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噩梦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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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圣彼得堡便早早地拉开了漫长冬季的序幕。
『自我们追踪到艾伦·杰克·拉塞尔斯起，已经过去整整三个月了。』
电子犯罪搜查局圣彼得堡分局——这间正进行国际会议的会议室中，弥漫着极其沉重的气氛。墙上的柔性屏幕上映着总部的托托奇课长，以及到齐的各国分局的特别搜查班成员们，但所有人都一脸严肃。
当然，深深陷进椅子里的慧周自己也不例外。
『差不多也该有点进展了吧。』托托奇叹了口气，『那么最后，请圣彼得堡分局作报告。「托斯提」的回收工作还顺利吗？』
「那之后我们又确定了两名个人用户，已经从他们手中回收了。」做出回答的是福金搜查官。他烫过的暗褐色头发打理得十分整洁，但他的脸上透露出些许疲惫。「同时，我们也正在调查导入分析AI的企业。比如交友app的运营商和悲伤关怀公司、相关零部件制造企业、医疗机构……虽然我们进行了地毯式搜查，但目前还没有什么收获。」
托斯提——夏天，通过匿名论坛『TEN』让欧洲各国为之骚然的阴谋论者〈E〉的真面目，正是分析型AI。搜查局判断其拥有的超高性能，触犯了国际AI运用法。然而，托斯提在一段时间内被开源，使得所有人都可以下载。也就是说，除了当时犯案的罗宾电索官兄妹以外，应该还有用户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下载了托斯提。
案件发生后，大概过了三个月——各国的电子犯罪搜查分局面临的工作，正是找出分散在各地的托斯提，然后将其回收。
『好。我想和其他分局保持步调一致，所以今年之内完成吧。』托托奇用严厉的口吻说道，『然后，全局成员注意。我想你们应该明白，不仅要回收托斯提，还要继续努力搜索拉塞尔斯。』
拉塞尔斯——自称托斯提开发者的艾伦·杰克·拉塞尔斯。
其存在乃是架空的『亡灵』。即使拉塞尔斯的个人信息登陆在Your Forma的用户数据库中，他还假装居住在英格兰东南部的弗里斯顿，但实际上此人并不存在。也就是说——目前，可以认为『拉塞尔斯』是犯人准备好的假身份。
再加上，还未明确犯人不惜做到这种地步的动机。
『那么下周再会。我期待着你们的好消息。』
如此这般，会议结束了。
屏幕一变黑，福金搜查官就立马露出了疲态。其他入座的搜查班成员都纷纷起身，而他还精疲力竭地趴在桌子上——不论怎么说，这几个月都没什么令人满意的进展，一直忙着的工作，就像是要从芬兰湾里找出沙子大小的宝石一样。这也难怪。
慧周正准备向他搭话，
「他好像感到了相当程度的压力呢。」坐在身旁的哈罗德靠了过来，「托托奇课长为什么要任命福金搜查官为特别搜查班的班长？」
Amicus宛如艺术作品般端正的脸庞上流露出了担心的神色。是因为这周天气明显变冷的缘故吗，他穿上了高领毛衣——虽然现在说这个也晚了，不过慧周还是心想，没见过哈罗德穿Amicus专用的量产服装的样子啊。
「福金搜查官隶属的搜查支援课参与〈E〉相关案件已经好几年了。考虑到他的履历，是到给他安排重要案件的时候了吧？」
「但是从他的状态来看，今早他只吃了三张松饼。」
慧周惊呆了。「那么有食欲已经足够了。」
「我听到了啊。」福金疲惫地抬起头。「还有，不是三张，是两张。你不是无所不知吗？」
「您在开玩笑吧。我确实是高性能，但并非所有事都能做到完美哦。」
为尽快回收托斯提、搜索拉塞尔斯，经电子犯罪搜查局和国际AI伦理委员会协商决定，各国分局组成了特别搜查班——正如哈罗德所说，福金搜查官被选为圣彼得堡分局的班长。搜查班总共有二十名左右的成员，而电索课由慧周与哈罗德在其中协助。
