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对他的罪

  “心叶学长,小瞳她。”

  “请冷静些,日坂同学。”

  在医院的走廊里,我抓着心叶学长的手这样说道。

  他是冒雨匆匆赶来的吧。头发完全浸湿,雨衣上带着雨滴。

  早上,我发现小瞳穿着湿衣服倒在床上,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了,于是,我慌忙叫了救护车。

  我也随车到了医院,并用手机联系了心叶学长。慌张的我哭着把小瞳吃了药,昏倒的事告诉了他。

  看到心叶学长,我再次哭了出来。我把小瞳吃了大量疑似安眠药的事、以及前天在屋顶发生的事,还有小瞳因此而受打击的事告诉了他。

  如果不说点什么,我就会不安得崩溃掉。

  在我睡着了的时候,小瞳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吃那么多安眠药?难道说,她打算自杀吗?

  “要、要是我更注意一点,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小瞳的家人都在国外,无法联系,小瞳如果死了可怎么办啊!”

  心叶学长紧紧握着我的双手,凝视着我说道。

  “没事的,日坂同学。只是安眠药而已,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冬柴同学一定会很快苏醒的。”

  没事,没事的。我在心中无数次地重复着这句话。我感受到了心叶学长的双手传来的温暖。但即使这样,我依然感到非常不安,仿佛胸口和喉咙要被撕裂了一般。我握着他的手,哭泣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当听到医生说小瞳的情况不会危及生命,苏醒过来就可以回家之后,我几乎虚脱了,如果不是心叶学长搀扶着,我恐怕要瘫倒在地上。

  “太好了……”

  可是,小瞳痛苦地服下大量安眠药这个事实,是无法改变的。

  小瞳的问题并没有解决。

  “我要留在医院里,等小瞳苏醒过来。”

  “那么,我也留下来陪你吧。”

  心叶学长温柔地说道。

  在医院内的谈话室,我喝着心叶学长从自动贩卖机里买的可可,再次说起昨天的事。心叶学长听着我说的话,并把食指放到唇边,沉思着。

  櫂准备和小瞳一起看的电影似乎是《宛如青空》,听到我这么说,他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

  “……是吗?”

  并低声这样回答了一句,随后低下了头。

  “日坂同学,之前,你从老师那里得到过甜甜圈吧。”

  他突然提起了毫无关系的事。

  “那个……应该是用豆渣做的吧。”

  说完,他沉默了。

  我也不打算开口,就这样,时间静静地流淌着,到了接近中午的时候。

  “小瞳应该苏醒了吧。”

  “我们去看看吧。”

  “……好的。”

  我和心叶学长一起朝小瞳的病房走去。

  与小瞳见面让我感到有些害怕。我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呢,要对她说些什么呢。

  每走出一步,我的心就变得更沉重一点。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日坂同学……?”

  那是忍成老师。

  他头发蓬乱,呼吸急促,目光中带着焦急之色。

  “瞳——瞳怎么了?”

  “老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我通知老师的。”

  心叶学长平静地答道。

  “老师听到电话留言了吧。冬柴同学马上就可以出院了。只是,关于她为什么要吃那么多安眠药的事,不问她本人是无法了解的。”

  老师咬着嘴唇,痛苦得表情都扭曲了。他用颤抖的手从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早上在邮箱里看到的。瞳把这个寄给了我……然后——”

  老师紧紧捏着信封,双肩颤抖,表情僵硬,眼镜后面的眼睛通红,额头渗出汗珠,头发被雨水浸湿。

  小曈去过老师那里?

  老师跪在地上,没有站起来,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垂着头叫道。

  “……为什么,为什么瞳要受到这样的伤害!把櫂逼死的人是我啊!”

  他的声音非常悲痛。

  随后,老师恸哭起来。

  老师的痛苦和绝望如同刀子一般刺在我的心上。颤抖的双肩、颤抖的手、颤抖的拳头、苍白的脸、垂到脸上的蓬乱而湿润的头发。

  以及在这充满药味的空间中回荡的、真正的绝望之声。

  “瞳对櫂非常专情、櫂也喜欢瞳,两人的心意是纯洁的——可是,我却将这种幸福夺走了——!从瞳的手中——以及櫂的手中!瞳是櫂唯一的救赎,可我……”

  却夺走了他们的幸福——出于丑陋的自我。

  如同《心》中的老师一样,无尽的后悔,无尽的叹息,折磨着忍成老师。老师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已经看不到我们。由于自责之念如此强烈,他的精神几乎崩溃了。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声音中带着危险的热度,呼吸变得紊乱。

  “让白雪降临在櫂身上的,本该是瞳才对啊。”

  这时,病房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不对,我既不专情,也不纯洁。”

  穿着病号服的瞳光着脚冲了出来。

  “让白雪降临的,不是我!櫂的世界里只有老师。所以,我因嫉妒而变得古怪。”

  小瞳的眉毛生气地上扬,眼睛痛苦地半闭、呼吸急促、脚步踉跄。我急忙大叫着“小曈”冲了过去。

  “不要过来!”

  小曈大叫着,并抓住门框。

  “老师认为櫂喜欢我,可是——

  櫂其实根本不喜欢我!櫂的目光总是追寻着老师,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总是发呆,只想着老师!櫂心里只有老师!我这样的人,根本不会在櫂心中占据半点位置。”

  老师铁青着脸说道。

  “瞳,你错了。我和櫂的关系,就如同镜子中的自己一般。”

  小瞳露出想哭泣的表情,像小孩子一样不停地摇头。

  “不,老师你才错了!櫂在与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直瞪着我。因为看到我和老师并肩行走,而产生了嫉妒。那一天,不是因为我们都没有和对方说一句话,还让老师感到为难的吗?”

  櫂感到不高兴也是无可奈何的,小瞳这样说道。

  明明是男孩子,却像女孩子一样漂亮这种事、左耳上的十字架耳环、凌乱的制服,拒绝他人的冷漠目光。櫂的一切,都让人很不高兴。

  数日后,小瞳在自己家附近遇到櫂,立刻意识到,櫂在偷偷地看着自己。

  “你是怕老师被我夺走吧?”

  小瞳指出了这一点,櫂仿佛被戳到伤口一样,一句话也没说。

  “我最讨厌櫂了,我之所以和櫂关系亲密,是因为我知道他的秘密,知道櫂……喜欢着老师。”

  老师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小瞳紧咬嘴唇,把视线移开,说道。

  “我因为这个,无数次地伤害了櫂,因为我对想象着无法实现的恋情的他感到生气。我对他说,老师不属于你,因为老师已经有了心上人,他心爱的人绝对是个女孩子。他们结婚之后,你一定会被赶走的——可是,即使这样,櫂也只能对我说老师的事。无论被我如何嘲弄,他也只能和我在一起。

  虽然明白这一点,但我依然没有停止对櫂的伤害,我讨厌櫂的心里只有老师,非常讨厌,所以,话语也越来越恶毒。”

  说着,两行泪水从她的脸上滑落,紧咬的嘴唇、抓着门框的手,都显得如此苍白。

  小瞳是带着怎么样的心情对我们诉说这个的啊。忍不住伤害櫂,又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呢——

  小瞳的心中仿佛被切开一般,流着血。我感受到了她的悲伤,一阵难以名状的心情涌上了我的喉间。

  我痛苦地把手放到胸口,紧紧握起。

  老师呆然而立,没有说话。

  心叶学长带着忧伤的表情,倾听着小瞳的诉说。

  “……”

  小瞳抬起了头,咬着牙关,最终说道。

  “……《心》中的K其实是喜欢老师的吧?我说过这样的话,而櫂却说,自己不是K,而是‘我’,竭力隐藏着对老师的心意。他越那样,我就越生气,櫂对老师的心意是特别的,因此,我想将櫂的‘心’粉碎掉,我抑制不住要将櫂对老师的心意一点不留地粉碎掉的想法,所以,那天,我引诱老师——!”

