。

它肯定不只是个单纯的首饰。

她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送我礼物的人。要是我问出口,她似乎会理所当然地表示肯定,所以我不会问她,但我认为这副吊坠近似于用来表明所有权的项圈。若非如此,她就不会加上「戴到毕业典礼为止」的条件了。

「学校不在命令的范围内。」

虽然它只是条首饰,但只要我一想到它是宫城送的,我就会觉得它在缓缓勒着我的脖子,让我觉得有些痛苦。

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

像是吻痕,或是咬痕。

只是它们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并不会像首饰那样一直留存下去。这份礼物应该是几乎没有重量的,我却感觉它格外沉重。至少在学校的时候,我想把它拿下来。

「那我们就定个能戴着它的规则吧。仙台同学你偶尔也该让步一下。」

宫城说的话与我当初在音乐准备室里说的一样。

我没想到过去的我所丢出的回力镖居然打中了现在的自己。

「让步啊……那么,如果宫城你能对我说『请你戴着它』,我就戴。」

我开出了她永远都不会答应的条件。

「那就算了。戴不戴都随你喜欢吧。」

「宫城,这种时候你要不要老实拜托我看看?」

「不要。」

如我所料,宫城撤回了说出的命令。

这样一来,我就能自由决定何时佩戴了。

我看向宫城,一旁的她沉默不语,看起来很不开心。

她用指尖咚咚地敲着桌面。

又一阵咚咚的敲击声传来,宫城将装着吊坠的盒子拿在手里。

她一定是在后悔送礼物给我。

我明白的。

我没必要让步。

宫城不会拜托我。

因此命令不会生效。

我明知如此,却还是开口道:

「……如果只是戴着就行,我是可以戴到毕业典礼为止,但要是老师发现,它被没收了,我可不管。」

我从宫城手里拿回了小盒子。

我有自觉,自己已经这样很多次了,但我一直都在纵容宫城,纵容到让我接受了超出范围的命令,选择尽可能戴着吊坠。

「我觉得你只要不解开第二颗扣子就不会被发现。」

宫城静静地看着我的衬衫说道。

「我倒是觉得会被看到。」

「你试着扣上第二颗看看。」

已经解开两颗扣子的我,照她说的扣上了第二颗,接着我以和在学校时一样,只有第一颗扣子解开的状态下问道:

「这样看不到?」

「没问题,看不到的。」

「那就好。」

「……仙台同学,以后也不要让任何人看见它。」

「咦?很难不让人看见吧?总是有体育课之类需要换衣服的时候。」

「绝对不能让除我以外的人看见。」

宫城的命令只能说是在刁难人了。

我可以尽量不让人看见,但既然会碰到必须换衣服的课程,想不让人发现这副吊坠真的太困难了。而且「除我以外」这句话也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这表示宫城是个例外,也让我立刻得出结论。

「意思是我必须让你看到?」

「毕竟你在这里总是解开两颗扣子,所以我看得见。再来,只要我有下命令,你也要让我看。」

「既然看得见,就没必要特地下命令了吧。」

「意思是让我仔细看看。」

「……下那种命令会不会太色了啊?」

因为命令的内容不是要我把制服脱掉,所以我觉得这样算是在规则范围内。

不过,虽然「我主动解开扣子让她看得见」与「她下达命令后让她仔细看看」这两者就结果而言很相似,但心理上可是截然不同的。只要宫城说想看,我就得给她看,这种行为感觉太乱来了。

「才不色。现在就让我看看。」

她不久前才要我扣上,现在又想强迫我解开。

「你真的很色。」

「没你色。再说了,你平常不也都是解开两颗扣子的吗?你就安静点,乖乖解开吧。」

「真的还要解吗?」

「你不解开我就看不见。」

就像宫城说的那样,我平常在这里都会解开两颗扣子,但因为她加上了让她看吊坠的条件,我就感觉很难解开了。当我正在犹豫的时候,宫城补了一句「这是命令」。

「我解开总可以了吧。」

要是我把这么一件小事当成大事,那就真的很夸张了,因此我只得乖乖解开才刚扣上的扣子。

「这样就行了吗?」

我在胸口处感受到宫城的视线。

我知道她是在看吊坠,我却觉得锁骨附近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你应该不用这样盯着看吧。」