原本慧周以为，既然已经取回电索能力，今后应该不会再和福金共事了吧——但竟然再次以意外的形式，和他一起工作了。
「竟然自己夸自己高性能。」顶着慧周鄙视的目光，哈罗德一副没听到的样子，默默仰望天花板。「比起这个，福金搜查官。又在重新解析托斯提的源代码吗？」
「是啊……据课长说，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不管查几次，结论都是那东西的性能和代码不一致。」
案件发生之后，托斯提的源代码被交到了里昂总部的分析团队手中。但与其性能相反，它使用的程序语言和语言处理软件都非常普通，只能划入平庸的分析AI范畴之内。
也就是说，托斯提通过某种手段，隐藏了真正的源代码。
「要是能尽快找到通往源代码的『暗门』就好了。」哈罗德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别说是总部的分析团队了，连外面的专家都无法理解。」
「是啊。说不定『门』本身就不存在。」
「又不是什么魔法，一定存在机关的。」
「啊啊，可恶。要是能像实际的门那样简单找到然后砸烂就轻松了。」福金靠在椅背上，望向慧周。「就像你那时候一样，嗙的一下……」
慧周不禁歪头。「你在说什么？」
「火灾那时，你正确地击穿了门上的铰链吧？那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慧周回想起那个夏夜，国际刑警组织总部遭到〈E〉信徒们袭击的事——借由托托奇的爱猫，所带入的手工爆炸装置轰飞了整个电气室。自己和哈罗德被关在了防火闸门里，逃生门也被人堵住，差点就卷入火灾身亡了。
之后现场勘验时，发现逃生门旁的铰链被完全破坏了。似乎是多亏于此，哈罗德成功地将昏迷的慧周带了出去。那时，自己只是在烟雾缭绕的视野下胡乱开了几枪，没想到竟然打中了。
「只是偶然而已。该说是火灾现场迸发出的蛮力之类的吗。」
「过分谦虚可就让人不敢恭维了啊。」福金翻了个白眼。「说起来，年末的小摊(ЯРМАРКА)会搞射击游戏，你有兴趣吗？得奖的话，能吃冰淇淋(Мороженое)吃到饱。」
虽说是个充满魅力的邀请。「你要是想大吃一顿的话，直接买不是更快吗？」
「我说啊，那不就毫无乐趣可言了吗。」乐趣？
「樋枝电索官。」
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回过头去，哈罗德正低头看着便携终端。
「比嘉发来了消息。她刚抵达分局门前。」
慧周眨了眨眼。「她今天不是去参加学院进修了吗？」
「就不能是她想来看看路卡夫特辅助官吗？」福金依然陷在椅子里，伸了个懒腰，「真亏你能笼络她到那种地步啊。我真是佩服。」
「实在不敢当。」
慧周用手肘顶了一下哈罗德的侧腹部。「不是，他才没在夸你。」
「总而言之，代我向比嘉问个好。」福金故作夸张地耸了耸肩，「明天还有托斯提的回收工作等着呢。加油吧，各位。」
如此这般，慧周二人与福金作别，离开了会议室。慧周一边穿上大衣，一边和哈罗德一同走向入口。他也正在往脖子上戴围巾——视线相交，他一如既往地回以微笑。
该说什么好呢。
「虽然跟『朋友』说这种话不太好，但我有时候会很想揍你。」
「怎么能说是有时呢，是经常吧？」确实。「您要和福金搜查官去玩射击游戏吗？」
「说到底都是他误会了，我的枪法很普通的。」
而且，慧周心想。
那时候，自己确实是为了逃离危机，瞄准了门边的铰链。但还没开两三枪，应该就已经因为头痛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当然，大脑记忆与Your Forma的机忆不同，并不准确，所以或许只是自己如此认为而已。
慧周一边走，一边看了一眼身旁的Amicus。
无论如何——二人从那场爆炸中得救了。仅仅这样就已经足够了吧。
<现在的气温，六度。服装指数B，注意适度防寒>