  老师的脸上出现了惊愕之色。

  “瞳……你在说什么啊,那是因为我……”

  小瞳的目光中带着恐惧和痛苦,她打断了老师的话。

  “不,不是老师强行吻我,是我引诱老师。”

  老师的内心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我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怎么会这样,可是,那天我是故意坐到你旁边的。”

  “不过,我并没有拉开和老师的距离吧?我是一直抬头看着老师的吧?我是张开了嘴唇的吧?是我主动伸出手,把脸凑近老师的吧?老师的头发并没有乱,那是我故意的。”

  “!”

  “我知道老师想吻我,也知道櫂在看着,为了彻底伤透櫂的心,我是主动那样做的,引诱老师吻我。”

  她的声音悲痛。

  老师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小瞳为什么那样痛苦,那样折磨自己呢。

  竟然有这样的原因啊。

  小瞳对櫂,犯下了罪。

  ——我绝对不原谅背叛櫂的家伙!

  她曾经以燃烧的怒火般的目光说过这样的话——而那个人,却是她自己。

  绝对不原谅,那句重复了无数次的话语,那种憎恨,厌恶,是针对自己的。

  小瞳以微弱的声音继续说道。

  “……櫂没有成为‘我’,而是以K的身份死去。在他死的前一天,他带了许多耳环来我家,尽管他只有左耳戴着耳环,却总是制作成对的耳环,那是因为他希望老师收下另一只耳环。可是,对老师的心意,他留在了我那里。”

  抓着门框的小瞳的手失去了血色,如同冰一样冷,小瞳低着头,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第二天……我去了老师的公寓,打算返还。

  因为,我想向櫂道歉。

  玄关的门是打开的……却没人应答,于是我走了进去……看到櫂的胸口流着血,他的手旁……是染红的雪,我带着雪离开了。”

  染红的雪到底指什么,我还是不明白,可是,小瞳产生的负罪感却通过她低着的头、眼下的暗影、嘶哑的声音传递给了我。

  在老师发现櫂的遗体之前,小瞳去过櫂的住处?

  看到櫂流着血躺在地上?

  小瞳抬起头,用激烈的语调说道。

  “当与老师再会,听到他说那并不是我的错的时候,我的心脏几乎裂开了。

  那明明就是我的错。

  我希望把从櫂那里夺去的一切,都还给老师,想代替櫂完成他想做的事。”

  “冬柴……所以你以櫂的身份,几次把耳环装在信封里送到老师的研究室?”

  心叶学长平静地问道。

  小瞳点了点头。

  “……櫂的制服,本来我也想还回去……但无法返还……所以,收藏在橱柜里。老师不爱櫂,也不爱任何人这句话,一定对他产生了很大打击。他是那么爱老师。”

  老师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把信封送到大学、在庭院拥抱、在公寓咬老师的耳朵,并划伤他,都是穿着櫂的制服的小瞳做的。

  咬老师的右耳垂,是因为希望老师收下櫂的那对耳环中的一个?

  划伤老师,是因为想让老师体会櫂的痛苦?

  老师看到这样的小瞳,是怎么想的呢?

  该不会是认为她过于思念櫂而思维错乱,所以心痛不已吧?

  ——啊,那可能是幽灵吧。

  当面对我和珠子小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老师的表情非常阴沉。

  “希望老师知道櫂的心意……虽然櫂不能说出这样的话,但他一直喜欢着老师。老师就是櫂的一切。”

  小瞳每说一句话,老师的表情就变得更加凝重。

  “不过,把信封寄放在水族馆的店里的,不是我。”

  “那是我准备的。”

  小瞳吃了一惊,朝心叶学长望去。我和忍成老师都睁大了眼睛。

  “我拜托琴吹,让她穿上櫂他们学校的制服,变成男装,把老师叫出来。”

  七濑学姐!

  说起来——昨天在图书馆见到她的时候,她显得非常扭捏,一看到我,脸就红了,她之所以在意小瞳和心叶学长,并不是因为担心两人的关系。

  心叶学长对茫然的小瞳表示歉意。

  “抱歉吓到你了。你把自己和櫂混淆,这是十分危险的。我希望你明白,自己和櫂是不同的。信封里面的东西,由于日坂说曾经见过老师家里有许多耳环,我想就是那个吧。”

  小瞳的脸红了。

  “可、可是,如果我不那样做,就没人能传达櫂的心意了。

  我把耳环全部还回去,最后……想把雪也还回去。在菜乃你睡着的时候,来到老师的公寓,把信封投进邮箱……

  回到家之后,由于过度悲伤和寂寞而无法入睡,因此吞服了大量安眠药。以前我就经常吃药,所以,我不是打算自杀,而是想入睡。”

  我的胸口如同被刀刺一般。我也是让小瞳痛苦的人。

  我抱住哭泣的小瞳,无数次的安慰她,说那不是她的错,可是,这句话也一定会伤害她的心。

  我本以为自己很了解小瞳,可是,我却猜错了她究竟因为什么而痛苦。

  我没有了解哭着说自己背叛了櫂的小瞳的真正心意。

  小瞳出于对櫂和老师的负罪感,差点死掉。

  ——我不是菜乃你想象的那种人,菜乃你也许会觉得我变了,但这就是真正的我。真正的冬柴瞳,我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

  我想起了櫂死后,她神情僵硬地对我说出的这句话,感到大脑中一片空白。

  三年间,小瞳一次也没留过长发,也没笑过,她一直在责罚自己。

  小瞳用颤抖的手抓着门框,眼睛红红的,咬着嘴唇,独自支撑着自己。

  忍成老师打开被雨水淋湿,变得皱巴巴的信封。一对雪之结晶状的耳环从里面掉出,掉到地上。

  那是小瞳带走的红雪——

  血迹已经完全拭去了。

  小瞳的眼眶湿润了,她蹲了下来,把耳环抬起,放到老师手中。

  “……这片雪,櫂不是交给我的,而是想留给老师的。

  我想,櫂直到死的时候,都一直拿着这个……

  可是,我却连这个都夺走,并藏到现在。所以,櫂想要将雪降临的对象,是老师。电影也不是想和我一起,而是想和老师一起去看。

  在平安夜的前一周,他浑身湿透地等在我家附近的哪天,他说老师和心上人约会,所以回来晚了。进了我家,他也依然低着头,用细小的声音说着……”

  小瞳哭泣着,重复了那一天的对话。

  “瞳打算……怎么过平安夜?”

  “我还没决定呢,櫂你呢?”

  “和良介……看电影。”

  “电影?你约了老师?”

  “……”

  “是什么电影?”

  “想成为树……电影里的女孩子是这么说的。”

  “开什么玩笑啊,这么老土的电影,老师才不会看呢。”

  櫂一言不发,小瞳接着说道。

  “我陪你去好了。”

  “一想到老师和櫂在平安夜要去看电影,我就生气,我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于是强行让櫂做出和我一起去的约定。”

  一直脸色发青,保持着沉默的忍成老师仿佛无法接受一般,大叫了起来。

  “不是的。为什么你会产生那种奇怪的误解呢?櫂一开始就打算约的,是瞳啊。他对我说过‘瞳在平安夜的时候……会去看电影吗?’——”

  小瞳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老师继续说道。

  “是真的,那时的对话我记得很清楚。

  以为櫂和瞳的关系变得疏远的我,装作温柔的保护者,说了这样的话‘要怎么做呢,瞳讨厌人多的地方吧’,櫂一直低着头。”

  “你想约瞳去吗?”

  “……”

  “我想恐怕不行,她说过,平安夜和日坂有约。”

  “……那良介你……有时间吗?”

  “有的,是什么样的电影呢?”

  “单杠的那个场景——非常美丽,一翻身,世界就一起旋转起来了。”

  老师还没说完,小瞳就大叫起来。

  “不是的,老师又在说谎了!老师这么说只是为了不让我产生负罪感,要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明明是我杀了櫂!明明是我背叛了櫂!那才是真实啊!”

