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突然间,少女的背影晃动了一下。
长发像被大风刮过似的飘起,晚了一步,只听到大得接近残酷的声音响起。
事发得太突然,松浦宫城只听到足球砸在少女脸颊上发出的声音,以及之后落地的回响,除了呆呆地注视眼前发生的一切,他什么都没做。
由于站立不稳,少女瘦弱的肩膀撞到了路边的大树,撞得小树叶在空中轻轻飞舞。这才回过神来。
是不是该过去问她“要不要紧”呢?可宫城已经吃惊到说不出话了。他干脆扔了怀里抱着的东西,向少女跑了过去。
旁边有个比宫城还矮一头的影子跑掉了。
那是个穿着运动衫,中学生模样的少年。他灵巧地收起仍在滚动的皮球,无视少女,缩头缩脑地走了。
走到公园出口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来往这边看。他的样子,完全不是在担心被球砸到的少女,或者说,他根本是在狠狠地盯着她。
不快和愤怒从宫城的心底里升起,“原来是故意的。”他想。
那个少年是故意把足球砸到少女脸上的,饱含恶意地。
虽然觉得少年的做法很过分,宫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把少年注视着少女的视线单纯地理解为恶意,那做法也太过分了。
就在宫城迟疑的功夫,少年和追上他的同伴一起离开公园,无视车来车往的路上的信号灯穿过马路,一下子就没影了。
但他们面对少女时浮现出现的表情却深刻地印在了宫城的脑子里。投向少女的是一种像是畏惧,更像怨恨的表情。
“你不要紧吧?”宫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向蹲在那里的少女问道。
少女吃惊地抬起头,长发随之晃动。
正如同她的背影那样,是个纤弱的女孩,不过看不出年龄。
从身高来看应该是个小学生的样子,与之相对又有一种大人的感觉,浑身散发着不可思议的气息。白暂的肌肤上还留有被足球砸中的痕迹,看着都让人心疼。小巧的嘴唇裂开了伤口,隐约可看到已经凝固的血。大大的黑眼睛里闪动着清澈的眸子,眨也不眨地望向宫城。
宫城被她目光中的强大气势压倒了。
“不要紧。”她的发音有些含糊,但语气很坚定。之后又小声加了一句“对不起。”幸好她没有受什么严重的伤。说完,她仍有些脚步不稳地站起来。就在那时,宫城注意到她的双手好像很小心地抱着什么。被球砸到之后,她一直缩着身子,并不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吓,而是因为要保护怀里的东西吧。少女抱在怀里的,是被车撞死的猫的尸体。
“原来是这样啊。”宫城想。
少女是想埋葬那只猫才到这里来的,因为实在找不到其他能埋葬猫的地方。注意到这件事的少年们很生气,他们一定是不想在自己可以尽情玩耍的公园里看到那种东西。用足球砸她想把她赶走的心情可以理解,但那种粗暴的行为是绝对不可以原谅的。
“算了吧。”少女看宫城用义愤填膺的眼神盯着少年们离开的方向,客气地说。宫城也就不做声了。
一阵沉默。在沉默还没有变成窘迫的时候少女突然低下了头。随后在一小灌木丛的阴影处蹲下来。宫城又叹了一口气。他很喜欢这个沿河建造的小公园,那个有着用石板简单搭成的散步道、成排的落叶乔木、散落的灌木丛、褪色的长椅、只勉强够打棒球的狭小场地的细长公园。是因为近处可以听到水声么,空气中夹杂着潮湿的舒适感,与其说这公园随着季节的变换以不同的印象示人,还不如说总以不变的形象迎接游客——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少女想在灌木丛深处谁也不会踏足的地方埋葬了小猫,但她的手指怎么也挖不动坚硬的地面。宫城实在看不下去,便捡起一块适合挖坑的石头蹲在少女旁边嘎吱嘎吱地挖起来。很快松软的土层露出来,挖出了一个能把小猫全部埋起来的坑。
“是你的猫吗?”宫城问。少女只是摇了摇头——小猫并没有戴项圈。
“你真善良”——宫城想这么说,却又觉得哪儿不对劲儿似的没说出口。也许是觉得她并没有做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事,错的是那些明明看到了小猫的尸体却装作没看到的大人们。
最后和少女的对话仅此而已。
看到宫城对被埋葬的小猫双手合十,少女向他颔首示意后逃也般地离开了。被弄得莫名其妙的宫城却并没有不快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的东西还扔在一旁,就回到步行道。装满食材的塑料袋还保持着被宫城扔出去的样子,只是里面的鸡蛋几乎已经处于全军覆灭的状态了。宫城不由得叫出声来。或许是听到了宫城的叫声,少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他,察觉到这一点,宫城装作没事的样子收拾好口袋里的东西拎起来。他不想让少女觉得自责,而实际上少女也并没有做错事。他向少女轻轻地摇了摇手,离开了公园。
织叶台是一座古老的小城。
虽然有些近年来兴建的大型超市和高层住宅,但如果在城里漫步一下,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仍然是那些历史悠久的住宅区的景色。话虽如此,那些欧洲风格的建筑也非常引人注意。也许是受到林荫大道上种植的一排排菩提树的影响吧,总有种这里不是日本的错觉。可能和处于港口附近的地理位置也有关系。
不知道是谁给这座城市命的名,但是“织叶台”这个名字取得很美妙。尤其是到了这个季节,就更容易理解。路边的树上无数的落叶在空中飞舞,层层叠叠地堆在地上,好像用树叶织成的色彩鲜艳的毛毯。
不难想象在如果刚下过雨路面会变得很滑很危险,而打扫枯叶的工作也是非常辛苦的,但很少有人对此抱怨。
住在这个城市的人们都说,比起在秋日温暖的阳光下踩着柔软厚实的树叶散步的感觉,那些辛苦根本就不算什么。
织叶庵是远离林荫道的小咖啡馆——古老的石头墙、像被咖啡的颜色和香气渲染过了似的,闪着黑亮光芒的梁和柱。据说已经建造了20年,实际却是像两个20年那么古老的建筑。营业时间从早上9点到晚上10点,晚上还会供应酒类。
穿过狭长的小巷绕到后门,宫城打开一扇厚重的大门。
门铃“叮”地一声响起。照射进采光窗的秋日暖阳和白炽灯温暖的光线从拱形的彩色玻璃中漏进来。
除了几个常客,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女招待夏美看到宫城冲他微微一笑,那是一如既往的完美笑容。
宫城把买的东西分别放进到厨房深处的食品陈列柜和营业用大冷柜里。牛奶和乳化剂、肉桂和干果片、薄荷与西芹、香蕉、苹果、橙子、柠檬还有葡萄等水果。
最后是鸡蛋。已经打碎了也没办法,只能做成摊鸡蛋了。壳裂了的就把蛋黄和蛋白分开,当作海绵蛋糕的材料。但不管怎么做都不能卖给客人了,宫城只能留着自己吃。
宫城披上外衣想再出去买鸡蛋,正在那时候,门铃轻轻地响了一下,轻到几乎听不见的程度。夏美回过身歪头看了一眼,蓝色的头发晃动。
宫城打开后门。
门把手有点奇怪,传来沙沙的塑料袋的声音。仿佛还能听到像逃跑一样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小巷里连人影都没有。宫城正要关门,突然发现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信都算不上的留言条,上面写了“对不起”三个字。字写的东倒西歪但是非常认真。不知为何宫城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了那个少女的样子。
他把门把手上挂的塑料袋拿起来,不知如何是好。
半透明的塑料袋里,一盒新上市的鸡蛋轻轻地晃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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