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二)

我起床,刷牙,看着白色泡沫从嘴角缓缓滑落到盥洗盆里。

 镜子里的人影五官端正,眼神有点敷衍的感觉,头发乱糟糟的,黑框眼镜也随随便便地歪向一边。

 原本还想感叹一下到了新学校,估计能很快脱离单身的惨况;但看到架子上插着的粉色牙刷让我想起家里还有第二个人。

 简直和在做梦一样。

 是噩梦啊。

 不仅预见了自己完全没有私人空间的两年时光,还有之后绝对找不到女朋友的事实。

 为什么我要和这种女人同居呢?大人们脑子坏掉了吗?我愤愤不平地呸一声把牙膏泡吐出来。

今天是同居的第四天。

原本今天应该像往常开学那样准备课本,笔记,还有乱七八糟的行政手续——结果我发现今天还是那个女人的生日。

 还是那句,因为我从未缺席过她人生前十年的任何一场生日会,所以我很清楚最后倒霉的一定是我,各种方式的倒霉。

 例如气球在我的耳边炸开,蛋糕被拍到我的脸上(这个应该是寿星才有的VIP待遇吧?),还有在把家里搞得一团糟后由我承担所有责任之类的。

 能有资格参加鬼弦诗代的生日会的,绝对都是学校里‘不好惹’级别或以上的存在。

 一想到这个我的偏头疼就会发作,和准备裸考期末考一样。

叹了口气,我把水龙头拧开,快速洗了把脸。

 有点肚子疼,可能是昨天晚上的汽水的缘故,还是解决一下固体残留物问题吧。

“那个——喂——”我在洗手间大声向外喊,公寓虽然不大但我担心她会无视我,“帮我开一下排风扇——”

“自己去。”

“就在你旁边!”

“自己去。”

“你就不能乐于助人一点吗?我没招惹你吧?这两年——”

“自己去。”

 鬼弦诗代穿着根本不合气质的粉色棉睡衣,正在嘿咻嘿咻地拉筋,展现惊人的柔韧性。

排风扇的开关在她伸手就能按到的位置,可这女人一边拉十字韧带,一边把头转了过去。

无视掉她鄙夷的表情,我磨磨蹭蹭地走到客厅,脚上是前天在大促销里买的拖鞋,穿起来又重又难受。

“今天吃什么?”按下开关,排风扇开始嗡嗡嗡转起来。

“酸梅饭。”

“蛤?谁会一大早吃酸梅饭啊!”

“我。”

简短地回应问题,她皱着眉头看我,似乎对我把牙膏泡沫喷到她身上极为不满。

“我在平野县这边没什么熟人,生日会你要办就自己叫人去,我出去吃饭——”

“放心吧,客人对认识废物宅男没什么兴趣。”

“我告诉你,我在小学绝对比你受欢迎,别看不起宅男——”

“你简直就是那种升中面试里说自己幼儿园拿过礼貌之星的小屁孩。”

“你才是,这么大了还穿猫猫睡衣。”

毫不留情地互相人身攻击,空气中瞬间充满了火药味。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哪一点吗?

 ——就是对过去的事情揪着不放,明明小时候一直欺负我,却假装对那些事完全失忆了。

 不过是毁掉初恋,需要这样深仇大恨地追杀我吗?拜托,即使不是我出手,那个‘帅哥学生会会长’百分百也会自己跑路。

 她怒瞪着我,却无法从眼睛里读出任何有用的资讯。

这场因为排气扇开关开始的冲突最终被门铃声打断了。

叮咚。

铃声很清脆,把我吓了一跳。

 这个时间也太早了吧?早上八点,有什么人会在早上八点开始生日会吗?也只有吸血鬼会这么做了。

我偷瞄了鬼弦诗代一眼,想看下她有没有惊讶的表情。如果是来参加生日会的妖魔鬼怪,这女人一定会百米冲刺一样跑回房间换衣服,她不可能穿着粉色猫猫图案睡衣见客人。

但令人失望的是,她没有一点反应,似乎早就料到了。

那,是快递吗?