「我是在看自己送出去的东西,而且不管我怎么看都无所谓吧。」

「你就是为了做这种事才特意送的吗?」

要我解开扣子,看我的胸口。

除了代替项圈之外,有这种理由也是很正常的。

「你不用管我为什么要准备这个。」

宫城平静地说完后,又补了一句「还有」。

「再解开一颗扣子。」

「现在这样已经看得到了,够了吧。」

「我看不清楚。」

「从刚才开始你不是就一直在盯着看吗?」

「我想再看清楚些。这是命令,听我的。」

我认为第三颗扣子基本上是不该解开的。

但宫城今天似乎不打算就此罢休。

基本上归基本上,既有适用的时候,也有例外的时候,因此今天要为她破例解开第三颗扣子也不是不行。虽然我不觉得她只是想看吊坠,但要在这跟她争论也很麻烦。

「好好好。」

我敷衍地回了一句,接着取下领带。我解开第三颗扣子后,宫城就把手伸了过来。虽然她的指尖碰到了我的衬衫,但她没有将我的胸口拉得更开,只是把衬衫打开到能看清楚吊坠的程度。

内衣和肌肤都给她看过好几次了,事到如今我也不会对此感到羞耻。但是,我心里某处还是有些冷静不下来,仿佛浮在半空中一般轻飘飘的。

宫城的手指抚过了链子。

她的手就像是在细数连在一起的小圈般,缓慢触碰的动作让我觉得痒痒的。

我从她缓缓抚摸着链子的手上感受到体重。

那只摸着吊坠同时抚过我肌肤的手忽然推了我一把,让我顿时失去平衡。随后宫城顺势压了过来,将我按倒在地板上。

「等下,宫城,这样很痛。」

虽然摔得不是很猛,但倒下来的劲头还是蛮大的,导致我后背和肩膀都疼得要命。然而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凑近我的胸口,吻了吊坠的串饰。

吊饰很小巧,所以此举无异于亲吻我的胸口,但她像是要表明自己只是在亲吻吊坠一般,将嘴唇紧紧贴在它上面。

她并没有将全身的体重都压在嘴唇上。

但是,很沉重。

很难受。

被她的嘴唇触碰到的地方烫得不行。

宫城一脸淡然地对我做出了这种事情。

我不觉得她有为被她这样做的我着想。

吸气,呼气。

光是呼吸就觉得很困难的我,拉了拉宫城搭在我胸口处的头发后,她便抬起了头。

接下来她改用手指抚摸链子。

见识到她的举动后,我确信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不管是现在,还是在亲吻吊坠的串饰之前,尽管宫城始终保持沉默,一言不发,但我只能认为,她是在宣示所有权。相较于之前的所有行为,现在的她最让我这样觉得。

这条吊坠的意义大概,多半,恐怕是──不,绝对是「直到毕业典礼为止,仙台叶月都是属于宫城的」。

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虽然不想告诉她本人,但我已经接受了这份礼物。尽管我偶尔会觉得喘不过气来,偶尔也会觉得很麻烦,但我不讨厌它。

「宫城,已经可以了吧。」

我想不到该说些什么,只好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同时拍了拍她的后背,但她没有停下。不只如此,她甚至再次吻上了吊坠,还用指尖触摸着那个小饰品。想当然尔,她的手指也触摸到了我的肌肤。

