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GER×DRAGON SPIN OFF 2! 秋高虎肥[竹宫ゅゅこ][台/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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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竹宫ゅゅこ
插画:ヤス
译者:黄薇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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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临风且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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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欲之秋。秋刀鱼、栗子、香菇……好多美味的食物……於是老虎变胖了。早早放弃实乃梨提议的神奇减肥法,大河与不共戴天之仇的天敌亚美一同前往健身房,然而在那里等待她们的是!?
舂田浩次,十七岁。自认与女孩子最理想的邂逅,就是拯救溺水女孩之後人工呼吸,顺势前往对方家里,然後……嘻嘻嘻!他的妄想居然实现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书是将《电击文库MAGAZINE》刊载的短篇集结成册。值得注目的是首发新作——单身的故事!
超重量级爱情喜剧,众所期待的番外篇!
秋高虎肥
1
高须龙儿不禁感慨。
——这么说来,和这家伙结缘也是因为食欲的关系。
「唔~~嗯。」
不是友情,也不是恋情,但是可以确定有某种情感联系著他们。之所以产生这种奇妙、复杂、牢固,甚至称得上办家家酒的人际关系,就是因为——
「唔~~嗯。」
具体说来,记得是炒饭。对,就是炒饭。那个想忘也忘不掉、有如恶梦的午夜三点时分做给她吃的炒饭,就是一切的开始。
「唔唔唔~~嗯。」
「喂……这是生鲜食品,一直拿在手上会退冰,会给店家和其他客人添麻烦。」
「闭跩!」
在她的气势之下,龙儿只能乖乖闭嘴。
那句充满魄力的卷舌回应,应该是「闭嘴」的意思。逢坂大河龇牙咧嘴地怒吼过後,便「唔唔唔~~嗯。」再度陷入深沉的苦恼。
小小的右手拿著一盒猪肩里肌肉,左手则是一盒猪五花肉。肩里肌可以用来做叉烧(顺便用卤汁做简单咖哩)~~五花肉可以煮成软嫩到快要融化的卤肉。来吧,你要选哪个?刚才被龙儿这么一问,大河便愣在超级市场的肉品卖场,一动也不动地比较猪肉。
轻盈摇曳的浅色及腰微卷长发,近乎透明的牛奶色肌肤,搭配宛如法国人偶的精致美丽容貌,发旋位置只到龙儿胸口,以高中二年级来说体格未免太过娇小,这样的大河今天依然这么可爱。即使双手握著巨大猪肉、即使构造简单的脑袋正在思考「不如两种都吃好了……」大河仍然是个美少女。
这位美貌出众的少女——
「唔唔唔唔唔嗯奴喔喔!我不行了,没办法取舍!龙儿,你来选!既然是你煮,就要负起责任尽量让你的猪鼻子发挥作用,选好吃的那边!来吧!快选!」
死也不忘摆架子。
「谁的鼻子是猪鼻子啊!那我选便宜的。今天买肩里肌肉煮叉烧,就这么决定了。」
「……!?」
「干嘛?怎么样?还是你想吃卤肉?那么改买五花肉也没关系——」
「……!」
「我说真的,你到底想怎样?肩里肌肉可以吧?可以喔?好,那就这样。走吧。」
大河依依不舍地来回看过双手的猪肉,最後叫声「喝呀!」闭上眼睛,把五花肉摆回去,将肩里肌肉快速丢进龙儿手中的篮子。
「『喝呀!』……?」
「我们走吧,快走。继续待下去又会犹豫了!肚子明明已经饿到不行了,再这样下去永远都吃不到晚餐!决定煮叉烧就叉烧吧!剩下的呢?配菜的材料!我要马钤薯沙拉……或是美乃滋通心面沙拉!」
大河抓著篮子边缘用力拖行,拚命把视线从肉品卖场挪开,准备离开现场……走开的她:似乎还不死心,转头瞥了五花肉最後一眼。龙儿只能傻傻看著她说:
「你最近食欲真好,或者该说嘴馋贪吃……喔!」
「贪吃!?你这个粗野鄙俗、各方面都糟糕透顶的猪头狗肉块三层肉少嚣张了!」
——龙儿已经听不到她骂人的话。因为大河的手指比嘴巴还快,早就以电光石火的速度狠狠戳人龙儿的眼睛。
「我、我的眼睛……!」
「自找的,别怪我。哼,干嘛那么夸张,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喂,你这样子很丢脸耶,大家都在看你。」
连手指的第二关节都刺进眼睛里了……好恐怖……那身制服是附近的公立高中吧……嘘,这位太太不能看喔……世人善良的目光,连闭著眼睛都能够切身感受。受到众人瞩目虽然痛苦,但是龙儿此刻仍然只能够以一身立领学生服打扮,按著眼睛趴在超市走道中央站不起来。他快痛死了,哪管什么旁人的目光是否刺眼。
大河双手抱胸,冷漠地低头看著龙儿,露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这只粗鲁、蛮横、残暴,而且是最强最凶狠的野兽——对,她的别名就是「掌中老虎」。这个称呼实在是替老虎找麻烦,不过这个女人正是以此称号广为人知。
「你真的很垃圾。唉,算了。我这个善良澄明的超级好人,就去帮你把要买的东西拿过来吧。我肚子饿得要命,没那个闲工夫和你在这边演戏……话说回来,你还真是好运,我愿意帮你买东西,想必你一定感动到快哭了吧?我懂我懂。不过别担心,为了一扫你心中的闷气,我今後也会尽可能地拚命使唤你。」
如此说完便「哼!」一声走开。
……降下天谴吧!龙儿用那对狂乱发光的不吉高吊双眼,以快要喷血的气势瞪视大河。其实他的眼神凶恶纯粹是遗传,结膜发红则是大河手指狠戳造成的。可惜他并非如外表看来那样,拥有可以使用咒语的魔族血脉。
然而就在下一秒。
「呀啊!」
大河突然在空无一物的走道滑倒,漂亮滑了一公尺之远。这当然并非天谴,纯粹只是因为大河笨手笨脚。龙儿忘记自身的怨恨连忙起身,跑向难看瘫在地上的大河。
「喂、没事吧!?」
「好痛……哈!刚才的冲击让我得到答案!今天果然是要吃卤肉!」
「……这、这样啊……」
龙儿再次确认大河的贪吃。他们把篮子里的肩里肌肉换成五花肉,拿齐美乃滋通心面沙拉的材料,买了牛奶、明天便当要用的鸡蛋、火腿、小松菜,还有便宜的通心面。另外还看了看正值季节的菇类,无论哪种菇都是又大又便宜。
「喔,这个鸿喜菇……!这个舞菇!好大的香菇!杏鲍菇也好大!说到这粗大的白色真姬菇梗……这就是秋天的滋味吧!好想煮香菇火锅!」
来到菇类卖场的龙儿忘记眼睛痛,雀跃地来回看著各个包装。大河也眼睛闪闪发光地伸出手:
「看起来真的好好吃!食物果然还是要吃当季食材!龙儿,还要这个、这个!」
「喔、也要那个……你是笨蛋吗!」
大河手拿装在桐木盒里的松茸。龙儿当然迅速从大河手里抢走木盒,小心翼翼地摆回去。
没错,季节已经来到秋天。超市里到处装饰塑胶红叶,主妇们也围著鲜鱼卖场抢购新鲜的秋刀鱼。附带一提,高须家昨天就是吃秋刀鱼。烤得酥脆多汁的鱼皮、油脂肥厚的鱼肉,再淋上酱油还有满满的白萝卜泥与酸橘汁……
「……来煮……栗子饭好了……!」
「……哇啊……!」
在回忆秋刀鱼的美味之後,龙儿接著又以梦游的动作,被装在网袋里的浑圆栗子吸引过去。大河也摇摇晃晃跟在他身後,手伸向整齐摆在栗子旁边,圆润有弹性、表面淡淡妆点白色果粉的大颗巨峰葡萄。一闻到那股绝妙的香气——
「唔啊啊啊……看起来超好吃的!我还满喜欢葡萄的……可恶,为什么秋天有那么多好吃的东西!」
「我也超爱巨峰葡萄!要、要买吗?买吧!买来当点心!」
「买、买、买……不……不行!七百八十元还是太贵了!」
龙儿只拿了栗子,以逃跑的模样把视线从巨峰葡萄上栘开。没错,说到秋天就想到食欲之秋。大河最近的食欲,或许该说贪吃程度似乎莫名大幅上升。不过这也没什么,我自己也是一样,全世界的人应该都是如此。
正值产季的食物当然美味,加上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原本因为夏季酷热而中暑的身体也恢复健康,这个季节自然会想摄取正常的卡路里。
这就是秋天。俗话说得好:秋高马肥。
「好,我去结帐!那边人太多了,你先去出口等我!」
「嗯!」
龙儿让大河先离开,自己混在主妇当中排队结帐。他把环保袋摆在购物篮上,表示不需要购物袋。到此为止的动作流畅无比、毫无滞凝。
出生单亲家庭的龙儿,主妇资历到高二为止已经超过五年。从今年春天开始,由他照顾。生活起居的人除了亲生母亲之外,又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家伙,而且这家伙刚才还用力戳他的眼睛,让他眼睛充血,看起来比原本还要凶恶。
「欢迎光临。请问有带集点卡吗?」
「有。」
「那么……呀啊——!」
「……」
结果吓到收银小姐,害她发出惨叫——撇开这些不提,龙儿的主妇生涯还算圆满。挑选当季食材很愉快,从料理到做家事也是龙儿的最爱,一点也不觉得采买会很麻烦。想菜单、顾虑营养、思考如何表现季节气氛,顺便四处比较之後再做决定,这些事比无聊的游戏更让龙儿感到有趣。
噜噜噜~~带著与长相不搭调的超好心情,龙儿将装满食材的购物篮拎至装袋区,放眼找寻大河的踪影。
「……喔!」
龙儿忍不住屏息。
果然是秋天——食欲之秋。「这里!」看见大河在挥手,龙儿不由得感到惊讶。明明快要吃晚餐、明明等一下就要卤肉,大河却在等待龙儿的一小段时问里,站在超市角落的面包店前面,啃著巨大的马芬蛋糕。「啊、这是地瓜马芬,秋季限定商品。」这不是重点!
「你在吃什么东西啊!?等一下就要吃饭了!」
「没——问题,吃得下吃得下,晚饭少吃一点。」
大河大口咬下马芬蛋糕,「啊!」却突然露出严肃的表情。
「干嘛?怎么了?」
「……怎么办,我口渴了。」
「谁叫你站在这里吃马芬蛋糕,喉咙当然会渴。忍耐一点,回家我再泡茶给你喝。」
「……怎么办怎么办?我好想喝拿铁咖啡。你看,就是公园那边的咖啡。」
「你说什么!?要喝那个?当然不行!就跟你说等一下要吃晚餐了!看看我!手上还提著猪肉耶!」
「马上马上、马上就好。反正猪肉有保冷剂。只要喝个一口我就满足了,也不加砂糖。算我的,我请客!对了,你说过喜欢那边的咖啡不是吗?我们去喝嘛,好不好!」
大河把马芬蛋糕塞进嘴里嚼个不停,同时拉著龙儿往咖啡厅走去。她原本说要喝无糖拿铁,不过在看到菜单之後——「哇枫叶肉桂鲜奶油拿铁耶!」改喝光是听名字就觉得很危险的饮料,还趁龙儿去洗手间时——「这个这个!我点了这个!秋天新上市的南瓜蛋糕卷!超好吃的!」
……虽说秋天来了。
即使是食欲之秋——
——契机是炒饭,这段缘分就从大河的食欲开始。大河基於许多原因,三更半夜杀进高须家,最後却因为肚子太饿而倒下,於是龙儿做了炒饭给她吃,这就是一切厄运的开始。注意到龙儿料理本领的大河,从此便以高须家:贝的身分每天过来吃饭。而且她的食欲实在太过惊人,叫人不禁怀疑这么娇小的大胃女王到底把食物吃到哪里去了。
然後是现在,正好遇上食欲之秋,逢坂小姐的食欲更是永无止尽。当天晚餐的卤肉也是——「再来一碗!」「再来一碗!」「再来……呃嗝!」「……你别再吃了。」「一碗!」……就这样直到电锅里的栗子饭见底。吃正餐之前明明吃了那么多东西。
不过至少比没有食欲来得健康。如果因为吃零食而吃不下正餐,当然必须念她几句——龙儿没规炬地用门牙咬下饭匙上的饭粒。大河把龙儿想要再来一碗的份也吃光了。这么说来这个礼拜,龙儿连「再来一碗」的机会都没有。仔细想想,这实在大有问题。龙儿一碗饭,泰子一碗饭,两人加起来大约一杯米的量。龙儿每次都煮三杯米,也就是说大河自己一个人就吃掉两杯米。
「哈……好饱好饱……喝茶!」
大河悠哉地躺在矮桌旁,身穿UNIQLO买来的两件式简单家居服。这么说来,龙儿发现她最近几天经常是这种打扮。过去大河即使只是从隔壁大楼来到徒步只要数秒钟的龙儿家,也会穿上有一大堆蕾丝、贵得要命的连身洋装。
龙儿叠起碗盘准备洗碗,顺口问了一句:
「我现在才注意到,你最近的打扮都很朴素。」
抖了一下的大河瞬间沉默,若无其事地回答:
「……嗯?啊啊,是啊……穿过一次之後发现很舒服,所以不知不觉就这么穿了。不过像是连身洋装还有平常那些衣服我也照穿……毕竟过来这里只不过是吃饭,这种时候当然想放松一下……这样穿很好啊……很好吧……?」
「没什么不好,我无所谓。穿那样也比较轻松。你的衣服全都贵得吓死人,拿来当家居服太浪费了。」
「唔、嗯……」
「喂,把那个盘子拿给我。你也稍微帮个忙,擦一下饭桌。」
「……嗯……」
高须家的秋夜更深了。
***
「你又——在吃什么?」
「吵死了,和你无关吧。」
隔天二年C班教室的下课时间还是老样子,充满嘈杂声响。在处处响起的闲聊声中,只有大河独自坐在座位上大口吃著杏仁巧克力。路过的龙儿顺口发问,忍不住想要念念她——怎么会和我没关系?
「刚才的下课你不是也在吃东西?一直吃到底要不要紧啊。」
「什么东西要不要紧?」
「肚子啊。你以前不是曾经因为吃太多而胃痛送急诊?那次在医院的经验超惨的,你忘了吗?」
「用不著你担心。人类天生拥有学习能力。」
呵呵。冷笑一声的大河用轻蔑的眼神抬头望向龙儿,拿出上面大大写著「暴饮暴食专用!」的小瓶胃肠药。真不晓得在得意什么,而且嘴角还沾满了巧克力。
「真是够了,快把嘴巴擦一擦。难看死了……」
「罗唆!滚开!」
「反正你一定没带面纸吧?」
龙儿简直就像大河的家长,无视大河的怒骂,从口袋拿出面纸递给她。「快擦快擦,这边。」像在照镜子一样,龙儿指著自己的嘴巴告诉大河巧克力沾到哪边。「嗯?这边?」大河准备擦另一个方向。「不对不对,这边。」龙儿伸手指向大河嘴边的同时——
「……啊?」
就在这个时候,龙儿从极近距离看著大河的脸,然後终於注意到。
「……呃、咦……?」
「怎么?哪边?这边?这附近?擦掉了吗?还没?」
大河舔过嘴边的巧克力又擦一次,不解地仰望龙儿沉重的表情。停止动作的龙儿紧锁眉问,两眼盯著大河的脸一动也不动。「还没擦掉吗?」大河继续拿面纸擦拭嘴唇四周,但是……不,不是这个原因。唇边的巧克力已经不重要。
「停……你……我说你……」
「嗯?」
「你……好像……」
龙儿轻轻抓著大河的手腕,打算阻止她的动作。「你少跟我装熟!」大河当然龇牙咧嘴表示反抗,但是——
「……果然……」
龙儿惊讶看著被甩开的手掌。刚才握住的大河手腕,莫名有些肉肉的感觉……以前因为某些原因握住大河时,感觉到的「无助」、「纤细」、「梢一用力就会不小心折断」的感觉几乎完全消失。该怎么说,她变得非常、胖……
「大河……」
「……恶心死了。别看我。」
龙儿直直盯著大河雪白的脸,让大河难为情地转头别过视线。不,她依然很可爱——大大的眼睛、坚挺的鼻梁和花办一般的嘴唇,今天也同样美丽端整。大河一如往常是个美女。奇怪的是脸颊好像变圆了。原本仿佛以坚硬玻璃切割的鲜明下巴轮廓,此刻也描绘出一道圆润的弧线。另外还有脖子——总觉得原本适合搭配小脸,纤细优雅有如鹤与天鹅的脖子……该怎么说……很像……鸭子?
「……你……」
龙儿以不准对方置啄的锐利目光,凝视大河的眼睛。然後……
「怎么样啦,烦死了!」
还是说吧。
「……胖了……吧……」
说了。
说出口了。
视线前方的大河肩膀抖了一下。龙儿缓缓弯腰,以无人能挡的气势拉起大河刚换季的制服外套下摆。
「……喔……!」
「不、不是!这是有原因的!」
没有误会。没有原因。裙子的钩子没钩。拉链没拉上。她的腰无法收进裙子里。
「因为冬季制服是按照夏季制服的尺寸订做的——你看,冬天制服底下还会穿衣服不是吗!?所以裙子穿起来有点紧也是很正常的。」
「……你现在制服底下穿了什么?穿了、什么、啊……」
「……小、小可爱……」
变胖了。
大河变胖了。
不对,怎么会现在才感到惊讶,会变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像她那样拚命吃拚命吃拚命吃,成天无所事事也不帮忙,过著放松的悠闲生活,会胖也是天经地义,甚至该说一直没发现大河变胖的自己才有问题。妙龄女子这样好吗?怎么可能好?龙儿正想开口责备大河自作自受——不对,等等。龙儿把话吞下去,坠人自问自答的漩涡。
(负责大河三餐的人是谁?)
(是我。)
(管理大河生活的人是谁?)
(是我。)
……虽然这一切并非我自愿,但却是此刻的现实,残酷的事实。大河每个月都有拿出生活费,因此我责无旁贷。也就是说大河会变胖……是我的、失误?
龙儿感到双脚一软。健康管理是主妇的工作,三餐的重点就是健康。然而、然而、我却让她胖了。邻家的青春期少女因为我的料理、在我的管理之下变成胖子!这真是尊严扫地,身为主妇达人的自信崩溃,龙儿的「自我」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坍塌。某天在电视上看到的糟糕父母典型姿态——放任小孩,给他们吃可乐、肉、零食等等,让他们变得胖嘟嘟。只不过是小学生,胆固醇就已经相当惊人——与自己的身影交叠。龙儿看著自己的手发抖。
「都……都怪我……让你随便乱吃……!你、才会、变胖……!」
啥!?大河忍不住睁大眼睛:
「喂、讨厌,不要这样!?我哪里胖了!开什么玩笑,我可是不会胖的体质!最近好吃的东西实在太多了!那是事实!无论多少我都吃得下!那也是事实!芋头、南瓜、栗子等等秋天的美食很多也是事实!可是我身上都是肌肉,怎么吃也不会影响体型……」
「明明就影响了!这是不容争辩的事实!啊!我懂了……你就是因为这样才穿UZIQLO吧!?因为原来的衣服穿不下了!」
「……」
大河默不作声,还迳自转过脸吹口哨。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搞什么鬼啊!?价值十几二十万的蕾丝洋装竟然穿不下、你、你、你……啊——!太浪费~~了!」
发狂的龙儿痛苦到快要晕倒,脚尖好像陀螺一般咕噜旋转。「小高高怎么了?」「因为青春期吧。」龙儿听见一旁的好友悠哉讨论,仿佛在畅谈别人家的事。可恶!混蛋!都没人了解我的痛苦!正当他自暴自弃揪著头发时……
「高须同学怎么了?这么亢奋,脑血管会爆裂喔。」
「……!」
背後有人从极近距离跟自己说话。回头的龙儿差点没吓死。
「喔、YOU在吃巧克力!吃了也不会有任何好处YO!」
用力指向大河、眨眨眼睛的怪女孩正是栉枝実乃梨——虽然奇怪,但是对龙儿来说,実乃梨有如光辉灿烂的太阳,是耀眼夺目的黄金女神,也是开朗可爱的暗恋对象,更是大河的好朋友。
「小実……」
「怎么了?怎么那么没精神啊,大河?我看看,女孩的巧克力,给我——一个!」
「唔、嗯……」
「嘿嘿,那我就拿一个罗。最近体重又增加了,现在的我可是苏醒的减肥战士。啊—不过这个真好吃!再给我一个!」
「请请请……」
大口一咬——実乃梨笑容满面,继续把大河的巧克力放入口中。
「栉、栉枝……」
「怎么了,高须同学?」
「……大河的巧克力,全部给你吧……这家伙最近吃太多了。」
「咦?不用了,这样就够了。而且我刚刚也说过,现在的我可是减肥战士。」
実乃梨笑著把巧克力的盒子还给大河。龙儿忍不住盯著她看。及肩的微翘短发,终於摆脱日晒的桃色脸颊,内双的眼睛闪闪发光,制服下的身体看来苗条又结实,真的真的——啊啊,怎么会这么可爱……不对,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栉枝哪里需要减肥?你胖在哪里啊?」
「没那回事!看不见的腹部和大腿等处意外频传。话说回来,如果平常不小心注意保持体重,到时候真的会无法收拾。我那么爱吃,天生就是个大胃王,所以只要一松懈,马上就会变得肥吱吱。」
「……大河也爱吃,也是大胃王……吧……」
「可是大河的体质好像怎么吃也吃不胖。骨架纤细,整个人都很瘦,散发永远的少女气息。我真的超级羡慕的。」
「……瘦?纤细?真的是那样吗?因为你总是在她身边,才没有注意到变化吧。」
「高须同学在说什么啊—你看,大河今天也是一如往常又瘦又纤细……」
转头的実乃梨笑著看向大河。
大河转开视线。
「唉呀……?大河的样子……」
実乃梨伸手抓住大河的下巴抬高,仔细凝视每个角落,转到侧面看过之後又转向下面。大河任由她动手,没有一句抱怨。
最後実乃梨总算放手,只说了一句:「唉呀……」便转向龙儿:
「高须同学,今晚是关键!」
「……对吧?」
「这是什么意思!?太、太过分了,连小実也和龙儿一夥!关键是什么意思!?」
大河踹开桌子站起来,鼓起圆脸颊贴上実乃梨的身体,闹别扭地咬住她的腋下附近。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被咬的実乃梨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摇摇头,然後大叫:
「——出来吧!黑心亚美!」
应该是碰巧吧?总之时问点刚好,教室门正好在此时「喀啦!」 一声打开,「呀啊!」、「呜呵呵——」等华丽声音让二年C班的空气瞬间色彩缤纷。现身的人是川嶋亚美。她和好朋友木原麻耶、香椎奈奈子一起走进来,手上不忘忙著涂抹护手霜。
「讨厌,下一堂是数学课?好懒喔,人家搞不好会睡著~~」
「算了算了,亚美,明天就是礼拜六了,为了放假忍耐一下吧。」
「对喔,啊嗯,希望明天快点来!」
佣懒又甜美的声音牢牢攫获周围男生的目光。那个八头身的奇迹身形、光泽闪耀的长直发、彷佛散发浅紫色光芒,白到夸张的珍珠肌、宝石一般水汪汪的吉娃娃眼睛。亚美不愧是现役女高中生模特儿,光是微笑登场就足以让充满运动鞋臭味的教室浑浊空气为之一新。
她的天使视线若无其事地看向大河又冷冷转开,表示「我对你没兴趣!」——
「……嗯!?」
猛然转回来。明明没戴眼镜却故意摆出推眼镜的动作。然後天使大步走近,梢稍展露黑心的本性,露出意味深长的一笑。大河则是露出牙齿恫吓她:
「怎、怎么样啦,蠢蛋吉!别过来!我生气啰!」
大河发出凶狠的叫声。但是……
「我说小老虎……亚美美突然发现……你、好像、最近……有些发福?」
「!?」
呀哈哈哈哈哈哈——☆果然没错,变胖了——古超好笑的食欲之秋太嘴巴说著可以预期的难听话,亚美扭动身体笑个不停。麻耶连忙拉扯她的手肘:
「嘘!不可以这样。亚美,直接说出来太可怜了!虽说大家都隐约注意到了!」
这下子更是火上加油。接下来是奈奈子:
「老虎不用担心,稍微圆润一点比较受同年龄男生的欢迎喔,真的……虽说我比较偏好大叔。」
她的脸上带著莫名有女人味的笑容,戳了一下呆立原地的大河脸颊。
「住、住手!不准碰我!你这好色痣女!」
大河挥开奈奈子的手,瞪向亚美——也就是実乃梨召唤出来的个性恶劣坏心魔女。
「你这个蠢蛋吉!我哪里胖了!你少乱说话——?」
「唉呀呀,原来你没有自觉啊?既然如此,让亚美美来告?诉?你。你最近有点发福喔。这是真的,因为老是在吃这种东西吧?」
亚美一手拎起大河刚才吃的杏仁巧克力盒子。大河立刻用力抢回来:
「这、这么一点巧克力怎么会胖!」
大河放声怒吼,企图摆脱眼前的窘境。听到她的话——「唉呀……」「喔……」「唉……」亚美、麻耶、奈奈子这群二年C班公认的美少女三人组一起抱胸,仿佛特地显露纤细的腰线般排成一列。
「老虎,你知道吗?我昨天的晚餐是竹笋喔,竹笋。」
「我是香菇。还有普洱茶。」
「我呢,是莲藕。」
喔……龙儿忍不住颤栗。実乃梨也是。大河则是用看妖怪的眼神盯著三位女生。呼——亚美故意叹口气後继续说道:
「这样做的结果,我们的体脂率始终保持在10%左右。衣服穿7号,尺寸则是S,牛仔裤腰围是24寸……我们希望保持这样,所以总是拚命忍耐。只有早餐和午餐吃碳水化合物。如果下课後要去咖啡厅喝茶,当天晚餐只吃车站大楼药妆店卖的寒天汤,卡路里只有27大卡。就算没去喝茶,晚上基本上也只摄取四百大卡的卡路里。有时间就快步走、玩韵律球、做骨盘体操,还加入比利有氧拳击的行列,而且也会上健身房。意思就是我们超、超、超有耐性地努力著。这样子的我们,却和总是荤腥不忌大吃特吃的你同样身材,我们怎么受得了?不努力也不忍耐的你会有这种下场也是理所当然,变成一副肥吱吱的发福体型,超?级?活?该~」
——这种难以启齿的话,只有亚美可以毫不留情全部说出口。龙儿看著高声大笑的亚美,忍不住咽了一口气。把恶劣女王召唤出来的実乃梨本人也害怕地停止动作。至於大河本人应该就此受到很大的打击,岂料——
「喂,差不多要上课了,准备好了吗?亚美也赶快回座位。高须别再拖拖拉拉……咦?逢坂,我现在才注意到你最近感觉起来很健康。该怎么说,就是身材变得圆润了。」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这一刀让大河发出无声的绝望哀号。毫无恶意却少根筋的性骚扰发言,出自突然现身的班长北村佑作。现在少见的西瓜皮发型配上严肃的银框眼镜,遮住其实相当正统的美少年长相,他同时也是大河的单恋对象兼龙儿死党。
龙儿连忙支撑住摇摇晃晃快要昏厥的大河,化身成为义愤填膺之士:
「大、大河,振作一点……喂,北村!你未免太没神经了吧!」
「咦?什么?」
「还问我什么……唔喔——唔!前面!前面!笨蛋!」
「咦?前面?笨蛋?喔喔、这个……!」
真的是让人浑身无力。北村的裤子拉链敞开,隐约能够看见衬衫下摆。呀啊——!讨厌!变态!同样注意到的其他人也纷纷破口大骂,北村在众人的怒骂声中,爽快地回了一句:「失礼了!」拉上拉链。但是……
「……大河……喂,你没事吧?该不会是看到北村特区的部分内容?」
「没看到……没看到,但是……!龙儿、小実……我……我……变胖了?变胖了……我早就发现了!不对,应该说一直都有注意!我已经不能再逃避了!」
大河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上。龙儿和実乃梨同时拍拍她的肩膀,下定决心直接告诉她:
「大河……事到如今已经无计可施。你也明白吧……必须减肥。我会陪你一起。我必须负起这个责任!」