  “我没有说谎。櫂是喜欢瞳的。而我却让你们两人分开,害死了櫂。杀害櫂的人,是我啊。”

  我忍不住说道。

  “等等!櫂问过我‘平安夜要和瞳去哪里?’,所以,櫂不是想和小瞳你一起去看电影吗?”

  “连菜乃你也这么说?”

  小瞳用可怕的眼神看着我。

  “你连日坂也要怀疑吗?櫂确实是想和你一起去看电影的啊。”

  老师说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櫂到底想和谁去看电影呢?

  这时,心叶学长也说话了。

  “你们坚持自己的主张,观点永远只能是平行的。老师和冬柴都被负罪感束缚着,所以看不到真相,我是这么认为的。

  櫂为什么死去?我们读一读櫂的‘心’,确认一下他真正的想法吧!”

  ◇  ◇  ◇

  当生命之火消逝、迎来终结的时候,就不会感觉到寂寞了吧。

  可是,现在的我,非常寂寞。

  那片雪消失了。

  当明白一切愿望都只不过是想当然的幻想时,我的心变得无比脆弱。

  仿佛体内有寒冷的冰块一般。

  寒冷、冰冷、寂寞难忍。

  K和老师都有着这样的寂寞吧。

  老师去世后,他的妻子和“我”也会感到寂寞吧。

  在那之后,两人是怎么生活的呢。

  第六章 假如,我的心能相信你的话

  两天后,放学。

  心叶学长把我们叫到学校放映室集合。

  房间被黑色幕布遮着,如同正在放映影片的电影院一样黑暗,正面设置着巨大的荧幕。

  心叶学长要在这里做什么呢。

  小瞳和忍成老师都不说话,显得忐忑不安,他们没有交换视线,也不交谈一句,而是隔着一定距离安静地坐着。

  我坐在小瞳身边,心里七上八下地等着心叶学长的行动。

  荧幕前有一点光亮。

  心叶学长站在那里,用平静的声音对我们说道。

  “谢谢各位今天的到场,先从夏目漱石的《心》开始吧。

  这位代表着日本的文豪写的这篇小说,揭露了人所具有的残酷的自我。里面登场的‘老师’尽管由于与叔父不和而多少有些不信任别人的倾向,但还是具有一般常识,能够和别人交往,是个具有知性的认真的人。这位老师陷入了与好友K和房东女儿的三角关系中,出于自私害死了K。

  老师对K的嫉妒,让他忍不住做出伤害K的行动,并因此感到内疚。他向房东女儿求婚的心情,以及K的死形成的无法逃避的负罪感吸引着读者,让读者产生了感同身受的真实感。

  老师并不是个思维异常的坏人,也不是精神病人,而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善良的人。”

  听到这儿,忍成老师稍稍皱了一下眉头。

  他一定是不明白心叶学长讲述《心》的意图,并产生了疑惑吧。

  小瞳也僵硬地听着心叶学长的声音。

  “另一方面,K在人际交往方面比老师还差,他被描写成一个不愿主动与他人交往的性格阴暗而顽固的人。

  经常使用努力这个词语,醉心于宗教和哲学,出生在寺里,身为医生的养子的K并不希望成为医生,因此被养父断绝了关系。

  老师让经济困难的K与自己同住,K也因此认识了房东女儿,并恋爱了。

  忍成老师与櫂和小瞳的关系,同《心》中老师和房东女儿以及K的关系非常相似。那么,与K相似的櫂,是个怎样的少年呢?”

  心叶学长看了看紧张的忍成老师和小瞳,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说道。

  “櫂和K一样,是个不擅长交际的少年。

  冷漠的表情、不理睬人的态度、左耳的耳环,都是避免别人靠近他的武装。当学校里的老师要把他的耳环摘下来的时候,櫂推开老师,说‘谁也别碰我’。

  为什么櫂会如此抗拒与别人接触呢?

  櫂对社团的学长说过这样的话‘我曾经目睹过别人的死亡。’‘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的基因发生了改变,我变成了一个和人类完全不一样的生物’。”

  忍成老师双肩颤抖。

  眼睛下的目光中,泛着动摇的神色。为了掩饰,他急忙用手指推了推眼镜。

  心叶学长继续说道。

  “櫂到底是什么时候看到过死亡的呢?櫂的父母在他十二岁的时候因车祸双亡,当时櫂并不在场。

  在那以后,櫂和忍成老师一起生活,但实际上,在与老师一起生活的前一周,曾有人收养他,与他一起住。”

  忍成老师的身体再次颤抖起来。

  “井上——”

  心叶学长坚定地看着想打断自己的话的老师,说道。

  “我问过老师的婚约者珠子小姐。在老师收留櫂的前一周,和櫂一起住的,就是老师您的叔父忍成耿介先生。耿介先生在收留了櫂之后的一周里去世了。”

  “井上,你这是——”

  “死因是从楼梯上滚下来,颈部骨折,当时在场的,是初中一年级的櫂,以及老师您。”

  小瞳充满不安地看着老师,在我的心中,不安的黑雾也迅速扩散起来。

  老师低着头,声音轻微,似乎想隐瞒什么。

  “那是……事故,叔父不小心脚滑了,然后摔下去。

  我到叔父家时,櫂失神地站在叔父旁边。由于为时已晚,叔父不久后就去世了。那确实是——一场事故。”

  老师用嘶哑的声音重复着,他的额头渗出汗珠,放于膝上的手轻轻颤抖。

  七周年祭奠,是叔父的?他的叔父真是因为意外死的?

  尽管我明白不应该想这样,但心中的疑惑和不安却越来越强烈。小瞳也怯懦地看着老师。

  难道,是櫂把老师的叔父——

  “……那是事故。”

  老师低着头,再次小声说道。

  心叶学长平静地说道。

  “是啊,叔父的亡故,确实是一场不幸的事故。珠子小姐也是这么说的。”

  “……”

  老师依然低着头,皱着眉头。

  “可是,那件事确实对櫂的心理造成了影响,对櫂来说,死亡近在身边。另外,由于你们两人一起看到了叔父的死亡,所以你们之间的羁绊加深了。

  你和櫂每天的生活都是平稳宁静的吧,简直就如同和另一个自己在一起一样——对于你们两人来说,其他人的存在是不需要的吧?至少,对櫂来说,您就是他的一切。

  在櫂进入初中二年级时,你成为了冬柴瞳的家庭教师。直到櫂与冬柴相遇——”

  这时,小瞳露出了害怕的神色。

  “櫂开始改变了,如同K面对房东女儿的关怀和温柔而打开了紧闭的心扉一般。

  可是,也因此发生了和《心》中一样的悲剧,在看到忍成老师和櫂接吻的两天后,櫂自杀了。”

  小瞳面色铁青,双手紧握,忍成老师摇着头,带着无尽的后悔说道。

  “……我不能放开櫂的手。在收留他的时候,我这样说过,一起走吧,我需要你……是的……无法信任别人的我,需要另一个自己,可是,当另一个自己做出了和我的意志相反的行动时,我抛弃了他,悲剧的元凶就是我。”

  ——我知道。我知道櫂十分寂寞,寂寞到无法一个人生存下去。我知道不能扔下櫂一个人。

  小瞳哭着说出的这句话,在我的耳中回响起来,让我感到胸口好痛。

  叔父死亡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我无法知道。

  可是,櫂从见证了死亡的那一刻开始,就游走在了两个世界的平衡线上,处于只要一个小小的契机,就可能坠入死之世界的危险位置——

  所以,小瞳和老师现在才会如此自责。

  认为正是由于自己的背叛,才让櫂走上了不归路。

  “忍成老师,你是为了把所有的罪背在自己身上,才来到学校的吧。想通过这样的做法,将一切结束。”

  心叶学长以清澈的目光平静地这样说道。

  “第一次在学校遇到你的时候,冬柴用冷漠的目光看着你,那时,你向冬柴道歉,但冬柴并不接受。

  你对冬柴这样说——‘櫂的死,是因为对身为监护者的我的背叛感到绝望,不是瞳的错。我明年将要去国外,在那之前,希望得到忏悔的机会’。

  于是,在屋顶上,冬柴再次受到了伤害。

  为了让冬柴放下负罪感,你特意强调了自己对櫂的嫉妒,告诉她那不是爱,自己不会爱上任何人。

  想让冬柴产生一个认识,那就是她自己并不是害死櫂的‘共犯’,而你才是把纯洁的她卷入其中,并害死櫂的罪人。

  想让冬柴不再憎恨自己。”