“来了。”

这家伙穿着睡衣就去开门了——

天哪,从上面松松垮垮的地方看进去,这家伙很有可能连内衣都没穿——是疯了吗?还是说来的是男朋友之类的?她在冈东县读书的时候很可能找到蠢货来满足虐待欲了。

 如果是把男朋友带到家里那就没有多少顾及。不过,拜托,有谁会想和这种虐待狂发生什么初体验——

堪比小说剧情的快速分析在脑中几乎结成了乱麻,于是我下意识伸手把她拦住。

 这个公寓可不止她一个人在住,我才不会放任可疑的男人跑进家里。

“先看一下是什么人,如果是凶神恶煞的混混就麻烦了。”

“混混?你还记得那件事?”

 她露出奇怪的表情。

“什么事?”

 奇怪了,我和混混什么的从来没有瓜葛吧。

“混混的事。”

“蛤?”

“没事了,果然是老年痴呆。”

这家伙......是我失忆的事吗?混混?我小时候是混混吗?不对,什么人小学的时候会是混混啊。

不行,不能一直处于下风。

“喂,那我说啊,你难道忘记小时候不小心掉进马桶里里被我救上来的事吗?快点感恩戴德吧混蛋,啊,恶臭——”

随口捏造一个根本没记起来的事件,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呵呵。”

 这是什么眼神?和在看智障一样,真是让人火大。

这家伙——

 那眼神如同看穿了我的记忆,害得我疑神疑鬼,质疑自己有些事情究竟有没有发生过。

 我张开双臂,像老母鸡一样在门前,她很敏捷地低头从我胳膊底下钻了过去。

结果我在她低头向前闪的时候也同时放下了手臂。

我原本也没打算拦着她,谁知道她会低头。

最后就变成眼下两个人狠狠撞在一起,再加上我收回手臂的动作,在她大腿那里用力摸了一把——

 我差点倒在地上,勉强站稳脚步后几乎是搂抱在一起的状态了。

这个温度和感觉——

是......

是十七岁的......

......

恶魔!

叮咚——

在零点零三秒内鬼弦诗代怒瞪了我至少十次,可惜的是她既没有脸红也没有其他反应,只是错开我继续去开门。

可恶,哪怕把我的清白牺牲掉,还是没能引诱出她除去面无表情外的表情。

还有,这这这这家伙,她真的没穿内衣——那种明显不对劲的触感——

是没把我当成正常男性吗?还是以为我是没有一点繁衍冲动和能力的圣人贤者?

我张大了嘴巴,突然意识到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的事实。已经不是能在一起泡澡的年纪了,如果这么近距离接触,不妙啊,很不妙......

正当我在寻找应对之法,鬼弦诗代已经把手放在门把上,凑到猫眼附近看出去。

“梨友花!”

她似乎嘟哝了一句。

然后我看着门被拉开,露出外面空旷的走廊。不,走廊不是空旷的,只是那个身影过于瘦小了。

出现了,她口中‘平野县的好友’,那个我一直以为是虚拟捏造的人物——

正如我所说,我从未设想过这女人的朋友会是小个子。她会有极糟糕恶劣的性格吗?就和鬼弦诗代给人的落差一样。我在心里这样想到。

出现在门外的少女看起来不超过一米六,留了一头亚麻色的短发,穿着那种白色小熊图案薄外套和牛仔裤,抬头看向我的时候双眼如同天空般纯净。

首先注意到的是她那一双媲美晴空的双眼。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而我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心灵——一片望不到尽头,在轻轻拥簇的稻田,美好而闲适的景色。

书里总说有活力的少女是‘朝阳’,可我终究觉得她更像柔和的暮阳,如将落山后,熄之远行。

这样的女生绝对很适合坐在田埂上,要么是呆呆地对着天空沉思,要么是展开油布作画,而不是站在我们这个乱糟糟的公寓门口,看向目瞪口呆的高中男生。

她的那双眼睛让人完全起不了一丝邪念,例如男生不会对手办起邪念——大概,正常的男生都不会吧?只是抱着欣赏的心态。

 看起来不是很健康,脸颊有些过于消瘦,不过鼻子很可爱就是了。

她把挎包斜背在身上,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给人特别幸苦的感觉。

紧张地攥住挎包肩带,磕磕绊绊地开口——

“那个,那个,早上好,鬼弦同学......”