大河猛然抬起泪水盈眶的脸,以不肯轻易罢休的气势大喊:
「呀啊啊!人家不要!人家不要只吃竹笋香菇莲藕!那样太可怕了!」
看来美少女三人组似乎为大河种下不必要的心理创伤。実乃梨温柔地抚摸她的头,以一副值得依赖的样子开口:
「别担心,大河!交给减肥战士小実吧!我会帮你想更健康轻松的减肥计画,不需要忍受那么极端的食物!」
2
☆小実减肥笔记☆
第一!「吃得健康!」
确实均衡吃三餐。过量当然不好,不过如果因为没吃饱而累积压力,那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细嚼慢咽,吃完後去散步,然後用力跑上一个小时。
第二!「动得健康!」
参加社团活动,用力跑上两个小时。离校时也要注意交通安全,迅速跑步回家。打工选择站立的工作,打工结束也要迅速跑步回家。
第三!「时时动!」
在家里别坐著。不休息。双手随时拿著宝特瓶。上完厕所之後散步,用力跑上三十分钟。看完电视後散步,用力跑上十五分钟。电话响了就边讲电话边散步,用力跑到通话结束为止。
第四!「偶尔奖励自己!」
无法忍受时,可以偶尔吃个零食。吃完零食後马上散步,用力跑上三个小时。
「……呼……呼……呼……」
「……呼……呼……呼……」
「……呼……呼……呼……嗝!咳!唔嗯……」
「大河、你没事……咳!呼……呼……咳咳咳!」
「你……唔喔……唔嗯……」
「……嘿喔……!」
——站不起来了。
两人都快吐了。
这是晚上八点的小型儿龙公园长椅上。没错,其实是照单全收的我们两人不对。平常只有上体育课时才运动的我们,竟然选在吃完饭之後跑步,这一切都是我们自己不好,実乃梨一点错也没有……龙儿紧抱长椅趴在上面,拚死吞下不断涌上喉咙的苦涩。大河也趴在地上,绑成马尾的头发散乱不堪,就连散步中的贵宾狗靠过来闻她的屁股,她也无法抵抗。
「大、河……上来长椅……」
「……呼……呼……」
龙儿伸出颤抖的手,拉住大河运动服的袖子,姑且先把大河拉上长椅。大河无法说话,连坐都没办法坐好,只能倒在长椅上。然後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下快速键。
『喔!大河!怎么了?』
「……呼……呼……小、小……実……」
『你怎么那么兴奋?啊,等等……呃……嗯,可以了。怎么怎么?有什么事吗——?』
「……小実……那个啊……你在学校、给我的、减肥笔记……啊……」
『啊啊、嗯嗯,怎样?你实行了吗?』
「……太困难了……话说回来,小実……我觉得散步、和跑步是两回事……一般人、很难那样跑吧……我、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
『不会吧?是吗?我现在一边讲电话一边跑步喔?喝啊——!可——恶——!在秋夜里全速冲刺超舒服的!』
「……呼……呼……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我挂电话了……」
『咦?不会是感冒吧?小心一点。睡觉时要注意保暖喔!』
挂掉电话的大河把手机收进口袋,然後说了一句:「我第一次觉得和小実不合……」
脑袋濒临贫血边缘的龙儿想办法尽量整合断断续续的思绪。晚餐很努力,主餐不吃肉改吃鱼,配菜充足自然减少碳水化合物的摄取。这样子应该无须忍耐,又能够控制卡路里。龙儿打算暂时保持这样的用餐方式。然而只是「控制」对於要摆脱大河今年秋天新增加的肥肉恐怕很困难。为了避免继续增加,还是少不了运动。
但要像実乃梨那样鲁莽地全速奔跑,这一点实在是办不到。龙儿这下切身感受到実乃梨不是一个普通人。一般正常人应该会直接改成快步走吧?不会依照著実乃梨提倡的「任何事情做完就散步……全速奔跑」,而是一天刻意制造一次左右走路的机会就好了。
「玛隆!走了!不要再闻姊姊的屁股了!」
主人强拉拚命闻著大河屁股的贵宾狗。它张开四肢站住,顽强抵抗主人的拉扯,仰望大河的眼睛水汪汪,还发出可怜兮兮的呜咽声。大河眯起眼睛说道:
「……这只臭狗怎么了,爱上我了吗?真是可爱的家伙……」
呜……听到贵宾狗的回应,大河脱去双脚的运动鞋,用穿著袜子的脚夹住贵宾狗的鼻子。「唉呀唉呀唉呀!」狗主人大婶吓得更用力拉扯绳子,贵宾狗却兴奋地发起神经,还把脸「啊——嘻呀嘻呀嘻呀——嘻呀——嘻咿咿——呀哈!」贴在大河脚上,欣喜若狂到几乎翻白眼,同时露出肚子,甚至高兴到漏尿。这世界上真的有各式各样的宠物。
「……我说你的脚该不会散发出什么气味吧……?」
「才不是什么气味,这是费洛蒙。要试试看夹你的脸吗?」
「多谢了。你敢做我就杀了你。」
讨厌,好丢脸,对不起。狗主人大婶抱起发狂的贵宾狗落荒而逃。看著她的样子,龙儿心想:狗吗……原来如此,这真是最适合说服自己出门散步的好藉口。
「……养狗真好。这样一来就算不喜欢也要每天出门溜狗,走路成为每天必做的功课,正好能够减肥。」
「你没看见那位欧巴桑的体型吗?」
一听大河的说法,龙儿不禁沉默。自己顾著注意卷毛贵宾狗,忽略了狗主人——龙儿重新看向狗主人大婶。很抱歉,她是大河完全比不上的标准肥胖体型……
「你的眼睛瞎了吗?唉——唉,我不想玩了。要我跑步办不到。看到那个大婶也知道无意义地在街上到处乱走,对减肥不会有任何帮助。而且我一定会跑进便利商店吃关东煮或吃冰……再这样下去,难道真的只能照那三个笨蛋所说,每天吃竹笋、香菇或是莲藕,烦躁度日了吗……哇啊!我不要……」
「也没那么夸张……」
平常的大河老是心情不悦,龙儿每天总得面对大河层出不穷的暴力行为,如果让大河不断累积压力、变得更加烦躁,那么光是想像就很恐怖。目前是还能一笑置之的阶段,粗暴的女孩与沉默接受的男孩之间勉强能达成平衡,但是如果搞到要送医院,那可不是开玩笑。到时候肯定会惊动警察。
「……我反对以严厉的手段限制饮食。我们还有其他方法。」
「咦?什么方法?啊、我知道了!抽脂!」
「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么莫名其妙的提议?你是美国来的贵妇吗?」
龙儿拿出自己的手机,从通讯录中选了一个名字。不晓得那家伙礼拜五晚上会不会接电话——电话响了两、三声之後。
『……喂?怎么那么突然?吓我一跳。怎么了?』
接了,日本贵妇代表?川嶋亚美。
「喔,不好意思突然打给你。那个……有点事情想要拜托你。」
***
「——总觉得你对衣服的喜好好像变了?」
「没想到蠢蛋吉居然会发现。我的喜好的确变了。」
集合时间是礼拜六早上十点,地点是电车距离三站的剪票口。天气晴朗。
来到比龙儿和大河所住城镇更热闹的车站前面,三个人以微妙的表情碰面。
龙儿是长袖T恤、牛仔裤、羽绒外套配上VAZS的运动鞋,手上拿著国三去京都毕业旅行时买的知名帆布包店大型托特包。恐怖的只有长相,其他部分倒是和普通高中男生没什么两样。另一方面,亚美女王不愧是艺人,看起来似乎可以一手掌握的小脸戴著香奈儿的太阳眼镜。长发扎成蓬松的丸子头。叫人妒忌的长腿穿著腰部绑绳的口袋工作裤。上半身则是铁定很贵的单薄背心,以及柔软的开襟针织外套——打扮简单却散发模特儿光芒。脚下踏著PCMA运动鞋,肩上的托特包有个超大的香奈儿标志。
问题在於大河。看著她的亚美皱起眉头:
「说是喜好变了……我就老实说了,实在有够俗的!你可以离我远一点吗?」
「俗也无所谓,反正我只要见龙儿和蠢蛋吉。再说去健身房还打扮的人比较奇怪吧?」
大河的回答显得满不在乎。
她原本最爱荷叶边与蕾丝。多层次外搭裙的前面扣子打开,里头穿上衬裙或内搭裙增加蓬松份量——这原是大河的固定打扮,她最喜欢轻飘蓬松的材质,而开襟羊毛衣或毛衣上,也总有针织饰花或是什么毛茸茸的装饰品,充分展现少女风格与花朵样式。最爱荷叶边、蕾丝和棉织品的她一定少不了多层次穿法。浑身上下花费相当惊人的打扮,全都出自某知名服饰品牌。那应该是她的最爱,也是唯一的选择。
但是大河今天的穿著……首先是T恤。看起来是普通的白色T恤,其实是国中时代的体育服。另外还有松垮垮的家居长裤。那是在UZIQLO买的灰白直条纹长裤,九百八十元。只有鞋子勉强过关——少女品牌的可爱时髦运动鞋。但是T恤外面披著过大的防风外套……那是龙儿的衣服。
大河重新露出笑容:
「唉,和蠢蛋吉没什么好比的。老实说,我的衣服并非只有荷叶边和蕾丝,然而穿在这个稍微增量的身上实在太难看了。我指的是体积太大了,这可不是开玩笑。并不是尺寸不合穿不下,只是因为我不想穿成那样……只限今天,要笑就笑吧。既然你愿意带我去健身房,也算是对我有恩。我这辈子第一次上健身房,如果不是和熟人在一起,真的很难踏进去。说真的,笑一笑比较轻松。来吧,蠢蛋吉,笑吧。我叫你笑。」
透过淡褐色的太阳眼镜,亚美以奇妙的神情一把抓住大河(正确来说是龙儿)的防风外套,确认底下那件旧T恤的松垮程度之後站开一段距离并且摇头:
「哇啊……对不起,亚美美笑不出来。这真的太惨了……」
大河悄悄仰望龙儿:
「……要她笑反而道歉。龙儿……」
「这也没办法。唉,现在的状况就是这样。只要瘦下来,一切就会恢复原状。」
龙儿和大河以悠哉的模样相视点头。亚美却以严肃的表情拿下太阳眼镜:
「你们还在悠悠哉哉个什么劲啊……!老实说,听到你们叫我带你们一起去健身房时,我真的打从心底觉得厌烦,不过亚美美现在觉悟了,我的义工精神觉醒了。老虎,你这样真的超级不妙喔。先不管衣服怎么样,快走吧,早一步也好,必须快点去健身房活动身体,情况真是糟到极点。用跑的,就在那边!」
语毕的亚美好像実乃梨上身,突然小跑步通过车站前的十字路口。龙儿和大河只好慌慌张张跟上。
——唉,虽说是自己拜托她带我们来的。
「……真没想到气氛这么普通。」
龙儿换上以体验价一千五百元租来的T恤和短运动裤。在等两位女生换衣服时,他来回环顾排列健身器材的空间——现场零零落落使用健身器材的人看似住在附近的欧巴桑,以及几名晒得黝黑的大叔,还有一名好像0L的朴素女性。
其实拜托亚美带他们上健身房体验一下时,龙儿原本还有些许不安与期待,担心亚美平常去的,该不会是她父母家附近麻布、白金、表参道等地的超有名健身中心吧?答案揭晓,亚美加入会员的健身中心,就位在目前因为许多原因暂住的亲戚家附近。这里对龙儿来说,也不算远。
不太了解情况的龙儿坐在更衣室附近的长椅上。根据馆内导览图,这层楼是健身器材区,还有几处以玻璃隔问的练习室。练习室的课程形形色色。他打算晚点都过去尝试一下。地下室还有游泳池与三温暖。只要大河没意见,意儿也想试试。
付了一千五百元当然要捞回本!龙儿显得干劲十足。当然也得解决大河的秋季肥胖,不过眼前还是先顾一千五百元。付了钱就要贪心到底,彻底体验健身房!三角眼深处发出凄惨的光芒。就在此时——
「高须同学,久等了!」
「久等了。」
亚美和大河总算从女子更衣室出来。大河身穿与龙儿不同颜色的租借服装,亚美——
「……什么嘛……你穿那样啊……!」
「是啊,这家伙穿这样。我看到时也很失望。」
龙儿和大河忍不住抱怨亚美的打扮。「怎、怎么样啊!」亚美偏著头不知道原因。她身穿漂亮展露身体曲线的薄T恤和瑜伽裤,不愧是身形超完美的模特儿,简直有如二次元角色。可是众人期待的不是这个。
「我原本以为川嶋一定会穿『这样』。对吧,大河?」
「对对,我还说蠢蛋吉一定会穿。」
两人以双手描绘出所谓的「这样」是指开高叉紧身衣。然後腰部有著用途不明,轻飘飘的丝巾。
「啥!?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穿那种东西!你们对我到底有什么莫名的期待!?」
「唉呀,你是会在学校泳池穿比基尼的蠢蛋吉,在健身房应该也会毫不在乎地穿出开高叉紧身衣……啊!」
「喔!」
此时在脸上以调色盘气势涂抹缤纷色彩的电棒烫大婶,身穿猫眼紧身衣走过三人面前,後面还带有一道浓浓香水气味。大河害怕地躲到墙边,龙儿忍不住捣住鼻子。
「刚、刚刚有个彷佛恶梦的东西通过……!?」
「啊啊,是啊。因为这里是市区,也是附近欧巴桑经常逗留的地方。」
虽然同样掩著鼻子,不过亚美似乎已经见怪不怪。同时一名年轻的女教练也注意到亚美,靠过来问道:
「川嶋小姐,你好——!今天和朋友一起来吗?」
「啊,你好!辛苦了!这两位最近缺乏运动,所以我邀他们来体验一下~」
「这样啊!噫!」
健康的业务笑容因为恐惧而瞬间僵掉,这当然要归功於龙儿的长相。即使早已习惯这种情况,可是……龙儿强忍悲伤,继续保持具有绅士风度的高中生模样。
「……我姓高须。这是我第一次上健身房,请多多指导。」
他诚恳地低下头。要让别人明白自己的风格,摆出一本正经是最快的方式。教练大姊似乎也吃这一套,脸上的业务笑容再度复活,并且说声:「你、你好!欢迎多尝试!」接著看向大河:
「这位也是川嶋小姐的朋友吧!哇、好漂亮!啊、该不会也是模特儿吧?」
大河还来不及回答。
「讨厌——!那个小矮子怎么可能是模特儿——!她是我的同班同学!只是普通人、普通人!而且因为秋天胖了不少!」
亚美拍拍大河的背,龙儿则是屏住呼吸。如此得意忘形的亚美在下一瞬问,恐怕就会变成尸体。不过这显然是龙儿多虑——
「……我是秋季肥胖的逢坂。」
说出自暴自弃的话,大河以眼睛致意,看来她是真心打算在这里摆脱肥肉外衣才回家。教练闻言露出微笑:
「那么我们先到那边测量体脂肪和体重,接著拟定训练计画吧?」
「不,我们更希望能够先去各个教室体验。」
——给我一千五百元份量的课程!龙儿的小气天性让他说出这句话。他对健身器材没兴趣,既然机会难得,他想试试一个人无法进行的课程。教练大姊微笑点头:
「既然这样,正好接下来B练习室即将开始瑜伽初学者的基础课程。就把它当成暖身运动如何?」
三个人的眼睛闪闪发光。第一关就决定挑战瑜伽。
「来,瑜伽垫。找个地方铺好。」
亚美递过卷成筒状的瑜伽垫,龙儿和大河有些不解地呆立原地。虽然讲师还没出现,不过练习室里已经有十多名年轻女性各自找好位子,不是在喝水就是在做伸展运动。她们的样子看来相当熟练,虽说是初学者基础课程,事实上第一次体验的人似乎只有龙儿与大河。
「……我不想丢脸,还是去旁边好了。」
「喔,我也是。川嶋应该很习惯了吧?那边最前排的正中央有空位,快去吧!」
「咦——就算是我也不太敢过去。啊、还是过去那边吧。」
三人挑了墙边的角落铺好瑜伽垫坐下。其他人看来都是一个人,只有龙儿他们在聊天。
「不、不觉得很正式吗?幸好只是体验,男生只有我一个。」
龙儿压低的声音在背景音乐当中显得莫名清晰。盘坐在他前面的亚美转过头说道:
「别担心。按照自己的步调,做自己做得到的姿势就可以了。」
亚美脱去贴身T恤。虽然要她穿开高叉紧身衣太强人所难,但如果是瑜伽裤搭配露出肚脐的运动内衣似乎没问题。「喔!」「暴露狂出现了!」听到龙儿和大河的话,亚美仍不为所动,只说了一句:「瑜伽运动当然足穿这样最适合。」
听她这么一说,龙儿等人才注意到其他人的打扮也相当暴露。不少人的低腰瑜伽裤紧紧陷入股沟,露出肚脐和肚子。有些人上半身是背心,即使是T恤也是超薄材质,清楚刻画身体曲线。注意到这件事,龙儿反而因为不晓得该把视线往哪里摆而头痛。眼前的亚美完全展露平坦的腹部与背脊线条,修长伸展的手臂和腋下耀眼至极,不过因为过度「美丽」反而少了情色的感觉,这一点倒是值得庆幸。
「龙儿。」
龙儿听见大河的声音,抖了一下之後转过头。难道她发现我在这个健康的瑜伽练习室里心生杂念了吗?
「帮我绑头发。我自己没办法绑。把头发绑成丸子才不会被屁股压到。」
「啊……好……」
大河递出原本夹在T恤下摆带来的几根发夹。龙儿卷起绑成马尾的柔软头发,以俐落的手段固定。「你太宠她了—」虽然亚美这么说道,但是对龙儿来说,大河这身俗气的租借服装是此刻视线唯一能够逃避的地方。亚美就不用说,龙儿还被多位陌生大姊姊莫名真实的肌肤包围。加上四周都是镜子,各个角度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这该算是天堂还是试炼——
「哇、好厉害!也帮我绑!」
「……喔!」
——是试炼!龙儿差点叫出来。身穿瑜伽裤和瑜伽服、腹肌结实的黝黑欧巴桑,与一阵强烈香水味一同探头到龙儿面前。化妆浓到让眼睛看起来好像法老,再加上褐色腮红,真是太恐怖了。莫名滑顺的黑色长发也很吓人。那位欧巴桑对龙儿说:「呐,帮我绑嘛!」这不是试炼是什么?
「喂——别捉弄小男生——!你也觉得很讨厌吧——小弟弟?」
「偶尔一次有什么关系!很少有机会遇到年轻男孩啊!」
「啊、这边有空位!这边!早野太太快点!这边这边!」
「来了来了!把这里空下来,我还有朋友要来!对了,听说上次的丑八怪讲师好像辞职了喔!」
「果然辞了!?那家伙那么差劲,也是理所当然的!」
试炼、试炼、这是试炼。仔细一看,龙儿已经被欧巴桑军团包围。
「小弟弟——要不要吃这个?」
对方递出虾饼。偏暗的灯光加上背景音乐,这里是瑜伽练习室。偏偏龙儿的可怕长相在这里派不上用场,因为对方的脸远比他可怕。龙儿勉强拒绝虾饼,把视线看往亚美和大河。
「喔,蠢蛋吉,腋毛腋毛。」
「少胡说,我已经永久除毛了。」
她们两人不晓得早在何时脱队,无声移动到原本相当排斥的正中央最前面,装作完全不认识龙儿,把他当成活祭品。
「那、那两个家伙……就会挑这种时候结盟……!」
欧巴桑人墙仿佛铜墙铁壁,阻隔了龙儿与大姊姊区域。龙儿用力摇摇头——这样倒好,才能够专心。
龙儿有样学样地盘坐在瑜伽垫上调整呼吸,闭上眼睛,仿佛想要从不愿见到的东西旁边逃开。集中精神。对了,与其在这种地方因为莫名的情绪而感到兴奋~~心生杂念,不如在欧巴桑的气息下让心情消沉比较好。
「啊哈哈哈哈!我又胖了!」「嘎哈哈我家老公啊!」「因为他们家穷啊!」「啊哈哈哈!要不要吃虾饼?」「这里这里,来吧来吧!吉田太太!这边!」
我不想听——不对,我已经什么也听不进去,我的心如明镜止水。正当心情即将远离欧巴桑世界之际,身形修长的讲师大姊姊现身——她身上穿著灰色的瑜伽服和瑜伽裤。不过龙儿的呼吸已经调整稳定。
「抱歉来晚了~~那么开始上课吧。慢慢呼吸……吸气……吐气……吸……吐……注意力摆在肚脐下方……吸……吐……放轻松……放轻松……」
「这家伙是新讲师?」「怎么来了个纸片人啊?」……放松……
「慢慢地……把手臂伸向天花板……就是那样……呼吸……扩胸……放轻松……」
端坐举起手臂,挺起胸膛,让空气充满肺部,氧气一下子直达肚脐。「这里好热喔!」「冷气一点也不冷耶!」……吸……呼……
「接著跪立……手向前。头贴近地上……慢慢地,好像在头顶大大地画圆……伸展。保持这个姿势……」
用力弯曲身体的姿势,很像名古屋城顶的鱿瓦,但是并不难受。在讲师大姊语气乎稳的口令之下,龙儿也保持平稳的姿势……「你根本做不到嘛!嘎哈哈哈!」「咦不是这样吗!?讨厌!我腰痛了!」「我要去休息了~~!」……继续保持。
「缓缓起身……右手抓著右脚踝,左手伸向空中……脚一前一後大开,慢慢地……停住别动……」
停住……「中午要吃什么!?」「那边的法国料理很难吃吧!」「价钱贵得要命,份量却只有一点点!」……换边,停住不动。伸展扭转的背部,伸展腰部,龙儿安祥地眯起眼睛。注意力摆在肚脐……啊、大河跌倒了……不用管她……
「别太勉强……起身。立正站好……双手上举。呼吸。平静……深呼吸。闭上眼睛……注意力量和呼吸一起在体内循环……右手往前伸直。左脚向後抬起……膝盖可以弯曲,用左手抓住脚踝,尽量轻松……右脚稳住……停。」
……办到了。
龙儿以单脚稳稳站立,肚脐附近飘起圣洁的莲花。他有一种开放的感觉。大婶们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大河再度跌跤?不关我的事……
停住……
「都怪欧巴桑们太吵了,我完全没办法集中精神!」
「你每换一个动作就慌乱摔倒,害我也不能集中精神。喂、高须同学……高须同学?」
「……龙儿有没有听到?啊啊,你拉链没拉喔。喂!」
被轻戳了几下,龙儿终於睁开眼睛回过神来。这才发现瑜伽课已经结束,自己站在练习室里。身体感到有些舒畅的疲惫和稍微流点汗……甚至觉得全身变轻,更重要的是脑袋清晰许多,因此忍不住直视双手:
「我好像……还满直口欢瑜伽的……!」
意料中的事。亚美点头之後说道:
「在欧巴桑军团的吵闹声中,只有你一人超然独立,反而有一股异样的魄力。虽然是透过镜子看到的样子。」
「果然是因为在日常生活中,就已经接受各式各样的训练……」
「啊……」
「……你们两个干嘛同时看著我?先别说那个!」
大河紧皱眉头:
「这种静态运动瘦不下来啦,蠢蛋吉!我想要更累的运动!」
「是是当然有。这只是暖身运动而已。这个嘛,三个人打壁球似乎有点不妥……跑步机如何?还可以看DVD喔。」
「咦——跑步机是在屋子里跑步吧?我不要。我想在练习室里动动跳跳流汗变瘦!」
「你这家伙真任性……啊、有了,有一个应该很适合你……」
亚美带著大河和龙儿走在成排玻璃隔间练习室的走廊上。这里有成年男女一起跳芭蕾的练习室,也有老人使用韵律球运动的练习室,还有摆明是高手的一群人激烈跳著嘻哈舞蹈的练习室。好多种类啊——兴致勃勃的龙儿透过玻璃四处观察。隐约还能听见「锵锵!」的尖锐声音。
「……动动跳跳流汗,对吧?就是这个了,如你所愿。」
亚美停下脚步,在某问练习室前伸手一指。龙儿和大河定在原地不动,睁大眼睛。
挂著「有氧舞蹈?HARD」牌子的练习室里,蝴蝶——不,是毒蛾翩翩乱舞。刚刚的猫眼紧身衣欧巴桑也在,里头还有人穿著风格类似、超级粉红的豹纹紧身衣。晒得黝黑的大叔身穿V领紧身衣(!)露出半边乳头,紫色的小腿袜上混有刺眼的金银绣线。还以为总算有人穿著朴素的运动服,结果对方是浑身胆固醇的高阶相扑力士体型、性别不明、年龄不详,唯有体态莫名轻盈,能够轻松原地回旋三圈。
飞溅的汗水、起雾的玻璃、流泄而出的欧风舞曲、亢奋不已的讲师。「嘿转!嗯234、嘿转!嗯234,下个动作啰照我教的、华丽地预备!嗯、嘿!」「嗯!嘿!」「咻——!啊、将!将!嗯喔!啊喔!」「哇~~喔!」
嗯巴巴巴巴巴!摇晃身体,全体一起跳跃。蹲下之後「……喝!」抬头。嗯啪!嗯啪!拍手,这次是左右踏并步!踏并步!
「……这太可怕了……」
大河忍不住低语。「对吧!」亚美看向大河。「要我们跳这个太强人所难了。还是乖乖去用健身器材吧。」龙儿也没有反对。就在三人正准备离开现场,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之际。
「嗯哇~~喔!喂!嘿,COME ON!」
三人一惊,忍不住转头。因热气而雾茫茫的玻璃後侧,毒蛾首领——全身金色紧身衣、只有胸口挖空,有著惊人品味的满头大汗女(……应该是?)讲师咕噜咕噜旋转,同时锁定参观的三人。他们三人因为过度惊吓而双脚僵硬,来不及逃跑。
「嘿!嗯、COME ON!嘿!啊、COME ON!」
嗯、恰、嗯、恰——打著拍子,踏著稍微和缓的步伐,连学生们也在玻璃後侧不断喊著:「嗯、COME ON!嗯、COME ON!」同样表情、同样视线、踏著同样步伐。不行,这我没办法,我是说真的。三人一步一步後退,但是——
「凡——事都要体验!啊——喔!」
禁忌之门打开,黄金毒蛾现身走廊。「噫——!」「呀啊啊啊!」「不要——!」惊叫乱窜的三人一下子就被缠住,接著被拖进混杂香水、汗水和运动鞋气味,臭气冲天的地狱空间里。耳朵因为高亢的欧风舞曲和讲师透过麦克风放大的鬼叫声而疼痛。三人被扔在舞动人群的正中央?「我不要我不要!办不到啊啊啊!」「放过我吧!」「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然而没有人听到他们的声音。新舞步接著开始。
「嘿耶耶耶耶~~咿……嗯!COME ON!」
啪!全体一齐大字型跳跃!遭到弃置的三人在吵闹声中茫然自失。可是他们不能一直待在原地不动,因为人群正一左一右激动跳著华丽舞步。「啊,好痛!」「抱、抱歉……喔!」「等、别!停下来……啊!」撞到手臂、撞到肚子、屁股著地跌倒、差点被踩死。无法停止,没有人能够阻止。如果不想死,就只有跟著一起动。
「踏步!踏步!右边!左边!踏步!踏步!慢转!嗯哇喔!喝!」
晶莹的汗水挥洒空中。脑袋一片空白。
旋转瞬间,亚美松开的头发在空中飞舞。「嗯,真性感!」听到讲师这么说,「哇——喔!」亚美再度旋转。讲师对著「嘿!」一声抬起脸的龙儿说道:「微笑!」龙儿龇牙咧嘴地「耶—!」——反正这里有一大群长相比我可怕的人,怕什么!大河也在摇晃屁股跳舞!「呀吼——!」一声挺胸,摆出果断的姿势!弹指一声後大字型跳跃!「嗯~~~」弓起身体以脚尖前进。「体验一下吧!」——齐声大叫,啪嚏倒地,课程结束!
哇……阵阵热气之中冒出掌声、欢呼声……
——呼、呼。在痛苦喘息之中,龙儿感觉怅然若失,把两个女生的事给忘了,一个人在练习室里哭了。
3
一点事情也没有。
只不过是被狗咬了。
……以这个理由为整件事画上休止符,剩下的一个小时,他们选择尝试静态的健身器材。接下来差不多该吃午餐,而且近乎心碎的他们也受够运动,於是决定到此为止。龙儿、大河和亚美分别前往更衣室。
简单淋浴,弄乾头发换好衣服之後,龙儿定出更衣室,还没看到两名女生。女孩子要更衣打扮毕竟比较花时间,所以龙儿坐在长椅上静静等待。在来来往往的欧巴桑之中,又见到那名猫眼紧身衣大婶。「嘿!」对方向自己挥手。「嗨!」自己也挥手回应。龙儿真讨厌这样的自己。
忘了有氧舞蹈吧。瑜伽,自己适合瑜伽。龙儿反覆练习平静呼吸,同时按著手机一一确认简讯。话说回来,她们也太慢了吧——无聊的脸上露出凶狠表情,看向女子更衣室。就在这个时候。
呀啊——啊——啊——啊——啊——……
听见余音回响的惨叫声,所有人立刻转头看看发生什么事。猫眼紧身衣大婶也回头了。工作人员冲进更衣室。然後——
「喔……!?」
龙儿屏息。
「好、好重……!」在工作人员陪同下,亚美背著大河现身。大河脸色苍白、气若游丝。龙儿连忙上前问道:
「怎么回事?贫血吗?」
亚美代替无法说话的大河回答:
「……置物柜那边有个体脂肪计。我想说她已经经过充分运动,所以叫她测量一下。结果老虎是……『轻度肥胖』……」
「肥……肥胖……!」
「她之前老是逞强:『就算我变胖,也是因为原本太瘦,现在只是变成正常体重。』结果刚才面对客观意见说她有点胖,似乎因此受到打击,所以才会倒地不起。」
大河让天敌亚美背著,连头都抬不起来。总之龙儿接手背起大河——为什么这个娇小的身体现在如此沉重?原来这就是轻度肥胖的重量吗?