  听着心叶学长的话,我的心如同被挤压般难受。

  现在我明白了。

  老师为什么对小瞳说那么过分的话。

  正如小瞳在三年间一直很痛苦一样,老师也同样痛苦着,并想向小瞳赎罪。

  “冬柴以櫂的样子出现,你认为那是为櫂复仇。可是,那只会将冬柴逼到更痛苦的境地。

  因为,冬柴认为櫂爱的是你,认为伤害并妨碍了櫂对你的感情的,是她自己。”

  所以,老师每次对小瞳说“不是你的错”时,都让小瞳更加痛苦。

  每次老师说自己对櫂的感情不是爱情,而是愚蠢的嫉妒的时候,小瞳都会受到伤害,如同胸口被切开、被穿透、被挤压一样,得不到半点安慰。

  “冬柴以櫂的身份出现,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将櫂的心意传达给你。

  冬柴抓着路过的我,对你说‘我正在和这个人交往’,也是为了让你明白櫂已经成为了过去,希望你从负罪感中解放出来。”

  小瞳一直咬着嘴唇,低头不语。

  老师的目光中也同样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我明白,他们都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都希望对方不要背负上那种内疚——

  我感到胸口好痛。

  为什么两人的心愿会交错而过呢。

  “你们的迷失,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你们都认为是自己从对方身边夺走了櫂,并因此痛苦、纠结,在没有答案的迷宫中徘徊。

  可实际上又是怎样的呢?

  櫂对两人都有感情,是因为受到哪一个的背叛而走上不归路的呢?”

  老师和小瞳用渴望的眼神看着心叶学长。

  仿佛明白了这一点,就能找到从黑暗的迷宫中逃出的线索一般——

  “真相已经无法从櫂口中得知了,如同读者无法知道《心》中的K是为什么死的一样。

  是因为老师的背叛?还是因为房东女儿的抛弃?还是如同老师所说,一切都是由于寂寞,一个人过于寂寞、孤独?

  这些读者都无从知道,但是,可以‘想象’!”

  心叶学长用坚定的声音断言道。

  “櫂爱的是老师?还是冬柴?櫂想和哪个去看电影?我们只能——通过櫂遗留下来的东西,诚实、努力地去想象。”

  “……櫂想和谁一起去看电影呢?”

  小瞳小声地问了一句。老师也仿佛在紧张地等待着答案一般,看着心叶学长。

  是哪一个从櫂身边夺走了他重要的人?

  是哪一个应该对他的死负责?

  冰冷凝重的空气中,心叶学长的话语平静地流淌着。

  “该按什么顺序整理櫂和你们说过的话呢。

  先从櫂向忍成老师询问的话开始吧。‘瞳在平安夜的时候会去看电影吗?’

  这必然是在和冬柴对话之前发生的。

  接下来是与冬柴的对话。‘平安也打算去哪里吗?’‘和良介看电影。’‘这么老土的电影,老师才不会看呢。’——在那个时候,櫂已经做出了平安夜和老师一起看电影的决定,也和冬柴做出了约定。”

  小瞳仿佛忍受不住积郁在胸中的紧张似的,大叫了起来。

  “都是因为我强行要求的!櫂什么都没说!一开始,櫂是打算和老师一起去的——”

  心叶学长平静地打断了她的话。

  “别说了,櫂向日坂确认过冬柴那天的安排。‘平安夜要和瞳去哪里?’——这是在老师说‘她说过,平安夜和日坂有约’之后吧,如果不打算约冬柴你,他为什么要专门去确认这个呢?一开始,他就打算三个人一起去看电影。”

  “!”

  小瞳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忍成老师小声问道。

  “三个人……?”

  心叶学长严肃地点了点头。

  “是的,作为一种可能性,这是最能让人接受的答案。

  这么看来,总是独自一人看电影的櫂希望三个人一起看的电影,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为什么一定要三个人一起去呢?他想让你们看什么呢?櫂留下的线索,是想成为树的女孩子、以及电影院降下的雪——在那个时候上映的电影中,符合条件的,是这一部。”

  说着,心叶学长开始操作手边的机器。

  随着一阵杂音,荧幕上出现了蓝色的天空。

  接着,出现了白色的标题。

  《宛如青空》

  这是电影院的屏幕和DVD上反复出现的标题。

  可是,电影里下雪的场景——

  “我们一起看看櫂想让你们看的东西吧。”

  在夜晚般黑暗的房间里,电影开始了。

  动人的钢琴旋律。

  中学的男孩子、女孩子。

  只有两人独处的教室。

  男孩子坐在窗边的座位上,讲述着没有写完的故事,女孩子把手放在桌子上,捧着腮帮,蹲着,如同小狗一样,开心地听着男孩子的声音。

  男孩子的名字是羽鸟。

  女孩子的名字是树。

  两人是青梅竹马,关系非常好,羽鸟的梦想是成为小说家,树一直支持着他。

  树非常喜欢羽鸟。只要羽鸟在身边,树的世界就充满了绚丽的光彩。

  明明已经看过了许多次,但爱着羽鸟的树那幸福的目光,总会让我心跳不已。

  羽鸟对树微笑,树也同样报以甜蜜的笑容,我的心情如同蘸了蜂蜜的柠檬一般,感到青涩酸甜。

  美丽的场景。

  相互思慕的两人。

  我最喜欢的,傍晚的单杠场景。

  扮演树的穗积里世小姐在橙色的阳光下,穿着制服在单杠上旋转,倒挂着呼唤羽鸟。

  “羽鸟,快看,这样一来,羽鸟也是倒着的哦!”

  羽鸟走到树身边,如同聪明的小猫露出顽皮的表情。仿佛要接吻一般,把手指轻轻放到树的唇边。

  树满脸通红地从单杠上掉了下来。

  清爽的夏日点缀着两人轻松的日常。

  小瞳和忍成老师都入迷地看着画面。

  两人的表情都十分痛苦,手紧紧地握着,即使是祥和的场面,两人依然紧张,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即便这样,两人依然入迷地看着,眼睛都不眨。

  为什么櫂要在平安夜看这部电影呢?

  真的如同心叶学长说的,他是想约两人一起去吗?櫂所说的“下雪”的电影,真的是这一部吗?

  站在荧幕旁的心叶学长的侧脸随着画面的明暗交替,浮现在荧幕上。他以略带悲伤而深远的目光,看着画面。

  你在思考什么呢?心叶学长。

  树说出那段台词的场景即将开始。

  周日的中午前。

  两人相约等待。晴空万里,街上的广场中有许多大树。树正不安地等待着迟迟未到的羽鸟。

  由于前一天两人发生过争吵,树认为羽鸟也许不会来了,她低着头,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流出。

  一只手从树的身后伸来,替她遮挡太阳。

  树吃惊得跳了起来。

  羽鸟轻轻地问道。

  “我想问树,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这突然的提问让树感到不知所措。

  “那个,我想……成为树木。”