 声音超级好听,很柔软,很舒服——

“别理她,快进来吧。”

我抢先一步在鬼弦诗代说话前站到她身前,在走廊扫视两圈确认没有虎式坦克后露出大大的笑脸,“别客气别客气,快进来,我刚才准备了酸梅饭——”

“欸?”

把少女半推半强迫地弄进公寓里,我觉得一早上受的气都消了。

如果知道那个女人的朋友都是这种可爱的女生,让我做一整天家务也不是不行。

这才是我所期望的高中同学,能真正让人拉开青春恋爱舞台剧序幕的女生,而不是毒舌到让人血压飙升住院的虐待狂。

“喂,琦羽枫,你干什么?”

鬼弦诗代伸手把少女拉到自己身边,“别理那个人,他精神有问题,我偷偷跟你讲,那个人在床底下藏了一百多部情色小说——”

“喂!”

“欸?”

我和少女同步发出惊叹声。

“不,这个恶魔你不用理会,她小时候就以虐待小生命取乐,在污蔑别人上下了很多苦工夫。”

“这个废物男人小时候就以被虐待为乐,而且随意指责别人污蔑。”

少女看上去已经晕头转向了,因为太瘦小的关系在我和鬼弦诗代之间被拽来拽去。

 啊,不行,好可爱——这真的是十七岁吗?看起来和十四岁没分别嘛。

“那个!那个!”她勉强在我换气的时候站稳脚步,“那个,我的名字是雪井梨友花!好高兴见到你,琦羽同学,请多多指教!”

说完后她快速对我鞠了个躬,“我,我想借一下洗手间。”

“在那里。”

我指向厕所门的雾化玻璃。

“谢,谢谢!”

她小跑着过去,厕所门砰一声关上,门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我和鬼弦诗代被留在玄关处大眼瞪小眼。

“这个是你的朋友?”我盯着她,特意加重了朋友二字。

“是的,朋友。”鬼弦诗代冷冷地走开,“可不是你那些猪朋狗友,而是真正的好朋友。”

“喂,我才没有......”

“哦,差点忘了,你连朋友都没有。”她露出狡黠的表情,“你说是吧,侍从阁下?”

“你——”

“没办法,谁叫我更受欢迎呢,梨友花和我可是非常好的朋友。”

 不用再三强调‘好朋友’三个字吧。

她在沙发上优雅地翘起二郎腿,把不知道哪里买的草莓丢进嘴里,盐水上飘着几只小虫子。

这家伙会认识这种性格截然相反的女生?我打死都不信,毕竟在小学时代这家伙可是连女生都会害怕的人物。

“她在平高读书吗?”

“怎么,你想勾引她?”

“你别曲解我正常的疑问——”

“死心吧,雪井的确在我们班,但她不会找男朋友的。”

“你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什么都用肯定句,”

“呵呵。”

正当我们准备拉开吵架的架势,上演堪比百人辩论会的骂战——

“——呕!”

洗手间传来了大吐特吐的声音,伴随着瀑布落地的哗啦声。

“呕!”

“咦咦咦咦咦——?”

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敲了敲洗手间门,“那个,雪井同学?”

来月经应该不会让女生狂吐吧?毕竟我也想不到别的女性常见病症了,月经是我唯一能在现实中接触到的‘女生难受的可能原因’。

“我没事!呕——”

哗啦哗啦。

“喂,鬼弦诗代,你快去看看什么回事!钥匙呢?”

“没事的。”

“那是你朋友吧?她听起来要死了啊!”

“没事的。”

那个呕吐量,很可能把五脏六腑全都喷出来了吧!完了,完了,快点叫救护车——

我摸向口袋,发现手机不知道被丢到哪里了。

“我,真的,没事......”