「大、大河,打起精神来……好不好?我们再来就好了。对了,乾脆加入会员吧。虽说我在金钱方面没办法配合。」
「是啊是啊。我每个礼拜都会过来一次,一起认真使用健身器材吧。」
「……已经够了……算了……」
「别说那种话,再加油一下嘛!好吗?别吃零食,三餐注意一点。」
「……跟你说算了……我这么努力还是不行……受够了……」
「这么努力?你才第一次来。」
「……我不玩了……够了……请你们忘了我吧……谢谢你们这些日子的照顾……」
亚美和龙儿忍不住面面相觑。沮丧到这种地步的大河并不常见。
亚美以门牙轻咬太阳眼镜镜架沉思,接著——「嗯,有了!」扬起眉毛:
「你竟然那么低潮……唉,为了感谢你让我见到罕见的模样,亚美美只好牺牲一下。」
「不用脱了……你这个暴露狂……」
「我会让你後悔自己的伶牙俐齿,绝对要让你说出:『多谢亚美女王!托亚美女王的福,我瘦下来了!』」
——亚美究竟想到什么妙计?她自始至终只是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
***
新的一周开始,今天是礼拜一。
「早——安!咦,大河怎么没什么精神?果然是感冒了?啊、还是减肥太辛苦了?」
「……嘘,现在不能说那句话。」
「唔……是、是喔?」
他们在一如往常的榉木林荫道十字路口集合,実乃梨看著大河阴沉的表情而担心皱眉。大河沉默低头,一个人茫然前行。
大河从健身房回来之後便一直无精打采,无法复原。如果她因为这个打击而丧失食欲那倒还好,偏偏她反而因为压力过大暴饮暴食。大河的发福一发不可收拾,如此一来又会累积过多压力……恶性循环的轮盘已经启动。
「大河~~你还好吧—喂……」
「……」
大河没有回答実乃梨的呼唤。咻——只有脚边的枯叶随著冷风卷起。这下该怎么办?龙儿叹了口气。就在此时……
一群不知为何头戴纸袋、身穿立领学生服,总共有十多人的团体有如幻影一般从前方朝这边跑来。这一定是恶梦吧?龙儿哑然失声,只能不断眨眼。「这是山……山神生气了!」実乃梨突然变成颤栗发抖的老太婆。
大河注意到这个异常状况而惊讶抬头。还搞不清楚纸袋集团要做什么——
「噫!?呜耶耶耶!?」
纸袋人沉默地从左右抓住大河双臂,两人一组搭肩牢牢固定。即便是掌中老虎也因为事发过於突然,加上想甩也甩不开,只能惊讶大叫。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要跑啰老虎——!」
「脱离轻度肥胖喔!老虎!脱离轻度肥胖!」
纸袋集团齐声大喊,直接以左右搭肩锁住大河的姿势,充满气势地带著大河全速奔跑。而且不晓得在什么时候,大河身上已经细心套上绑了轮胎的绳子。「呀啊啊啊啊啊啊!你们搞什么啊啊啊!」——大河虽然大叫,但也无法不跟著跑。脚一停下来必然会被拖著走。
龙儿茫然目送他们,突然注意到某个纸袋人的声音,似乎是自己的好朋友能登。其他人的声音也似曾相识,好像都是班上同学。
「哇啊……那是魔崇神吗……」
「话说回来……大河被带走了啰?」
正当龙儿和実乃梨傻傻地面面相觑之际,「早?安!」——有个甜美的声音从背後传来,在龙儿的耳边轻声打招呼。那是亚美的声音。
「喔!亚美早!刚刚的情况你看见了吗……大河被魔祟神强行带走了!」
「嗯嗯!我看见了。好~~可怕喔……才怪。」
唔呵呵。亚美露出笑脸装可爱,接著对実乃梨和龙儿说道:
「那些是我们班的男生。我昨天找了几个男生稍微商量一下,告诉他们:『事实上老虎正为了发福而烦恼,高须同学也在苦恼如何让她瘦下来。我跟他们说,希望可以帮忙他们。如果在一个礼拜之内没有让老虎瘦下来,那就是我的责任。而没办到的惩罚,就是要和高须同学交往—这下子该怎么办才好呢~~』然後这件事就这么传了出去……高须同学?你有在听吗?」
「……啥!事情太过突然,我的身体脉轮差点打开了!你、你居然说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瞒天大谎……!」
「高须同学振作一点!」
在実乃梨的加油之下,龙儿才得以勉强没有当场昏倒,继续听完亚美的说明。
「这样一来,大家都干劲十足地说:『为了亚美,我们要让老虎在一个礼拜内瘦下来!』男生真的好体贴。说了一大堆,最後还是担心老虎!」
「亚——美美,你真的好厉害喔~~!」
実乃梨的掌声听起来距离耳朵好远。亚美始终保持天使笑容,并且说道:「実乃梨,就是这样,所以厶千天我们一起上学!高须同学要一起来也可以喔~~」
亚美真的很厉害……不对,正确说法是二年C班的男生们很厉害。龙儿才刚到学校,「为什么只有你和亚美有进展!?」就遭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视线猛刺。以老样子对待龙儿的人只有北村,连能登和春田都不跟他说话。
每到下课时间,他们就会头戴纸袋、栘换站立位置,费心不让大河知道谁是谁、谁做了什么,同时——「给我住手……」哒哒哒哒哒抱著大河跑开。
走廊上。运动场上。楼梯。完全不给大河吃点心的机会,午休也特地过来确认便当内容,然後再度套上纸袋拉著大河跑开。
刚开始大河被拖行好几次,脚几乎浮在空中,或是跌倒或是被轮胎的重量拉回去,总之就是很惨。不过到了第二天、第三天,等到了第四天,大河已经能够轻松跟著纸袋军团一起在走廊上猛奔,就算轮胎上坐了一个纸袋人,也能轻松拖著跑。看起来仿佛拉马车的马……不,是华丽奔向炙热战场的钢铁战马。
「唉呀——看起来训练有成呢。」
「喔、看她的眼神。那是为了奔驰而生的野兽眼神喔。」
龙儿悠哉地与実乃梨并肩站立,望著化身为风的大河。「加油!」龙儿大喊。「吵死了!」远处传来回应。
大河的身体逐渐变得结实。首先是身体的松弛完全消失、脸部也出现带著野性味道的俐落线条。下巴变尖,脸颊也变得犀利。轮廓无可比拟的凶猛,眼神更添光彩。被制服所包裹的身体描绘简单线条,丝毫没有累赘。最明显的改变就是动作变得快速、轻巧,毫无迟碍。只要每天上下学、下课时间、午休时间拖著轮胎猛冲,任谁都会有此锻链成果而变瘦吧。而且方法超级健康。三餐有龙儿细心准备的低卡高蛋白质食物。大河也不再吃零食,因为教室里、街上、超市中随时有纸袋军团守著。虽说在家里吃什么东西很自由,但是累到极点的大河渴望睡眠的程度超越零食,因此经常在健康的用餐之後便倒地熟睡。
大河身上的肌肉受到比原本还要多的锻链,此刻即将觉醒——
***
过了一个礼拜。
大河彻底变瘦,回到秋天之前的完美体态。轮廓也更加清晰,确实恢复原本的可爱。
现在是距离上学时间有点早的早晨七点半。大河手持木刀静静坐在二年C班教室中央冥想,脑袋完全冷静,思绪清晰。首先要痛殴第一个进教室的人。接著痛殴第二个。女孩子跳过,痛殴第三个……重点就是要痛殴北村之外的所有男生,顺便连龙儿一起揍。最後还要找亚美算帐,边对她说感谢亚美女王之类的话,同时顺手扁她一顿,然後就此结束漫长而痛苦的减肥周……我要亲手加以结束!
唔呵呵,人家很亲切吧?啊、你该不会迷上我了?别开玩笑。我话先说在前头,这只是心血来潮,心、血、来、潮。
——问亚美为什么要帮大河,结果得到这个答案。这种说法太有亚美的风格,回想的龙儿忍不住笑了出来。做作、坏心又别扭,结果……还是别说了,那个亚美实在不适合「本性亲切」这句话。大概真的如她所说,只是心血来潮。就当作是这样吧。
「……好,完成。」
大河说有事先走,所以已经去学校。准备好大河和自己的便当,同时今天特地多准备一个——为了那个经常不吃午餐,顶多吃点沙拉、三明治的坏心眼而准备。便当里面是玄米饭、水煮羊栖菜、豆子沙拉、卤香菇、炸旗鱼。饭後水果是终於买下的巨峰葡萄。这是细心控管卡路里的秋季便当。
亚美会用什么表情收下呢?是做作女假面的灿烂笑容?还是在瞬间露出有些难为情的笑容?不论哪个都好,每个都是亚美。在一起相处後,才会知道川嶋亚美其实很有趣、漂亮、黑心,又有点笨拙。
龙儿不知道恐怖地狱即将袭向自己,细心地用不同颜色的迷你包巾包起三个便当。
春天到了就去群马
1
十七岁的黄昏。
乾枯的杂草覆盖河堤,走在河边一如往常的回家路上。尼龙书包摆在淑女车的篮子里,上面的金属零件因为石子路而发出喀嚏声响。晚秋的风吹得耳朵好冷,所幸穿在立领学生服底下的羊毛连帽T恤勉强可以派上用场。
十七岁的春田浩次踩著踏板茫然思考:幸好我穿了连帽T……并不是。
「……那个人要跳下去了……」
而是针对眼前看到的景象。
在即将迈入十二月的现在,下午四点已经有些昏暗,街灯一盏一盏亮起,前方桥上也闪著一排光亮。有名女孩就站在寒酸的白色灯光底下。
看得见她的长发随风飞舞,虽然看不见脸但应该很年轻。女孩孤伶伶站在小桥中央。
——只是这样的场景就让他想到「好像要跳下去了」,这都怪刚才放学在教室里和朋友聊个没完的愚蠢话题所致。
又称小高高的高须龙儿,以世人皆会感到恐慌的可怕表情说道:「超市的收银台边摆著要卖的花,可是不常有人购买,加上摆在收银台旁边,经常被大家的购物袋撞到折断掉落。我看到那么可怜的花,正准备跟店员说声『我要买。』并且伸手的瞬间,另一侧也有名女生准备把花捡起来,两人的手碰在一起,视线交会——你请你请。不,你请……在互相推辞之中,终於——你、喜欢花吗?我虽然对花不是很了解,不过如果可以,要不要一起喝杯茶?大概就是这样吧?」——高吊的三角眼闪耀欲望,这似乎是他认为和女孩子最理想的邂逅方式。听起来感觉很温馨,但是仔细想想,不管是捡起掉在地上的花也好、收到掉在地上的花也好,好像都很穷酸。
又称小登登的能登久光擦过黑框眼镜之後说道:「我和高须有点类似。场景是在CD店。除了我之外大概不会有人听这种音乐吧——正当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把手伸向某个冷门变态乐团的CD时,正好碰到要拿同一张CD的女孩手指。然後——咦?你也喜欢这类前卫摇滚的音乐吗?啊,还满常听的。咦,我也是。对了,要不要一起喝茶?嗯,好啊。大概就是这样。」——根本是抄我的!小高高有如凶器的脸涌出杀气,不过春田有不同想法——会听冷门变态前卫摇滚乐的女生一定不可爱吧。
那么你理想的邂逅方式呢?被这么一问,春田老实回答:「走在路上偶然发现落河溺水的女生,华丽救起对方,噗啾人工呼吸。醒来的她对我一见锺情,表示为了感谢我,所以要请我到她家里,接著让我去她家。然後她说衣服湿了,所以要先换衣服,於是脱下衣服……接下来就是……嘻嘻嘻!」……春田是认真的。比起两位好友的答案,春田觉得不论是在戏剧性、仿佛命中注定,还有速度戚各方面部远胜过其他两人,他对这一点相当有自信。
可是他们两人不断说些——太没真实感了、发生的可能性太低、你真的是蠢蛋、实在蠢得可怜,这些过分的话。「那么我要去超市了。」「我去一趟CD店然後回家。」便各自前往追求期待的命运邂逅。我怎么能输!踩著踏板的春田就是因为这样才来到河边!当然不是,他只是正要回家。
来到这里看见伫立桥上的女孩子身影,不禁想起刚才的蠢事——
「啊?」
他看到女孩子毫不犹豫地跨过栏杆。
接著踏出脚步。
距离水面大约五公尺。
身体维持踏步的动作,顺势直直往下坠。
然後听见——「啪沙!」一声,同时激起水花。身体很快就被白色水花吞没。
「……唉呀,现在不是时候说『真没真实感啊~~』的时候了……唔耶耶耶!」
春田惊慌失措地大叫,留到下巴的长发为之倒竖。四周没有其他人影,只有自己目击。春田拚命踩著踏板来到桥下把脚踏车抛在一边,一口气滑下堤防,凭著干劲踏入从小玩到大的河里。冰冷的河水让他的心脏揪紧。脚会陷入河底泥巴,以及河水虽深流速却很缓慢这几点,都和小时候一样。
「喂——!你要不要紧!」
春田一边大喊,一边在混浊的河中踏水前进,运动鞋和袜子很快被泥巴脱去变成光脚。淹至大腿的水冷到让人快要停止呼吸,但是看到河川中央飞溅的水沫与露出水面的白皙手臂,春田就没时间去想多余的事。他大概明白这是什么情况。附近的每个小鬼一定都遇过,自己也曾经遭遇。从那座感觉很低的桥跳进河里,虽然不会因为头撞到河底而死,但是身体会插进泥里动弹不得,手明明可以伸出水面、头顶明明很亮、脸只要抬高几公分就能呼吸。遇到这种情况,唯一的办法就是——
「嘿咻……!起来!」
等其他人把自己的身体从泥土地狱里拉出来。
「……噗哈!」
春田抱住挣扎露出水面的身体,进入忘我阶段。他不晓得该抓住对方哪里,只是全力抱住,同时踢开淹没双脚的泥巴。身体因为沉重的水流而倾斜,好不容易来到堤防旁边。两人交缠倒在一起,可是被春田拉上来的人只是摊在湿淋淋的枯草上,一点也没有起身的迹象。这就是意识不清吗?希望还没死……
「看起来不像不要紧……哇啊、这下子怎么办?快来人啊!帮帮忙!啊、对了对了,救护车救护车!」
不对,在那之前我的手机在哪里?书包!?胸前口袋!?该不会弄湿了吧!?在一个人慌慌张张、不知所措的蠢蛋脚边——
「……咳咳……!」
满身泥巴的女孩终於恢复呼吸。她痛苦地咳嗽,同时身体发抖弯曲成<字型,接著又更加剧烈地咳了几次,吐出水的喉咙发出声音大口呼吸。她伸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春田虽然惊慌失措,仍然弯腰把手绕到她的背後支撑她,同时另一只手在胸前口袋拚命找寻手机。
「……哇喔!?」
那是一股突如其来的强大力道。
女孩双手绕上春田的脖子,紧紧搂住他。春田差点被压倒,对方双手的力量大到让他快要无法呼吸。吹向脖子的气息有如火焰一般炽热。
「你果然……咳咳!来救……我了……!」
春田马上想要甩开,紧紧缠绕的双臂却不愿离开。女孩子纠缠的力气大到令人很难相信她刚刚才溺水。
「没有亮辅……我就活不下去了……!」
她的低语带著热情,即使痛苦咳嗽还是不断反覆呼喊「亮辅」这个名字。
「现在好像不是说『可是我是浩次』的时候……糟糕!我说了!」
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明确的自言自语似乎也传进女孩耳里。和缠上来时一样突然,女孩马上放开春田。
春田第一次看到对方的模样。
沾满泥土的湿漉长发贴在衬出肌肤颜色的薄针织上衣手边。她的肩膀单薄、手臂纤细,脏兮兮的脸一片惨白。圆额头上有浅浅的擦伤,贴身牛仔裤下方,可以看到一双没穿鞋子的脚。盯著春田的眼睛有如猫眼发出强烈光芒,然而却是害怕地颤抖长睫毛:
「……你是谁……?你不是古冗辅……为什么……?」
「我是路过的浩次。」
「亮辅在哪里……?刚才有个男人在吧……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
「骗人……你说谎……亮——」
「啊啊!?这么说来——」
女孩听见春田大叫而睁大眼睛。两人热烈地互换视线,春田像是为了避免自己忘记似地大声叫道:
「我明天是值日生啊~~!」
「……」
现在跟死了差不多——女孩以拉下铁卷门的模样闭上眼睛。下一秒——
「啊、等等!」
虚脱趴倒的女孩身体差点又被河水冲走。春田想办法抓住似乎用尽最後力气、即将顺水漂流的女孩手臂,再一次将她拉上岸。
***
头发看起来散发银光。
「……这也可以用。」
春田甚至忘记接过女孩递来的毛巾,不禁傻傻地仰望女孩。对方的年纪比自己大上几岁,不过好像不是社会人士,应该是大学生。她的目光平静,将毛巾丢到坐著的春田膝盖附近。然後——
「这件衣服也借你……衣服给你,不用还我。还有凉鞋也穿回去吧。」
继毛巾之後,一套灰色男用家居服丢在春田脚边。
「淋浴时记得把浴帘拉上……你有在听吗?」
「噗~~」
——张开嘴巴的呆滞表情,或许看来全身极度放松,其实春田的内心相当紧张。
女孩住在与堤防一路之隔的公寓二楼。春田牵著脚踏车、光著脚跟她回来,进入狭窄的套房,现在正准备借用浴室。先洗澡的人是女孩。当模样比自己更凄惨、湿淋淋的女孩子对自己说「你先洗」时,即便是春田也无法照做。
就是这样,春田和素未谋面的异性独处一室,更别提那位异性刚洗完澡,顶著一头湿热的头发、穿著单薄的衣服、纤瘦的身体曲线一览无遗,散发出迷人的香味站在自己面前……虽然是诸多原因造成事态发展至此,但在这种情况下还有男人能够放轻松,就去当和尚吧!这是春田的想法。
「……快点去温暖一下,否则会感冒的……而且河水很脏。」
春田勉强点头。
现在的他做好万全准备,腋下挟著借来的毛巾和替换衣物,一鼓作气起身掩饰紧张。他早已是下半身全棵的性感装扮,腰问只围了一条借来的浴巾。等待淋浴的这段期间,不断滴水的裤子冰冷地贴在腿上,令他无法坐下,所以换成现在这副打扮。上半身没弄湿,所以仍然穿著自己的T恤,不过已经冷到乳头都站起来了。
浴室在那边——女孩一边用毛巾擦拭湿头发,一边指著玄关旁边的小门。「咦?哪边?」春田转身准备看向女孩手指的地方,下半身的浴巾也在此时顺势飘落。
他有好几秒钟没发现异状,之後突然觉得很冷,无意间看往自己的下半身——
「呀啊~~!」
这才发出惨叫。自己的下半身怎么会整个露出来了!?春田和某位朋友不同,没有暴露的习惯。面对这种丢脸至极的情况,春田连忙用双手遮住发烫的脸。啊啊,这是丑闻……他只顾岔开双腿遮脸站著,从指缝窥视女孩的模样。神圣的下半身该不会已经被她看光了——
「……」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皱了一下眉头沉默不语。站在原地的她没有怒骂也没有殴打,也就是说——
「——SAFE!唔喔—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被看光了~~!SAFE、SAFE!啊、好痛……!」
春田弯腰做出两手向外挥的安全上垒姿势,但是小指狠狠撞上墙壁,因为太痛的关系,他有好一阵子无法发出声音。没事自找的丢脸行为让他的脸变得更热,只好光著屁股大喊:「咻—!」逃进浴室里。
看到和浴缸摆在同一空间里的小马桶和小洗手台,春田有点惊讶。当他关上门独处之後,总算能够好好呼吸,按著成熟苹果色的火热脸颊垂头丧气。啊啊,我怎么会这么笨!绝对绝对被她当成笨蛋了!搞不好她正在报警——春田当然没想到这里。
女孩才淋过浴的昏暗浴室里,此刻仍然充满热气。在太过狭窄的空间里难以动弹的春田最後决定站在浴缸中央,打算把身上的最後一件T恤脱下。
「……咦……?唉呀呀?这不就是……喔喔!」
就在这个时候。
总算从各种混乱当中冷静下来的春田,头上亮起电灯泡。下半身早已是神圣的光溜溜状态,上半身则是T恤脱到一半。他正要握拳击掌,手肘却撞到洗脸台。重新来过,发出「啪!」的一声。
「这不就是我最理想的邂逅吗?」
虽说细节有点不同——救了溺水的女子,然後跟著女子回家。她洗完澡,接著轮到我。要说状况「非常相近」也无妨。看~~吧!春田想起把自己当成蠢蛋的两名朋友。
春田把借来的毛巾、换洗衣物和脱下来的衣服一起摆在马桶上,华丽地变身成为全裸状态。他雀跃地打开水龙头,莲蓬头喷出来的水毫不留情溅落在浴室地面与换洗衣物上,「噫耶耶……!」春田连忙拉上浴帘。
冰冷的身体总算沭浴在温水下,水温很快上升,淋在皮肤上的热水舒畅温暖全身。在水声之中,春田一个人「……耶嘿嘿~~!」开心地擦著笑脸。
连洗发精也没用,他搓揉受损的长发扭动身体。看吧看吧,这不是发生了吗?这种邂逅很真实啊。「春田,你真是超~~帅的!很抱歉把你当笨蛋,让你摸摸大河的胸部以表歉意吧!」——想像小高高会这么说。「春田,你怎么那么聪明—真是天才~!为了表示歉意,来,给你十万元!」——想像能登会这么说。你们别这样,都是朋友了,干嘛这样……唉,不过既然你们这么说,我就接受吧……春田搓揉班上最可怕女生的胸部让她哭出来,也把十万元收进钱包里。虽说都是想像,但是现实真的如同春田所说的一样发生了,他甚至觉得自己真的收到那种礼物也不奇怪。
邂逅情况简直和他的想像一模一样。接下来递出毛巾、洗好澡的女孩缺乏防备的姿态,让人想问:这样好吗?头发还是湿的,纤瘦的身体只穿著单薄T恤和松紧带运动裤,那个模样、雪白的肌肤……只穿著贴身衣服的娇艳。
「咻!忍不住兴奋起来了!」
他用沐浴乳随便洗去脚上的污泥,说出自由过头的自言自语,自己也期待会发生什么。不,他并非期待轮流洗完澡之後会发生的事。没有莫名的期待。虽说没有,没有归没有……说完全没有是骗人的!非常抱歉!春田对著空气低头鞠躬道歉,看到双腿中间之後便用力洗乾净……不对,真的没有期待什么,只是担心浸泡过肮脏河水的敏感地带,如果感染什么奇怪东西就麻烦了——诚心诚意对不起……我洗我洗!
匆匆忙忙结束淋浴,春田用借来的毛巾擦乾身体,毫不犹豫地没穿内裤就套上借来的运动裤。原本穿著的内裤和制服长裤一起塞在要来的塑胶袋。正当他想轻快奔向套房走廊而用力开门时,突然听到「叩!」一声。
「啊呜……」
「唔喔喔!对不起……!」
粗鲁打开的浴室门,正好打中站在浴室前的女孩後脑勺。浴室门打开的极近距离有个小厨房,她似乎正在那里煮热水。在按著後脑勺呻吟的女孩面前,沾满油污的水色水壶发出愚蠢的声音,通知水滚了。
「红……红茶和咖啡……你要喝什么?」
「咖啡!你的头要不要紧~~?」
「咦……你的说话方式……」
「啥?什么东西?头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我家很小,所以经常发生这种事……」
重新站好的女孩拿出两个同样款式的马克杯,粗鲁地盛入即溶咖啡,看来就算咖啡撒在流理台上也不在意。然後从水壶倒出适量热水。即使两杯咖啡的量差了一倍,她似乎也完全不在乎。
如此随便泡成的即溶咖啡,还是让四周飘起一股咖啡香。春田像个笨蛋似地站著观察女孩的举动。
「来……喝吧。」
女孩把水很多的淡咖啡递给春田,然後在宽度不到一公尺的昏暗走廊兼厨房,喝起自己那杯咖啡。即使那里有来自玄关的冷空气,还是随兴站著。
唉,也只能这么做——春田莫名认同她的行为,站在女孩旁边喝起过热的咖啡。旁边窄小的西式房间里,光是床和放著电视的大橱柜就快被塞满,看不到能够喝茶的餐桌。房里还有衣服、化妆品、成叠纸张、厚书等东西到处散置,其他还有看似素描簿的东西叠在一起,放眼望去都是有坍塌危险的成堆画材。水桶、用途不明的巨大画笔、毛茸茸的圆画笔、脏兮兮的三合板、装著像是油的液体瓶子,不可思议的物品散乱各处。能够看到地板的部分,只有春田刚才坐的靠垫附近。靠垫旁边可以看到破CD盒,春田感到有些介意。该不会……是我踩到的?似乎有些不妙?
「……房间很乱吧。」
听到对方突然开口,吓了一跳的春田偷偷低头看向娇小的她。
垂落胸前的浅褐色湿头发果然闪耀著银色光芒。春田看著她浑圆的额头点头,女孩雪白的脸颊和鼻梁让他再度眨眼。
仿佛能够看穿的单薄白色肌肤——春田一边想著这件事,一边说道:
「真的好乱!还有一股什么味道~~!好像美术室的味道?」
春田没有聪明到懂得顾虑对方,当然也忘记自己可能是踩破CD的犯人,老实地回答她的问题。可是女孩平静的表情没有变化:
「的确和美术室差不多……味道是油彩闷在房间里,已经除不掉了。其实也不是很重要……啊,押金可能拿不回来了……」
「油彩也就是——我—懂了!姊姊该不会是画家?那些笔什么的都是画材吧?」
「不是。我只是美术大学的学生。」
「美术大学!?果然有在画画!唔哇~~好厉害、好酷喔—!你是未来的画家!艺术家!给我看你的画!」
「不行……你还穿著制服,应该是高中生吧?那边那所公立高中?」
点头的春田回答:「春田浩次OF17岁~~!」女孩只是冷冷发出「喔—」一声回应,表情还是没变,继续喝著咖啡。
春田偷偷用眼角余光窥视女孩柔软的身体,觉得她的细腰像猫一样单薄。接著突然想到她虽然像猫,但是非上下学途中经常遇到的流浪胖猫,而是邻居家以前养的暹罗猫。发出银光的毛配上一对冰蓝色的眼睛,是只修长美丽的外国猫。
明明一直疼爱它,它却从打开的窗户逃走,再也没回家——春田感觉自己看到女孩身上有条长尾巴,不由得吓了一跳,忍不住搓揉眼睛。这当然是他想太多了,可是……她叫什么名字?
「……那个——呃,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想说。」
「窝布?翔梭?窝?布翔梭?啊、对不起,到底哪边是姓?原来你是外国人。来自哪个国家?」
女孩从二十公分的下方用一对圆眼睛仰望春田,瞬问发出光芒。眼底看起来摇曳著蓝色。唔哇啊……春田差点发出感叹,接著——
「……你是哪个国家的人都无所谓!好美喔!真是个美女!我虽然冷得快死了,还是很高兴救了你!」
一口气把原本准备吞下去的话全部说出口。「啊啊!」等他发现这件事,连忙遮住嘴巴已经为时已晚。他的脸瞬间通红……进来这问公寓到底要脸红几次才甘心。
「……滨田。」
滨田?
什么东西?
春田最丢脸的大脑记忆体容量已满。跟不上女孩的话,愣愣看著站在旁边的她。
「啊!我懂了!」
他总算明白是什么意思,拍一下手重重点头:
「窝布是假名,本名是小滨啊!啊哈哈哈哈合体!那请叫我阿铃。」
「才不要……我叫滨田濑奈……」
「啊哈哈哈!濑奈啊—!我知道了艾尔顿!那么请叫我浩—次就可以了。」(注:濑奈的日文发音和Fl赛车选手洗拿,Ayrton Senna相同)
「不要……」
「那么—春田也可以。」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叫他。更重要的是——滨田濑奈,得记住这个名字才行——春田把力量注入眉问。不太灵光的脑袋无法思考太深奥的事物,连记忆力都是七零八落。可是这么难得的一刻——
「唉呀……?」
几乎忘记的某个记忆,再度因为头上的电灯泡亮起而照亮。可怜的是灯泡瓦数太低,正要想起时,记忆却像尘土一般几乎快要被风吹散。
「亮、亮……亮普……唔~~嗯……亮作?不对……这个记性是怎么回事……啊……啊?前世……?」
「……难道你是想说亮辅?」
「啊、对对,就是那个。那是怎么回事?」
濑奈紧咬薄唇,皱起眉头,虽然不情愿还是开口。或许是认为对於救了自己的春田有某种义务吧。
「亮辅是——那套衣服的主人。」
「喔~~原来如此,这套衣服的主人啊……原来真的是男人……你说要给我,所以我没穿内裤就直接穿上……啊、别误会,我不是以为这是濑奈的裤子才不穿内裤来个直接接触……啊……原来如此……男人啊。」
「……没关系,反正我想他不会再穿了。」
「啊、真的?呼!幸好没变成站在上风发臭的人,从各种意义上来说!」
「……一点也不好。」
「不好!?要站在下风闻臭味吗!?」
濑奈没有理会一个人静不下来的春田,看著自己的脚尖,伸出纤细手指梳理湿发。如果是真的暹罗猫,尾巴大概在空中焦躁乱动。
「不是那个意思……他不会再穿的意思是不会再到这里来了。亮辅是我的男朋友……或许会变成前男友也说不定。也就是刚刚那个……跳河的原因。」
「……唉呀呀……原来是这样啊—」
都搞到要跳河了,我还以为有什么复杂的原因。原来如此,是和恋爱有关,这也很常发生啦……这种话就算是春田也说不出口。拿著马克杯低著头的濑奈侧脸感觉好透明,仿佛会直接溶人影子里,就此消失。
「……我被甩了,却怎么样也不想分手。告诉他我有话要说,把他叫来我家,但还是无法挽回,他离开了。我追到桥那边就追不上,不断望著他的背影希望他能转过头……可是他始终不回头。我并非真的想死,那么浅的河淹不死人……唉,不过在我差点死掉时,是你救了我。我真的没想到自己已经跳下去了,他却依然不回头……也没注意到……」
想起濑奈茫然伫立在桥上的模样,她一直注视著路的前方。原来她是在看男朋友。
面对只能以「无精打采」来形容的侧脸,春田不禁感到同情。自顾自地点点头之後,「乓啾~~~」春田用手对著濑奈的肩膀轻轻开枪,想要帮她打气。「啊唔……」濑奈的热咖啡洒在手上,春田却没发现。
「总比他注意到你跳河却见死不救好吧!再说如果想要他注意,只要对他大喊:『我要去死~~!』不就好了?」
「我喊了……说过好几次了,从上个月一直说到现在。」
「……啊、原来是这样……」
马上遭遇挫折。这还是他第一次因为女孩子所说的话而瞬间情绪低落。
「一开始的三次还有效果,他会向我道歉,说分手的事改天再说……说到第四次,他表示无法继续和我交往……从那之後就算不提分手,我们的关系也濒临破裂……」
「所以你改变心意决定跳河,没想到还是没用吗?」
濑奈没有点头,不过应该是这样。「唉—」春田忍不住叹息:
「……话说回来,虽然对方同意暂时不提分手,但也没有意义了吧?他已经不爱濑奈了不是吗?勉强拖住不爱自己的男人,强迫他和自己在一起,这样快乐吗?对方不快乐,你还无视他的忍耐?他很痛苦、必须忍耐而且压力很大吧—?他明明是你爱的人,这样岂不是太可怜了吗?」
受到挫折的春田不禁说出真心话。濑奈的雪白侧脸低垂。我会不会说得太过分了?春田忍不住抓了一下湿漉的长发。
濑奈将马克杯摆在残留白色水垢的流理台,痛苦低语:
「你说的……我都知道。我也不想折磨亮辅。再说已经走到以死相这的地步……我们已经不可能回到从前那样,这些我都知道。」
她用手撑著流理台,仿佛在支撑身体不要倒下。手指纤细到能够看见骨头,指甲也剪得很短,手背隐约浮现青色血管。不是只有脸,这些小地方也很美—春田茫然思考。
嗯,这个人果然很漂亮,而且还是单身—也不管当事人的意愿就擅自宣布她恢复自由之身。叮~~!既然这样,应该快点决定接下来的交往对象才对。
「可是,我还是喜欢他……我该怎么办才好?不管他说了多么过分的话让我哭泣、生气、怨恨、後悔,我还是希望两人能够和以前一样走在一起,和以前一样两人一起吃饭。我最喜欢和他一起散步。一边聊天一边闲逛、喝茶、逛书店,累了回家吃饭,一起闹到睡著为止……我好喜欢这样的时光,好幸福,那是我的全部,我不想失去……我该怎么做才好?」
好,来了!春田一拨长发,马上毛遂自荐:
「找个新的男朋友这么做不就得了~~!」
比如说我!找我浩次!以死相逼的确很麻烦,不过撇开那个部分,濑奈还是很有魅力的!再说我绝对不会想和濑奈分手!分手只有濑奈甩了我(泣)!所以我不在乎濑奈麻烦的部分!必须忘了过去的男人!所以,好不好!?好吗!?我下跪!