  羽鸟不禁捧腹大笑。

  树满脸难为情的神色。

  羽鸟温柔地向树伸出手。

  树扭捏地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牵着手,漫步于人群中。

  行人络绎不绝。

  其中,有一个把帽子压低,遮住眼睛的,戴着耳环的少年。

  这个少年只出现在画面的一个小角落。

  那是——

  忍成老师和小瞳都叫了起来。

  一般人看到那个画面,都不会特别留意吧,那个画面只出现了一瞬间。

  画面被暂停了。

  那时心叶学长按的吧。戴帽子的少年被逐渐放大,最后占满了整个荧幕,接着,开始慢动作播放。

  少年面对着荧幕,嘴微微张着。

  那是微笑的形状——他的微笑,丝毫不亚于思念羽鸟时的树的微笑,温柔而幸福——

  少年的耳朵上,挂着雪的结晶形状的耳环。

  是櫂。

  我的内心不禁叫了起来。

  小瞳用双手捂住了嘴。

  老师用手推了推眼镜。

  慢放解除了,回到了普通画面。

  櫂的身影消失了,画面上映出的,是手牵手走在人群中的羽鸟和树。

  羽鸟在前面,树紧跟着他。

  两人的上方,飘舞着白色而轻柔的东西。

  那是从蓝天降下的,柔软的——白色羽毛。

  如同雪片一样。

  本不该在这个季节降临的雪,在这蓝天之下,降临了。

  降落在紧紧相牵的手上。

  降落在两人的身边,这是纯白色的礼物。

  櫂的“心”——

  忍成老师从衣袋中拿出一个东西,然后打开手。

  那是一对发着光的雪之结晶状的耳环。

  和画面中的櫂所戴的一样。

  画面中再次出现两人的背影。

  在白色羽毛中的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随后,画面暂停了。

  忍成老师茫然地看着手中的耳环。

  小瞳满脸通红地看着画面。

  心叶学长站在荧幕中央。

  “生前,櫂对你们这样说过,如果真心地相信一个人,就能够真正的微笑,那样的话,就能像《剪刀手爱德华》中的剪刀手一样,让白雪降临——

  答案就是这部电影。

  櫂曾经在这部电影的拍摄现场打过工,并参加演出,留下了信息。”

  听到这儿,小瞳几乎要哭出来了。

  忍成老师用颤抖的手握着耳环,表情非常痛苦。

  心叶学长继续说道。

  “櫂的信息,是留给谁的呢?”

  听到这句话,两人都颤抖起来。

  心叶学长轻轻问道。

  “是忍成老师?还是冬柴同学?”

  随后,他以确信的声音自己回答道。

  “不,他并不是留给你们中的哪一个,而是想传达给你们两个人,不是吗?他想告诉你们,他不是独占老师,也不是独占冬柴,而是想与你们两个人在一起。

  櫂曾经说过,想成为《心》中的‘我’吧?为什么不想成为‘K’,也不想成为‘房东女儿’,或者‘老师’,而是‘我’呢?那是因为,只有‘我’,才是能与老师和房东女儿同时在一起的存在。

  从櫂留下的信息中,我做出了这样的想象。”

  我想起了画面中櫂的微笑。

  想起了他那薄薄的嘴唇稍微张开,露出的害羞的微笑。

  想起了垂在他耳朵上的,可爱的雪之结晶。

  那个笑容,同三年前与我说过唯一一次话的櫂重合在了一起。

  那个男孩子腼腆地向我询问平安夜要和瞳去哪里。

  当我回答现在还没有决定的时候。

  “真的吗?”

  他再次确认了一遍。

  “嗯。”

  听到我的回答,櫂点了点头,露出放心的神色。

  “谢谢你。”

  随后,他向我道谢。

  那时的櫂现在依然在我心中的荧幕上,灿烂地笑着。

  櫂一直想成为“我”。

  对于櫂来说,“老师”是忍成老师。“房东女儿”是小瞳。

  正如心叶学长想象的那样,忍成老师和小瞳,对櫂而言都是同等重要的,在他的心中都占据着重要的位置。

  所以,平安夜的时候,他打算约两个人一起去。

  希望两人收到他特意留下的信息。

  希望两人看到他的笑容。那就是櫂能为两人准备的,最好的礼物。左与右,两只耳朵上戴着两个耳环,让白色的雪降临。

  心叶学长的声音在房间中平静地流淌着。

  “櫂既不憎恨你们,也不讨厌你们,所以,并不存在什么背叛吧。

  你们想象中的‘罪’是不存在的,并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所以,你们谁认为自己要对櫂的死负责,都是错误的想法。如果说有责任,那应该由你们两人一起背负。”

  画面中,男孩子和女孩子手牵着手。

  白色的羽毛——白色的雪装饰着两人的世界。

  小瞳在我身边哭泣着。

  櫂已经不在了。

  这个事实突然侵袭着我的内心,我无法强颜欢笑,内心非常痛苦。

  希望与两人在一起的櫂在那一天,以为自己被两人拒绝了,在寂寞和悲伤中死去。

  ——你是第三者啊。

  这句话如同锋利的箭,发出而无法收回。

  忍成老师双手握住耳环,将手放到额头上。

  随后,他用毫无生气的声音说道。

  “……我该怎么背负这份罪呢,櫂已经死了,事情无法改变。”

  看着画面哭泣的小瞳突然朝向老师望去。

  看到沉入绝望的深渊中的老师,她的脸渐渐变青,身体不住地颤抖。

  老师的烦恼,也是小瞳要背负的烦恼。

  老师说的无法改变,成为了束缚着小瞳的魔咒。

  老师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心》里的老师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感到后悔、绝望……苟延残喘……到最后,也选择了死亡……我……是不是也死掉会更好呢。”

  听到这句话,小瞳僵住了。

  我们是绝对不会得到原谅的人——老师的话,在小瞳的心中刻上了罪的烙印。

  老师做着和在屋顶上时同样的事,那时是故意的,而现在,却是无意识地逼迫着小瞳。

  伤害着小瞳!

  我感到头脑充满了灼热感,我站起来大叫道。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请不要把夏目漱石的《心》当做借口!”

  老师抬起头。

  小瞳和心叶学长都吃惊地望着我。

  我走到老师面前,停下了脚步。

  老师的脸色如百岁老人般憔悴,完全不像三十岁左右的人,他坐在椅子上,用藏在眼镜后面的充满苦恼之色的目光看着我。

  我坚定地看着老师,把心中的怒火爆发出来。

  “櫂说自己想成为‘我’,除了想和老师与小瞳在一起之外,不是还有理解‘老师’的意思吗!?

  在‘老师’感到为难、苦恼的时候,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助‘老师’摆脱烦恼——他想成为的,不正是这样的人吗?”

  我非常明白无法改变事实的老师心中的痛苦和绝望。

  对自己敞开心扉,并留下信息给自己的櫂,在孤独中死去,这让老师非常后悔、绝望。

  那将成为贯穿他一生的痛。如《心》中的老师一样,忍成老师将在无尽的绝望中自责,与痛苦做斗争。

  可是,櫂并不希望老师化为痛苦的集合体。化为恐惧的集合体!櫂希望的不是这个。

  露出那样幸福的笑容的櫂就算受到背叛,在孤独寂寞中死去,也绝不会希望那种事发生。

  “《心》中的K也一样,一直等待着‘老师’说明房东女儿的事,觉得那样就好。

  如果老师相信K,对他表明心迹,那么他就算失去了恋情,也会得到救赎的吧?在K死后,依然有人关心着老师。如果老师尽早向‘我’表明心迹——把一切告诉夫人——而不是独自把一切藏在心中——‘老师’也许就不会死!”

  说完,我一直着心中的激动之情,摇了摇头。

  “不,也许,在夏目漱石的小说当中,老师的死,是在我读完信之后很久很久的事,其实本应有挽回的余地。”

  我感到喉咙好痛,嘴唇发干,脑袋像被殴打过一样,疼痛不已。

  可是,即使喉咙开裂,眼睛喷血,脑袋炸裂,也没关系。

  “如果‘老师’的心没有死——为了改变现在而做出挣扎的话——一切也许都会改变。”

  忍成老师似乎并不同意我说的话。他忍受着痛苦,看着我。

  如果我把目光移开,就会输给老师眼中的绝望,所以,我更加坚定地看着他。

  “忍成老师不是说过吗?你们之间的关系,有着与《心》中差别很大的一点。老师说的没错!老师还活着!就在这里,活在现在。”

  在死之前,希望爱上一个人,相信别人,这是《心》中的老师说过的话。

  他写了一封寄给自己的长长的遗书。

  诉说自己的寂寞。

  信里写道,自己也许会走上和K相同的道路。

  “可是,他并不想走上和K相同的道路,把夫人单独留下。

  不是那样的!那很卑鄙!