还是很痒。

这种感觉并不会让人笑出来,但皮肤就是痒痒的。

她触碰着吊坠串饰的手指轻按在我的肌肤上。

月亮形饰品的冰凉触感与宫城的体温混合在一起传导了过来。

我回想起了暑假最后一天的情景。

她的指尖连同那天的记忆,带来除发痒之外的其他感受。

她似乎想擅自解开第四颗扣子。

我觉得不太妙。

一股明显不该朝向宫城的感情正在膨胀,因此我抓住了她的手。

「宫城,停下。再继续下去会有问题的。」

「因为违反了规则,所以得停下来?」

「也有这个原因,总之我的理性可能会飞走。」

我们不能继续把它当成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如果不及时停止,肯定不会发生什么好事。我丝毫不相信自己的理性。要是宫城不能明白这点,对我们双方都不会有任何好处。

「你的理性又怎么了?不要不负责任地让它飞走,把它绑好,让它哪儿都去不了啊。」

「这还蛮难的。」

「……为什么你这么没自信啊?」

宫城傻眼地说道。

但就算她这么问,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更不明白为什么都到这个地步了,她还愿意相信我的理性。因此我的回答也有点敷衍。

「因为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所以你要自重一点。」

宫城听到我推卸责任般的回答后,便沉默了下来。

她紧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那为难的表情持续了约莫十秒,接着她平静地开口道:

「那如果我说,只要能再解开一个扣子,我就让你吻我呢?」

宫城经过一番烦恼后,得出一个不该从她嘴里冒出来的结论,因此这次换我沉默了。

我在脑海中反复回想着听到的这句话。

接着,我向她本人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意思是我可以跟你接吻?」

「没错。」

我没料到她能想出这种交换条件。

之前我也曾在宫城面前解开第四颗扣子过。

这条件不足以让我犹豫。

「可以,解开吧。」

不好的事情就要来了。

这么想的我本该阻止宫城,而不是说出这句话。

我的理性真的很靠不住。

「仙台同学你自己解开。」

「我知道了。」

我依言解开了第四颗扣子。

宫城的手指触摸着我的肚子,让我略微绷紧了身体。

她将手掌轻轻按了上来。

温热的触感缓缓传来,可是这股温度并不能让我冷静下来,反而让我瞬间屏住呼吸。热量仿佛都要浸透我的内脏了,于是我抓住了她的手腕。不过我感觉她没有打算让手继续往下滑。她轻抚了一下我的侧腹后,便把手收回去了。

「你可以亲了。」

宫城小声说道。

我稍微抬起身子,抚摸她的脖子。我的手滑向她的后颈,将她拉了过来,再把自己的脸凑了上去。距离我和她最后一次接吻还没过多久,但我想早些碰到她,便略为强硬地让我们的双唇重叠在一起。

我轻咬住宫城的嘴唇,像是在品味我朝思暮想的柔软般。换作平常,她就会像要我早点放开似的推开我,现在却难得这么老实。看起来我也可以解开她衬衫的一颗扣子,于是我抬起头来,松开了她的领带。

宫城没有抗拒。

我在她的默许下解开一颗扣子,将嘴唇凑近了她的脖颈。但我还没再次亲到她,她就用力往我的肩膀推了一下,于是我的身体又回到了地板上。

「结束了。」

宫城干脆地说道,接着站起身子。

「太快了吧?」

「照你这么说,我也可以做比刚才更进一步的事情吧?因为这是交换条件,所以如果你想再亲一次,我也必须做些什么。」

「你又没说只能亲一次。」

「就算没说也只能亲一次。」

「太蛮横了吧?」

「我只是稍微碰你一下,我觉得这样差不多等于亲一次。」

宫城的语气透露出明显的不满,她系上了自己的扣子。

「我明白了,就到此为止吧。」

我感觉如果我再啰嗦个没完,她也许就会下一些不好的命令。我并不是想继续做下去,可要是能得到她的允许,我还想再多触碰一些。

我慢慢支起身。

正当我打算扣上解开的扣子时,宫城把手伸了过来,替我系上扣子。从下面第一颗、第二颗开始,一路扣到了最上面。

「这样很闷耶。」

我抱怨了一句,接着就听到她冷淡地回应:

「别解开。」

「这是命令?」

「倒也不是。」

宫城一脸厌烦地说完后,便转向了桌子。我感到喘不过气,于是解开了一颗扣子,最后才系上领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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