洗手间门打开,雪井扶着门框,马桶水箱在轰隆轰隆地毁尸灭迹。

地上有我早上刷牙留下的水渍,我怀疑雪井会随时一下摔倒。

“没事的,我经常这样——”

真的吗?这很不妙吧?

“呕!——”

转身——掀开马桶盖——五颜六色的马赛克倾泻而下——整个动作无比娴熟。

轰隆轰隆。

雪井继续趴在马桶上吐着,肩膀一耸一耸,让我想起星期天宿醉的老爸,或者是在老妹出生时疯狂孕吐的老妈。

孕吐?

雪井,孕吐?

哪个男生会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啊。

心里刚有邪恶的R18画面出现就被我一把掐灭了,不行,怎么能这样揣测同班同学——

沙发嘎吱了一下,鬼弦诗代站起身,不以为意地抽出几张厨房用纸递给雪井,“你带胃药了吗?”

“今天出门太急了,忘记了......以前都有带的,只不过今天是诗代你的生日,出门太早了。”

“福村离这里挺远的。”

“是的呢。”

原来雪井住在乡下。可能是晕车吧,我猜,那种地方到平野县中心只能靠公车,而公车在山路上摇摇晃晃绝对是地狱级别的折磨。

总之,孕吐这种事还是别想了,又不是轻小说里的十八禁剧情。

“真的没事吗?”我关切地在她眼前挥挥手,观察她瞳孔的变化。

“真的没事。”雪井把嘴擦干净,往嘴里丢了一刻清新糖盖住酸臭味。

客人一到自己家就开始狂吐,这种事怎么想都不会让人安心吧,鬼弦诗代是怎么保持镇定的?

这使得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她故意下毒什么的,别说,这种可能性不是完全为零。

我们在客厅坐下,鬼弦诗代给雪井倒了一杯茶,然后从橱柜搜出一杯可乐丢给我。

“我也要大麦茶——”

“自己煮。”


不可否认的是,她们看上去真的很要好。

在搬到平野县后,我不仅和家人分开了,包括朋友也是。

很可悲的说,鬼弦诗代是平野县里我唯一认识的人,或许现在还可以再加上一个雪井梨友花。

她们坐在沙发上聊天,雪井抱着枕头卷起身子,几乎是一个小学生大小了。

“你还没吃饭吧?我去准备早餐。”

“她刚大吐特吐完,不能吃酸梅饭吧?”

找到机会插嘴的我赶紧开口,努力在可爱女生面前刷一点好感。

以前的高中可是被称为美女荒漠,哪怕我是那种每天宅在角落看轻小说的人,也会对粉红色的高中回忆抱有一点点幻想。

这个幻想在发现鬼弦诗代会和我同居后被一下子摔碎了,但雪井梨友花——这个未来同学的出现又让我把希望给粘回去。

“当然。”鬼弦诗代瞥了我一眼,“酸梅饭是给你吃的,我给雪井准备了大酱汤,白米饭和海苔拌菜。”

“蛤?”

刚想说什么的我马上闭上了嘴,总不能在这个时候抱怨,不然就跟哭闹的小孩子没分别了。

“怎么,有意见?要吃东西就自己去做。”

“我一会自己叫外卖。酸梅饭又吃不饱。”

“随便你。”

鬼弦诗代站起身,附到雪井耳边,用我刚好能听见的音量说悄悄话,“别和这个人交流太多,他是个变态——”

“喂!我什么都听见了!”

这个女人在极力破坏我在雪井眼中的形象,真是可恶。

“知,知道了......”

雪井尴尬地笑了笑,眼神四下飘忽。

鬼弦诗代消失在厨房门后,不一会就传来了切菜的响动,咔擦咔擦。

听到这个声音,再加上此时此景,让我不期然联想到了废物老公和勤劳的妻子之类——不,不能胡思乱想,这是废物邻居和勤劳邻居——不,为什么我一定要觉得自己是废物啊!