  无论夏目漱石多么逼真地描写‘老师’的心情,想让我们产生同感,我们也是活生生的人,即使主张人是寂寞的生物,我也绝不认同。即使是文豪,我也要向他宣战!

  忍成老师还活着!那么,即使多么寂寞,受到多大的伤害,也会前进!发生了的事已经无可奈何了。人类确实是寂寞而自我为中心的生物——也许连猿猴的心都比人类高级得多,但不能总是认为自己已经没办法了!不能以自己的弱小和寂寞为借口……!”

  我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嗓子干渴的我忍不住大声咳嗽。

  看到老师深沉的眼睛,我纠结得胃都要开裂了。

  无尽的深渊,无底的黑暗在老师的心中扩散着。

  我该怎么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他呢?

  该怎么把我的话语送到深渊中的老师那里呢?

  “我曾经思考过,为什么夏目漱石要写《心》这种灰暗,让人看了几乎要得胃溃疡或者变得神经质的故事。

  这种沉重的故事,为什么直到百年后的今天,每到暑假的时候都会被摆到推荐书籍一角,供人们不断地阅读呢。

  我一直不喜欢灰暗和晦涩难懂的故事。

  可是,我认为人们有必要发现‘心’。

  无论多么寂寞、多么无助、多么痛苦、多么具有人的本性、多么让人感到无力,人们都会有驻足发现‘心’的时候。

  夏目漱石也是这样发现了‘心’,并写出了这样的故事。

  虽然尝试过舍弃私心,以寄于天而生存的‘则天去私’为目标,但人的心中还是充满了自我,内心无奈地充满了混沌,充满了绝望,结果,漱石没能从其中逃避。

  可是,也只能继续前进。”

  小瞳和心叶学长屏着呼吸,看着我和老师。

  老师的目光中,充满了平静和哀愁,他以接受一切,放弃一切的目光,听着我的话语。

  看着他的眼睛,连我也逐渐感到了寂寞。感到了不安,终于,我把应该说的话说完了,老师露出了微笑。

  那是面对不懂事的孩子而露出的大人的微笑。

  “说得真漂亮啊。”

  老师平静地说道。

  我的胸口感到一丝刺痛。

  “那样的生存方式,美丽而高贵,可是日坂,你并不了解真正的寂寞。你没有与重要的人分别过,也没有因自己的过失而失去过重要之物吧?”

  我一时间无语了。

  真正的寂寞。

  我确实不了解。

  面对了解真正的寂寞的老师,我无法反驳。

  尽管心中产生了焦急的情绪,但这种情绪止步于喉咙,我的喉咙如灼烧一般疼痛,想说点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无论说什么,对于失去了櫂的老师而言,都只是美丽的空话。

  老师朝画面望去。

  凝望着白色的羽毛中,手牵着手的树和羽鸟,眼神悲戚。

  随后,露出寂寞的微笑。

  “现实……并不像电影中那样美丽、单纯,你会明白的。”

  老师的话冰冷地刺进了我的心中。

  世界是黑暗而寂寞的……

  这时,一个坚毅的声音贯穿了冰冷的空气。

  “是的,老师说的对。”

  心叶学长凛然地看着老师。

  “现实中的树和羽鸟的故事的另一面,有着绝望与痛苦、背叛与哭泣。”

  心叶学长的声音和目光都毫无动摇。

  忍成老师好奇地看着他,并扶了扶眼镜。

  我也不明白心叶学长为什么突然说这些话。

  现实中的树和羽鸟?是什么意思?

  可是,看到心叶学长率直的目光,我的心口一震。

  他与忍成老师对视着,那女孩子般漂亮而温柔的脸上,带着威严。

  “树以肤浅而残忍的行动伤害了羽鸟,羽鸟发自内心地憎恨树,想从树的身边把除了自己以外的一切夺走,支配树,如果无法实现,就要在树的心中刻上无法磨灭的绝望——

  因此,他伤害着自己,不惜自焚,甚至让自己无法行走也不后悔,心中充满了对树的憎恨。”

  心叶学长的目光中浮现出痛苦与悲伤,他的目光真实而悲切地刺进了我的心中。

  心叶学长究竟想说什么呢?

  《宛如青空》明明是晴朗的天空一般清新明快的故事啊——

  可是,心叶学长却继续讲述着,仿佛亲眼看到了羽鸟和树的存在一般。

  “羽鸟尽管憎恨着树,内心中却有着与憎恨一样强烈的对树的爱。希望与树一起走向毁灭,两种心情都是羽鸟的‘真实情感’。

  因此,羽鸟变本加厉地伤害自己——树也在赎罪和绝望中,走向和羽鸟同样的道路。”

  难道,他是亲眼看到的吗?

  我突然产生了这种想法,并感到颤栗。

  ——心叶学长一定会喜欢的,这和心叶学长写的故事很相似呢。

  那时,我的脑海中冒出的名字、以平静的目光看着我的心叶学长,难道说——

  忍成老师打断了心叶学长的话。

  “井上,说这些想象的事情也没用的。”

  心叶学长在屏住呼吸的我面前,在睁大了眼睛的我面前,平静地回答道。

  “不,这不是想象,而是现实,我刚才说的,就是羽鸟和树实际发生的事。”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那只不过是电影中的人物啊。”

  我的心忐忑不安。心叶学长回答道。

  “因为,我就是井上美羽。”

  我感到呼吸都要停止了。

  那是三年前的女中学生都知道的名字。

  十四岁时初次获得文艺志的新人奖,被称为天才的作家——《宛如青空》的作者。

  井上美羽就是心叶学长?

  我不禁想起了之前的种种不明白的事。一个事实摆到了我的面前。我的心中也曾产生过预感。

  为什么身为高中生的心叶学长能够进出版社?

  为什么他能和编辑佐佐木先生像熟人般交谈。薰风社出版的小说中,心叶学长写的是匿名连载的吗?

  《宛如青空》的作者资料从来没有被公开过,据说是位女孩子。甚至有她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啊、病弱少女啊、超级美少女之类的传言,大家都满怀期待地等待着第二卷的发布,但井上美羽并没有发布第二卷就消失了。

  可是,沉迷于连载中的《文学少女》的合唱部的女孩子们说过。

  以前似乎读过风格类似的作品——

  《文学少女》,就是井上美羽的第二部作品。

  心叶学长就是井上美羽!

  忍成老师和小瞳都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心叶学长以坚定的目光,继续讲述着树与羽鸟的故事。

  “《宛如青空》是以我和一位青梅竹马的女孩子为原型写的故事,我是树,而她是羽鸟。我无意间伤害了那个女孩子的心,由于我写了那部小说。我最重要的那个女孩子,在我的面前从学校的屋顶跳了下去。”

  跳楼?羽鸟——?

  心叶学长的目光中浮现出悲伤的神色,也许是回想起了那时的景象,他的表情变得扭曲了。可是,他的眼睛依然坚定地看着老师,声音也同样坚定。

  “虽然她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但却从我的面前消失了。我把自己封闭起来,在昏暗的屋子里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包裹起来,无数次地这样折磨自己,每天都在想,为什么我要遭遇如此不幸的事。

  我甚至无数次地想过,自己将无法再次行走于阳光之下,不愿与任何人说话,希望自己也消失掉,并对自己产生了绝望,每天在黑暗的房间里叹息。

  即使与她再会,等待着我的,也只会是更深的绝望。

  我不愿知晓的‘真实’逐渐出现在我面前,希望相信的事物却一个个毁灭掉,曾经美丽的事物变得黑暗、脏污,撕裂了我的身心。

  那是我之前从未体验过的痛苦。

  我无法忍受,认为自己无法再振作起来!”