走出建筑物之后，过了下午六点的天早已黑沉。不知为何，让人回想起去年年末，初次造访圣彼得堡的时候——在早早就开始弥漫的夜色之中，路灯映出了比嘉的身影。她身穿可爱的大衣，一只手上提着装得鼓鼓囊囊的纸袋。
「啊，哈罗德先生，樋枝小姐！」
「您辛苦了。」哈罗德走到她身边。「今天的进修如何？」
「稍微有点难受，资料上看到的案件现场的图片很猎奇——」
〈E〉案件之后，比嘉身边的环境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借着生物黑客父亲被捕这一契机，她也放弃了祖业，金盆洗手，与表姐妹莉一起，从凯于图凯努搬到了圣彼得堡居住。
三个月前。比嘉在机场迎接了自英格兰返回的二人。
『搜查局可以不再将我作为民间协助者，而是正式雇用我吗？』
那一天，她提着皮箱，再加上一个巨大的旅行包。三股辫比起平时更加凌乱，纤细的身体看上去马上就要因为重量折断一般。在她的身后，莉十分担心地注视着这边。
但比嘉坚毅的眼瞳中仿佛封入了燃烧的蜂蜜一般，更加鲜明。
慧周与哈罗德一起向圣彼得堡分局局长进行了交涉。结果，搜查支援课以『顾问』这一头衔雇用了她。如今，她一边运用身为原生物黑客的知识进行工作，一边学习，每周有一半的时间都要去电子犯罪搜查局设在各地的学院进修。
「今天特别搜查班应该有国际会议吧。怎么样了？」
「福金搜查官托我向你问个好。」慧周说。「多亏了比嘉的活跃，才能成功从那名个人用户手中回收托斯提。他应该很感谢你吧。」
没错——比嘉运用她顾问这一灵活的立场，数次帮助了特别搜查班。慧周认为她的崭新视点能够起到一定作用，所以才会向托托奇推荐她。
前几天，面对陷入僵局的搜查班成员们，比嘉提出了建议，认为应该着重调查医护人员中的用户。参考她的建议推进工作之后，搜查班找到了拥有托斯提的护士，而且还发现其与生物黑客也有关联。
「用托斯提分析患者的病历，并将收集的统计数据卖给生物黑客。只有我们这些人的话，是很难想到这点的。」
「统计身体特征和疾病是相当重要的。肌肉控制芯片之类的自然不必再提，做调整视力或者声音这类小手术的时候也能参考。」
总而言之——虽然几经波折，但比嘉能像这样找到新的道路，真是太好了。
当然，有时她也会担心天各一方的父亲，尽管如此，能走到这一步太好了。
「那个，比起这些事。」比嘉突然扭扭捏捏地拿起纸袋。「其实回来的路上，我和莉约好了，去了一趟百货商店。」
哈罗德露出微笑。「莉今天也休息，不用工作了吗？」
「是的，她现在，在停在那边的车里等我。」
「有了Your Forma之后很方便吧。」慧周也自然地流露出了微笑。「可以当场结算了。」
「是啊！真的好厉害，一开始我还静不下心呢——」
比嘉原本是拒绝搭载Your Forma的机械否定派。但既然要在搜查局正式工作，那么就难免要导入Your Forma——迫于需要，她接受了手术，但不知是否因为她作为生物黑客熟悉各种小工具，所以抵触情绪似乎并不强烈。
「我，那个，想早点把这个交给哈罗德先生。」她从纸袋里取出的是包得很漂亮的包裹。「虽然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他似乎一下子不知所措了。「感谢您特意送我礼物。我可以打开吗？」
「当然！还有，」比嘉再次把手伸进纸袋里，「这个给樋枝小姐。」
她递过来的是放在透明盒子里的什锦装营养果冻。好像是百货商店才有卖的商品，比起常买的那个牌子，外包装看起来更高级——真是突如其来的惊喜。。
「我能收下吗？」
「之前承蒙二位关照，我却一直没有答谢，所以……虽然事到如今才送。」
老实说，很开心。慧周感激地收下了，但是，
「顺便一提，樋枝小姐，你应该吃得出果冻口味的差异吧？」
比嘉一副非常认真的表情，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边。白白糟蹋了这气氛。
「在你心里我是什么人啊？」
「因为你看嘛，之前我们吃的三明治内馅明明是火腿，你却以为是芝士啊。就是我们去博物馆那时候！」