……当然不可能真的这么说。要把持住自己。不过我是认真的,表情也很认真,将自己的型男能量开到最大,全部释放出来决一胜负。岂料——
「……不要。不是亮辅就没有意义。」
「唉呀~~这样啊—!啊哈哈哈哈!」
两秒败北。只能以笑回应。
「可、可是!那个!呃~~!」
如果不继续说下去就要道别——现场的气氛就是这样。濑奈叹口气,看向墙上的时钟。春田察觉到她的举动而开始焦急。这么难得的邂逅,难得的偶然,我不想就此结束。既然在这么冷的天气跳入河中救你,我就要得到等值的回礼!春田当然没这么说(对方又没要你救她),不过多少还是希望得到一点好处。再说他也没做人工呼吸。内心想著:再一下,让我找到一点好处。我想要好处。
「呃——那个、啊、我想……换个方式重新接近他不就得了?」
「……咦?什么意思?」
必杀技,边说话边思考作战启动!
「也就是说,呃……那个,他已经不再需要濑奈了吧?也就是那个、嗯,对了对了,不是致力维持过去的关系,而是崭新的相遇!建立新关系!类似这样。」
「……怎么做?」
「比、比方说,那个—让他看看全新的濑奈……啊,对!我知道了!啊哈哈哈哈!」
从出生起就经常笼罩一层雾的春田脑袋,在这一刻落下久违的知性闪电。天外飞来的闪光比电灯泡更耀眼。来了!这种情况偶尔会发生。
「『交了个超帅的男朋友,而且是个高中生!』——譬如这样如何!?啊、这当然只是作战,让他看看交了年轻男友变得幸福快乐、完全忘记前男友的濑奈,那副充满幸福光芒和快乐荷尔蒙的样子。啥!?那是濑奈!?後悔的人是我!?啊、这是绫波。就像这样~~!」
「……你说的一局中生,该不会……?」
「YES!就是我!」
「……超、帅……?」
「YES!就是我!」
濑奈看著春田眨了几次眼睛,咬唇思考了一会儿:
「所以说……用意是要让他嫉妒?」
「嗯,稍微有些不同!是为了让他再次爱上幸福的濑奈!」
当然春田的真正计画是等到亮辅惊讶之际,游戏早已成真。到时不管他怎么後悔,一旦濑奈成为自己的女朋友,春田就不打算放手。
没错。这些话让春田自己来说有点不好,但是看来愚蠢的他,其实也有些意想不到的坏点子。比方说在这种时候假装好人全力协助,然後趁机占尽好处——
「……可是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那当然是因为过程中可以和濑奈感情愈变愈好,等时候到了,还可以成为真正的男女朋友嘛!濑奈那么可爱又漂亮!又是超帅的美术大学学生!难得能遇到这种人,我不希望就这么说再见!唔啊~~!我怎么全部说出来了!」
怎么会这样!春田伸手遮住瞬间通红的脸无声跪下。难得的好点子就这样报销了。
……我搞不好真是个笨蛋,我的脑袋或许如同大家所说,既愚蠢又可怜。什么真正计画,全部被我自己说出来了不是吗?以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愚蠢方式自爆结束。可是没想到对於这样的春田——
「……啊哈哈!」
濑奈笑了。大概是因为太蠢的关系,她以为春田在开玩笑。濑奈用双手遮著嘴巴,弯腰蹲下笑个不停。
「什么跟什么,真有趣……不过或许是个好主意。就这么办吧,我想试试。嗯,姑且不论超帅这一点,和高中生交往就很有话题性,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真、真的吗!?真的!?」
蹲在狭窄的厨房兼走道上,濑奈点了几次头。而且——
「真的。就当是打工吧。每打工一次……每约会一次让亮辅看见『崭新的濑奈气我就给你三千元。」
「真的假的!?不会吧,真的!?太好了~~!」
哇啊哇啊!除了可以和濑奈假装情侣约会,还可以拿到零用钱!没穿内裤的春田开心地高举拳头,兴奋不已。
——春田浩次十七岁。
这就是援助交际的开始。
2
「春田——!你看你看,爸爸给我的吉野家牛丼股东优待券!可以免费吃牛丼喔!牛丼!一起去吧!?」
「……请你别随便和我说话,能登同学。你就用那种路边捡来的优待券,连同我那份老爹牛丼一起吃了吧。」
「就跟你说是股东优待券。怎么?你不去吗?这个真的不用钱喔?你到昨天为止不是还说很喜欢吉野家牛丼,甚至说下辈子投胎当牛要变成牛丼吗?」
黑框眼镜的好朋友露出一点也不可爱的惊讶表情偏著头。春田对他露出充满优越感的笑容。谁管你那个从芜菁田里长出来(注:日文里的股票与芜菁的发音相同)的免费招待券,我可是要去约会。
在吵闹的放学後教室里,春田骄傲地梳理长毛,匆匆忙忙准备离开学校。身穿连帽T恤与立领学生服,围上BURBERRY格子(仿冒品)围巾之後起身。抱歉,我今天没那个闲工夫陪能登。
「我今天有事~~所以先走一步了!掰掰小登登!」
「咦!?什么什么、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搞的,你这个人怎么那么难相处!」
「抱歉不好意思你找小高高或北村大师去吧?」
「大师早就去忙学生会的工作!再说高须又是那个样子!」
能登鼓起不可爱的脸。春田看向他手指的方向,只见长相可怕的朋友留著鼻血坐在椅子上。这个场景相当惊人,春田忍不住咽下一口口水。虽然急著去约会,他还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
「小、小高高!?这怎么回事!?」
「……都怪那个笨手笨脚的家伙……我……!」
惊人三角眼瞪视的小不点,正以一副了不起的模样挺胸站立:「这是意外。」那名轻飘飘长发搭配洋娃娃外表的同班同学,正是人称「掌中老虎」的逢坂大河。
「老虎!你对我的小高高做了什么?他太可怜了!」
「我就说是意外嘛。哼,跟笨蛋解释感觉太蠢了,总之就是这个——」
掌中老虎拿起罐装奶昔的拉环:
「因为有点难拉,所以我就很用力地这样——喔啦!打开,结果很不幸地那边那个丑男犬的睑……正好在手肘的正後方。」
「谁是丑男犬啊!?」「就你啊。」「你害我流鼻血耶!?」「好惨呢。」「你一点也不会担心吗!?」「啊——担心担心。」~~愿不是你的错!?」「突发事件真恐怖。」「为什么一脸无所谓的在那边喝果汁!?」「这是奶昔。」……在旁观者看来,即使鼻血流不停,两人仍然一如往常般悠哉地一搭一唱。
「……小高高,你看来好SPRINKLER……!」
「你要说的是SPLATTER吧,春田?」
对对,我想说的就是那个。在能登的订正下,春田愉快更正错误,说声「那么我有事先走一步。」便一手拿著书包,对芜菁田的眼镜男、鼻血男和迷你老虎挥手道别。约好的时问就快到了,现在可没时问继续闲聊。可是——「等等。」鼻血男叫住他。
「我都差点忘了有件事要告诉你。你的制服长裤莫名油亮,回家後立刻喷醋水再用熨斗烫过。啊、要记得把熨斗的插头拔掉喔。」
「喔~~不愧是小高高,终於发现了吗?我忘了去把送洗的唯一制服长裤拿回来,所以从昨天开始穿这件国中制服的长裤。反正颜色一样,出乎意料地不容易看出来吧?」
「的确看不出来,不过……平常连衣服都不换的人,居然会把制服送到洗衣店?到底足怎么回事?」
「嘻嘻!秘密!」
没有正面回应像母亲一样罗嗦的朋友,春田直接走出教室。那件事情是秘密——约好是秘密所以不能说。才刚准备跑开,头上又冒出电灯泡。差点忘了。春田直接俐落地倒退走,回到教室门口探头说道:
「哟—老虎—!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少跟我装熟!快滚回去,你这个蠢毛混蛋!」
春田对龇牙咧嘴发出低吼的掌中老虎轻轻眨眼,有件事他一定要趁著还没忘记之前,告诉这名他曾在幻想里摸过胸部的猛兽系女孩:
「迈遢其实满性感……的喔?也就是超粗心大意,老是害小高高要照顾你,私生活迈遢到不行的老虎超性感女挺起小奶……不对,是胸部女可是老虎的小奶……不对,胸部真的很神秘—穿泳装时意外有料,穿上制服却又超级平坦~~」
只见老虎瞬间捏扁铁罐。
快逃啊春田——在朋友的叫声当中,「我明明是称赞你,为什么要生气啊?」春田不解地偏头逃走。问题在於後半段?不对不对,後半段只是奉送的,他想说的是前半段。
昨天晚上和濑奈传完讯息之後,春田带著兴奋的余韵,在神秘的激动情绪之中思考。房问脏乱也无妨,在初次见面的男人面前,大刺刺地穿著薄衣也无妨,基本上说来各方面都有些迈遢的濑奈相当有魅力,能够启发想像。啊啊啊—好迈遢啊……想了好久,春田终於有所领悟。
迈遢的女人真好!
……如此领悟之後,他一个人在脑子里举办「班上迈遢女孩大赛」直到半夜三点,如今只是想颁奖给勇夺第一名的老虎。连滚带爬地跑出校舍的他拉出脚踏车全速踩动。出了校门後有一段路都是直线,趁著快变红灯连忙穿越马路:心想这下老虎应该不至於追上来。
骑过命中注定的河边,通过命中注定的桥,春田前往的地方,是与自家方向相反的车站。附近的人愈来愈多,春田放慢脚踏车的速度,刚好可以看见约好的入口。
已经到了吗?停下脚踏车上锁时,他抬头一看。
喔!吸了口气。
已经到了。马上就发现她的踪影。濑奈靠著柱子,一手按著手机。春田不明究理地躲在同一根柱子另一侧,心脏有些……不对,是跳动得很厉害。这还是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和女孩子两人单独约在外头见面。虽然曾经有好几次因为联谊的关系,大家一起集合(然後持续更新失败纪录),但是两个人——他现在才知道这原来是件紧张的事。
该如何开口?如何登场?春田在隔著一根柱子的後侧,拨了一下留到下巴的长发,想要稍微要帅——
「啊……什么嘛,原来你在这里。」
「呀啊!哥哥大笨蛋!进来要敲门啊~~!」
变成妹妹了。
春田双脚内八满脸通红,不禁瞪著濑奈雪白的脸。他吓到了,没想到濑奈会突然转过柱子现身,根本来不及反应。哥哥是笨蛋笨蛋。人家难得有机会想要帅……想变身帅哥,结果却变成妹妹。我是笨蛋笨蛋,脑袋愚蠢可怜到不行。
春田不乾脆地拚命挣扎,濑奈说了一句:
「……春田真有精神。」
无所谓地拨弄头发,然後举起一只手,似乎是在打招呼。
中分的浅褐色长直发今天也散发银色光芒。端正的站姿叫人想像不到她会是那个肮脏房间的住户。濑奈就在这里。
灰色的细针织上衣外搭白色针织外套,脖子挂著浅水色围巾,下半身搭配米黄色的口袋工作裤,肩上背著茶色大皮包,今天看起来也很像暹罗猫。纤细的褐色高跟鞋看来就像猫的脚尖。
宽额头下是隐约发出冰蓝光芒的眼睛。濑奈看著春田的眼神十分平静。春田无法回看她的眼睛,对著暹罗猫的脚尖「嘿嘿嘿!」傻笑。
***
「那边。」濑奈用手指向看来很时髦的咖啡厅。
木头阶梯延伸的前方,是整片玻璃帷幕的入口。红砖墙边排列水嫩的观赏用植物。店名不会念……这种地方自己绝对不会一个人进去,和能登?一起也不行,和小高高或大师也不行。这种店不适合跟男性朋友过来,而且高中生要进入恐怕会遭到拒绝。
「……亮辅在那边打工。礼拜三,现在应该是当班的时问。」
「该、该怎么说~~我可以穿著制服进入那么时髦的地方吗?突然感觉有点害怕……啊哇—喔!」
「这么一点小事,应该可以吧……你不想?」
手被紧紧握住。冰冷手指的纤细,以及叠在一起的手心那股柔软——春田心跳加速,脑血管也快爆炸。粗制滥造的脑袋突然涌进大量血液,反而变得更笨。
「不是不想……可是摸那里会弄脏……」
「……你的手很脏吗……?」
察觉濑奈要抽出自己的手,春田连忙摇头,客气地稍微用力回握她的手:
「才怪,一点也不脏!」
两人躲在书店门口,濑奈放心地将春田的手拉近,身体贴上春田的手臂,脸颊靠著春田的肩膀。十指交握,手和手紧贴成为真空状态。濑奈纤瘦的身体曲线透过手臂清楚传递过来,甚至透过柔软单薄的肌肉,感觉到底下纤细骨头的形状。
对了——我们正在交往,假装在交往,就是这么回事。
「……你的手好像流汗了。」
「咦!?不会吧,好丢脸!我马上擦!」
「没关系,我不在意。啊,你该不会不曾牵过女孩子的手、谈过恋爱吧?」
「当当当当当然有!?只不过分、分手了!」
「……真的吗?」
骗你的……
春田在心中老实回答,不过对方或许早就看穿他的心思。愈是在意手汗就流得愈多,也不知道视线应该摆在哪里,整个人心神不宁。光是牵手、光是挽著手臂、光是对情侣来说理所当然的举动,就让春田难以平静,更别说脸颊发烫,从刚才开始就无法把搔弄鼻尖的头发拨开。可是濑奈看起来似乎完全不在意,还看了一下手表:
「我们走吧,要当个称职的男朋友喔。如果他问起什么,不用回答也没关系。」
「耶!」
「要表现得帅一点喔。」
「好!」
猫脚尖静静踏出,慢一拍的春田也跟著迈步。
感觉濑奈竖起幻影尾巴卷上春田。两人的脚步以同样的速度缓慢摇晃前进。分开的腰部快要撞上时,看不见的尾巴就会缠上来,仿佛在说「跟好」。春田调整步伐,让两人的腰部紧紧靠在一起。
春田觉得娇小的濑奈似乎可以整个抱在怀里,於是顺著尾巴的引导,战战兢兢放开牵住的手,放在濑奈的肩膀上。正如同他所料,濑奈的身体正好收进怀中。身体靠在一起,隔著衣服也感觉得到对方的体温。
「……这、这样看来会太亲密吗?」
「没关系。」
春田好不容易解决手汗问题,总算恢复呼吸。
濑奈以平静的眼神看著咖啡厅入口,表情没有任何改变。
然後两人以旁人看来极为甜蜜的姿态,走上露台阶梯。春田打开玻璃门,领著濑奈进入店内。
「欢迎光临。」
喔,果然立刻出现一名型男店员——如此心想的春田正准备开口说两位的同时——
「啊——」
春田注意到型男店员看著自己身旁的濑奈。对方比身高一七八公分的自己还要高上许多,虽然体格看起来削瘦,但是卷起的衬衫衣袖露出的手臂满是肌肉。自然不对称竖起的头发很帅气,滑顺下巴残留的胡渣也很帅气,真的很适合漆黑的衬衫长裤打扮。如此的型男看著濑奈,春田知道他还眨了好几次眼睛。
濑奈说声:
「……咦?唉呀,亮辅今天当班?糟糕,我忘了……对不起。」
哇啊,突然出现的型男,居然就是那个亮——亮作先生。吓了一跳的春田忍不住——
「你好!咻!帅~~哥!」
乓啾——以食指比出枪的动作伸向亮什么先生……这个举动会不会有点蠢?现在想到已经太迟了。型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按著遭到枪击的胸口茫然看著春田。
「……讨厌……真是的……」
濑奈摆出测量自己体温的姿势,用手遮住自豪的额头低下头,接著仿佛是要甩开什么似地猛然拾起头:
「……正好趁这个机会介绍一下,他是我刚开始交往的男朋友。你很惊讶吧?他还是高中生喔……春田,这个人呢,单纯只是我的大学同学。」
濑奈乾脆地说出「单纯只是」。好厉害——春田因为受到太多惊吓而说不出话来。
「……今天店长在,私事等到学校再说。欢迎光临,这边请。」
这回轮到濑奈沉默。亮什么先生对於濑奈的话丝毫没有动摇,忠实扮演时尚咖啡厅型男店员的角色,以完美的笑容为两人准备并排的座位,并且端来水杯。看来店内没有提供湿毛巾,菜单则早已摆在桌上。
现在只好先坐下。濑奈和春田两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看著菜单。这段期间有其他的客人起身买单,亮什么先生带著微笑前往收银台。
「濑奈……那个人好像很正常地在工作……」
「……我要咖啡。春田呢?」
「啊?呃,那我要柳橙汁……话说回来……」
「不好意思,我们要点餐。」
濑奈打断春田的话,叫来附近不是亮什么先生的店员,点了咖啡和柳橙汁,并且喝了一口水,用手指梳了几次头发。突然把大包包摆在腿上,粗鲁地翻著里面的东西,把记事本、手机、钱包摆在桌上。然後又喝了一口水。
记事本里全是折起来的便利贴,以及夹著的纸片,手机上挂著一堆来自各地的纪念吊饰,总之是收到就挂上的状态(琉球石狮KITTY还能理解,写著「日光」的将棋,还有上面印著四国地图的葫芦是怎么回事?丫膨胀的钱包圆滚滚,一定不是因为里面装满钞票。
这个人果然很拖沓……在春田的注视下,濑奈再度把记事本、手机和钱包收进包包里,应该说一股脑丢进去。然後再一次拿出钱包,取出混在钞票里的皱巴巴收据。摊开、折起,并且收进零钱包。
她这么做的同时,视线一直望著柜台里的亮什么先生。或许她以为自己的举动没有被人发现吧。
亮什么先生往右就看右,往左就看左,就算进入厨房也是痴痴等待他出来。等到他出来就看向桌上的木纹,像是要避开他的视线。
「濑奈等等……别这样。」
「……咦?啊!」
「啊、对不起……」
春田想告诉濑奈别一直盯著亮什么先生,强行抓住濑奈移动的脸准备转向自己。
没想到手指一不小心戳到濑奈的眼睛……濑奈按住被戳的眼睛,不发一语地趴在时尚咖啡厅的桌子上。
「对、对不起,真的……可是我觉得你别再这样了~~」
「……什么意思?」
濑奈缓缓抬头询问。春田感觉在半空中焦急舞动的长尾巴,正在拍打自己的脸颊。事实上她只是以被戳的湿润大眼睛,瞥了春田一眼。
「还问我什么意思?难道你自己没发觉吗?濑奈一直在看著亮什么先生。这样子幸福荷尔蒙不会出现,根本无法依照作战计画进行。」
「……我才没看他……」
「你在看。边玩葫芦边看得不停。」
「葫芦?我哪有那种东西。」
「就挂在你的手机上。你连自己的手机吊饰都不清楚吗?」
濑奈再度从包包里拿出手机确认,纪念吊饰里的确混了一个葫芦。「这是什么……」她只是稍微皱起眉头。
「你看,有葫芦吧。你一直盯著他也是千真万确的事。这样一来荷尔蒙不会出来,只会让对方看到你仍然带著满满不舍的烦躁心情,完全无法前进。咦,我好像说得太过分了?」
春田注意到濑奈抓著葫芦趴在桌上,仿佛快要被看不见的河水冲走,所以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
「不……不会,没关系。这样也对,你说得对……没错没错,我有准备。」
顽强的濑奈重新振作,收起葫芦,也不再盯著亮什么先生。「来,这个。」从包包里拿出简介摆在春田面前。草津、鬼怒川等文字跃然纸上,看起来是旅行社的温泉旅行简介。
「啊、全裸!咦?这要给我!?哇谢谢!好开心喔!」
封面上泡在露天温泉里的模特儿,彷佛正笑著诱惑春田:「嘿,小弟弟……姊姊很温暖喔……」春田似乎快要坠入二次元世界广告的温泉里。
「……才不是要给你。这是我刚刚在车站那里拿的。我们一起看吧,假装计画一起去温泉旅行。」
「……啊啊……原来如此……也对……没道理要给我……这么好的东西……一
「……如果你那么想要,等一下让你带回去。」
「可以吗~~!?太好了!」
哼著歌的濑奈和春田两人靠在一起,开始看起那份简介。「草津感觉真不错。」「真不错!草津在哪里!?」「群马。」「群马呀—!群马在哪里!?」「关东。」「关东啊!草津真不错!」「这里是伊香保。」「真不错耶—!在哪里呢!?」「群马。」「群马呀!咦!?群马!?」「群马。」「群马似乎很厉害呢!?」「不只如此,水上温泉、猿京温泉、四万温泉也全都在群马。」「咻~~!我开始喜欢群马了!」「我也是。」「群马真不错呢—!好幸福!」「我也是。」——两人紧紧靠在一起。
这是什么——!超像一对情侣——!在傻笑的春田身旁,濑奈小声说出感想:
「……和春田说话时,似乎完全不需要用到大脑……」
「咦!?这样说会不会太没礼貌了!?我可不想被连自己有葫芦都不知道的人这么说!?」
没办法当作没听到的话,让春田稍微离开濑奈的身体。「对不起、对不起……」濑奈想要和好,春田却还在生气。难得与濑奈之间的气氛好像一对情侣、难得我对群马的爱觉醒了,居然说出那种话。
「既然这样,我就让你好好动动脑袋!做做看这个吧!」
「唔哇……」
为了泄忿,春田从书包里拿出数学讲义,还附上自动铅笔,又说了一次:「做吧!」
「不会吧,这是什么?唔哇,X、Y……不记得了,我不会,写不出来,完全不想看。」
「为什么!?你不是大学生吗!?啊,太可疑了……!感觉起来不对劲喔!濑奈该不会是谎报学历吧!?」
「……别说这种会让人误会的事。认真起来我就会写……好,接下来我要认真了……一
送来咖啡和柳橙汁的女店员,以莫名冰冷的视线看向散置桌上的数学讲义。不过濑奈没有放在心上,现在不是在意的时候。
开始认真的濑奈皱眉瞪著习题,思考到甚至忘了呼吸,春田也不禁跟著屏息。过了一下子,她终於始动笔——
「哇~~!?超棒的!」
「……一芳边I愿要加上皮诺可……」
濑奈以只能说是天才手冢附身的精确笔触,在答案栏里画出某个无执照医生和他的小女孩夥伴。光是四处画上以斜线构成的影子,就让气氛为之一变,涂鸦变成插图。两人的模样从黑暗里浮现,仿佛正凝视著照耀前方路途光芒的模样,活生生地跃然纸上。
「真不愧是美术大学的学生……!太感动了!骗人,根本想不到这是用我的自动铅笔画出来的……好像用专门画具画出来的一样……超厉害的……!」
「不,这和我学的无关,纯粹是因为从小就很喜欢,所以照著模仿。」
「不过还是很厉害!」
春田忍不住拍手,如果可以真想起立鼓掌。或许是春田过度称赞,濑奈嘴边浮现出浅浅的笑容。
就在这个时候。
「——这样会给其他客人带来困扰。请不要在店内读书或是写作业。」
两人一起抬头。那名亮什么先生以一副店员的模样(不,他就是店员)站在一旁。接著又小声补充:
「……出去外面有一家麦当劳,不如去那里玩吧?本店不适合高中生光临。」
如果有时间道歉——
但濑奈连道歉的心情都没有。
一回过神来,濑奈已经捉住春田的手。不由分说地拉著他站起来,光是避免忘记、抱住讲义和包包等东西就费尽全力,拖著春田走向门口,把两人合计正好一千元的钞票和帐单抛在没有人的收银台,沉默离开咖啡厅。
跑下阶梯快步走在马路上,进入车站後面满地垃圾的小巷子。
「等等!濑奈!那个、等一下!」
「……今天已经够了。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这怎么行?我们什么也还没做!再说你如果因为那么一点小事——」
「……我说够了。到此为止。今天到此结束。」
濑奈没看春田的脸,也不打算听他说,只是粗暴地翻找包包。濑奈的脸在头发遮掩之下,看不见她的表情。捉起浑圆的钱包抽出三张干元钞票——
「拿去——再见。」
推向春田的胸前。钞票差点掉在肮脏的地上,春田忍不住抓住钞票之後抬头——
「濑奈!」
濑奈已经跑著离开小巷子。春田慌忙想要追上去,离去的背影近在眼前,可是他的手中握著三千元。春田注意到自己拿了三千元。有股奇怪的感觉——濑奈给他这些钱的意义。
「到此为止」四个字震撼脑袋,就代表手中这三干元是春田与濑奈之间的界线。
无法跨越,也不知道如何跨越。当然不可能叫他把三干元扔了。就算扔了手中的三千元,也改变不了濑奈付出三千元的事实。濑奈的心情——那个事实无法改变。
为了画分界线,濑奈说过这是打工。春田直到现在才明白,同时再度了解自己的肤浅。他原本打算慢慢成为濑奈的男朋友,但是这条线一画,不就清楚表示濑奈不给自己任何机会吗?不过是三千元的墙壁,愚蠢的自己却跨不过去。濑奈早就看穿一切,并且做好准备。
非常不喜欢——明明这么想,双脚却动弹不得。明明讨厌这种分开方式,却无法追上濑奈。春田认为手中的三千元,就是濑奈的意志。此时的濑奈已经走入纷乱的人群里。
这就是全部了吗?只有群马和无执照医生就结束了吗?
春田一个人待在小巷子中傻傻站立,隆冬突如其来的冷风推动他的背,仿佛在说:无能为力的家伙早点回家吧。他的双脚禁不住强劲的风势,却也无法迈出脚步,只能任由冷风吹动愚蠢的身体。
3
「……有事吗?」
「不能待在这里吗?」
「……也不是不行,只是……这样我很难吃饭……」
「怎么会?继续吃就好了啊。耶—原来老师午餐都吃外卖啊。那是什么?看起来好好吃喔—」
「什、什锦面……很好吃喔。」
「我是炒面面包、奶油面包和可乐饼面包。合作社卖的,很难吃喔。」
大口咬下面包的春田浩次看著班导恋洼百合,也就是单身(30)分开免洗筷,拆开面碗的保鲜膜,轻轻将筷子伸向什锦面——
「咦……原来百合是属於先吃鹌鹑蛋的类型。」
「……有什么关系……」
在春田的世界里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一般人都是最後才吃吧——春田如此说道。接著莫名心想:突然先吃鹌鹑蛋的人,到底是怎么样的班导?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会嫁不出去。昨天濑奈留下他离开之後,他一个人带著微妙的心情,踏著沉重的脚步回家,之後也没有任何联络,让他的少年心惊慌失措。不知道该如何发泄的思春期烦闷,偶尔也会把矛头指向班导。
在午休时间的敦职员办公室二年级导师座位,春田占据单身(30)办公桌角落,一边看著班导的脸,一边喝口自己带来的乌龙茶。单身(30)不舒服地回望春田,用难以启齿的语气小声问道:
「……春、春田……虽然没关系,只是……你为什么要在这边吃午餐?」
「该怎么说,我不想待在教室里……没什么心情闲聊。可是我一静下来,大家又会说我好怪,开始量我的体温,打算送我去保健室,女生还会拿擤过鼻子的卫生纸丢我骂说:『都怪你怪里怪气,害我的手机收讯不良!』……大家都不肯让我独处。」
「……原、原来如此。这表示你相当受欢迎……原来如此,所以才会到这里来……特地选这边……那还真是……」
「嗯,就是这样。」
唉呀—恋洼老师真受欢迎—和学生一起午餐很开心喔—这是年轻国文女教师的发言。「谢谢!」单身(30)自暴自弃地用筷子夹住什锦面里的猪肉回应对方。
「……既然你在这里,我就顺便告诉你……春田,你前阵子的期中考英文考得很差,要是不补考可能会留级喔。」
「我说百合,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
「……你完全没在听我说话。」
春田一手握著不想吃的面包,看向班导的侧脸。吸著什锦面的那张脸和濑奈完全不同。不是长相的问题,也不是肌质相差十岁的问题,更不是哪个人比较漂亮的问题,不是这些。同样是生物,看起来却像不同物种。
濑奈在春田眼里,和其他人类完全不同。
「曾经有只猫,我非常疼爱它。」
「嗯嗯……啊!搞什么啊,居然没放木耳……运气真差——」
「全家人都很疼爱它,可是它却从稍微打开的窗户缝隙逃跑了。」
「嗯嗯。」
咻噜噜~~
「我在说很严肃的事,你别顾著吃面嘛!?这样还算导师吗!?」
「啊、对不起。可是面会烂掉……」
「那就算了……原谅你。至於我想说什么,呃……百合啊~~你认为那只猫为什么会逃走呢?」
「咦咦……这是作梦之类的话题……吗?那个深层心理是什么?总觉得好可怕……」
「我不是在说自己的事。不过,唉~~就算作梦也可以。你怎么看?厚颜无耻活了三十年,应该有许多人生历练吧?」
「你那是什么说法……嗯,不过也对。很意外的是即使已经三十岁,还是称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大人,所以我也不知道。」
「咦!你身为老师居然不知道!?」
「不知道。不过……嗯,如果要用老师标准的回答方式来说,就是:『对於管理的反抗,以及自我寻求而出现的具体行动心理。』——想要独立的年轻人对思春期的不安?类似那样的东西?大概就是这样吧?啊——好像在哪里看过,教育心理学还是哪里的资料……啊——想不起来,我真的老了。」
咻噜噜~~
「真的老了……而且答案根本答非所问……」
「啊——是喔,那还真是抱歉。」
咻噜噜~~
「那么~~我再问一个问题……和不喜欢自己的男生在一起的女生,和不喜欢自己的女生在一起的男生,哪边比较悲惨?」
「这个我知道!很明显是男生比较惨!因为女生只要不喜欢对方,就可以毫不在乎地做出过分的事!男生只要不是很讨厌那个女生,就不至於做出太过分的事……这样反而显得残酷吧……没错!对,就是那样!春田将来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啊啊讨厌讨厌,男人真是讨厌!咻噜噜!咳咳!」
「好了好了,冷静一点。那么女生为什么能够毫不在乎地对男生做出过分的事呢?因为不喜欢,所以无所谓?」
「没错没错,无所谓,因为她们只看得见自己喜欢的男生……怎么了?你该不会被奇怪的女生玩弄了?不会吧——喂——快停止,可别搞出什么奇怪的问题。我们班上的问题已经够多了,早就被注意了。」
才不奇怪。
——看到单身置身事外的表情,春田掺杂迁怒的心情感到很不高兴。他心想:惨的人是我,真是抱歉。
「……我们交换吧!」
「啊!啊啊啊!我的什锦面……」
春田趁隙抢走什锦面碗,用单身(30)刚才使用的筷子大口吃下什锦面,果然很好吃。春田灵光乍现,既然这样,他决定整碗抢走,把吃到一半的难吃面包推给单身(30),一口气把面、白菜、红萝卜、猪肉,连藏在碗底的木耳都吃掉。
唔哇——交换午餐。你们感情真好,好羡慕喔——买饮料回来的国文老师又在旁边起哄,「我跟你换!」单身疯狂舞动可乐饼面包加以回应。
原本以为永远不会再收到濑奈的讯息,没想到在吃完班导的什锦面回教室的路中,讯息就来了。
***
嗯帖帖雷帖雷~~!