  我被心叶学长的眼神,以及话语震撼了。

  我没有读过《宛如青空》的小说。

  可是,这个在电影和电视中看过无数次的故事充满了清新和温柔的气息。

  故事中没有坏人,所有人都可爱而温柔,为他人着想。主人公树非常喜欢青梅竹马的羽鸟,羽鸟是一个坚定地向着梦想前进的男孩子,虽然偶尔会戏弄树,但树总是开朗而温柔地向他伸出手。

  那是充满了温暖的幸福的世界。

  可是,在那个世界的另一面,羽鸟却憎恨着树!竟然在树的面前从楼上跳下!

  那竟然是事实!

  忍成老师面色凝重,说不出话来,汗水不断地从他的额头渗出。

  心叶学长的眼中泛出清澈的光。

  “可是,在那样的黑暗中,有人向我伸出了光明的手,那个人教会了我在黑暗中点起一盏小小明灯的方法。”

  他的声音坚毅而不失温柔。

  他的目光,和放学后在文艺社用手提电脑录入小说时一样——温暖而忧伤。

  我很快就明白了向心叶学长伸出光明之手的人是谁。

  那个如今依然温柔地陪伴着心叶学长的心,支持着他的人。

  那个人就是——

  “如果不以自己的力量站起来,走出去,故事就会停止,那个人对我这样说过。无论多么痛苦,都要把故事的书页翻下去。

  总有一天,能够到达可以看到满天繁星的地方——”

  这是心叶学长在我陷入困境时总会对我说的话,对我描述的想象。

  我明白,这是心叶学长从痛苦与绝望中振作起来,走出去而得到的体会。

  人绝对不能主动走上死亡的道路。

  只要活着,一定会得到改变。

  即使是无尽的黑暗中,也一定能射进一缕光明。

  而现在,心叶学长对站在深渊中的老师这样说道。

  “请老师也把书页翻下去,一直前进。”

  老师的目光动摇了。

  他的内心斗争着,思考着自己能不能得到原谅,并咬紧了嘴唇,最后,还是把目光移开了。

  心叶学长严肃地问道。

  “你一直没有说出的‘真实’是存在的,不是吗?为了隐藏它,你和櫂都必须痛苦吗?”

  变成老师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那是不存在的。”

  他的声音嘶哑而颤抖。

  “真的吗?你说过,自己不爱任何人,可是,其实你的心中是有爱的吧?”

  老师的目光、双肩再次摇晃。

  “——《心》中的老师,是一个‘爱别人的人,充满爱的人,同时也是一个无法伸出双臂,紧抱自己至爱的人’。忍成老师,你不也是那样的人吗?”

  “不是的!”

  忍成老师呼出的气在他的眼镜上形成了一层雾,他用颤抖的手指擦拭着,显得非常尴尬。难道,老师他——

  小瞳屏住呼吸,看着老师。

  老师露出弱弱的微笑。

  “你说我爱过谁吗?”

  心叶学长立刻回答道。

  “爱过你认为不该爱的人。爱过在你身边,和你心意相同,与你一样失去过重要之人、与你一样受过伤害——你告戒自己不能接近的人。爱过不为世间认同,一旦告白,就会被世人用奇异的眼光看待、并产生非议的人。”

  小瞳屏着呼吸。

  老师仿佛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似的,嘴唇轻微颤动着。

  “在我身边的,只有瞳和櫂,之所以对櫂温柔,是出于对另一个自己的爱,而关心瞳,是因为她像我妹妹一样。”

  “记得你说过,妹妹的名字也叫瞳吧。”

  听到这句话,老师的表情变得扭曲了。

  我的心脏也如同被刀子刺到一般。

  老师的妹妹,就是那个五岁的时候亡故的、海豚发饰的主人吗?名字也叫瞳?

  小瞳看起来也是才知道这些的样子,她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心叶学长的眼中流露出了忧伤的神情。

  “对不起,我调查过老师妹妹的事。”

  “……”

  “在双亲因事故离世后,她住在叔父家里,后来也去世了,老师的妹妹心脏不好,发作的时候没能及时得到抢救……”

  老师的脸变形了。

  和在屋顶上谈论妹妹的事时一样,充满了愤怒。

  “那时候,老师的妹妹和耿介先生在一起。”

  心叶学长的语气和表情都带着悲痛。老师说曾经受到过叔父不可原谅的背叛。

  “在去世之前,妹妹的声音,邻居们都听到了……妹妹的衣服凌乱,膝上有摔倒过的伤痕,胸口和脖子……”

  “!”

  老师呻吟起来。

  心叶学长没有继续说下去。

  老师的双肩轻轻颤抖着,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我想起了老师在屋顶上时说出的话,以及充满杀气的表情,不禁感到不寒而栗。

  “那可恶的——无耻的——竟然对弱小的五岁孩子——做出那种可怕的事。”

  难道,老师的叔父把老师的妹妹——不会的,妹妹才五岁,而且,对叔父来说,是有血缘关系的侄女——

  小瞳的脸色也变得苍白。

  老师眼睛充血,小声地说道。

  “……一起玩的时候,她突然生起气来,叔父……是这么说的。可她明明是个爱独自和洋娃娃玩的乖孩子啊,那个人,连櫂也……”

  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寒蹿上脊背。

  为什么在收留櫂的一星期后,老师会去叔父家呢。

  难道是担心櫂会受到和妹妹一样的对待吗?

  而老师的预感成为了现实,櫂想从叔父那里逃走,叔父急忙扑过来,于是从楼梯上……

  我不想再想象下去了,可是,小瞳会从老师说的话中继续“想象”的吧,她咬着嘴唇,紧紧抓住自己的裙子。

  心叶学长对呼吸紊乱,痛苦地按住自己胸口的老师说道。

  “珠子小姐对我说过,你的‘发作’,是从妹妹去世后开始的。

  珠子小姐曾经说过‘良介并不是心脏有问题。’

  一想到妹妹的死,心脏就痛得受不了,好像妹妹的心脏病转移到自己身上一样。”

  老师脸色蜡黄,渗着汗珠回答道,接着,他露出一个痛苦的笑容。

  “可恨的是,叔父的面容和我完全一样,我长着和那个男人相同的脸。”

  老师的家里没有盥洗台。老师说过自己讨厌镜子。

  他的话语中包含着痛苦。

  心叶学长继续问道。

  “你担心的——是自己会变成叔父那样吧?所以,无法承认自己对冬柴的心意,因为她的名字和你的妹妹一样,所以,你怕自己会成为你叔父的同类,不是吗?”

  “——我们相识的时候,瞳还是小学生。并不是你说的那样,只是,因为名字和我妹妹一样,所以我对她十分关心,对我来说,瞳一开始就是妹妹一样的存在。”

  老师把头转朝一边,不自然地呼吸着,回答道。

  “可是,老师在冬柴散步的路线上的豆腐店做过早晨的兼职吧?日坂从老师那里得到的甜甜圈,和我母亲做的味道相似。我问过母亲,那是用豆渣做的,布丁中一定加入了豆浆吧。我问过豆腐店的人,他们说你是从三年前就在那里兼职的。”

  “!”

  老师的脸变得僵硬。

  他的目光胆怯般地游移着,紧闭双唇,一句话也不说。

  那家豆腐店,是奥古斯特的散步路线上的那家吗?早上营业的,只有便利店和那家豆腐店。

  在那家豆腐店前被小瞳甩了的高年级学生曾经冲进店里,买下大量的豆腐烤着吃。

  心叶学长提到豆渣,是因为那是豆腐店里有的东西?

  老师不是在糕点店兼职的吗?他在过去公园的道路上的那家豆腐店里?在那里,整整三年间,每天守望着小瞳带奥古斯特经过?

  啊,难怪他知道我初中二年级的时候骨折而拄拐杖的事。

  如同从云间洒下的月光一般,守望着一切。

  老师为什么选择这个时机出现在小瞳面前呢?

