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謝幕
- 謝幕
緩緩地,緹娜夏睜開了眼。
那是所有受體皆已改寫完成的證據。
不過,她的意識或許出現了些許斷裂。彷彿作了一場很長的夢,帶著莫名的微醺感。她在朦朧的視線裡眨了兩三下睫毛。
「啊……」
視線往下一看,裸露的大腿上正淌著大量鮮血。大概是身體承受不了她那份專注。鼻子也好、嘴巴也好,緹娜夏想把兩邊都擦乾淨,卻已經無法動彈。
她勉力扯動唇角露出微笑,朝丈夫一望。
「……讓你久等了。」
口腔裡的血腥味被她緊緊咬住。奧斯卡望著她的目光裡透出不甘,但很快便被溫柔的愛意取而代之。
「讓妳做了非常艱難的事啊。」
「彼此彼此……我們只是各自去做只有自己辦得到的事。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反覆。」
所以,接下來就只有他能去做。歸根究柢,也只能交給他來落幕。
緹娜夏伏下那雙暗色的雙眼。遺憾的是,她已沒有力氣回望他。意識正急速淡去。殘存的性命所剩無幾。即使如此,她仍想先說出口,於是嫣然一笑。
「下次……換我,去找你……」
到時候,會不會又像某次那樣讓他傷透腦筋呢?
即使如此,只要在這個世界誕生、再度成為自己,她一定還是會為了尋他而奔去。
無論多遠、無論多遙不可及,甚至奔向會把自己磨損殆盡的未來。因為這份感情,是證明她曾為人類的唯一炙熱。為了這份愛戀,她賭上了自身的永遠。
就算在無數次重來的盡頭,自己會徹底崩毀。
她也肯定不會讓這份念想後悔,直至最後一刻。
「……我、愛……你。」
吐出這句祈願,她的雙眸失去了光彩。
「──緹娜夏。」
呼喚妻子名字的聲音,沒有得到回應。
她大概已經失去了意識。畢竟她的生命所剩無幾,這種結果顯而易見。
以這件咒具的規模來說,他們打從一開始就很清楚,要將其無效化,勢必要拿她的性命來交換。即使如此,兩人反覆商量,到最後依然選擇了這個結局。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奧斯卡雙手緊握王座的扶手。
成為管理者的他同樣與此椅相連,無法起身。唯有維持這個狀態,他才能干預她所改寫的所有受體。只是,這麼做必須把她留在這座冰冷的王座上,令他心有不甘。
「多虧了妳當初的建議,我度過了一段快樂的歲月。」
收學生,見證他們的成長,讓奧斯卡感到快樂。
與人相處、參與他們的日常也是如此。
很久以前,他曾想把同樣的東西送給棲居高塔的她,於是把她從塔裡迎下。
選擇在人群中生活、選擇與他相伴終生的她,將那段時代視作幸福。也因此,她才會勸已不再為人的丈夫去擁有同樣的生活。
奧斯卡自握住王座的雙手灌入自身的力量。那股本該化作「絕對魔法抗性」王劍的力量此刻被他具現化,直接傾注於遺跡之中。那股拒絕一切法則的力量令遺跡乾涸,也讓自遺跡汲取飛沫的受體枯萎,靜靜地摧毀著一切。
其中也包含了被作為管理者納入遺跡的他們二人。這就是最後的結局。
「我不想殺了妳啊。」
──選擇讓應該最想守護的她去赴死。
他明白這個選擇必須由自己來做。自相逢之初便是如此。
就算如此,他仍詛咒無法抵達另一個結局的自己。只剩無盡的悔恨,恨不得仰天嘶吼。
那副模樣絕不能讓她看見。若他不夠堅定,便無法支撐住她的心。
因此,至少此刻──
任由炙熱沿著眼瞼滑落,也讓卡在喉間的刺痛呼吸盡數洩出,奧斯卡只為了自己而落淚。
「下次……我想比妳更早出生。」
在她之前降生,親自去迎接她。
好讓總是命途多舛的她,能安心、幸福地長大。
他祈願著,想盡可能早些執起那隻手。
天花板沙沙作響,石屑開始從上頭剝落。
管理室靜靜搖晃。伴隨著細微地鳴,奧斯卡忍耐著自臟腑竄起的劇痛。
緹娜夏一動不動,想必已斷了氣。這份痛楚沒有折磨到她,讓奧斯卡稍稍覺得慰藉。
「緹娜夏。」
他像在牽引通往下一個時代的絲線般,低聲呢喃這個再也無人能聽見、卻讓人深愛的名字。
就這樣,直到這間小小的管理室在開始崩落的遺跡中被徹底壓毀為止,奧斯卡始終凝望著妻子的身影。
※
由名為貝蒙•比伊的特異城鎮所引發的侵略戰事,以在交戰期間,以該城鎮中央深處為震源的地震與地層下陷為契機告終。
敵我不分的避難行動立即展開,待一切告一段落,人們才發現貝蒙•比伊「情感同調」的特異性已然消失。
失去管理者與功能的城鎮,讓人們如夢初醒般紛紛離開,貝蒙•比伊的建築與城牆也不可思議地在短時間內風化殆盡,該地再度化為無人棲居的荒野。
不知自何時起,荒野上不斷颳起如欲沖刷那座不可思議城鎮記憶的乾燥沙風。曾一度取得該地的利塞雖在西南邊境築起城堡,然而因難以維持,沒多久便再無人居住。
「奧斯卡他們啊,真的回到魔法大陸去了嗎?」
戰後處理一切結束後,兄弟倆再度造訪他們曾居住的宅邸遺址。
那裡連建築的痕跡都不復存在,空無一物,只看得出夫妻倆在離去前確實仔細地整理好了一切。
即使如此,貝蒙•比伊的力量為何會消失?兩人在戰爭期間又為何會突然消聲匿跡?這些答案依舊不明。
正因為察覺到真相,洛齊按住發燙的眼角。
「他們回去了。畢竟我們早就受他們太多照顧了。也有好好說再見了對吧?」
「嗯……雖然沒想到我們竟然能活下來。」
「諾諾菈肯定是覺得不能把這件事交給我們吧。」
那麼,她又將使命託付給誰了呢?
所以,洛齊只是默默祈願。哪怕只是在自己想像的景色裡,也希望那對夫妻能度過幸福的時光。將彼此視為唯一、共度時光的那兩人,若能在遙遠之地、在他們所不知道的某個家中相視而笑、度過平靜的日子就好了。即使那早已是與自己再無交集的時代盡頭。
「只要那兩個人在一起,就一定沒問題的。」
最後留下這句話,兩人轉身離開了師傅故居所在之地。
一個時代就此落幕。
而在荒野上,今日依舊有風掠過,令人想起人們的愚蠢。

Void -21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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