嗯帖帖雷帖雷~~!
#春?春?春田大逃亡—!不想听所以捣耳朵!好像有人在说不愉快的事喔!来背背九九乘法吧!背九九打、发、时、间帖帖雷帖雷!嗯帖帖雷帖雷!(从#的地方重复)
「……你有在听吗?」
「没在听!」
春田比出V字手势加上回答,然後继续说道:「我在背九九乘法!」「为什么?」看著春田反问的濑奈冰蓝视线,如同今天的风一样冰冷。
「因、因为~~该怎么说,话题好郁闷,我不想听,否则连我也会跟著闷……」
「你没有必要郁闷,毕竟那是我的事。」
就算你这么说——濑奈所说的郁闷故事,穿过有点诡异的九九乘法进入春田脑中。事实上春田浩次早就感到忧郁,接下来大概会叹息,好想消失……现在不是开玩笑的场合,两人并肩走在飞舞的枯叶之中,沿途听到的话题,全部都是会跟著忧郁的内容。
濑奈邀约春田来到自己就读的大学,就位在距离那个脏乱公寓最近的车站,搭乘民营铁路不到十分钟的地方。春田原本怀疑穿著制服进入大学校园会不会有问题,或许他看起来像是来参观学校的考生,所以即使受到熙来攘往的大学生瞩目,不过并没有被警卫赶出去。
春田和濑奈继续走在贯穿枯黄草地的宽阔步道,吹过的冷风让他忍不住缩起脖子。不愧是大学,总而言之就是大。远处看见冬天枯萎的杂木林,前面一点的地方有几栋校舍,在校舍入口的楼梯、校园各处的长椅、石造建筑物的挑高开放空间,到处都能见到学生的身影。现在明明已经快要黄昏。
「你刚刚如果没有仔细听,我再说一次。就是——」
「啊啊!够了够了,别再说了!我大致上知道了!」
「……什么嘛,原来你有在听。」
「就算不愿意还是会听见~~」
——濑奈说的这件事,发生在某问高中的四名年少男女之间。
首先是两名少女。她们同班又聊得来,进入高中之後马上成为好朋友。因为目标同样是美术大学,因此毫不犹豫加入美术社,在那里遇到别班两名交情很好的男同学。四个人同样都是新加入的社员,很快成了好朋友,集训、展览会、校庆……所有活动都是四个人一起参与,四个人也变成要好的朋友。那年夏天,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陷入热恋,交情进展到所谓的「情侣」。
升上二年级,剩下的女孩和男孩变成同班同学,偷偷暗恋男孩的女孩好开心。四个人之中有两个人成了一对,剩下的两人自然也互相吸引,有了同班这个共同点的他们愈来愈接近。同一年,四人组变成两对情侣。
到了高三,开始准备辛苦的升学考试。每天都去目标美术大学的补习班上课,整年没有一天缺席,不断反覆石膏素描。冬天到了,春天来了,後来交往的情侣考上第一志愿的美术大学。先开始交往的那对,女生考到其他的美术大学,男生一间也没考上,最後进入私立大学的文学系。
即使如此,四个人每到周末假日总会找时间聚会。成了大学生就能在居酒屋里待到天亮。大家喝著不习惯的酒烂醉狂吐,聊上好几个小时。或是报告近况、或是聊高中时代的其他朋友、或是聊各自大学的事、或是聊新的朋友、或是聊奇怪教授的八卦,还有新进艺术家的话题等等。哪边的美术馆有什么展览、在哪边看了什么有什么感觉、谁几岁时创作了什:么、自己想创作什么、自己心中有什么样的冲动、要成为什么样的艺术家、经济上有没有问题、生活与创作如何折衷——文学系的男生在没人注意到时,静静地承受莫大的伤害。
他也想念美术大学,想和有同样梦想的夥伴一起学习、竞争。但是他考不好,家里不准他重考,所以没机会再考一次。他对能否自四年制的大学顺利毕业感到不安,也没办法选择专攻美术的方面。从考完大学之後再也没画画,已经无法成为艺术家。他跟不上其他人,独自从这场竞赛退场。
上了大学二年级、三年级,经过春天、夏天,到了秋天,男孩对女孩提议分手,决定抛开和自己所退出的竞赛有关的一切,他终於能够找寻其他东西。女孩受伤了,然後——
「我认为,掠夺也该有个限度。」
濑奈在围巾底下的头发,随著吹来的冷风飞舞。身旁的春田将冰冷的双手插在立领学生服口袋里,被迫继续听她述说忧郁的故事。
「叫人不敢相信……他们才分手两个礼拜。我和亮辅担心她、无法放她一个人,所以每天陪她一起喝酒、听她哭诉……可是有一天,亮辅对我说他一个人送她回家,说我好像快感冒了,要我先回家……在车站月台上,我看著站在对面月台等车的两人站在一起,说著我听不到的事……当时有股非常不好的预感,可是我认为不可能……没想到预感成真。」
#春?春?春田的……!
……没用。
春田无法不去倾听濑奈此刻仿佛快要被风吹散的微弱声音。因为实在太可怜了——如果被濑奈知道自己有这种想法,她会显得更可怜。
这时濑奈的雪白侧脸因为强烈寒风,瞬间好像快哭出来。春田也看见她的表情。
「……你知道亮辅对我说了什么吗?他说其实他从高一就喜欢她,可是因为她和自己的好朋友交往,所以他什么也不能做。」
「……咦~~」
「她也说事实上一开始喜欢的人是亮辅,但她误以为亮辅喜欢的人是我……」
「……真的假的……」
「……我无法原谅原本以为交情会延续一辈子的男朋友、好朋友……还有当时愚蠢的自己,所有的一切我都痛恨。」
「……啊呜……」
春田觉得这个故事好令人心痛,对濑奈当然如此,身为听众的自己也听得相当痛苦。高中时代的快乐日子变成「恨」,这对还是高中生的自己来说实在太奇妙、太忧伤了。自己果然开始想起朋友的脸。会不会自己的这些日子,有一天也会变成「恨」……
不要,我不要这样,甚至连想像也不要。春田拨拨长发闭上眼睛,专注精神喊叫,全力逃避现实:
「唔咻——!群马——!」
——脑子里描绘著超棒的群马县形状,是可爱的心型。他不知道群马县原本是什么形状,可是群马很棒。草津、伊香保、水上都在群马,猿京和四万也在群马。群马好玩又温暖,有好多裸体。温泉很多,温泉好棒。我最爱群马,最爱裸体,超超超级爱的心型群马~
「啊哈哈哈哈!想起来就觉得好温暖喔!唔哇咿群马!群马喔!好好玩!濑奈,群马很棒吧!很好玩吧!」
「应该很好玩吧。啊、昨天没有给你温泉的简介……对不起……我忘了。」
「没关系没关系,改天再拿就好了~我的心永远住著热呼呼的心型群马~群马是我的新娘~我好喜欢好爱群马~我就是群马,群马就是我~不管群马做什么我全部接受~今晚的配菜是群马的草津~喵~~~」
「群马真是不错……说到这个,我把昨天的葫芦丢了。」
「啊…这样啊!没什么不好吧,反正那东西也很怪!丢掉丢掉!」
「……因为我想起来送给我葫芦的人,就是那个第三者……我把葫芦狠狠踩碎、从阳台丢出去了……」
「群、群……群……群……」
……可恶!好冷喔!再用力抱紧我吧,群马!
春田咀嚼渗入骨头的忧郁,突然停下脚步。他发现一群超怪的团体,害他没搭上脑内特快车「水上」,错失逃向群马的机会。
在被濑奈忧郁气息笼罩的另一头,大约十多名男女在一处宽阔的草坪上,身穿肤色紧身衣一边敲击太鼓一边扭动身体。这个奇妙的景象就连群马也会光脚飞奔逃跑。
「呀啊——!那是什么!?」
听见春田的惨叫声,濑奈也看向紧身衣军团:
「喔喔……他们是为了舞蹈课的发表练习吧。」
「可是未免太奇怪了!?」
「我想他们就是想表现奇怪。」
「怪舞蹈啊—!原来也有这种!濑奈也跳吗!?咻~~超想看!你绝对适合全身紧身衣打扮喔,嘻嘻!」
「不,我不跳舞……如果时间再早一点,这一带会更吵。到处都可以看到在唱歌跳舞、练习搞笑、戏剧、相声的学生……我们学校不是只有教画画。也有一堆人试图从超乎寻常之中找到价值。」
「呀啊……」
怦怦~胸口的群马跳动。
在说话的同时,濑奈的手若无其事地伸向春田的手,柔软的纤细手指纠缠过来。群马狂跳。可是不晓得为什么,有一股冰冷的血液打从心底涌上。濑奈的手指好冷。
春田忍不住放开她的手。
「……为什么?」
隐约散发冰蓝色光芒的眼睛,静静仰望春田的脸。幻象尾巴想要重新缠上春田的手臂。可是春田逃开了,停下脚步想要稍微拉开距离。
「不,那个,因为—牵手表示……又要做同样的事吗?这样有什么意义?昨天已经证实完全不行,濑奈完全不行,明知如此还做同样的事,会有反效果吧?再说……啊~~」
——其实他很想说出昨天分开时的微妙感受,但却难以用话语形容,只好作罢。没必要的事情可以伶口俐齿地说个没完,真正重要的东西却说不出口,这就是这颗可怜脑袋真正恐怖的地方。
不过在停下脚步的春田面前,濑奈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
「今天我会更努力,所以才找你过来。别担心,就算状况不如预期,我仍然会付你酬劳……昨天的确失败了。我吓了一跳,所以乱了步调……像那样逃出店外,很明显可以看出我对他还有依恋。我已经反省过了,今天会做得更好。最近就要发表作品,我想亮辅为了完成他的作品,应该还留在工作室里。」
滴答——就在这个时候,一滴雨滴落鼻尖。春田不禁以张开嘴巴的蠢脸仰望天空。
濑奈的手指逮到机会,再度用力握住春田的手,摇曳冰蓝光芒的视线强烈仰望,彷佛在说:这样就好,反正是三千元的工作,你不需要做多余的事,什么都不想也没关系,绝对不准越线。你就想群马的事吧,我也不会想你的事。
「前面的那栋建筑物就是制作大楼……开始下雨了,我们快点过去吧。」
——春田无法逃走。
也搭不上脑内待快车「水上」或是脑内特快车「草津」。
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顺著濑奈柔软纤细的手指引导往前跑。「唔哇,下雨了!」「不妙,没带伞!」「不会吧!?如果到明天还不乾就死定了!」——学生仰望逐渐变暗的乌云,一面发出抱怨一面躲雨。连原本在散步的附近大叔和狗也跟著奔跑。
***
濑奈和春田一同跑在雨水不断滴落的步道上,彷佛要逃离劈哩啪啦落下的冰冷水滴。两人终於跑进老旧建筑物的屋檐下。
「呼,好冷……这里就是制作大楼。」
「好旧!」
就连春田看了也知道,建筑物老旧破烂到一踏进去就忍不住想吐嘈。天花板的角落满足黑色霉菌,窗户玻璃全是一层白雾,所有窗户都嵌著生锈的铁窗和栅栏,成排房门的把手全是晦涩的颜色。仿佛用肉眼都能看见滞留数十年的空气,这就是带有古风……这么说只是好听,总之就是一栋破烂建筑物。
就在他们踏人的瞬间,油彩独特的臭味和更强烈的刺激——像是强力胶之类的强烈味道便冲击鼻子。「好臭—」春田忍不住皱著一张脸,但是濑奈似乎已经习以为常,表情没有丝毫改变,毫不犹豫地拖著春田在日光灯闪烁不停,好像快要熄灭的昏暗走廊上前进。
爬上带有裂痕的水泥楼梯来到三楼,濑奈停下脚步。按照名字字母排列的数个房间不断延伸到走廊尽头。抱著巨大行李袋和画布,看似大学生的男子从其中一个房间飞奔而出,匆忙下了楼梯。
「……刚才那个人拿的是画吧?濑奈也在这里画画吗?」
「嗯。」
「让我看~~」
「不要。」
简短的回应声响彻昏暗狭窄的走廊。濑奈稍微看了一下四周,放步在走廊上前进。今天穿的高跟靴子喀喀作响。
亮什么先生八成就在这层楼——春田看著牵手走在身旁的濑奈那有耳洞却没戴耳环的薄耳朵如此思考。濑奈今天真的能够成功装出交了新男朋友的幸福模样吗?
濑奈能够确实隐藏自己真正的心意,装出和我交往的模样吗?
「……?」
啊痛痛痛。
好像有什么东西压迫胸口。
「怎么了?」
「……不晓得。我没~~事……」
痛吗?还是难受?群马?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是每呼吸一次,喉咙就堵塞一次。如果聪明一点,就能形容这股痛楚的原因、就能理解难受的原因。天生蠢笨的这颗脑袋,就连自己的事也无法理解。悲伤的春田粗暴地抓抓长发,总之先摆到二芳晚点再想,反正三秒钟後就忘记了。
3D、3E,濑奈走到挂著3F牌子的白色拉门前停下脚步,春田知道她的侧脸有些僵硬。该不会对方就在这个房间吧——就在春田如此思考之时。
拉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
发不出声音的人不是濑奈,而是开门的人。亮什么先生就在眼前。
头发用发带绑起来,脸上戴著镜片超厚的俗气黑框眼镜,身上是破洞松垮的牛仔裤搭配廉价尼龙衬衫,明明是冬天却光脚穿著按摩拖鞋,皱巴巴的围裙被颜料弄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昨天那个帅气俐落、一身漆黑的型男店员打扮完全不同,是一副忙到连自己的外表都没时间顾及,可以用「宅男」来形容的姿态。而且这八成才是亮什么先生真正的样子。因为连春田都觉得今天这副随意的打扮,出乎意料地适合他。
……话说回来,即使如此,同样挂著黑框眼镜,为什么亮什么先生和能登就是有著天差地远?能登,你实在太可怜了。
「咻喔,今天果然也是型男——真好天生素质好的人穿什么都很适合我如果打扮成像你那样,可就真的难看毙了YO!MAN,Say Ho~Oh~Ho~Oh!Say Ho Ho!HoHo!HoHoHo~!HoHoHo~!丑男IN THE HOUSE!喔唔~~!」
春田不禁摇摇晃晃朝型男走去,却因为手被紧握而回神。对了,现在不是和型男攀关系的时候。
春田身边一身银毛的美丽暹罗猫,正优雅地舞动长尾巴——濑奈转过柔软的细瘦腰身,贴在新男朋友身上撒娇:
「……真巧,你在这里工作啊。我们真常碰面,昨天也是……才想著别再和你见面,反而经常遇见。」
亮什么先生一句话也没说,看了一了眼春田的脸,又凝视濑奈的脸。濑奈摆出自然的笑容回望他,只有春田透过紧握到发痛的手指,知道她内心此刻的动摇。
「休息吗?去买咖啡?便利商店?外头正在下雨喔。」
「……什么真巧,你明知道我在这里。」
「咦?讨厌,我不是来找亮辅,也没想到你会在这里。我以为是美纱子,她们也在这里制作作品不是吗?我们约好了要喝茶,所以过来找她们。」
「带著高中生?」
「啊,幸会~」
春田吐出舌头打招呼,但是两人完全无视春田的存在,继续进行话中带刺的对话。
「我也想介绍『男朋友』给她们认识。一方面彻底了断和亮辅的事。她们一定也很为我担心。春田,我们改天要去温泉吧?」
「咦?温泉?那是什么?」
过了整整五秒钟,灵光一闪的春田终於理解。对了对了,群马的简介、裸体、温泉,我们是这么假装的。他握紧濑奈的手把她拉过来:
「啊—群马群马!对,我们要去群马!因为我们爱群马!对吧,濑奈!」
啊哈哈哈哈!
——悠哉的笑声响起,可是没有任何声音呼应。连提出温泉这回事的濑奈也笑不出来。
幻象猫尾在空中缓缓摇动。
亮什么先生的眼睛带著可谓恐怖的严厉目光:
「……管你温泉还是什么都好。可以别再跑来工作室打扰我了吗?专注创作之後,好不容易能休息一下,你却这样跑来,要我接下来怎么继续?你以为我还能够找回同样的情绪创作吗?你的提交日期也是同一天,应该很清楚我现在的状况有多糟糕吧?」
「我没打算打扰……」
「你已经打扰了。前阵子也是哭著纠缠,害我来不及提出指定习题……如果我被当掉,你要怎么赔偿我?每次和你见面你就哭,占用我的时问,去见你又要浪费几个小时,害我展览会的作品也迟交,今天还被警告了!说三年级学生里面就属我最危险。」
「……不会吧?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是众所期望的学生,指定创作又获得指导、和数授一起完成……你怎么可能会知道我的感受!」
春田因为耳边突如其来的大吼,忍不住缩起肩膀。身旁的濑奈好像冻结一般动弹不得。亮什么先生用力把某个东西甩向她的脚边——是他原本握在手里的五百元硬币。硬币在地上跳了一次之後滚个不停,发出「铿!」一声碰到墙壁。
「……够了!我知道了!那么我不会再和她见面!和她一了百了,这样可以吗!?这样你可以别再来烦我吗!?没错,我、我们是坏人!你恨我们背叛你,所以一直来千扰我!那些都一笔勾销!我想要集中精神!我现在不想去想其他事!」
亮什么先生粗鲁地抓头,却仍然抑制不了焦虑而扭曲脸庞,连发带掉在地上,被按摩拖鞋踩到都没发现。
濑奈依然僵在原地。那天沉入混浊河水、拍打水面痛苦挣扎的白皙手臂突然重现在春田脑海,他忍不住紧握濑奈的手,甚至想要就此拉著濑奈逃开。可是他办不到,濑奈的脚沉重地仿佛埋进泥巴里,完全动不了。
真是失算,这下子大事不妙,亮什么先生发飙了。濑奈似乎踩了不该踩的地雷——就在春田如此心想之时。
来了,灵光乍现。
「……我说—等一下。」
春田向前踏出一步保护濑奈,站到亮什么先生面前说道:
「亮……亮作先生?你说的话有点奇怪喔?一边说不想思考其他事,却有时间换女朋友?再说—你把一切全部归咎是濑奈的错—但你没说因为有指定创作,所以无法见面吧?如果好好说明,濑奈应该也不会勉强你,为什么你不说明?再说,濑奈又没锁著你或是监禁你吧?是你自己决定不做作业跑去濑奈那里不是吗?因为指定创作或是作品进行得不顺利,就把一切归咎给濑奈,这算什么?感觉好像是迁怒喔」
亮什么先生的眼睛第一次直视春田的双眼,眼里带有类似杀意的色彩,但是一点也不恐怖。小高高笑容满面的表情比这要恐怖百倍。如果玩真的,掌中老虎的愤怒更是恐怖干倍。因为老虎是真正的怪物,是可以转为军事用途的恐怖生化兵器。春田以张开嘴巴的蠢脸直视亮什么先生的眼睛,「话说回来~~」继续说下去。
他终於注意到自己对於亮什么先生自以为是的说话方式莫名不爽,也注意到自己似乎进入坏心眼模式。
「这一连串的骚动,归根究底还不都是亮作先生引起的?濑奈虽然不断吵著要去死,做出一堆烦人的事可是如果你能诚实,她有必要这样吗?毕竟在一群朋友之中换女朋友,一定会引发问题的。明知道因为指定创作之类的事会很忙碌,却引发这场骚动,最糟糕的人是你吧。把事情搞成这样才想简单善後?你以为那么轻易就能如愿吗?顺便告诉你,被你要得团团转的濑奈,可是从来没有创作创作的鬼吼鬼叫—她绝不会说:『指定创作忙得要命、男友却劈腿、被人抢走,我的创作该怎么办』……真正有才华的人才不会为了这点小事模糊焦点吧?也就是说,为了这种事惊慌失措、搞到快要被当的你……」
啪!
——耳朵附近响起一道声音。
「……唔哇,男人之间居然打巴掌?好逊喔~~」
一点也不痛,老虎用来代替每日招呼的掌嘴可是强多了,几乎会让脑袋麻痹。巴掌比身高一百四十公分的高中女生要弱的家伙,还算是个男人吗?
春田露出笑容。
濑奈咽了一口气。
一只手牵著春田,濑奈像个漏气的人偶慢慢瘫坐在原地,表情好像挨打的人是自己。
春田连忙蹲下,「要不要紧?怎么了?被打的人是我喔?你撞到东西了吗?」愚蠢地反问,想要凑近察看双手遮住的脸。
亮什么先生的发言终於不再针对春田:
「——你就是为了让他说出这些话,才把高中生卷进来的吗!?你到底在搞什么!?这么做不觉愚蠢吗!?」
「……我、们、在、交、往。」
脸色变得苍白的濑奈,以仿佛失去动力的机器人动作抬头,眷恋地凝视亮什么先生的脸。亮什么先生反而满脸通红、有如诅咒一般低声说道:
「随便你。话说在前头,你会因为青少年保护法而被逮捕。想被警察抓去也随便你,但是别为了自己方便,就把小鬼卷进来!」
濑奈原本牵著春田手指的右手滑落在地。「……啊——」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个细小声音是哭声。濑奈起身往前走,春田也连忙站起来,转头想对可恶的亮什么先生说上几句,但是工作室的门早已关上。
算了。春田回头追上濑奈。一下子就追上边哭边走的濑奈。春田无法触碰她的身体,还是陪在她身边一直走。
淋湿身体的雨像冰一样冷。
天气预报没说今天会下雨。
街道上来往的行人都没有带伞,小跑步从濑奈和春田身边经过。
***
抵达公寓时雨已经变小,濑奈也不再哭泣。
结果春田又进入濑奈房间。这样好吗?他有些不舒服地拨弄湿发,坐在杂乱房间里仅有的靠垫上微微发抖。
身体被冬雨淋湿,感觉连身体深处都冻僵了。春田不停摩擦失去感觉的双手。
我先去洗个脸——濑奈进入盥洗室已经超过十分钟,也没听见淋浴的声音。
还说要让亮什么先生看到幸福的模样,结果变成确定分手。搞不好这个结果是忍不住多说几句的自己造成的。所以就算觉得冷、就算不舒服,春田也无法离开。因为他担心大事不妙。濑奈哭成那样,加上还有跳河的前科,会感到不安也是理所当然。
「啊……要、要不要紧……?」
听到门把的声音,春田连忙转头。
濑奈就站在那里。
在没开灯的昏暗走廊上,被雨淋湿的头发仍旧潮湿,身上只围了一条浴巾。
「……不会冷吗?」
濑奈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缓缓对春田点头。
「……呃……会感冒喔……」
「没关系,这样就好,无所谓。」
春田看著雪白脚踝缓缓朝自己走来。套房很窄,濑奈只走了几步,就来到春田面前。
灯没开。春田虽然想开灯,却不知道开关在哪里。外面已经天黑,不过旁边量贩店的看板灯光透过窗子照入,将杂乱的房间照成一片廉价的蓝色。
濑奈的脸颊也染上一层蓝色。
「……去洗澡吧,我是说真的……我也想洗澡,冷到快死了。」
「我也很冷,不过没关系……你也是,虽然冷也没关系,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
濑奈的房间几乎看不见空地,因此当她跪坐下来时,膝盖就在坐在靠垫上的春田面前。苍白脸蛋浮现在蓝色灯光里,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濑奈抓住春田的手腕,她的手比冰块还冷。因为这个动作,原本卷在身上的浴巾滑落到腰部以下。
春田的脖子後侧僵硬颤抖。
喀嚏喀嚏发抖,下巴僵住,无法呼吸。
看到胸部了……
这个蠢蛋光是要说出这句话就用尽全力,声音丢脸地沙哑颤抖。濑奈的味道和体温,从要做什么都行的极近距离散发出来。发著蓝光的银色头发贴在肌肤上。
春田被濑奈的双臂环绕,一眨眼就被拉过去。被自己压住的濑奈身体十分纤细,甚至让春田感到害怕,於是用手撑著地板,反射性地想要起身。可是这个迈遢的房间里,连伸手支撑的地方都没有。成堆的素描簿倒下,两人不由得一起翻滚避开。
然後——
「……违法的淫乱行为……只要不说出去,就没人知道……」
——接著。
黑暗中濑奈的声音听来很沙哑。以全身重量坐在春田身上的濑奈,身上一丝不挂。浴巾早就不晓得掉到哪里去。
凑近的大眼睛在外面射进来的光线映照下,摇曳著冰蓝色。
互相触碰的肌肤,还有她的眼睛,全都叫人感觉冰冷。
年长的美女一丝不挂地诱惑自己,简直就像作梦一样,春田或许有好几次都希望这种事成真——如果就此躺下,她会实现我的愿望。
既然是个笨蛋就别多想,一切顺其自然。搞不好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也许很棒,也许那才是正确答案。
濑奈的气息爬上脖子。
指尖画过脸颊。
濑奈柔软手指的律动,感觉好像作梦一般舒服,身体快要失去力量……可是,我果然是个笨蛋。
因为笨,才会让事情失控至此,才会无法顺著情况发展,趁机取得好处。笨蛋只能明白当下发生的事。
没错,眼前并非濑奈的裸体,而是这样下去就无法「越线」——这是唯一的冰冷现实。
「……恋爱真的很辛苦……」
「……咦……?」
「……亮什么先生根本不是好东西……濑奈自己也很清楚,却还是这个样子,想要吸引亮什么先生的注意。濑奈现在的举动就和跳河一样……在演过新的男朋友之後,接下来是要我扮演投河自尽的泥巴吗?」
濑奈手指的动作突然停住。
春田仰望天花板,以沙哑颤抖的声音继续说道:
「……濑奈,动脑思考吧,就算只有一下子也好。也想想我……别对我做……那么过分的事……把我当作泥巴,我很受伤喔……」
春田没有看向濑奈的眼睛,只是一直凝视天花板。好想回家。
好想快点回家。想回家想回家,好想回家。只是这样。就像悲伤寂寞的迷路孩子,不安害怕地拚命找寻回家的路。
「啊—啊,早知道不要提这个烂主意,我已经什么角色都不想扮演。我就是我,我不想和濑奈一起了。」
「春——」
好想回家。
春田推开濑奈的身体,不晓得什么时候解开的立领学生服扣子任由它打开,套上鞋子从玄关门跑了出去。
「等等!等一下,对不起……对不起!」
听见濑奈声音而转头的瞬间,春田看到在半开玄关门後面,因为一丝不挂而无法追上来的濑奈苍白脸颊。一瞬间脑袋好像爆炸似地闪现一片白光,愈来愈莫名其妙,等他回神时已经大喊出声:
「濑奈是笨蛋!不用跟我道歉……思考吧!想想自己,也想想我!好好想想……!因为我也很笨,所以明明有一堆事要想,我却装作没看见!结果才会遭受这种下场!遇到这么惨的事!直到最後还被当成呼唤亮作先生回来的饵!就算你觉得那样无所谓,可是在仔细思考之後,应该就会明白自己也不喜欢那样!而且要我当泥巴……怎么可以这样……!?濑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反正你什么也没想吧!?喂!算我求你了!好好仔细地想一想……!你这样还算是大人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对不起对不起。」
濑奈一边哭著,一边打算全棵踏出玄关。
「别过来,笨——蛋!」
沙哑著声音喊出最後一句话,春田转身一口气奔下楼梯。
离开公寓的他就这样不断全速奔跑。
在小雨之中奔跑,朝自家方向前进,甚至忘了脚踏车还放在车站,就这么一直奔跑。
可是风实在太冷,雨实在太冷,他在半路停下脚步,蹲在便利商店的屋檐下。好冷、喉咙好痛、头晕目眩、好冰、什么也不知道、只想回家,还是到不了家——还不能回家。
春田拿出手机,打电话给在这种时候最应该求助的人。对方在响了五声之後接起电话。
「……百合……」
『……咦!喂!?春田吗!?唉呀,怎么会打我的手机……啥!?你该不会是偷东西了吧!?』
「……百合,那个,我问你……呜……」
『怎怎怎!?什、什什!?什么!?怎么了!?你在哭吗!?被恐吓了吗!?』
「那个——那个——我想起来了,暹罗猫不是跑掉不回来,而是死在别人家的地板下……为什么它在死之前要离开?因为它认为我们是人类,帮不了它吗?不希望接受我们的帮助吗?为什么要那么小心翼翼地……画清界线呢?」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总之老师现在就去接你,你待在原地别动!你在哪里!?不要动喔,我马上就到!现在就出门!』
「……不用来也没关系……没关系,百合,告诉我……暹罗猫似乎也知道自己要死了,但是为什么要从人类身边逃开?只要告诉我这件事就好。我想要自己找答案,可是我的脑袋不好想不出来。所以拜托你,帮我想想,你是老师应该知道吧?」
『咦咦!?唔哇怎么办,呃……呃……嗯那个~~呃……我想可能……会不会是逞罗猫觉得自己死掉的样子,被人看到不好呢?』
「……不好……?」
『也就是说,它知道如果被人看到自己死掉的样子,人类会为它难过。』
「……那是……最後一条线?猫不希望有人悲伤,不愿让人看到自己死去的样子,於是画线不让人跨越?」
『那应该是猫的回报吧?你没想到动物这么讲道义吧……啊——我想起来了,以前老师家里的狗也是———』
「那个故事就免了。」
『……喔,这样啊……』
「……可是我也想看到它死的那一刻。看到虽然很难过,但是如果看不到,会害人一直寻找啊。一直挂念、担心它是不是怎么了,一直这样……一样也很难过啊!看不见就会忘掉,猫的这种想法实在太肤浅了。人类的爱不是只有这样,为什么不懂呢?反正终究要离别,包括死掉那一刻在内的所有姿态,都应该让人类看到……如果喜欢上了,叫人怎么愿意隐藏呢?逃走不让人看见自己死掉的样子,总觉得、总觉得会不会太看不起人类了!真想说……给我好好想清楚!虽然即使说了,也不晓得对方听不听得懂……」
『啊——对了,说到动物。这么说来,以前在我老家旁边牧场里的牛——』
「……那个故事我也不想听。」
『……喔,这样啊……』
——自己也搞不懂是什么意思。
已经十七岁的春田浩次,在便利商店的屋檐下,对著班导哭个不停。
然後得了重感冒。
4
直到退烧能够起床,已经过了整整三天。
礼拜一春田戴著口罩现身学校,贴心的同学说声:「连春田都会感染的感冒病毒……!」之後,便为了躲避细菌跑开,连桌子都搬得老远,全体避难。也多亏如此,他避掉必须用还在痛的喉咙,解释听来很像藉口的忧郁原因。单身(30)也把那天莫名其妙的对话擅自解释为「发烧,再加上你是春田」,没有追问什么。
只有好朋友小高高一个人非常罗唆,不断叮嘱:「擤过鼻子的面纸丢进袋子里之後,袋口要牢牢封住!病菌会透过垃圾污染空气!」「用我的漱口水漱过口之後会舒服一点。」「差不多该换口罩了,我的拿去用吧。」「吃橘子。」「吃喉糖。」「喝柚子茶。」他本身也是以口罩加手套的全副武装打扮照顾春田。
今天一天就这样结束。脚踏车怎么办……必须去牵车……咳咳。春田一边无力地想著这些事,一边走出校门。
「——啊,出来了。」
「唔啊!?」
校门柱子後面有个人穿著紧身牛仔裤、运动鞋、套头毛衣、针织外套搭配针织帽、戴著口罩站在那里。白色针织帽底下透著银色的长直发垂落胸前。
濑奈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神仿佛会发出猫叫声的她说道:
「……口罩。怎么了?感冒?」
我才想问你为什么戴著口罩?感冒了吗!?如果春田的喉咙没事,他一定会认真发问。可是春田不晓得该如何回应,他还没忘记那一晚的事。
「那个……我还不晓得该和你说什么……」
他退开一步,和濑奈保持距离。戴著口罩遮住嘴巴的濑奈看到春田的反应,突然——
「……对不起,真的……」
「啊!?喂!?」
濑奈深深低头鞠躬,头都快要碰到膝盖。放学回家的其他学生经过他们身边,纷纷惊讶地看著两人。这也是理所当然,有个年长美女对全校闻名的长毛帽T笨蛋道歉,这种情景可不是随便看得到的。
再说美女低著头,眼眶通红,口罩底下二正是快哭出来的表情。
「……我真的做了很过分的事。真的没有用大脑思考……在那之後我想过了,一直在想。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对不起……」
「你真的……别这样真的……别哭」
濑奈用指尖擦拭眼角,终於抬起头来,眉毛弯成八字形,凝视春田的视线今天也摇曳美丽的冰蓝色。
「……我才应该道歉……」
为什么?春田没有自信好好回答如此反问的冰蓝色视线,只好紧咬口罩下面的嘴唇。
昏睡期间他也一直在思考。想著想著,他在自己心情中找到的唯一真实,就是极度苦涩的後悔。
自己抛下一丝不挂的濑奈离开,从伤痕累累的濑奈身旁逃走,那天的他没有接纳濑奈的度量,也没有度量如她所愿变成泥巴,更没办法在喊完「我就是我」之後,还能清醒地拥抱濑奈。
明明只要毁掉濑奈画的界线,伸手抱紧她就好——苦涩的後悔和感冒病毒狼狈为好,不断地在春田体内滋生、侵蚀他的身体。
如果分离是两人注定的命运,面对利用自己并且转身离去的濑奈,春田也必须忍住自己的悲伤,这才是「越线」的唯一办法。吵著要对方别画线当然简单,但是要跨越画出来的界线,只有靠自己想办法。就算是勉强自己,也必须更加深入了解濑奈这个麻烦女人。
可是,春田没有这么做——那一晚的春田办不到。
濑奈偏著头,双手插在口袋里对他耸耸肩:
「……因为伤害你,所以我也遭到天谴……从那天之後一直重感冒……发烧昏睡。」
因为退烧了,所以来见你——接下来的声音仍然沙哑。
「来见我……」
「嗯,我来是因为我想过,并且决定了。」
「这样啊。」
她听我的话想过了。
春田朝濑奈走近一步。
濑奈听话想过了。她想过,也承认画界线是个错误。为了好好分离,所以回到开启的窗子,打算取消春田无法跨越的那条线。
既然如此,我也必须做我该做的事。必须凝视取消的那条线前方——也就是别离的瞬间。不管心有多痛有多苦,仍然必须为了这次的再会、最後一眼的问候感到开心才行。
濑奈为了我,撤回「到此为止」的界线。可以稍微靠近一点,所以她来这里见我。
只是这样——只是这样不就够了吗?救命的回礼这样就够,已经十分满足。
「……你可以和我去一趟大学吗?我不会再和亮辅冲突了。这趟不是去找他,我有东西要给你看。有个东西希望你能看到。」
绝对不会做奇怪的事——濑奈从口袋伸出双手,手上戴著与帽子相同的针织手套。这样子她就没办法勾住自己的手指,也不能偷偷解开立领学生服的扣子。
「YES!好啊!」
口罩底下露出愚蠢的微笑。
他要堂堂正正地以笑容迎接与濑奈分离的那一刻。
***
濑奈领著春田进入老旧的水泥大楼。爬上楼梯,打开二楼A室的拉门。
「……耶……原来是长号这样……真的好臭……」
「没办法,那是油的味道。忍一忍就习惯了。」
正方形的房间和数室一样宽阔。看来这里并非濑奈专用的房问,架子上杂乱堆放好几人份的画材和资料,看似个人物品的包包也到处乱丢。只是现在这里除了濑奈和春田之外,没有其他人。
一整面窗户没有铁窗也没有格子,只嵌著透明美丽的玻璃。灯光也很明亮,不像走廊上那么昏暗。不过墙壁和天花板还是很破旧,到处都是裂痕。地上踩起来黏黏的,露出的排气管满是尘埃。
「这里遇到地震一定完蛋!濑奈,那时候要记得从窗子逃出去!」
「嗯,知道了……哟、咻……」
春田环顾创作室并且担心地震的恐怖时,濑奈一个人从房间角落的架子,慢慢拖出一张等身高的巨大板子。
「我来帮你。危险危险!喔哇~~!」
「立在那边的墙边。」
好惊人……春田说完之後轻轻放手。放开後又说了一次——好惊人喔。那块像是板子的东西……是他不曾见过的巨大画布。
「……你说过想看我的画吧?这是我能够让你看的完整作品。」
「好……惊人啊!」
又说了一次。
不禁心想濑奈的纤细身体,到底哪里藏有画出这幅画的能量?颜料充满爆发力地勾勒出惊人的线条,仿佛嫌弃巨大画布太小一般狂乱激动,简直像是「舞动」。红色、橘色、紫色、深蓝色,这些色彩狂舞跳跃,破坏之後笑著玩要。我不跳舞—~~春田突然想起濑奈说过的话。当然——濑奈不需要舞动她的身体,她是能在想像世界里自由大胆狂舞的女人。
「濑奈,这个实在是,我……好感动!咻!继群马之後的冲击喔!」
春田转头看向濑奈,接著不解偏头。她似乎没听到春田的称赞。濑奈脸上仍戴著口罩,静静伫立当场,接著脱下双手的手套。
吓。春田开始感到害怕。
濑奈的十根手指相当惊人,上面全都戴著嵌有锐利石头的戒指,并且用胶带固定。小小的两个拳头马上变成手指虎。
「喂!?那是什么!?你要做什么!?」
「……用这个,把这个——」
春田见到她举起握拳的右手顺势——
「……嘿。嗯,就是想这样。」
「呀啊——!」岔开双腿站在原地大叫的人是春田。濑奈用力挥下的拳头,在巨大画布中间偏低划破一道痕迹。「太好了,办得到。」濑奈点点头,接著是左手戒指拳。画布发出哭喊般的声音裂开,濑奈的拳头,撕裂濑奈用颜料画出的世界。
「等等等、住住住手、你在做什么!?真的真的真的吗!?好不容易画好的画明明这么漂亮!啊哇哇哇、唔哇啊!」
春田慌张狂跳,拚命捉住濑奈的肩膀,想要阻止她的破坏行动。可是——
「……没关系,我已经想过了,也想通了,所以这样就好,我想要这样。」
「啊哇哇哇……!」
濑奈光脚对著裂开的大洞一踹。「啪叽!」的声响,应该是木框折断的声音。春田已经近乎呆立原地,只能铁青著脸,旁观濑奈自暴自弃的暴力举动。可能自己也有些害怕。
「这幅画——」
啪叽啪叽!画布终於倒在地上。
「题目是『未完成』。或许……应该比较像是永绩的东西,永远继续。」
唰!濑奈拉起裂开的部分把画撕碎。
「这幅画……是在画亮辅,是我爱亮辅的心情……是恋爱的心,所以我原以为会永远继续。永远未完成,永远能够一层一层涂上色彩,永远喜欢,永远持续满溢的思念,永远能够在这里涂上恋爱的心情……就是这样!」
「噫……住手啊,大哥……!」
嘿!濑奈跳了起来。
然後用双脚踏在画上。
甚至把画踹到墙上,对著无法复原的画多踩上几脚,让它变成连平面都称不上的物体。
「所以我要将它完成……破坏之後就算完成。这个形状就是这幅画最後的姿态。如此一来我想画的东西就更加具体。完成了……好像还差一点,再来一下好了。春田,帮我折断这里,这根木框。」
「要我来折!?才不要!你事後会不会告我啊!?」
「不会不会……这是为了艺术。嗯,艺术艺术。ART。所以快点,这里好硬。」
「噫——事情一发不可收拾!真的假的吁真的吗……真的要我动手!?」
真的。濑奈点头。杀了它。连同濑奈的分身一起杀掉。动手吧!