“你们看起来真的很要好呢。”

雪井眨了眨眼睛。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才对。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的确对这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女生相识过程非常好奇。这中间如果没有什么曲折离奇的故事,那我可真要大失所望了。

“我,我初中的时候和诗代一起参加过古文社——”

“原来如此,是在冈东县吗?”

“是的呢。”

“她有没有把古文社的人全部揍一遍?”

“没......”

“喂!——你别像审讯一样和人说话!——”鬼弦诗代的声音从厨房飘了出来。

“你以为你是谁啊!老妈子吗!”我大声吼了回去。

“别,别吵架嘛——”

“那个女人。”

我把鬼弦诗代的草莓丢进嘴里,唔,味道不错。

“然后我就转校转到平高了。”雪井接着说下去,“诗代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哦!”

蛤——?

那个女人?

再怎么看都和‘好’字搭不上边吧。

“没可能啦,那种人天天就知道欺负我。”

“咦,你们不是男女朋友吗?”

“蛤?”

“可,可是你们在同居欸。”

该死,就是这个——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会需要大费周章地去解释这件破事——

“呃,其实,她是我的租客。”

“咦?可是琦羽同学你看起来也不是特别富有——”

“唉,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爸和她爸就是,呃,让我们租到一起,类似这样——”

“是童养媳哦!”

“不是啊!我的意思是,我要照顾她——”

“未婚妻?”

“不是!”

我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

“我们两家的关系很复杂,这件事要追溯到一千年前某个脑子当掉的将军和他的侍从——”

“我懂了。”

雪井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把脸向我凑近,“你们是——”

“主人和仆人吧!”

“蛤!?——不,当然——”

“没错,你说的对哦梨友花。”

鬼弦诗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跟不肯散去的冤魂一样。

“就是主人和仆人——这个没出息的废物男人干什么都笨手笨脚的。”

“可是,可是,可是仆人看到主人应该要鞠躬下跪什么的——”

“喂!”

“呐,这个废物男人自尊心还蛮强的,不过明显就没什么本事支撑起自尊心。”

那个混蛋女人把托盘放在餐桌上,招呼雪井去吃饭。

“早餐做好了,请慢用。”

这个温柔的声线是什么回事?这个女人平时原来都一直在针对我吗?

雪井从沙发上爬下来,“今天出门太急连饭都没吃,真是麻烦你了。”

“可是你刚才在厕所——”

“我是喝了挺多水的。”雪井摸了摸头发,“没办法,天气太热了。”

她在我平时坐的位置上坐好,因为个头太矮导致看起来很奇怪。

托盘上放了一万大酱汤,一碗白米饭,和一份紫菜海苔的拌菜,外加一点咸萝卜丝。

“我开动了!”

雪井开始吃饭,我则瞪着我眼前的食物。

白饭上放了一粒孤零零的酸梅,那颗酸梅和我当下的情形出奇的吻合,都是被孤立到极致的悲惨。

鬼弦诗代还对我露出嫌弃的表情,“懒惰的男人,连早餐都不做。”

我不说话,很快速地把饭扒进嘴里。免费的早餐,不吃白不吃,反正总比以前宅在家里连续喝一个星期的白粥配咸菜好。

但我的意思是——不是说有鬼弦诗代生活就变好了,仅仅是食物层次的探讨比较。

无论如何,雪井那一份早餐都比我这一份看起来好太多了,还一直往我这里飘香气。

话说——为什么所谓生日会最终会变成请朋友来家里吃早饭的奇怪景象啊!

“对了,诗代,我给你带礼物了——”

雪井把饭吞进肚子里,用筷子指了指自己的背包,“是你一直很想要的东西哦!”

什么?这个女人竟然有想要的东西,是定时炸弹还是大砍刀?

“我晚一点再拆。”

鬼弦诗代拒绝掉邀请,突然伸手把我从饭桌上拉走。

“喂喂喂,干什么——”

“你过来。”

“终于决定把我做掉了吗?”