她这么一提，倒是想起来了——夏末，慧周接受了比嘉的邀请，去了艾尔米塔什博物馆。以前慧周和哈罗德还有比嘉三个人去过那里，但没有全部看上一遍，所以她这个美术爱好者似乎还是觉得遗憾。对于慧周来说，那种地方去一次就足够了，但不管怎么说，最终还是陪她去了。
「所以说，那个就是芝士吧。」
「不是，真的是火腿呀……」
「好吧。」真希望她不要用那么悲惨的表情看过来。「算了，那个，总而言之，谢谢了。」
慧周尴尬得无地自容，移开了视线——哈罗德刚好也打开了包装。精致的包装纸里，露出了仔细叠好的围巾。那是仿若滴管里滴下的海洋，晕染开来一般，深邃而柔和的海军蓝色。
「非常美丽呢。应该很贵吧。」
「没有没有！不贵的！」比嘉使劲摇着头。「之前，你说过现在的围巾开始脱线了，所以我想着要是能换这条就好了……那个。」
「非常感谢，我会珍惜的。」
哈罗德好像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悦，他露出微笑，十分自然地拥抱了比嘉。尽管她吓得跳了起来，哈罗德也是毫不介意的样子。从坏的意义上来说，他这点倒是毫无变化。
「我、我、我才是非常感谢！」
「莉还在那边等着吧。路上请小心。」
「好的！我会小心的！明天见！」
比嘉用力挺直了腰板，迈着笨拙的步伐回去了——慧周目不转睛地瞪着Amicus。他则露出一脸让人不爽的笑容，歪了歪头。
「你知道比嘉的心思吧？」姑且教训他一下。「最好别太捉弄她。」
「我只是表达了感谢而已。难以言表的感受，还是付诸于行动最好。」
听上去倒是冠冕堂皇。「你是从什么时候养成现在这种蛮不讲理的性格的？」
「这种说法对朋友来说可真过分啊，这时候请说成善于交际。」
「如果『善于交际』的定义被你取代的话，我就天天当家里蹲。」
「我也是，如果味觉的标准被您取代的话，肯定也会闭门不出的。」
「烦死了。」
即使慧周回嘴，哈罗德也是完美地当成了耳旁风。他正在认真地重新包好比嘉送的礼物——围在他脖子上的黑色围巾，确实有些脱线了。仔细一想，以前见过他戴的彩色格子围巾和酒红色围巾，好像也都戴过很多次。
「辅助官。之前我就在想了，你的……」
突然，哈罗德的便携终端响起了来电铃声。慧周只好闭上了嘴——暗处打开的全息浏览器上，显示出维·托托奇课长的名字。
会议刚刚才结束，这是怎么了？
『——啊啊，你们果然在一起呢。看来打给辅助官是对的。』
哈罗德一接电话，全息浏览器里就映出了托托奇的脸。确认了慧周就在旁边之后，她毫无表情的脸上混入了一丝安心的神色。
「是的。」慧周忍不住发问。「『你们果然在一起』？」
哈罗德说道。「基本上，工作时间我们都在一起吧？」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
「那就是我们总在一起了。」
「才不是『那就是』。」
『是与特别搜查班的工作无关的事。』托托奇完全忽视了这边的拌嘴，『虽然有点突然，明早你们能去圣彼得堡市警察总部吗？』
慧周和哈罗德不禁面面相觑——要说圣彼得堡市警察局，那是哈罗德曾经隶属的机构。如果自己的记忆没错的话，被分配到电子犯罪搜查局之前，哈罗德应该都作为Amicus，在市局的强盗杀人课工作。
『关于某一案件，市局好像想向路卡夫特辅助官问些话。只是现在你隶属于电子犯罪搜查局，所以希望樋枝也能一同前往。』托托奇像往常一样淡淡地说，『详细情况他们也没有通知我，但这对辅助官来说是个重要的案子。』
什么意思？
慧周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哈罗德也难掩困惑，挑了挑眉毛。
托托奇的表情仍然冷静，但她的语气中却流露出些许愤慨。
『——好像是去世的索宗刑警给市局打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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