——我知道了!
「预——备……!喝啊~~!上吧——特快车水上号!」
春田使出浑身力气,对扭曲变形的画来上一记双脚压印(注:双脚踩在倒下对手肚子上的摔角招式丫啪叽!发出惊人的声响之後,画框几乎变成四块。到涩川站的全票两张!春田大叫一声之後又踢又踹,加以破坏。
「不愧是男生,果然比较有力气。」
听到濑奈开心的声音,春田更加起劲地杀杀杀!杀了你,和濑奈一起杀死濑奈o永别了,这就是分离。
「还有特快车草津吧——!可恶!搭上去啊!万座?鹿泽口!」
绝不让你死在看不见的地方。
也不允许悄悄消失,就此别离。
只要你说动手,我就动手。用这双手、这双脚在我面前杀掉。既然要分开,我就要看到最後。我要亲眼看著濑奈濒死的模样。
「濑奈!这是最後的了!弄破它!」
「喔——!」
春田以双手支撑濑奈的尸体。濑奈助跑——「嘿——咿!」顺势以手肘冲撞。濑奈摔倒了,春田也撞上墙壁,至於尸体——
「完……完成了啊啊啊啊啊——!」
——裂成两半掉在地上。濑奈开心呐喊,彷佛换了一个人,眼睛闪闪发光地跳跃,大叫几声:「太好了!太好了!完成了!」春田也和她一起跳。完成了完成了!艺术艺术!
「从刚刚开始就乒乒乓乓,到底在……濑奈!?」
门一打开,濑奈和春田同时转头。亮什么先生就站在那里,看到工作室的惨状和两名杀人犯後脸色大变。春田亲眼看见型男的脸瞬间变绿。
「你这是……啊啊啊!?不会吧,你做了什么!?等……等……唔哇啊啊啊!这、你、濑奈、这、展览会的……不会吧!?」
亮什么先生全身发抖,跌坐在地。看起来真的大受打击。可是濑奈的表情泰然自若,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痛快:
「终於完成了。这就是完成的模样。完成了……总算变成想要的样子!太好了!耶!」
「耶!」
春田也跟她击掌。
「开……什么玩笑!这……是在讽刺我吗!?」
不是、不是——两人一起对著亮什么先生摇头。濑奈指著四分五裂的尸体,拉下口罩仔细说明:
「这个真的是作品。我想要这样表现……我是为了像这样表现自己才画的。以这种方式找寻自己,潜入自己的内心,确认自己的姿态,然後实际试著做出那个姿态,我是个必须像这样亲眼确认自己的形状,才能活下去的人。亮辅也是这样吧?你应该理解要这么做才能活下去,我们都是如此……可是这已经不是画了,立体创作或许也很有趣。」
「……你……曰正认真的吗……?」
「我是认真的。我在思考之後决定这样做。我现在的心情很好,所以决定把作品结束。结束之後,我想快点创造下一个形状,而且下个形状已经诞生。在我心中有不清楚的形状,我想见它想到快死掉,好像快要发疯了。必须快点创作……必须快点。快点、快点……我抖得好厉害……!」
濑奈紧抱发抖的身体,仿佛在压抑一涌而上的冲动。此刻的表情,比过去看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愉快。咻,发现变态——春田看著她,忍不住为她鼓掌。
然而亮什么先生似乎接受这个说法,反覆说著「总之先……」小心翼翼地捡拾遭到破坏的作品碎片。看到他趴在地上的模样,春田心想:原来这家伙也是同类。「必须思考展示方法才行……我是负责展示工作的委员,但是……要以立体方式展出吗?真的假的……」——春田也忍不住想为亮什么先生鼓掌。
亮什么先生或许也是一个了不起的变态。同样属於变态,就算不再是情侣,他们应该还是能够像普通人一般往来。如此一来对於相遇的两人来说,也是一种快乐结局吧。春田愚蠢地这么想。
***
在说再见之前,春田还有一件事情想问。
「对了——濑奈,你真的觉得高中时代的开心回忆全是谎言吗?」
「……为什么这么问?」
两人站在有些拥挤、没有空位的电车里并肩摇晃、看向窗外。天色已经黑了,街灯意外地耀眼。
「……因为男朋友最後被那时的好朋友抢走,那时的男朋友也变了心……不管濑奈再怎么变态,遇到这种事还是很痛苦吧。」
「我是变态吗……?高中时代的快乐回忆、辛苦的过去、痛苦的过去、好笑的事情、和亮辅的事、和那个第三者的事……我不认为这一切全是谎言,也没想过要忘记。那些全是重要的回忆。」
「你不是说过好恨?」
「嗯,的确很恨,我到了现在也无法原谅,可是我不认为那是谎言,也不认为如果没有那些事该有多好。我一直心怀厌恶地怀抱那些回忆。」
「……真的?即使那些事後来让你感到痛苦也是一样?愉快的高中生活最後却是这种结局喔?」
「嗯。因为回忆是种不断累积的东西。无论上面叠了什么东西,底下的也不会消失,更不会改变。而且回忆的颜色有些透明,所以叠在底下的颜色一定会造成影响……这样层层叠叠的色彩就是我,交叠出来的颜色就成为我……学校有趣吗?」
「很有趣!因为有趣,所以让我感到不安~~明明是这么开心,最後是不是也会因为各种背叛和讨厌的事而破灭……」
「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可是不管未来有多么残酷、要面对什么事,回忆仍然不会消失。你现在的『开心』绝对不会消失,不是谎言。那些东西逐渐堆叠出春田这个人。」
「……真的~~?」
「真的~~人类真的很有趣吧……所以才会那么好玩。大家都是这样创造出各种颜色,所有人都是这样创造出只属於自己的色彩。色彩瞬间改变,这辈子怎么看也看不腻……到站了,你要下去牵脚踏车吧?」
「啊,对喔。」
在距离濑奈公寓最近的车站一起下车、穿过出口。杂畓的人群似乎让不知所措的濑奈稍微找到方向。
「……那么改天再见了。要再见喔。下次我们一起吃饭。就用上次的三千元请你吃饭。」
「咦!?你还愿意见我吗吁太好了——!」
濑奈笑了。被笑也无所谓,因为春田原本相信两人到此结束。多管闲事救了跳河的濑奈,无法帮上什么忙,可是他确实看到濑奈濒死的模样。他没想过自己还能与重生的濑奈再次见面。
好开心。打从心底感到开心。怎么会这么开心。他不知道自己会有这种情绪。
「超开心的!真的好开心啊!太好了太好了!要传讯息给我喔,一定喔!我们要再见面!一起去吃东西!」
「好啊。然後找个时间去群马吧。」
「咻——!?群马!?可以去群马吗吁一起去!?真的假的!?为什么——!?」
「搭电车去。」
「我不是在问那个!濑奈真笨啊哈哈哈——☆」
「那个……我想了很多,也低潮了一阵子……突然想到如果和你一起去群马,一定很好玩吧……然後一个人胡思乱想也有极限,所以上网查了群马的资料。明明正在感冒……真的很笨呢。你喜欢吃肉吗?」
「超喜欢!」
「那么我们去吃上州牛吧。听说是名产。」
「哇——!上州牛!话说回来咻——!濑奈居然有电脑,好厉害!那么乱的房问里居然有地方摆电脑!超厉害!好像魔法!」
「……摆电脑的空间还曰正有的……」
好厉害!好厉害!雀跃的春田不停绕圈,然後他发现,而且终於明白。
他恋爱了。
他喜欢濑奈。
所以才会为了这种小事开心——他好爱为了自己上网调查群马的濑奈。
原来如此。
「会再见面!我们会再见面!好开心!还能去群马!绝对要去喔!」
「要搭电车去,因为我没有驾照。」
春田好想一直看著濑奈的笑容,他想用这双眼睛一直注视濑奈的银色毛发、闪耀冰蓝光芒的眼睛、靠著身体的柔软尾巴。还能够和濑奈见面,她也愿意见自己。光是这样春田就幸福到想要不断大叫。
不是永远也没关系。
即使总有一天这场恋情会迎向分手的结局。就算如此春田的开心仍然存在,一层一层累积,不会消失,最後变成自己的色彩。
会变出什么色彩呢?能够创造出怎么样的颜色呢?太棒了!好了!完工!在想要这么叫喊的瞬间,濑奈愿意看我的颜色吗?
希望她愿意——春田许下小小的心愿。
「可恶!我要暴饮暴食!」
「啊啊啊!我的什锦炒面!」
尽管如此。
为什么从班导手里抢来的中华料理这么好吃——春田小心把鹌鹑蛋推到一边,露出笑容——好好吃,而且周末要和濑奈约会,真的每天都好幸福,忍不住就笑了。感觉最近自己总是带著天使的微笑……胸中的群马也在精神奕奕跳跃,今天当然也是有弹性的心型。
「恶魔!恶魔!午餐小偷!呜哇——!」
连亲近的单身(30)的哭声也牢牢叠在我的心里,成为创造我的颜色。想到这里,春田一点也不觉得吵,与炒面的美味互相结合,听起来像是美妙的曲调。
THE END OF 暑假
1
今年夏天,确实不容小觑。
飕……!最後一抹。高须龙儿弯著成长期的背,用力绞乾抹布,有如舔食一般仔细擦拭洗手台边缘,同时唇边露出一抹微笑。排水沟与水龙头的水锈清除乾净,恢复成闪闪发光的银色,地面和墙壁上连一根头发、一滴水珠也不留。盥洗室也打扫完毕。当然洗手台上方的镜子也一样。
龙儿看向镜子里自己的身影,心满意足地把浏海往上一拨——真正的高须龙儿已经在镜中世界断气。我残忍地杀害、埋葬了他。好了,这边世界的各位,恐怖的人类灭亡恶梦即将开始——他并不是在想这些事。锐利高吊的三角眼由变长的浏海缝隙暗暗透出惨白光芒,并且释放狂乱的雷击,但那纯粹只是天生长相。
当事人正在悠哉回想平凡高二男生该有的健康回忆。今年的暑假对龙儿来说很特别,与过去的任何暑假都不相同。海边的别墅、第一次没有母亲的旅行、幽灵大作战、意外的反击,还有隐约看见未经修饰的「她」。
与耀眼到可以用「凶暴」来形容的太阳共同刻划的夏日回忆,真的不容小觑。
「哼哼嗯……」
过了今天和明天,这个特别的暑假就要结束,从後天起便是期待已久的新学期。一定有更多令人心跳不已的好事等著,期待它成为这个夏天的後续发展。龙儿一边哼著歌,一边拨弄浏海望著镜子里的自己,心想:暑假怎么还不快点结束?
「『哼哼嗯』」
「……」
没有必要转头。她就站在盥洗室门口,伸手拨弄浏海,伸长下巴摆出一张丑脸,哼著同样的曲调。整齐的下颚牙齿完全突出,带著恶意模仿龙儿兴奋的样子。女孩的身影清楚倒映在镜子一角。
「……干嘛?怎样啦?」
龙儿透过镜子瞪著她。
「没什么。」
逢坂大河却挑起单边眉毛,以嘲笑的模样把丑脸转向二芳。
她身穿一件橘色系的棉质清凉格子连身洋装、光著脚丫,扎起的浅色及腰长发轻柔摇曳,脸颊和鼻子被太阳晒成淡红色,外表有如法国娃娃一般精致——尽管扮出丑脸还是一样漂亮。端整的美貌相对高二女生来说过於娇小的身材相比之下不显稚气,美丽的整体线条彷佛是用坚硬玻璃雕刻的。
「没什么,只是想说怎么有人这么丢脸,盯著镜子兴奋不已。」
小巧的丑脸嘴角露出坏心的冷笑。她——在人称「掌中老虎」,看来可以摆在手掌上的娇小身体里,塞满与生俱来的虐待狂等级暴虐性格,是一种神秘的危险生物。
不知名的因果关系让大河与龙儿既是同班同学又是邻居,单恋对象更是对方的好友——简直就像上天给予的试炼,用来测试龙儿鸡婆的本性与善良。独居的大河是高须家的半个食客,每天的生活几乎息息相关,一进入暑假更是如此,大河有事没事就会在高须家现身。
漂亮的脸蛋好像蚕豆往斜下方伸展,嫌恶地拉长下巴开口:
「我说啊,你刚刚这么做了对吧?『哼哼嗯』。」
这下子怎么可能不生气?龙儿转头板著一张脸回答:
「有话就直说吧。」
「没什么话好说。不过是这样吧?『哼哼嗯』?还是这样?『嗯哼哼唔唔嗯!』或是这样?『哼~~哼唔唔——嗯!』」
到这种地步大概也玩腻了,「啐!」大河两手一摊,不耐烦地瞪大双眼。「自己一个人在那边陶醉到死吧!」粗鲁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故意抬高雪白的下巴:
「从前希腊有个笨蛋,就是因为陶醉在自己倒映湖面的影子而跌进水里溺死!他的地缚灵附在风信子上,此刻也引导造访池边的情侣分手!你的脸看起来就像最後的香菇……连熊吃了都会晕倒的毒菇!你的灵魂会化为孢子永远飘荡在这问盥洗室,持续打击新搬进来的住户!哇啊!长香菇了!就是这样!」
从——前——希腊——有个——笨蛋——陶醉——在——自己倒映——湖——面——的——脸——大河以得意洋洋的神情指著龙儿唱歌,打算将每个字用力刺进龙儿心里……
「哼歌又有什么关系!」
龙儿避开伸来的手指,直截了当地回应。但是大河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我的意思是要你滚开,大少爷。」
大河用力挤到龙儿前面,用屁股将龙儿推离洗手台。「你干嘛?」龙儿抓住洗手台踏稳脚步不动如山,结果大河反而更用力地想要把身体挤进龙儿与洗手台之间的空隙:
「你到底要占用洗手台到什么时候?我也要照镜子!」
「问我要占用到几时,我刚才是在打扫!你不会去用泰子房间的镜子吗?」
「泰泰在换衣服!再说如果不阻止你,你就会变成毒菇!」
「才不会!话说回来,这是我家的镜子!」
「哼—哼嗯」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最後演变成两人在狭窄洗手台前面,用屁股互相推挤争夺场地、互不相让的局面。两人光脚互踩、以手肘轻撞对方肚子、扭动腰部把对手挤开。最後镜子还是被大河抢走。
「真是受不了你——!」
没办法的龙儿只好隔著大河在她身後照镜子。话虽如此,大河的身高只到龙儿胸口,龙儿什么事都不用做,就能看见自己的脸,不过内心还是感到不甘心。
大河凑近镜子看著自己的脸,近到鼻尖都快碰到,仔细确认稍微晒伤的桃色脸颊、脖子和肩膀,也确认下巴和额头是否出油,最後满意地点头之後,松开以橡皮筋随意扎起的轻柔长发,用手沾水梳理睡到变形的地方。大河柔软的头发只需要这么简单的动作,就立刻以柔顺的模样垂落背後。
看著她的举动,龙儿也有样学样弄湿自己的手,将头发分边,依照大河的方法试著用手指梳理。脖子附近的头发也以同样方式整理。太硬的直发没办法像大河那样简单就能梳理,姑且还是把乱七八糟的发线弄直。已经很长的头发在衣领下缘稍微翘起,现在的头发创下个人史上最长记录。
「……你什么时候才要去剪头发?」
龙儿注意到镜子里的大河,发现她闪亮透彻的褐色眼睛正看著自己。
「头发吗?我要留长,还不打算剪。」
才这么说完,「嗯!」大河立刻在镜子里吐出舌头,脸庞夸张地扭曲:
「你打算顶著那颗头开学吗!?不会吧!看起来好闷热!」
龙儿望著她过分的表情说声:「要你管!」不管谁说什么,我都决定让头发保持这个样子。龙儿看著镜子,稍微扯扯衣领下缘确认长度。或许真的有点闷热,但是这个长度绝对比较好。
龙儿这个夏天一直在留头发。这个发型可说是这个「不容小觑」夏天的总决算,也是後天迈向新学期的布局,更是奔向即将来临的秋天,一个重要的助跑。
龙儿拨弄变长的头发——目的是为了改变形象。
他感觉自己过去的发型太正常了。为了掩饰恐怖的脸,龙儿一直拘泥於要让自己像个普通学生。可是在大家逐渐不认为他是不良少年的现在,他打算以小幅度的改变迎接新学期。
龙儿打算等到头发稍微变长,在不改变长度的状况下梳成头顶较短、周围较长的时髦长发,看起来成熟又帅气……他认为此刻令人烦闷的头发长度,只是过渡时期。
但是大河故意转身,由极近距离仰望龙儿,惦起脚尖,用手指顶著下巴,眉间皱起有如闪电的皱纹:
「劝你最好不要!绝~~对是清爽一点比较好!我原本想说既然是暑假,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你的头发一直弯曲杂乱,看了实在很——」
大河的太阳穴爆出青筋。「大、大河?」龙儿不禁有些不安。
「——令人烦燥!」
大河用尽全力大喊:
「这是我的忠告,是为了你好!我真的是好心才告诉你!」
多谢你的亲切……龙儿伸手挖鼻孔。不过老实说你真的太鸡婆了——这些想法正确无误地传递给大河。
「你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哼嘎!」
挖鼻孔的那只手肘被大河往正上方撞了一下。啵!地一声,手指立刻挤进鼻孔,一直到达第二指节。
「……不、用、你、管!」
龙儿的想法还是不变。他拨开双颊旁边的杂乱浏海,用插入鼻孔的手指指著大河鼻尖。「呜咿!」大河夸张地往後一仰,避开遭到污染的指尖。
「头发是我为了造型而留长!到时候会变得很清爽,所以现在这样就好!」
「造型!马尾藻昆布地狱造型吗!?」
「才这种长度而已,你也未免太大惊小怪了吧?你自己还不是一头有如海獭睡铺的超长发!在这种炎炎夏日看起来才闷热!」
「我没关系,既是天然褐色,发量又不多,只要绑起来就很清爽。」
「喔,我总有一天也可以染色之後绑起来。」
「呀啊!好恐怖啊啊啊!」
「为什么!?」
「你要不要先洗个手!?」
「我一点也不认为自己的鼻孔很脏!」
两人在狭窄的盥洗室里吵闹。这时身穿T恤和牛仔裤的泰子探出头来说道:
「好了!你们两个别再吵了差不多该走啰~~!」
泰子没化妆的脸上只擦防晒,头戴宽帽缘的棉帽。涂上深粉红色指甲油的脚边摆有装冷冻肉品的保冷袋,超大的超市塑胶袋里装著未开封的三种口味烤肉酱,看来已经准备妥当。
龙儿和大河闭上嘴,彼此互换视线——无聊的斗嘴到此为止,差不多该出门了。
八月三十日下午三点,高须母子&大河一起前往附近的岸边,迎接或许是这个暑假最後的活动。
***
「好惊人……」
「喔!要滴下去、要滴下去了!」
大河坐在长椅上,「唔哇!」一声快速张开穿著凉鞋的双腿,手上烤玉米的烤肉酱滴落脚边。尽管龙儿是个洁癖少年,还没有严重到要擦拭滴在大地上的烤肉酱,不过还是不忘吩咐一句:「别顾著发呆啊。」并且快速确认烤肉酱有没有滴在大河的连身洋装上。
「可是你不觉得这副景象真的很惊人吗?团体的边界已经模糊了。」
「边界清清楚楚画在这里喔。」
龙儿与大河并肩坐在长椅上,伸出穿著海滩拖鞋的脚,在两人面前的地上画出一条线。那是醉鬼与不喝酒之人的绝对分界线。
虽说已经八月底,季节仍是盛夏。
午後的太阳已经西沉,闷热的四周弥漫河水的气味与湿气,有股懒洋洋的温热。不过灼烧肌肤的酷热逐渐收敛,原本狂乱的蝉鸣也已趋缓。
宽阔的河边,与人等高的杂草不停绵延到远处,缓缓流动的河面称不上乾净,而且感觉距离好像很远。缤纷的阳伞与帐棚在河边四处展现强烈色彩,几组舍不得夏天的人们纷纷来到这个开放的空地烤肉。
「那边大概是昆沙门天国组吧。」
唔呀啊啊啊啊!哈啊啊啊啊啊!思啊啊啊啊啊啊!唔耶耶耶耶耶!大河拿著烤玉米指向发出不像这个世上会有的怪鸟叫声,吵吵闹闹的女性团体。「我想也是。」龙儿看向远方。
在微带橘色的阳光照射下,染成金色的头发盘起,身穿花色鲜艳的无肩带平口小可爱、细肩带小可爱、迷你裙还有短裤。妖艳的雪白肌肤大概是因为夜晚才外出工作,昆沙门天国组每位成员都毫不怜惜地任由阳光晒著肩膀和胸口,烤肉倒是其次,尽是顾著喝酒、喝酒、喝酒,弄到最後——「烤肉畅饮!嘎哈!」开始表演起大口咬住啤酒罐,放开双手任由啤酒咕噜噜流进喉咙。幸好那个人不是泰子。
应该是因为儿子在场所以有些顾忌,牛仔裤加上凉鞋打扮的泰子在稍远的地方双手抓著洋葱串,加入隔壁的大学生团体。儿子定眼注视她在做什么,只见她和几名男女学生一起认真转圈跳著敦盛——「人生五十年」——或许谁也不知道正确的内容。基本上泰子究竟知不知道织田信长都值得怀疑。
附近其他团体的爷爷奶奶坐著看他们表演,开心地配合表演出声喊叫——「哈!」「哟!」「咿嘻嘻嘻!」附近的主妇撑著洋伞侧身坐在布上,一手拿著啤酒加入他们。而在鲜艳的阳伞底下,上班族组开心看著昆沙门天国组。各个团体在不知不觉之间融合在一起,浑然天成。彼此不知姓名的人们互相敬酒,交换啤酒与气泡酒,或是为了某个人带来的红酒欢欣鼓舞。
明明没有让景色摇曳不定的热气,但是里面的人影却一个一个摇摇晃晃。几乎所有人的脚都已经站不稳。
「中午就醉成那样……真的好吗?这就是大人吗?」
龙儿忍不住叹息,还自暴自弃地拿起纸盘上的肉大口咬下。大河也不服输地露出门牙,以动物的吃法从侧面咬下玉米。
「嗯——!好吃!唉,泰泰他们一定都醉了,带来的酒也少了一大半。看来我们只好逃?避现实多吃一点了。肉不知道烤好了没有?」
并肩坐著的两人大口吃个不停,同时还脱掉鞋子,在长椅上光脚盘腿。龙儿和大河的脚背留下整个夏天穿著凉鞋的白色痕迹,这是在太阳底下充分玩乐的证明。
「先别管肉了。那些人等一下还要上班,听说今天可没有休息。」
「真的吗?太厉害了……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该不会要全权负责收拾善後吧?」
「不是『该不会要』而是『就是』。不过我很乐意。现今烤肉界不遵守礼仪的家伙与日俱增,我要三百六十度毫无死角地完美善後,藉此制造一阵风潮。对我来说收拾善後正是户外休闲活动最大、最精彩的场面,也可以说是高潮之处。」
「哇——喔……真是变态……」
逃不过酒精的两个小孩,没规炬地抬脚坐在同一张长椅上,看著近乎世界末日的光景,决定还足先吃再说。眼前所能做的就是这样。龙儿用绑在头上的毛巾按摩太阳穴,擦去流下来的汗。呼——因天气热而脸颊发红的大河或许是觉得阳光刺眼,伸出一只手挡在脸前。
提议办这场烤肉大会的人,是泰子工作地点的昆沙门天国同事。在夏天结束前,当然要来场烤肉大会!可是如果开车就不能喝酒,所以要挑附近的地方!把妈妈桑的儿子也找来,大家一起烤肉吧!自动变成「高须家第二个孩子」的大河也被算进来,大家分工合作准备肉、蔬菜、酒、木炭、网子等等,龙儿也相当乐在其中。但是……
「要吃肉吗啊啊啊啊~~吁」
「儿子啊啊啊~~!女儿啊啊啊!好吃的肉喔~~!」
噫噫噫……大河不由自主感到恐惧。身穿黑底上面用金字写著「SEXY BOMB!」平口无肩带小可爱的大姊姊,和身穿白底上面黑字写著「I am crazy!」平口无肩带小可爱的大姊姊,摇曳著吹高的头发,拿来超巨大的肉串。明明已经喝醉还不忘关心是很令人感激,但是她们身上的酒臭味叫人差点窒息。
「妈妈桑的儿子和妈妈桑超~~不像的!这样不~~要紧吗!?」
「啊……谢谢……」
对方用长指甲戳刺龙儿的脸颊,「呀哈~~!」尖声笑个不停,龙儿也显得有些畏缩。在下滑的平口小可爱下,丰满的雪白胸部几乎露出一半,彷佛正在对龙儿宣示「SEXYBOMB!I am crazy!」一般不停晃动,还可以看见汗水流入乳沟。不容小觑的夏天就要以此为总结。
龙儿基於思春期所特有的自我意识过剩而导致的洁癖,拚命为了将视线从长辈湿润的肌肤上挪开而转身。如果此刻一边傻笑一边直盯胸部,不晓得毒舌的大河又要说些什么。反正八成又是好色狗、偷窥狗、肮脏等等的。龙儿虽然这么想,不过——
「女儿的皮肤好滑嫩!好可爱呀啊啊啊!姊姊吃了你~~~~我吃
「~~~~!」
然後伸出舌头——
大河也有自己的灾难。除了脑袋被固定,还被crazy大姊姊舔脸颊。
「姆啾!姆啾!嗯啾唔唔唔唔唔~~!」
「嗯喵喔!」大河被露出半个胸部的大姊姊牢牢抱著脑袋,手上抓著烤玉米发出怪叫,即使痛苦不堪还是无法逃开,任由大姊姊吸吮她的脸颊。大河双脚拚命挣扎,棉质连身洋装裙摆掀起露出半条腿,看起来相当危险。
「别再亲了!」
大河想办法要逃离脸颊吸吮攻击,然後「喔哇!」……却变成一把抓住眼前的胸部,小可爱滑落下来,陷入雪白胸部的鲜艳粉红色胸罩蕾丝暴露在太阳下。龙儿也看得一清二楚。
这原本应该是要尖叫的场面,但是常识对於喝醉的人并不适用。两名大姊姊互看一眼,「嘻啊啊嘻嘻嘻呀——哈哈!」突然拍手开始狂笑,然後互相拥抱、歪七扭八倒在长椅上。
「好、好了!我去拿点水来吧!?」
听到龙儿的话,两人各自挥舞双腿,同时回答:「拿酒来!」「给我酒!」……两个人纷纷脱去高跟鞋,鞋子「咚咚!」掉落地面。
「讨厌,连我都要醉了!脸上都是酒味!」
「总、总之先擦一擦!」
两人穿上刚脱下的凉鞋,逃离不再安全的长椅。龙儿想拿口袋里的面纸给大河,不过右手是肉吃到一半的纸盘,左手则是SEXY BOMB大姊拿来的肉串,两手都拿著肉,没办法再做其他动作。话说回来——
「这块肉会不会太大了!?这么大一块要怎么处理……」
大姊拿来的肉只是将尚未切片的肉块直接插在签子上。表面姑且有网痕,看起来也像撒了胡椒和盐巴。
因为那个份量而震惊的龙儿傻傻看著肉串。二芳的大河则是——
「……既然如此,只好直接吃了!」
露出有所觉悟的眼神走近肉块,将自己的手丰牢握住龙儿抓著肉串的手。
「握紧罗。」
似乎有点自暴自弃的大河直接对准肉块正中央,张大嘴巴一口咬下。龙儿忍不住为她的饥饿程度感叹。没想到——
「啊、不行……!」
大河突然冒出假关西腔,在肉块上留下半圆形的齿痕之後打退堂鼓。
「你搞什么?都已经咬了,那就吃吧。」
「这个好像根本没熟。」
仔细一看中间还是红的,虽然是牛肉,还是没办法直接吃。
「喔、真的耶!根本只烤了表面而已,必须再烤一下才行。」
「要重烤吗?可是火堆附近已经变成那个样子……」
——据说过去的原始人为了度过漫长又危险的夜晚,并且不让珍贵的火种熄灭,因此围著火堆生活。这就是人们沟通的起源。
到了现代,在烟雾冉冉上升的烤肉架附近,打从中午就喝醉的不知名人们有如幽魂一般左摇右晃,彷佛人类毁灭前一个瞬间的幻象放声大笑、步履蹒跚。这是进化到了尽头,开始倒退了吗?