鬼弦诗代把我拽进房间里,我一下子就开始忐忑了。

难道,难道,这个女人要对我下手了——

我还没做好准备啊——

“我跟你说,那个孩子很特别。”

孩子?连孩子都想好了?这是打算不仅要毁掉我的青春,还要顺便把我的整个人生都毁掉吗?

“抱歉,我拒绝。”

“?”

我几乎可以看到鬼弦诗代脸上缓缓跳出一个问号。

“什么?”

“什么?”

突然发现似乎不是我想的那样,赶紧假装无事发生。该死,这几天思绪有点杂乱。

“我是说,那个孩子很特别,你别对她动歪心思。”

“我才不是那种人。”

“我看出来了。”

“有证据吗?”

“梨友花和《猫娘与我》里面的女主角很像。”

“......”

“我跟你说,这个孩子——”

“是同龄人吧?为什么要一直孩子孩子的?”

“听我说完。这个孩子她背景很特殊,然后有一点点的病。”

“跟你一样的心理问题吗?”

“不开玩笑。”鬼弦诗代瞪了我一眼,似乎真的生气了,“是物理上的,你别动其他心思,不然我在你的午饭里下毒。”

“等等,你要开始负责一日三餐了?”

“这不是重点。”

“对我来说就是。还有你说的所谓病,是指她刚才大吐特吐的——”

“比那个还要严重。好了,出去吧,我可不想被她误会。”

其实早就已经误会完了,基本上把全世界最糟糕的同居排列组合都误会了一次,已经没什么可以继续误会的了。

我们离开睡房,雪井正在伸懒腰,看到我们的时候愣了愣,脸一下子红了。

“那个,其实可以不用管我的。”

“蛤?”

“嗯?”

我们同时发出疑问声。

“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我我我我——”

我和鬼弦诗代交换了个眼神。

雪井突然用力鞠躬,“多有打扰,抱歉——!”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鬼弦同学只请了我一个人过来生日会——”雪井握紧了拳头,“可是,可是我好像有点多余了,不仅没带吃的东西来,还冒昧地在你们家里用餐,打扰你们的二人时光......”

“不要紧的,楼下有超——”

鬼弦诗代给了我一记低扫。

“这孩子家里没多少钱。”她在我耳边喷出一点热气,让我直想打喷嚏。

雪井家里很穷吗?我仔细观察了下,好像有这个可能。

现在的高中女生一般都恨不得让自己变成行走奢侈品柜,浑身上下只要能挂东西的地方都是名牌。

雪井的衣物看起来都是百货商店的商品,挎包也很旧了,上面布满磨损的痕迹。

而且她看起来很瘦,有点营养不良的不健康体态,虽然白,和鬼弦诗代那种养尊处优的白皙又不是很一样,更像生病的那种半透明。

“——超,超,超级多老公公老婆婆在免费发放零食,所以完全不用担心,更不用去买,你看,我们都没准备多少东西,就是因为老公公老婆婆都准备好了——”

我硬巴巴地继续说下去,这是什么,成语接龙吗?要把上一句最后一个字接下去。

“是的,就是这样。”鬼弦诗代笑了笑,转过头就在我耳边恶狠狠地低吼,“你是智障还是脑子有问题?”

“但雪井好像信了。”

“那是因为她足够单纯才会被你这种无聊的把戏骗。”

“有,有什么问题吗?”

雪井看起来很紧张,其实去朋友生日会没带食物根本不是问题,只是她似乎很在意这个。

“放轻松,放轻松,你看这个人穿着睡衣来迎接客人就知道她根本不在意的啦。”

不仅穿着睡衣,还没穿内衣。

“好像是哦。”

“嗯,的确如此。”鬼弦诗代不自然地撩了撩头发。

心不在焉地说着话,其实在她们聊天的时候我一直都在观察雪井。

也许是因为她可爱,也许是因为我那被挑起来的好奇心,但归根结底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找到不对劲的端倪了。

鬼弦诗代没有说清楚她有什么病,是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

不过那个嘴唇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雪井的嘴唇是淡淡的红中带紫。

而这个......