  因为,除了说明自己将要出国外,还看到了小瞳对向她表白的人冷冷地说“等到下雪的时候”。

  因为他知道,小瞳依然沉浸于櫂逝去的痛苦中。

  所以——所以,以老师的身份来到我们学校,为了解放认为自己是罪人的小瞳。

  小瞳一定感到混乱茫然吧。她疑惑地睁着双眼,身体颤抖着。

  老师并没有看向小瞳。

  而是把脸转朝到另一边,压抑着心中的情绪说道。

  “身为大人的我,伤害了妹妹一样的少女。偷偷守望着她,是可以的吧。”

  老师依然痛苦地重复着自己的观点,自己是把小瞳当做妹妹来关心的,可是,他的呼吸却越来越紊乱。

  我想起了小学生时候的小瞳。

  她皮肤白皙,面孔如洋娃娃一般精致,长发及腰,走路的时候发丝随风摇曳,路人无不回头观望。

  在圣诞节演出中扮演玛丽亚的时候,歌唱的途中,戴在头上的布滑落——顺着她的长发落下,看起来非常美丽,观众都发出惊叹。

  她是一个瞬间就能夺走人心魄的、美丽的女孩子。

  那时候,我的大脑中,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跃动之感。

  顺滑而柔软——

  我的胸口一热,确信了一种“真实”,于是我开口说道。

  “老师——老师当做宝贝看待的那个海豚发饰,不是老师妹妹的,而是小瞳的吧?”

  忍成老师吃惊地看着我。

  “……不,那是妹妹的遗物,妹妹经常戴着它。”

  “老师是男人,所以不知道,小女孩的头发细嫩,那个海豚发饰过于沉重,是戴不好的。”

  “虹色施华洛世奇水晶镂空形成的海豚后面有一个别针,老师妹妹的照片上,头发是剪到肩部的,清爽的栗色头发看起来非常柔软,那样的头发上缀着沉重的发饰的话,一定会掉下来的。

  没错,那绝不是老师妹妹的遗物。”

  老师再次把目光移开,绷起脸。

  “为什么老师要说那是妹妹的遗物,而且拿给我看呢?不是因为珠子小姐说过海豚发饰的事吗?因为我如果出于什么原因而对小瞳提起发饰的话,就不好了,所以,你说那是妹妹的遗物,想以此蒙混过去吧?那样的话,我就会接受你的说法,而那个话题不好开口,所以我不会对小瞳提起。”

  老师并没有回答。

  老师紧闭着嘴,目光移向别处,一句话也不说。

  ——头上戴着发饰,用动听的声音歌唱、头发摇曳,笑容非常开心……

  “那时候。老师用温柔的表情对我描述的,其实是小瞳吧?”

  老师没有回答。

  尽管额头渗出汗珠,表情痛苦,但他并不打算回答,也不看着小瞳。

  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这时,小瞳用微弱的声音问道。

  “海豚……发饰,在发布会的时候掉了……是老师拿着啊?”

  突然,老师的表情充满了悲伤,如同胸口被挤压着一般,露出空虚而茫然的表情。

  一直以来压抑在心间的东西——数年间一直隐藏着的东西——紧紧一句话就瓦解了。

  老师看着小瞳,眼中噙着闪光的泪花。

  心叶学长平静而轻柔地说道。

  “你说过,恋爱是罪恶。那是犯过恋爱这种罪的人才会说的话。你认为自己不是对恋爱,而是对櫂犯了罪,不是吗?”

  老师曾经带着寂寞的神情说过,自己没有爱过任何人。

  可是,他其实是爱着小瞳的。

  现在,我非常清楚。

  正如《心》中的老师爱上房东女儿一样,老师也被比自己小很多的小瞳吸引住了。

  不是把她当做妹妹,而是当做一个女孩子。

  “爱别人的人。”

  “充满爱的人。”

  “无法伸出双臂,紧抱自己挚爱的人。”

  忍成老师和《心》中的老师是一样的,忍成老师就是那样的人。

  所以,他无法承认自己对小瞳的感情。

  相识之时,小瞳只是一个小学女生。

  我不知道老师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对小瞳的感情的,但我知道,老师非常痛苦,一直在烦恼。

  喜欢上比自己小十岁,在自己看来只是个小女孩的小瞳,这是很奇怪的。那样的话,自己不就变得和叔父没什么区别了吗?老师无法接受这一点,明白自己不能伤害小瞳。

  就这样,老师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感情。

  可是,自己又不得不看着櫂和小瞳关系变得亲密,越走越近——

  櫂和自己不同,与小瞳很相配,櫂和小瞳走到一起,也不会有任何人非议。

  正因为小瞳的对象是如同自己的分身一般的櫂,老师才会感到心中如烈火灼烧,当知道櫂想在平安夜约小瞳去看电影时,故意回答“她和日坂有约”。

  尽管否认着自己对小瞳的感情,老师还是像《心》中的老师一样,内心纠结着。

  就这样,櫂穿着小瞳父亲的衣服回来那天——老师割断了这最后的底线。

  在屋顶上说了这样的话——

  说一直听着櫂归来的脚步声,说櫂打开门的那一瞬间,自己的心如同被凌厉的刀子切割一般。和《心》中的老师一样——忍成老师在那一瞬间,被那美丽的长发束缚了心,无法自拔。

  老师的心情让我感到十分痛苦。

  和小瞳接吻,也许是为了终结思念的痛苦。

  即使那样,老师依然不承认自己对小瞳的感情——

  那确实是老师的自我,是老师的罪。

  可是,结果却逼死了櫂,老师的内心一定非常悔恨吧,一定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吧。

  老师决定独自背负所有的罪与寂寞。他把对小瞳的感情封闭在心中,一面在豆腐店兼职,一面默默守望着她。

  老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守望着这个曾经被自己伤害过的女孩子,这个剪短了头发,封闭了笑容的女孩子呢。

  光是想象那样的情景,我就觉得鼻子发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老师一定比任何人都希望小瞳幸福。

  所以,他独自忍受着,把一切藏在心中。

  现在,他依然紧握着櫂的耳环,闭着双眼,保持着沉默。

  “老师,恋爱也许会带来罪恶,但喜欢一个人并不是罪恶。”

  无论心叶学长说什么,无论小瞳的目光中有多少恳求,老师都不开口。

  “请老师把‘真实’告诉我,请从现在开始,继续向前进。”

  老师笔者眼睛,一动不动,低着头,把握着耳环的双手合抱放于额前,如同忏悔一般。

  在很长的时间里,老师就是这样压抑着自己的感情。

  《心》中的老师和忍成老师都无法把重要的话说出口。

  明明只要说出来就能获得理解,只要说出来,就不需忍受寂寞。

  可是,他们都选择把话藏在心中。

  无法说出。

  我痛彻地明白这种心情……

  可是,即使是那样——

  “櫂……也是希望你说出来的吧。”

  忍成老师张开眼睛,望着我,我的喉咙微微颤抖,有种想哭的冲动。

  “因为,櫂不是‘K’,而是想成为‘我’,他一定希望老师表明自己真正的心意。”

  ——电影院里会下雪。

  ——若是能够相信人,就一定能够微笑。为了那个人,让雪降临吧。

  我仿佛听到了櫂的声音。

  老师站了起来,缓缓把目光转向荧幕。

  画面上映出的,依然是牵着手的两人,以及散落的白色羽毛。

  老师以茫然若失的眼神看着画面,随后缓缓展开手心,低头凝视着櫂留下的雪之结晶——心之碎片,又把手紧紧握起来。

  然后。

  抬起头。

  朝小瞳走去。

  在小瞳面前停下脚步,对低着头,嘴唇微微颤动的小瞳深深鞠了一躬。

  “请原谅我。”

  老师以平静的、充满负罪感的、轻微得转瞬即逝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

  “我曾经爱过你。”

  这就是老师的“真实”。

  ◇  ◇  ◇

  几乎没有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你总显得不高兴,而他显得很为难。

  我也一样,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感到内疚。

  对他的心意与对你的心意。

  似是而非,似非而是。

  这让我感到痛苦,难为情。

  好像我对他犯下了罪。

  因为,我和你在一起的事,抓挠着他的心。

  你却不知道。

  可是,一想到气氛如此尴尬,如此让人沉默,我的心就变得非常寂寞。

  那种疏远的寂寞,非常让人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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