要挤进那堆搞错舞台的人群实在叫人犹豫,但是肉没烤熟又不能吃。
「……上吧,去再烤一次。」
「……看来只好上了。」
龙儿和大河的心意已决,抓著肉串走近烤肉架,摆在已经焦黑的网子上,刮掉看不出形状的洋葱和红萝卜焦尸。两人缩成一团,蹲在旁边避免被人发现。龙儿原本打算乾脆拿菜刀把肉切开,却没有勇气在魑魅魍魉徘徊的河边拿出刀来。
学生彼此搭肩唱起校歌泰子在爷爷奶奶组的布上把身子卷成一团,「喔——好乖好乖。」「真可爱。」爷爷奶奶以对待野猫的动作抚摸泰子的背在稍远的阳伞底下,几位太太躺成大字形,「呵呵!」「啊哈!」说著悄悄话上班族组已经全军覆没,各自散开的人们手拿啤酒,坐在石头上静静地摇来晃去昆沙门天国组彷佛离巢的幼惊疯狂舞动。
在夏季黄昏时分的夕阳照耀下,醉醺醺的每个人都安详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至於坐在火堆前面的两人,脸上感觉到阵阵灼人的热风,额头立刻滴下汗珠。
「好热……啊——啊,暑假的最後竟然足以可怕回忆收尾。」
按著过热的脸颊,龙儿斜眼看著喝醉的大人,发出不晓得第几次的叹息:
「有什么不好?这样一来夏天也结束了,正是个完美的收尾……啊,真的好热……脸都快烧伤了……」
同样并肩坐著、摩擦脸颊的大河也热得眯起眼睛:
「大家看来都很开心就好吧?虽然连不认识的人也混进来了。」
「……这么说也没错。」
听到大河悠哉的发言,龙儿再度转头看向大人。大家看来真的都很开心。看到莫名其妙扭身爆笑的昆沙门天国大姊姊,龙儿不禁露出苦笑:
「也对,就当这是美好的回忆吧。吃完肉和蔬菜之後,好好收拾善後,藉此收拾放假的心情。明天可要早点起床,好好调整身心迎接新学期。」
「没错没错。」
大河难得这么温和。她「喀嚓喀嚓!」开阖夹子,应该是在表示同意。接著用夹子翻动肉块:
「肉应该差不多好了吧?」
「翻过来看看。」
不停擦汗的两人站起来,准备确认肉烤得如何。就在此时,一名喝醉的学生一边哭著说:「火太弱了。这样子无论何时都无法获得公司内定喔。」一边把瓦斯炉的火转到最大。同一时间正好吹起一阵强风,吹起某人带来的塑胶海滩球,好巧不巧落在网子上。喀锵!网子发出声音弹起,顺势激起著火的碎炭,刹那问——
「唔喔喔喔喔!?」
「呀啊——!龙儿著火了著火了!」
炭屑正好落在龙儿卷著毛巾的头上,并且在风势的帮助之下,燃起小小的火苗。龙儿连忙拿下毛巾才避免烧伤,但是——
「唔哇哇哇哇,我的头发……!我的头发啊!」
龙儿连忙伸手拍打头顶,拍下一堆黑色焦屑——那正是烧焦头发的残骸。附近莫名飘出一股美容院的味道。
太不吉利了,那是蛋白质烧焦的气味。
2
刻意不对称,时尚戚满点。
街头时尚BOY绝对玩乐短发。
十大都市流行敦主发型速写。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他并非想要小题大作。龙儿难得不耐烦地将摊在杨杨米上的杂志粗鲁阖上,随手一丢之後从成堆的杂志抽出一本摊开。
脚边已经铺好报纸,从泰子房间搬来的镜子也摆在正面,剪刀、尖尾梳和喷水器都准备就绪,只剩下决定剪成什么发型。然而就是这点一直无法决定。
唉唉——发出叹息的龙儿看向镜子,只是无论看几次都不会改变现状。他已经想不起几小时之前自己照镜子哼歌时的心情。太遥远了。
凄惨烧焦的地方是接近头顶的侧头部。虽然范围不大,但是很明显只有那里的头发变短。虽然没有受伤,不过看起来很糟糕。再加上附近的头发也烧焦收缩,至少也得剪掉一公分。好不容易才留长的头发,却选在干劲十足迎接新学期的此时报销。为什么会这样?
「你还在看啊?」
「……吵死了。我才想问你怎么还没走。」
大河从客厅探头进来,由很低的位置望进龙儿房间。
简单吃过晚饭,夜晚已经降临窗外。客厅不太有趣的电视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
「要不要吃冰?我们吃冰吧?」
「冰箱冷冻库里有,你吃吧。我正在忙,不吃了。」
「帮我拿——」
「你有病啊?」
龙儿连看向大河的余力都没有,可是大河不肯去厨房,只是抱著座垫趴在地上,用肚子难看地蠕动前进,擅自爬进龙儿的房间。
「你是蛇女吗?难看死了。」
趴在杨杨米上的大河伸长雪白的双腿,拾起头来以佛像的盘腿姿势仰望龙儿:
「你从吃过晚饭就一~~直这样坐在镜子前面。」
「才不是坐在镜子前面,我是在看杂志。」
「你还在烦恼发型吗?明天去一趟理发店不就搞定了。」
龙儿不理会大河,再度看向杂志。可是每个看来都「太夸张」、「太时髦」,全部不符合他要的形象,只有不断翻页。
现在的他不需要这种「时尚」例子,而是需要能够用来掩饰现状的~~曰通」范本。
「只不过是有点烧焦,你太在意了。反正你的头发就好像不断增加的海带芽一样看了就烦,正好可以剪一剪。」
龙儿无视滚来滚去的大河,继续看杂志。全国各地的男孩以自豪的发型妆点杂志页面,然而就算翻到最後一页,还是找不到派得上用场的范例,只好把杂志扔在杨杨米上。
「就说你不用那么烦恼,还有明天一整天的时间。等到天二兄理发店开门,马上就去剪个清爽的头发不就得了。」
「……事情没那么简单。」
「为什么?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没受伤不是很好吗?头发虽然没了……呵呵呵。」
大河倒在杨杨米上用手肘撑著脸,沉默好一会儿等待龙儿的反应。柔软的浅色头发轻飘飘贴著脸颊,从肩膀与背後垂落杨杨米。
可恶——龙儿开始迁怒,从大河雪白的脸上栘开视线。我才不会吐嘈你!天生丽质的家伙根本无法理解凡人微小的愿望。总之我现在就是不希望这个超惨的头发太醒目、不希望被其他人发现,如此而已。
「我不去理发店。」
「该不会是因为头发还不够长吧?」
「……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颗头。」
龙儿看向镜子,以快哭的心情用手指拉起烧焦的部分。他不想让任何人——包括理发师在内看见这副惨状。
「我不想去理发店之後被问:『怎么回事啊!?』也不想说明。如果被人嘲笑……我大概再也振作不起来。」
龙儿打算掩饰到看不太出来,至少等稍微变长之後,再以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表情上理发店。只是想要掩饰还是需要范本。
「唉……」
龙儿垂著肩膀叹息,已经没有力气翻阅下一本杂志。过度烦恼让他感到疲惫,龙儿茫然环视看过先前扔在?杨米上的杂志。他并非刻意追求不对称,总之只要看起来不明显就好,希望看来一切正常,上理发店也不会被发现而已。
只要剪掉烧焦的地方,想办法让它和周围的头发融合在一起。他没有希望自己在动刀之後化身美少年。 ,
……还是动手吧。
龙儿带著自暴自弃的心情下定决心,拿喷水瓶喷湿头发。大河默默看著他的举动。龙儿快速梳过头,用左手指尖拨开烧焦之处附近的头发,以理发师常有的动作——用手指夹住头发之後拉起,一口气用剪刀剪下。
「龙……!」
「……奇怪?」
正当大河像名古屋城上的鱿瓦一样猛然抬起上半身之时,龙儿正好因为镜子搞混下刀方向,所以只剪到空气。
「……你这家伙!刚刚如果剪到会变得更糟!」
大河跪在地上快速靠近龙儿,抢走他右手的剪刀。「为什么你下刀的位置比手指夹住的位置更接近发根?」——啥?龙儿不解地偏著头。
「真的吗?」
「真的!猪头猪头猪头!笨死了!秃头!差点造成比烧焦海带芽更糟糕的情况!啊啊,太危险了,真是叫人看不下去!气死我了,真是拿你没办法!」
大河没收剪刀,然後坐在榻榻米上翻起龙儿的杂志。接著她用手指著里面的一页:
「啊、你看!这种感觉不是很好!」
大河指著的是脸型有如小狗一样可爱,戴著时髦眼镜,有些好学生风格的型男。龙儿不由得沉默,然後斜眼看向大河:
「……你根本是用长相挑选的吧?」
「才不是!我可是有在认真看。这个人只有头顶是短发吧?只要剪掉烧焦海带芽的部分弄成这样,就看不出来了。至於发尾之类的整体感觉是长的。你不是想要留长?那么就如你所愿。总之只要用打层次的方法剪掉烧焦海带芽,让它别太明显,然後再把这页剪下带去美容院不就得了?」
「……我正在烦恼的就是『用打层次的剪法让它别太明显乙。」
我懂了——大河点点头:
「尖尾梳借我一下。」
大河用膝盖移动到龙儿背後,「头再低一点。」把他的头顶往下压。龙儿乖乖弯下腰。镜子里自己与大河的身影前後重叠。
大河以意想不到的慎重动作,不断梳著龙儿的湿发,用尖尾梳的尾端小心翼翼在头皮上画线,接著俐落地用手指帮头发分边:
「基本上发根不能竖起来,尽量让发根往下倒,特别是浏海要这样往下拉,只有分线这里用头顶的头发蓬松遮盖。你看,这样就不明显了吧?然後这边的发尾……像这样修剪个三公分左右。」
大河用左手中指和食指把烧焦的头发往旁边一拉。透过镜子看到的大河手势,熟练地有如正牌美容师。龙儿惊讶地看著她的动作,稍微睁大眼睛:
「真没想到你……咦——平常明明笨手笨脚,还是弄得有模有样。」
「这没什么了不起的,我的浏海从小学开始就是自己修剪。就算手再怎么笨拙,自然而然也会记住。」
轻松动手的大河透过镜子对龙儿微笑。喔喔——龙儿看著她的眼神充满尊敬。他曾经觉得大河像现在这么值得依赖吗?不,从来没有。
应该说真不愧是女孩子吗?平常笨拙到眼睛好像没睁开的大河,一提到与美容有关的事,就远比身为男生的自己来得擅长。
龙儿重新看向大河的浏海,虽然至今不曾注意,但是看起来的确剪得不错。如果真是自己剪的,那实在太了不起了。再加上大河平时就很注重衣服和头发,也拥有天生的品味。早知道一开始就别逞强,直接拜托她就好。
「好,那就交给你处理了!帮我剪掉那里!」
「好啊!交给我吧!我要拉直之後一点一点修剪了。我平常也是这样剪浏海的。」
「是——!」
大河稍微用力,把用指问夹住的头发往上拉。
「这个拉的方向又是另一个重点。」
「是——!」
「剪刀从头到尾都要保持直向。拿横的剪起来会很怪。」
「是——!」
喀嚓、喀嚓、喀嚓。与头发成垂直方向的剪刀,一点一点剪掉龙儿烧焦的海带芽。剪了一点观察平衡,梳理之後再度用尖尾梳在头皮上划分发线,把头发拉起来。
「……是……!」
龙儿眯起眼睛满心感叹,委身大河的手指,头皮感觉得到手指的轻柔。他看向镜子中可靠的大河~~—大河正以认真的表情,仔细修剪龙儿的头发。
「你看——快剪好了,如何?感觉不赖……哈……哈……」
然而就在此时。
大河的鼻子突然痒了起来。不知道该称为预感或是一股寒意,讨厌的画面瞬间出现在龙儿眼前。身体比思考早一步想要退开,不料手指夹住头发的力量出乎意料地强大,龙儿完全无法抽身。
「……哈啾!」
啪唰!事件发生了。为数不少的头发成束落在报纸上,龙儿几乎不敢确认自己的头,像是大佛一般坐在原地,魂魄飞到另一个世界。
这不是真的。我不承认这是真的。一大把剪下的焦黑海带芽,绝对不是我的头发。
大河再一次吸了鼻子,然後以仿佛午问连续剧的动作扔下剪刀,接著尖叫一声……并没有,想叫的人是我。
3
终於来到暑假最後一天。
「……COS、COSPLAY小偷……」
「你刚才说什么!?」
没——有——大河摇头回应,不过龙儿应该听得一清二楚。COSPLAY小偷?为什么?
八月三十一日的早上十点,对全国学生来说是暑假最後一天的今天,也是一大早就是个大晴天。路旁街景的影子清楚映在反射耀眼阳光的乾燥柏油路上。
小巷里的阴影之中有大河和COSPLAY小偷的龙儿。龙儿头盖毛巾,用手遮住脸,身穿毫无个性的黑色T恤和一条普通过头的牛仔裤。配上毛巾下方窥看街景的晶亮双眼,此刻的龙儿看起来确实充满会闹出什么事的危险味道。事实上他只是不想遇到任何人——就算遇到也不能让对方发现,如此而已。
昨天被大河一刀剪掉许多头发的头,已经不是一般人可以善後。烧焦部分的头发从侧面整个剪下,搭配上较长的头发,看起来就好像最新的长短刷毛牙刷。
龙儿终於放弃过剩的自我意识,来到街上将头发交给专家处理。
「……没有半个认识的人吧?」
「你太神经质了,哪会那么刚好遇到。」
按住盖著毛巾的头,小心翼翼的龙儿不断从巷子里望向眩目的大马路。其实他比较想到熟人绝对不会去的远方理发店,但是又考虑到第一次光顾的店可能会把自己的头弄得比现在更糟。犹豫了半天,虽然有遇到熟人的危险,龙儿还是选择自己常去的理发店。
「只有这颗头,我不希望被任何人看见……」
「你太夸张了,自我意识过剩。」
「这是谁害的!?」
大河有点抱歉地耸耸肩。她觉得自己应该负起责任,所以天气虽然热,依然没有半句抱怨便跟著龙儿出门。万一遇到熟人,就由大河出面转移注意力,龙儿趁机逃离现场——这是他们的作战计画。
「呼——」纯天然棉质的多重波浪细肩带上衣,搭配同样份量十足的长裙,大河伸手帮自己的脸插风。气温直线上升,今天也突破三十度。
「……走吧。」
下定决心的龙儿从巷子里轻轻踏出脚步。
这个车站位在龙儿等人就读的高中附近,车站附近也是这一带最热闹的地方。以车站大楼为中心,商店街里面有许多受到年轻人喜爱的店,无论是为了玩乐还是其他目的,住在附近的人经常会出现在这里。
大河虽然表示太夸张,但是遇见熟人的可能性肯定不低。
「你走在前面,如果遇到熟人就尽快通知我。」
「唉——怎么那么麻烦啊。」
「你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来的吗!?给我负责到底!」
龙儿躲在娇小的大河背後走走停停。有如负责试毒的金丝雀一般的大河厌恶地扭曲脸庞转头:
「可以离我稍微远一点吗?背後感觉好闷热。」
「你可是我用来挡住前方来者的盾牌。好了,别那么悠哉,快往前走。」
「嚣张个什么劲啊……话说回来,这件事是烤肉引起,再说我又不是故意的,只是看你意志消沉才帮忙。」
「……」
「……你、你那什么表情……」
看见毛巾底下龙儿的表情,大河也不禁闭嘴。其实龙儿自己也很清楚:
「……你说得没错,我不认为都是你的错。我只是觉得自己现在的发型很丢脸。」
「真有那么在意?」
当然在意——紧跟在大河身後的龙儿一个人忧郁叹息。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自我意识过剩,另一方面大概是因为才十七岁的关系。
他只是对过去「得意忘形」的自己感到丢脸。觉得自己享受这个夏天、拚命留长头发、抬头挺胸想要变时髦,然後展开接下来的生活——这番雀跃的心情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
雀跃不已是事实,想要让自己变得比现在更有型也是事实。他明白这样一点也不像自己,可是——
「……我只是想要稍微变得『帅气』一点而已。」
龙儿在大河背後低声念念有词。大河再度稍微转过头,以雪白侧脸对著龙儿。
「那是什么意思?」
大河脸上清楚地写著几个字,虽然彻底表现大河风格的冷酷,但是走在前面的脚步并没有舍弃龙儿离开。
「在这个暑假去旅行时,我和栉枝处得很好……所以我期待新学期或许能比以前更靠近。如果她愿意看著我,我也希望她看到我好的一面……只是这样。」
「你的努力真让人感动流泪。」
「……然而现在却变成这个样子,任谁都会垂头丧气吧。再怎么说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变成这副德性。」
「我倒觉得你愿意在暑假去剪头发,真是太好了。」
唉……长叹一声的龙儿再次伸手紧紧压住遮著头的毛巾。他无法坦然以「是啊」回应大河的话。他觉得剪短头发变得清爽整齐,与掩饰长短不一的植发状态是两回事,两者的意义相差甚远。
「唉,幸好还有今天一整天的时间……我不希望被任何人看到现在这个模样。」
「……如果小実出现了,你也会因为那颗头而不见她?」
「那当然。」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龙儿正想开口询问的下一秒,「唔咕……!?」走在前面的大河突然停下,用屁股把龙儿往後撞,失去平衡的龙儿跌人住商混合大楼的入口大厅。搞什么啊!?正当他准备如此大喊的同时——
「小実——!好巧喔!」
「……!?」
龙儿就像暴风雨前的蚯蚓懂得判断场合,敏锐察觉现况,隐身於大楼入口的抗震柱後面。大河挥手的对象正是——
「咦——!?真的好巧!大河怎么了?你居然还没过中午就出门,真是稀奇!」
身穿制服、斜背运动背包的栉枝実乃梨——也是龙儿长久以来单恋的对象,露出比太阳更要耀眼的笑容转头。她身边还有其他几个同样打扮的女生。
「我要去买东西。小実要去社团活动?」
「是啊。刚结束社团干部的暑假总结会议!你认识她们吧?都是垒球社的人。天气太热了,我们正要去喝茶,大河也一起来吧?啊、虽然说是茶,其实足SHAKE、SHAKE!来不来?」
耶!SHAKE!逢坂也一起去吧!晒得恰恰好的女子垒球社社员也很兴奋,可是大河轻轻摇头拒绝:
「不了,我拉肚子。」
……你就没有其他说法了吗?这么乾脆的说法,连躲起来偷窥的龙儿也不禁退缩。
「那就没办法了。」
実乃梨也乾脆地接受:
「话说回来——大河,明天就要上学了,你记得吧!?」
「记得记得。明天老地方见。」
0K!拜拜!実乃梨对大河挥手,转身离开。龙儿小心翼翼目送她和夥伴愈走愈远。
「……可恶啊啊啊……!」
小偷打扮的龙儿从入口大厅偷偷滚出来。没想到暑假最後一天会有如此偶遇。龙儿真的很想一起去,不是两人独处也无所谓,应该可以过得很愉快。只要这颗头、这个发型不是长短刷毛的牙刷……!
「偏偏遇到小実。啊——吓死了,她们说的SHAKE,应该就是去麦当劳喝奶昔吧。要小心那一带。」
「唉,偏偏挑在不能见面时遇到……啊啊……!好可爱……!可恶!」
「明明若无其事地出现就可以了。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和小実她们一起去喔?」
「如果我的反应那么快,早就过著更顺遂的人生了吧!?」
内心烦闷的龙儿忍不住握拳大叫。「啊——是是是。」大河也随口应付过去,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常去的理发店位在这条路更远一点的地方。虽然他们没有预约,不过那家店没那么多客人,所以应该无所谓。看来只有尽早解决这颗头了。龙儿在背後催促大河:
「喂、快点快点……再走快一点!」
快点处理烧焦痕迹和失败的修剪,清爽走出理发店时,如果能够再度巧遇実乃梨……其实龙儿正在妄想。如此一来就能堂堂正正地见面。
「你好吵……一直催一直催,乾脆你定前面啊。反正也不会再遇到小実了。」
说得也是——就在龙儿打算加速与大河并肩同行之时。
「咦!?你在干嘛?」
「……!」
龙儿用超高速度超越大河,然後直接转入眼前的转角。若无其事地以陌生人的动作迅速躲入小巷子里。
「唔哇!偏偏遇到蠢蛋吉!实在是太巧了……」
大河八成也很惊讶,停下脚步的她圆睁双眼。迎面走来的人,正是大河的恶友兼敌人兼天敌、人称蠢蛋吉娃娃,简称蠢蛋吉(只有大河这么叫)的现任模特儿川嶋亚美。
雪白的脸蛋真的很小,湿润发光的那对晶亮双眼彷佛快要滴出水来,身材是只能用:兀美」来形容的八头身。身穿休闲风的牛仔裤配上坦克背心,肩上挂著高级名牌的大型托特包,与艺人无异的姿势绽放眩目的光芒。
仿佛妖精的下巴轮廓美到来往路人不禁回头——
「啥—?什么叫做『偏偏』?哼、在実然现身的亚美美可爱、美丽以及天真烂漫之前,你惊讶呆立的模样已经说明一切。」
刻意装出来的甜美声音既恶毒又黑心。知道蠢蛋吉川嶋亚美真面目的人,都缄口不提她是天下无双的坏心肠。「你是白痴吗?」大河只是简单用这句话回应。
「话说回来,对了~~对我来说遇到你也算是好运。」
难得亚美的大眼睛会露出友善的光芒。她走近大河之後说道:
「等一下我和麻耶、奈奈子有约,我们准备在家庭餐厅抄暑假作业,可是没人写完英文作业。你很擅长英文吧?应该早就写完了吧?要不要一起过来?温柔体贴的亚美美特别让你也加入抄作业小组~~~」
「我才不要!」
可是大河一口加以回绝。睁大湿润吉娃娃眼睛、戴著做作铁面具的亚美忍不住气呼呼地嘟起嘴巴:
「咦——为什么!?有什么关系……你全部写完了吗?奈奈子可是已经写完数学作业罗?你看你看~~你想抄吧?」
「龙儿已经帮我看过数学作业了。我们早就合作把作业写完。」
「啥!?真的假的!?啊……对了,既然这样我请客。看你是要点饮料吧、午餐,然後附上甜点都没问题。既然如此也把高须同学也找来,我请你们两个。这样总可以了吧!」
「不行。我现在有事。」
「咦——吁那我叫高须同学一个人出来吧~~」
「龙儿也说他有事。」
啧!亚美用力咂舌,扭曲美丽脸庞瞪著大河,只留下一句:「派不上用场的家伙!」就不高兴地走了。
大河对著从小巷子里爬出来的龙儿开口:
「饮料吧加午餐加甜点……嗯~~好像有点可惜……?」
「不——!如果让川嶋看到我的头发,她绝对会嘲笑到曾孙那一辈!」
「不过真容易遇到人。小実、蠢蛋吉,接下来是谁?北村同学吗?」
「或是春田、能登。唉,如果遇到的是他们,被他们看到也没关系……话说回来——可恶,真的好热。」
大概是躲躲藏藏的关系,汗水从龙儿的太阳穴流下。他拿下盖在头上的毛巾擦汗,就在这个时候——
「麦当劳人太多挤不进去!咦,高须同学?」
「……喔!?」
実乃梨正好在这个时候原路折返。看见龙儿的実乃梨露出笑容:
「哇——喔,真的好久不见了!自从旅行之後吧!嗯?咦?你怎么了?」
***
咚——耳朵深处听到声音。这是说真的,不是开玩笑。
「……偏偏挑这个时候,实在太糗了。难道我被诅咒了吗?」
「小実完全不在意啊。」
「可是我在意……」
因为震惊过度引发耳鸣的龙儿傻傻仰望理发店的天花板,忍受过强的冷气。
传统红蓝彩色转动灯柱在店著迎接客人。走进老旧的理发店里,明明是平日早上,店里却有不少人——大叔、老爹、头发有点长的平头小学生、国中生,还有包含龙儿在内的高中生,简直就是男人展览会。
轻飘波浪服装搭配轻逸长发的大河,很明显是其中唯一的异类。她和龙儿一起坐在沙发上,无趣地翻阅不适合她的大叔向周刊。
「啊——啊……她八成觉得我很好笑吧。」
几乎快哭出来的龙儿仍然碎碎念个不停,一个人痛苦品尝刚才那个冲击的瞬问。「你怎么了?」実乃梨天真无邪地指著龙儿的头。明明随便蒙混过去就好,笨蛋龙儿却急急忙忙地开玩笑说是因为烤肉烧焦,想处理却剪坏,哈哈哈,很丑吧……他自己也知道这是瞎忙一场。実乃梨也点头说声:「好惨喔!」
她的开朗反应听起来一如往常,但是……她会不会心想:「啊啊,真是垃圾男。」或是嫌我俗气、难看吧。
「小実才不会那样想。」
「……可是她看到我这个头……」
「猪——头。别再继续阴沉下去好吗?」
大河无奈叹口气,卷起周刊敲打龙儿的大腿。觉得痛的龙儿忍不住站了起来。大河在沙发上挺起胸膛、得意地直视龙儿的脸说道:
「你真的认为小実会那么想吗?」
「我……」
说真的,龙儿不认为。
実乃梨不会指著别人失败的发型,还落井下石说什么好丑。在意的人只有自己。我自己随便想像、自己选择消沉。
「你很开心这个暑假能和小実交情变好吧?小実是因为你长得帅才和你交朋友吗?」
「……显然不是那样。」
「没错,不是那样。小実不会用外表去判断一个人。你自己也很清楚,所以才会喜欢小実对吧?」
听到大河的话,龙儿不得不点头。的确如同大河所说,正因为実乃梨不是那种人,自己才会对她如此著迷。
「既然如此就别再在意烦恼外表了。烦死人了!一点也不像你!」
「不……可是你……算了。」
龙儿吞下准备反驳的话。大河说得没错。
「我也不在意外表!没错,我和小実一样不会光凭外表来判断人!不会一直在乎别人的目光!我喜欢无论我的外表变成怎样,都同样接受我的人!你也是如此,对吧!」
「……是啊……没错。」
希望在喜欢对象面前展现自己帅气的一面是件很自然的事,但是一心希望对方觉得自己好看而忧郁、甚至被自己的想像伤害,这样就不对了。不该一味被自己外表看起来如何的想法束缚、不该动摇重要的自我。
実乃梨不会因为外表讨厌一个人。
「堂堂正正做自己,才是迎接新学期的重点……」
「对对!就是那样!喂,轮到你了!让他们帮你好好修一下吧!」
「……嗯!」
龙儿被叫到洗头台坐下,把头发交给专家处理。舒服地冲掉汗水,很有力气的粗糙手指扎实搓揉头皮。
感觉很舒服的龙儿稍微振作精神。不需要拘泥於外表。照自己该有的样子就好。能够由衷相信如此天真的说法,都要归功在那边等我的大河。
我在大河面前也不曾掩饰什么,不管是失败或哭泣的脸,都直接展露在她面前。一直都是这样。大河在我面前也是从来不曾矫饰,照她原有的方式存在。
正因为如此——
「……咦!?耶!?你!」
「嘿嘿,我也剪一下好了。既然流汗就顺便洗头修脸,也稍微修一下浏海。」
——大河真的就是大河。
正如她自己刚才所说,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一不留神,大河已经坐在大叔和龙儿排排坐的镜子前面,柔软微卷的浅色长发垂落在白色的剪发围巾上。「你真的好像洋娃娃。」这是老板的感想。
「……怎么了?你在笑什么?」
「不,只是有点……」
龙儿透过镜子看向坐在旁边的大河,无法忍住笑意。这个情形真的很妙,在街上理发店的镜子前,自己恐怖的脸和大河洋娃娃般的脸并列。「怎么样!」嘟嘴的大河想要转头看向龙儿,下巴却被手拿剪刀的理发师抓住。
「来,我要剪浏海了,你可别动。已经几十年没剪过女生的头发。我帮你剪成洋娃娃的样子,一定很适合。」
理发师把梳子插入大河时髦的流畅浏海,手持闪烁银光的剪刀,毫不犹豫地——
「……咦咦咦咦!?」
喀嚓!大河的浏海沿著眉毛直线剪下,连在旁边看的龙儿也不禁屏息。
看来这并非「剪坏」。大叔理发师开心地将大河的浏海整齐剪短。大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乖乖让理发师帮她修剪。或许是思考已经停止、僵硬。这段期间,浏海的头发一点一点落在鼻尖。
坐在旁边的龙儿也不好说些什么,只能默默看著。眼看大河的浏海愈来愈短,也不能说……不可爱……但是……这样眉毛以上的位置真的好吗?