我在医学书籍上看过。

是先天性心脏病。


  所以,生日会最终演变成了三个人在那里聊天。

  雪井带过来的礼物是围巾——只能说是非常老土了,但鬼弦诗代这个混蛋看起来很高兴,让我不禁想她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例如一起执行过特工任务之类的。

  “所以,为什么诗代你会转来平高呢?”

  雪井在沙发上抱着枕头,两截白到半透明的小腿在一晃一晃。因为天气热的原因,那个女人把自己的短裤借给她了。

  “这个,说来话长。”

  鬼弦诗代沉吟了片刻,看得我心惊肉跳,生怕她又说出什么骇人听闻的话语。

  每次她思考起来,都会有一个人——有时是一群——一群人陷入倒霉的境地,如同一大早就抽中下下签。

  可以说是小学时期的恶霸也不为过。

  “总而言之,大概就是我们家的大人想把我们送去好一点的高中念书这样。”

  “可是,可是诗代在冈东县成绩很好,冈高和平高的水准好像差不多哦!”

  “蛤?”

  我狐疑地瞄了鬼弦诗代一眼,她原来在那种名校念书吗?我又想起了自己以前的高中,还有不时从操场传来的卷舌音。

  “你们真的是未婚夫妇哦!”

  雪井喝了一口牛奶,窗户透进来的风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上了。

  “当然不是。”

  “怎么可能。”

  我们异口同声地吼道,然后同时各向相反方向移动一步。

  “吼吼。”

  雪井的目光在我和那个女人之间频繁移动,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完了,又是这个表情。

  “是童养媳哦!”

  “噗!——”

  那时在厨房做早餐的鬼弦诗代还没有经历过这段对话的震撼,此刻直接把大麦茶全部喷了出去。

  ——对着我。

  如果她没转头,那些大麦茶肯定会落在雪井的身上,但她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在最后关头选择了落点。

  我严重怀疑她是故意的。

  “什么童养媳......我跟你说,那个废物男人——”

  “都说不是了——”

  抗议完后我跑到房间里郁闷地换短袖,听到门外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哪怕不听我都能想象到那个女人在说我坏话。

  真是青梅把竹马煮熟然后挂在架子上示众的童年。

  等我把衣服换完回到客厅,她们已经换了话题,见到我的时候雪井明显往后缩了缩。

  喂,那个女人说了什么啊!

  “那个,那个,琦羽同学。”

  我每走近一步,雪井就会往后缩一缩,最后差点变成壁虎贴在墙上了。

  “那个,琦羽同学,我们去买蛋糕吧——”她用那种‘你不要过来啊!’的尖叫表情说着很冷静的话。

  “......好。”

  我简短地如此回应。

  “不过在去买蛋糕前,还要去买点东西。”

  “什么?”

  “雪井很少来市中心这边,今天是某本恋爱小说的发行日,也只有这边的书店在卖。”鬼弦诗代在旁边自顾自地加上了旁白。

  “是《XX青春物语》?”

  “咦,琦羽同学你知道《XX青春物语》?”

  “啊,我记得这本书的确有够冷门,首印才不到三千册。”

  “你是书迷吗?”

  她一下子从壁虎状态变回了人类,还主动往我的方向移动,整个人看上去兴致勃勃。

  “呃——不是这本的,不过我有订出版月刊就是了。”

  “能借我看看吗?”

  “行啊。”

  就这样,话题莫名其妙变成了小说。

  然后我才知道,原来雪井梨友花——是个不折不扣的恋爱小说狂热分子。

  和我理论上来说不是同一条线上的,不过都能被归类到轻小说。

  “这里到三丸书店要坐车,我就不跟你们去了。”鬼弦诗代摇摇头,“卖完了去买蛋糕的时候叫上我就行。”

  哦?说起买蛋糕,看样子这家真的只邀请了雪井一个人。原来也不是人脉多好嘛,害得我一阵紧张。

  不过把寿星丢下去,自己和雪井跑出去买书真的好吗?我是有这种考量,当然,绝不是出于顾及那个女人感受的原因。

  “去吧去吧,你应该很熟悉这一带才是。”鬼弦诗代皱着眉头说道。

  奇怪,她怎么会知道这事?我以前的确来过平野县,就在市中心一带,因为这边的三丸书店特别大,可以找到很多市面上看不到的书,所以有时候长假我会专程坐车来这里买东西。

  这女的消息渠道真灵通,不会是从老爸老妈那边听来的吧?话说,我们两家的大人好像关系没我们这么僵,一直都很要好,当然,也不知道我随手摧毁掉她初恋的事情。

  但无论如何,今天是开学前的第二天。

  我和雪井梨友花——刚见面半天的未来同学,坐上了十五路公车,开向三丸书店。

  啊,好变扭。

  这是真的,其实我脸皮很薄,绝不是那个女人说的什么色魔之类。

  所以,单独和女生,还是雪井这种很可爱的女生坐车去买书,真的让人平静不下来。

  总之我是勉强摆脱了鬼弦诗代,毕竟在搬来住的几天里都一直在同步行动,弄得我又烦躁又不安。

  窗外的景色在飞逝,先是很多柏树,还有杨树之类常见的树种,还有夏天的枫叶。

  雪井坐在靠窗的位置,两只眼睛好奇地看向窗外。

  “你是平高的学生,应该对这一带很熟悉才对——”

  平高就在几条街外,和热闹的商业街紧挨着。

  我斟酌了一会才开口,生怕有地方会不小心冒犯到人。

  “其实,其实我放学后因为要复诊,然后车程比较远,就,就要很快地去公车站,这附近基本没时间逛。”

  “唔,复诊——?”

  该死,下意识就问出来了。

  “就是,我有点贫血。”

  她稍微把嘴唇抿进去一点,但淡紫的颜色还是很清楚可以看到。

  “原来如此。”

  “话说,琦羽同学,之后开学了......要小心点哦。”

  “呃?”

  “就是,鬼弦同学是很优秀的那种女生,到时候追求的人......会很多很多。”

  唉。

  我就知道。

  连看起来很单纯的雪井都发现了。

  这件事远远比想象中的更加严峻。

  然后我们就没说话了,毕竟也不熟,完全是以鬼弦诗代那个女人作为中介认识的。虽说之后会是同班同学,也不了解对方。

  车子晃悠晃悠地开到了商业街尽头,那里有一栋被玻璃幕墙覆盖住的大厦,三丸书店就在里面。

  去书店里的话,我也没什么想买的书,其实刚到平野县的时候我还兴高采烈地去买书了,因为能住在三丸附近而欢欣鼓舞,当然,在发现同居人竟然是鬼弦诗代后,这一切兴奋感全都烟消云散得一干二净。

  我把手插在裤袋里,和雪井进了书店。

  她马上冲去最近的恋爱小说架子,我则四处乱转,尝试捕捉到上次来遗漏掉的好书。

  呃?这本是......《XXXX转生异世界》......大概就是主角获得逆天技能跑到异世界欺负魔王的故事。

  这种东西一看封面就知道了,于是我打了个哈欠把书放下,瞥到雪井正在不远处蹲着,手滑过一排书脊。

  “琦羽同学?”

  “呃?”

  我走过去,一大堆粉红色的封面让我心惊肉跳,这种甜到不合逻辑的故事怎么有人看的下去啊!

  但雪井很感兴趣的样子,拽着我,似乎把我当成书友了。

  “你看这本怎么样?”

  她把手上的书举高,我看到上面写着《高冷XX和XX的同居日记》。

  “你,你觉得行就好,我一般不看这些。”

  “很好看哦!”

  “不了,我还是对冒险谭感兴趣些。”

  “好吧。”

  雪井把书塞回去,突然转过头,“鬼弦同学会生气吗?”

  “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突然把你拉出去这件事......”

  “她巴不得我快点去死吧。”

  “不是的,就是......”雪井纠结了一会,然后大声叹了口气,“我,我知道了。”

  我不知道雪井是在担心什么,反正鬼弦诗代和我——我们也不是那种同居情侣关系,更不存在会为第二个人吃醋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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