***
我不再因为他人的目光而烦恼。
我才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废话少说。」
九月一日。
新学期的早晨,大河倔强地瘪著一张嘴。天气同样晴朗,一大早的阳光就热到让人出汗,只有瞬间吹过的凉风带有寂静秋天的感觉,舒适地轻抚肌肤。
「……喔,早安。」
「……就叫你废话少说!」
「我只是在打招呼,什么也没说。」
在大河住家入口大厅绿意盎然的树下,大河抛下龙儿独自大步走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非常清楚。就是因为知道才叫你闭嘴。」
大河用发夹将齐眉的浏海夹起来,露出整个额头。额头上的皱纹显示她的微妙心情。大河转身走向与実乃梨约好的地方。
呵呵。龙儿压低声音独自窃笑。「你在笑吗!?」——大河的耳朵可是顺风耳。
暑假结束,新的季节就此展开。
秋天到了就去田里
1
季节已是深秋,十月的夜晚。
三个人围著高须家的餐桌。今晚餐桌上也摆满活用当季食材,色彩缤纷的朴实料理。富含油脂的秋刀鱼,加上有如小山一般的白萝卜泥、满是香菇的味噌汤、姜烧风味的卤芋头,还有昨天剩下的炒牛蒡丝再度登场。酱菜是浅渍芜菁。
寂静的月光照亮澄静无云的秋夜,虫鸣声在夜里低回。你听,只要竖起耳朵……喀嚏喀嚏!叽叽叽!
「喔喔喔!直接冲过来了!」
「唔哇!听说今天晚上就会登陆。」
——根据今天早上天气预报得到的最终答案,今晚原本是个「寂静月光」加上「只有虫鸣声」的夜晚。事实上今天一整天也是舒适晴朗,直到几个小时前,钤虫发出清凉的音色,背後还有螽斯合奏。可是免费乐队似乎察觉到天气的异常变化,早早解散不知道跑到哪里避难了。现在只能听到逐渐转强的风摇动玻璃的声音。
在遥远海上形成的台风一边增强威力一边渡过太平洋,彷佛瞄准这个城镇似地靠近。虽还没开始下雨,不过也只是迟早的事。
「唔不会吧泰泰回得了家吗?」
高须家的一家之主泰子说得十分不安。虽然她的嘴边黏著饭粒,然而儿子龙儿的视线正紧盯电视新闻的台风行进路线图,有如利刃高吊的不吉利三角眼,正放出不祥的锐利光芒,接著舌头一舔……没错,这个秋之美食魔王正在仔细品尝电视台电波传送过来的地球毁灭序曲影像……当然不是这样。
「早点下班比较好吧?反正这种天气也不会有什么客人上门。」
他只是担心准备出门从事夜晚工作的母亲。那张好似地狱判官忧心皱起的脸,只是倒楣地天生如此。
「乾脆关门吧?台风天暂停营业也没什么关系。」
坐在他对面一脸得意喝著香菇汤的美少女,名叫逢坂大河。她是隔壁大楼的邻居,也是龙儿的同班同学,回过神来才发现这段孽缘已经让她成为与高须家共同生活的半个食客。
「话说回来,饭真是好吃到吓人……啊、不妙,这样会再次发胖。」
大河现在已经连一句「我可以再来一碗吗?」都不问就直接拉过电锅,亲手把第三碗饭盛得满满。
「其实配菜只要一点点就好。我说的好吃,是指白饭本身好吃。」
抓著饭匙的大河满足地眯起眼睛望向白饭小山,雪白脸颊闪耀微笑,好心情与旺盛的食欲,让掌中老虎这个称号变得模糊。
「不可以喔~~」
「不可以!?我果然吃太多了吗!?」
听到泰子的话,大河连忙抬头。泰子慢慢摇头说道:
「泰泰不是说白饭,是店—泰泰当然也想休息—人家也要再来一碗~~」
泰子把空碗递给大河。大河吸了口气,把白饭装得像自己那碗一样尖。然後——
「你呢?」
顺便对龙儿伸手,要他把碗交出来。
「……没问题吗?」
不过龙儿只是瞪著电视画面,紧皱眉头。
「唉!一定没问题啦!再怎么说米也是植物,不会吸收油脂,再来一碗有什么关系。你也再来一碗嘛。就算要胖,大家一起以同样速度变胖,就不会太明显了!」
「我担心的……不是你的肉,而是…问须农场乙。台风直接扑过来,看样子不太妙。」
「啊啊,原来是那个……」
大河稍微嘟起嘴巴,「嗯~~」偏头念念有词之後说声:「可能真的很不妙。」然後盯著手上的饭匙。这个时候——
「啊、下雨了。」
听见滴滴答答的响亮声音,大颗雨滴开始敲击窗户玻璃。
——事情要回溯到几个小时之前。
***
「这根本就是真正的蕃薯田啊!」
分叉画笔描绘的云朵高高飘在蓝色天上,兴奋的声音响彻云霄。栉枝実乃梨转过头来拍手说道:「太精彩了,大人!」
龙儿不禁露出笑容,得意忘形地开口:
「从这边——」
还以夸张的手势指著大地。
「——到这边,全是高须农场!」
龙儿以有点滑稽的威风姿势抬头挺胸。大河从他身边探头,一脸嫌恶地扬起单边眉毛:
「这都是他自己说的。明明是非法侵占还那么嚣张。」
大河用食指戳向得意忘形的龙儿下巴。这个动作本身原本应该很可爱,但是她并非轻轻指,而是用力戳。不愧是以暴虐闻名的掌中老虎,连吐嘈也不手软。
不过龙儿毫不退缩,说句「很痛耶!」便挥开她的手。
「现在等於已经拿到使用许可了。你看,就是这块牌子。这是园艺社的某人好心制作、立在这里的。」
龙儿得意地指向插在脚边土里那块手掌大的牌子。牌子上用奇异笔写下漂亮的「蕃薯」两字。「那个?」虽然大河显得很不屑,但是那块牌子有相当重大的意义。
龙儿、大河,以及実乃梨低头看著的蕃薯田——龙儿所谙的高须农场,已经偷偷在校园角落迎接结实的季节。
恐怕只有极少数学生才知道校舍後面足上课用的大型花坛。龙儿在一年级时,发现这片遭到遗忘的花坛。
在那之後他便除去枯草,偷偷整地、播种,铺上买来的腐殖土,有机会就去拔杂草,没下雨的日子就浇水……龙儿在这个夏天成功种出紫苏。原本种在日晒最好区域的茄子和小黄瓜幼苗大概因为太醒目,被真正的管理者园艺社拔掉,但是对於这块无人使用的区域,他们似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龙儿照顾自己的田地,顺便也帮园艺社的田地拔草。帮自己的田地除虫时,也顺便帮园艺社除虫。他把这些举动当成土地的租金。最後园艺社也把好用的大型喷壶摆在旁边,方便龙儿取用,似乎也会将肥料分给龙儿的田地,还替愈来愈茂盛的蕃薯区做了牌子插在土里。
『蕃薯……』
『这边是在种蕃薯……』
『这边是高须同学的蕃薯田……』
也就是高须农场获得官方认可的证明。就像是在互相合作追求进步,双方之间确实产生温暖的交流。
然後这个秋天,在枯萎紫苏倒下的另一侧,龙儿过去花工夫种植的蕃薯,已经准备迎接收成季节。在大约两块杨杨米的范围,可以看见茂密的藤蔓与深绿色叶子。
「喔喔、蚯蚓!大河别踩到!」
「噫耶耶……」
龙儿用眼角余光看著两名女生的脚被缠住,於是戴上专用的工作手套,脸上浮现贪官的可怕笑容,直接穿著制服蹲在蕃薯田中央。比较谁的脚比较粗!当然不是。
他拨开蕃薯的紫色长茎。听说战时就是用这个茎代替面条,不过看起来不怎么美味。长得这么健康,真是太浪费了……小气的龙儿边思考边以手指挖掘茎的底部。潮湿的细微土粒跑进工作手套的纤维——
「……喔,长出来了长出来了!很好很好!」
土里露出圆胖蕃薯的部分身影。听到龙儿忍不住说出口的话,実乃梨和大河也跑过来看向他的手边,然後异口同声:「喔喔喔……!」
「出现了!THE蕃薯是也——!」
「是蕃薯先生耶!哇喔!」
実乃梨和大河在龙儿背後雀跃击掌,大声欢呼。
「好厉害呀,高须同学!真的长出来了!」
「长出来了长出来了!龙儿值得表扬!哇啊!真厉害!我想快点吃到,可以挖吗?我想挖我想挖!我最爱蕃薯了!」
「唔喔喔,大河,真是太巧了!我也超爱蕃薯的!不管是烤或是蒸,切开油炸沾糖浆也好!一提到秋天,铁定少不了蕃薯先生!啊啊,等不及了……!我们快点挖蕃薯吧!」
「对了,要用铲子?需要铁锹之类的工具吧?我去拿!」
等等——龙儿以带著手套的手,制止两名兴奋不已的女孩。蕃薯确实成长,只要再挖开一点,应该就可以看到一根茎上连著数颗蕃薯的诱惑场面,但是如果真的要挖,穿著制服和皮鞋还是有点困难。
「换穿运动服或其他打扮,准备好了再来挖吧?而且我们也没带袋子来装,再说午休时问差不多要结束了……对了,这个周末如何?栉枝有社团活动吗?」
「有是有,不过只有早上!话说回来……咦?我真的可以挖吗?」
「既然让你看了我的蕃薯田,当然会给你罗。」
「太棒了——!唔喔——!超开心!」
耶——!実乃梨一面大叫一面跳下水泥砖。龙儿悄悄在心里说:这是当然的。
只要和栉枝実乃梨在一起,不管蕃薯还是什么我都愿意给。我就是为此才邀你过来。
「……干得好啊。」
大河轻声在龙儿耳边说话。一听说蕃薯似乎可以收成——「那也让小実看看吧。」而把実乃梨带到这里来的她,是龙儿这段单恋的啦啦队。
龙儿稍微耸肩掩饰害羞,也和大河一起走下水泥砖,追上先走一步的実乃梨。饱含氧气的秋风清新凉爽,似乎可以感觉到天空清澈的味道。有两只蜻蜒滑翔飞过実乃梨的头上。
那就这个礼拜六中午换穿运动服之後集合——明明已经约好了。
没想到才过几个小时,南方海面上有个台风形成。
***
「高须『农场』只是我自己如此称呼,其实只是个普通的花坛。」
「只是围著水泥砖的土堆,不晓得台风来会变成怎样。」
「去年下大雨後很惨,土都流出来了。」
「蕃薯也会流出来吗?」
「怎么可能……不,有些会……可以确定的是会有损伤。」
「明明那么期待……好想吃拔丝地瓜……」
对龙儿来说,蕃薯本身如何当然值得担心,不过更重要的是与実乃梨的约定。好不容易约好了,如果蕃薯田毁了就没戏唱了。窗外豆大的雨滴还没有下得太大,不过根据电视新闻,暴风圈已经逐渐缓慢靠近。
『正在接近关东地区的十三号台风威力持续增强,沿海地区……』
龙儿与大河两人不由自主端坐,认真听著播报员的解说。
「太河妹—妹,和泰泰一起出门吧太晚了很危险,现在就回家吧」
「好——话说回来,泰泰……你穿那样没问题吗?」
「咦?不行吗?」
吃完晚餐,化好妆梳好头发的泰子,手里拿著唯一的宝贝香奈儿包包在大河面前转圈。
「嗯……!你要穿高跟鞋去吗?」
龙儿见到她的打扮,忍不住往後一仰。
「反正是搭计程车去嘛~~而且人家又没有长靴或雨衣—」
黑白豹纹、微微透明的及膝裙开衩到大腿附近,设计相当大胆。胸部乳沟尽曝的黑色绕颈细肩带上衣,底下还可以窥见肚脐。肩上的银色披肩究竟能够抵挡多少风雨?
华丽的打扮可以说是一如往常。因为在酒店工作,打扮上总是比较暴露,不过今天的天气这么差,被风雨一吹衣服恐怕会飞得一件不剩。
「这种天气乾脆穿运动服去吧!套著垃圾袋!」
「啊哈哈~真的要套垃圾袋吗?」
泰子那张看不出是个高中生母亲的娃娃脸悠哉笑道。龙儿长叹一口气,深深感到父母不知儿女心。
「我家有雨衣,泰泰穿去吧。你在入口大厅等我,我马上拿下来。」
总之先出门,要迟到了——大河出声催促。「我出门了—」泰子对儿子挥挥手。大河也轻轻突出下巴,和泰子一起走出客厅。
穿上雨衣的泰子应该不要紧——剩下龙儿一个人转头注视昏暗的窗外。雨势比刚才更强,水滴打湿窗户玻璃之後流下。风声拖著低沉尾音,林荫道的树枝想必也是随风摇摆。
无法穿雨衣也不能撑伞的高须农场,究竟能不能撑过这个台风夜?如果可以,或许明天一大早就去察看情况比较好。
2
「不会吧!?」
龙儿的右手空虚画过空中。
能够叫人忍不住想吐嘈的天气也是难得一见。但是龙儿并不想特别体验——他站在窗边眺望窗外,傻傻地站了好一会儿。
根据天气预报,照理说台风应该今晨就会离开,没想到预报完全错误。
半夜睡觉时听到雨势增强的声音,龙儿认为那就是高峰。
然而明明已经早上七点,天空还是一片黑,窗外的暴风雨发出惊人声响,雨滴敲击窗户玻璃变成白色飞沬。头上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可见敲打屋顶的风雨威力有多大。龙儿甚至觉得整个房子都在晃动,不过他希望那只是错觉。一打开电视,新闻上正在报导早已登陆的台风有多骇人。
泰子不知在几时回来,只见她纸拉门也没关就卷在棉被里睡觉。龙儿捡起到处乱丢的衣服,忍不住皱眉。?榻米上留有水渍,看样子是把湿衣服直接丢在杨杨米上。
和大河借来的湿淋淋雨衣姑且用衣架挂在盥洗室里,玄关有一支骨折的塑胶伞。龙儿原本想要抱怨,不过看到随处都有显示回程辛苦的痕迹,龙儿决定还是让泰子继续睡。
『这个台风的暴风圈范围大而且风雨强烈,特徵是行进速度缓慢。请观众多加留意。』每天都会出现在晨问新闻里的天气播报员一脸严肃地指著气象图。画面上方是哪些大众运输暂停营运的资讯跑马灯。暴风范围似乎扩大了,多数区域的大众运输都跟著停驶。
「……我的蕃薯田……」
龙儿虽然深知现在不是时候,但是仍然感到挂心。高须农场现在变成什么模样了?虽然只要去看就会知道了,不过这种情况还能上课吗?
他以有如夜叉的凄惨表情望著狂风暴雨的窗外,电话却在这时响起。不出所料,是班上的联络网通知今天因台风停课。不管怎么样,龙儿赶快先联络下一位同学。「真的吗!太棒了!」龙儿敷衍回应对方开心的声音之後挂掉电话。
「唉……学校停课,根本不可能去看蕃薯田的情况……」
龙儿忍不住咬唇叹息。停课没有让他感到一丝高兴。
好不容易长成的蕃薯,还有和実乃梨说好的周末约定,这下子全都要付诸流水了吗?
来挖蕃薯吧!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好蠢,但是如果没有这个契机,又怎么能够在周末约到実乃梨?这是笨拙不机灵的自己,终於找到了一个能够在教室以外的地方见到她,相当自然的藉口。
而且実乃梨也很期待。再加上——对了,促成我约実乃梨挖蕃薯的大河,嘴馋之余也不忘干劲十足地推波助澜。我原本打算做点什么来回报她。
你要夺走大家的期待吗,台风?龙儿怨恨地看著窗外,这时对面房问的窗帘突然打开。
「……喔,大河。」
明知对方不可能听见,却仍忍不住出声挥手打招呼。
对面窗户当然是大河的寝室,只见她穿著睡衣,一头乱发垂在背後,用没睡醒的表情边揉眼睛边讲电话。大概是班上联络网的电话打到她那里了。她注意到龙儿,於是看往这边。
接著她挂掉电话耸耸肩,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么,好像是「雨下得好大」或是「好吓人」之类的,「啥?你说什么?」龙儿把手摆在耳边贴著窗边,大河又动起一样的嘴型。明白龙儿听不见之後,下个动作是——
左手摆在胸前像是抱著什么。
右手伸出两根手指把什么东西送到嘴里。
然後像河豚一样鼓起脸颊。
「……喔喔,吃饭吗?早餐吗?」
龙儿回以同样动作,大河用力点头,指指自己,接著指指龙儿家。平常大多上是不高兴的脸,现在却假装外国人的笑容,嘴巴一开一阖说著什么(明明就听不见),在风雨的那一侧轻轻挥手。
「……嗯?你要来这边吃饭?现在马上过来?要笨啊!」
龙儿搞懂大河想要表达什么,连忙对她大力挥动双手。虽说彼此的距离只要徒步几十秒,但是在这种天气特地出门还是不太好。
「别?过?来!懂吗!?别离开你家!不?行!」
双手打叉,对著被风雨隔开的对面窗户拚命传达自己的想法。但是大河做出龙儿刚才的动作把手靠在耳边:「啥?」——只知道她说了这个。
「看不懂吗!?真是……不!行!别过来!N0!」
使出浑身解数加以拒绝。龙儿大大张开双手,全力比个叉。「啥?」大河再问一次,然後缓缓点头。龙儿的意思总算传达过去了吗?只见她以手指比个0K,穿著睡衣的身体一转,离开窗边关上窗帘。
「理解能力怎么那么差……害我为了无谓的事累得半死……」
唉。叹息的龙儿再度看向电视。但是就在几分钟之後——
「……咦咦!?」
他怀疑自己眼睛看到的景象。
「呀啊!全湿了全湿了。雨真的超大!一出门雨伞就被吹走。啊真是吓死人了!我家前面的马路快变成小河了!」
用备份钥匙闯进来的人,正是浑身湿透的逢坂大河。什么掌中老虎,根本是笨蛋大河。脱下睡衣换上的居家连身洋装湿透变色,裙摆的水全部滴在屋子的木头地板上。及腰的长发乱七八糟,经历风雨洗礼之後黏在大河雪白的脸颊上。「唉呀唉呀!」大河边喘气边用手梳理那头乱发,肩膀和背後全都湿了。
「……你、你……」
「吃早餐吧!听说学校停课!对了,你刚刚要跟我说什么?」
「……你为什么跑来了?」
「咦!?什么意思?你居然还说这种话!?」
刚刚一直吵闹拨头发的大河,眼神瞬间点燃不耐烦的火焰,不爽地瞪视龙儿:
「我想知道你那么拚命是在说什么,所以勉强过来听你说耶!哼、算了。我比较想知道
你刚刚到底在说什么?」
「……无所谓了……嗯,已经没关系了。」
「咦?」
龙儿站起来从盥洗室拿出毛巾,包住大河的头,压制住不耐烦想要逃跑的大河,擦拭她的头发。既然不请自来也没办法了。
「总之雨真的下好大,好冷……哈啾!呼啊——」
大河湿答答的头发很冰冷,似乎一转眼就会把连身洋装肩膀与背後的体温夺走。
***
「这身衣服还真是丢脸至极……!」
洗完热水澡从浴室出来的大河,换上龙儿帮她准备的衣服,故意装出摇摇晃晃、头晕目眩的样子,以手抵住额头。
「……不喜欢就穿自己的衣服啊。那件湿淋淋黏答答的洋装。」
「唔……」
龙儿指向大河挂在衣架上的连身洋装。看见洋装湿透的模样,大河不甘心地咬住嘴唇,沉重地摇摇头,拉扯龙儿借给她的上衣下摆,眯著眼睛往下看:
「……不管多讨厌、多丢脸,仍由不得自己选择……这就是所谓羞耻服……!」
家居服——正确说法是龙儿国中时代的绿色运动服(胸前有写著「3—l高须」的大名牌)。整套穿在身上的大河夸张叹息:
「……看来我也堕落了。这套衣服的纤维塞满你不管怎么洗也洗不掉的细胞,而且是思春期国中生时代的细胞,现在却穿在我光溜溜的皮肤上。」
「没礼貌!看清楚,我也是一整套!」
哼!龙儿岔开双脚直直站好,秀出自己的T恤。领口和袖口是绿色,胸前也有「3—l高须」的名牌。没错,这和大河身上的运动服一样,都是龙儿国中时代的体育服。
「噫……!情侣装!」
大河发出惨叫,同时夸张地揪著头发。特地借衣服给她穿,哪来这么多抱怨——龙儿不满地嘟嘴回应:
「我是为了你好才借你衣服,你到底有什么意见啊!那身乾净衣服是乾的,可以让你远离感冒。运动服才不是羞耻服,而是阻挡寒气与感冒病毒的盾牌!对,说来可是你的护法服!保护你的防身服!你要嫁人时,绝对要穿著嫁过去!」
「拿这个当结婚礼服……!穿运动服的新娘……而且还是别人的二手运动服……还是情侣装……!怎么会有那么强烈的贫穷感!」
「上战场时也别忘了。它一定能保护你免於流弹……这就是我借你那套衣服的心情。」
「更重要的是,说得直接一点,这个下摆太长了!」
「那纯粹是因为你的脚太……」
龙儿看到情况不妙而闭上嘴巴,随口说声:「……好了好了,早餐早餐。」便往厨房走去。盖上平底锅盖,锅里的煎旗鱼差不多快好了。
大河自顾自地坐在专属座垫上,一脸不悦地折起运动服下摆。龙儿悄悄转头看著她,自己也很清楚大河娇小的身体在偏大男用运动服里面摇晃。肩膀附近太过宽松,纤细的身体曲线在大尺寸衣服里显得更加醒目。
特别是现在盘腿弯背的姿势,削瘦的肩胛骨配合手的动作律动、支撑姿势的纤腰、白到彷佛发光的脚踝等等,都让人不知不觉停下视线。
「煎鱼吗?啊、台风的行进路线变了。电视上说中午左右就会出海。」
——这么说来,这是大河第一次在高须家洗澡,也是龙儿第一次看到她刚洗完澡的样子。还有侧面有如松软棉花糖的桃色脸颊、眼睛和嘴唇附近,水润亮泽的浅蔷薇色肌肤,以及描绘出和缓曲线,披散在肩膀和背後的半乾长发。
「……对吧?你在听吗?」
「喔、喔!下、下次你要让我去你家洗澡,以示公平吧!」
「啥?你在发什么神经啊,老头子。我叫你看电视,台风要离开了。下午就会脱离暴风半径。」
「……真的吗?」
啾~~!龙儿替平底锅中的旗鱼翻面,发出光听就会流口水的声音。确认鱼已经煎成金黄色,小心装盘避免铲子弄散鱼肉。窗子外面还是一样风大雨大,龙儿看见某处飞来的树枝卡在屋檐随风乱舞。
「风雨感觉好像比刚才更大了?」
「现在应该是最严重的时候吧。嗯~~好香喔……要叫泰泰起床吗?」
「让她睡吧。啊、我忘了喂小鹦。」
「我来喂。」
大河快步走近把青葱豆腐味噌汤舀人碗里的龙儿,蛮横霸道地拿出小鹦的饲料盒,从袋子里倒出粟稷混合的饲料。
「喂喂,丑小子!你可要记清楚是我给你饲料的……呀啊——!」
——怎么到了现在还会这样?完全清醒的龙儿放下汤勺,有些无奈地缓缓回头。大河应该早就知道小鹦刚睡醒的脸有多么超乎寻常,为什么还在大惊小怪……?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在确认火已经熄灭之後,龙儿也被不禁感到头晕。
在鸟笼里的是什么玩意儿?
小学时开始饲养的丑鹦鹉?小鹦虽然以前就很丑,那个破坏次元的长相连兽医都曾经询问:「这是鸟吗?」也有传闻说它长得像新干线列车「こだま」,但是对龙儿来说,小鹦是独一无二的宠物,是可爱到让人想磨蹭它的脸颊、舔它(虽然从来没有做过)的家人。可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啥啊啊啊啊啊!」
龙儿不由得变成松田优作。
「……啊……哈啊嗯……呼……嗯、嗯唔……啊啊啊……嗯……咕……」
小鹦正在痛苦扭动。
瘫在鸟笼里的它张开翅膀,挺胸伸直满是鸡皮疙瘩的脖子,懒散张开有著缺口、裂缝、看似已死鸟喙的嘴,嘴边冒著浓浊口沫,流出浓稠的口水。伸出嘴巴的土色舌头正在抽动。
它的眼睛——眼神完全无神,不是死了,而是灵魂出窍。透著黑色和绿色血管的翻白眼正在抽搐颤抖。没错,小鹦——
「……听说印度有这种美容按摩法……」
「……有……喔……?」
到处都是水。
水滴自鸟笼上方滴落,小鹦却用脑袋很享受地接住,似乎这么做对它来说很有快戚。
「嗯唔唔唔……!啊啊—不甘心!可是抖抖!」
小鹦将翅膀张得更开。
龙儿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可是仍然振作起来抱住鸟笼:
「小鹦是不曾生过蛋的清白之身……!不可以让它学会这种肮脏的玩法!」
龙儿连忙把鸟笼搬到隔壁房间,并且严肃地对处於兴奋状态的丑鸟训话:「快点把那种事忘了!」但是——
「这么说来……是漏雨了吧?」
「你说啥!?」
听到大河的话,龙儿以几乎快要扭断脖子的气势用力转头。小鹦沉醉於快戚的地点,此刻依然在滴水。少了承受水滴的丑鸟和鸟笼後,水很快就渗入杨杨米。
「不会吧!?唔哇!等等等等!毛巾!不对,抹布!」
龙儿连忙抓著抹布滑过去坐下,按住渗水的杨杨米。水滴继续落在他的手背上。
「哈哈,这是漫画里的世界吧。」
摆上大河拿来的碗,正好更多水滴落下,滴答滴答滴进碗底。天花板理所当然出现一大片水渍。
「现在不是悠哉说笑的时候。漏雨就表示屋顶充满水气,这样一来就算雨停了也不容易乾。湿气就好像毒瘤,会侵蚀整栋建筑物的梁柱,从看不见的地方开始发霉,一眨眼就会潮湿阴郁、霉菌滋生、肮脏导致过敏,就像这样……啊啊!我不要啊……!」
「啊——恶心!不要在那自顾自地说故事了,赶快吃饭吧。」
大河不理会发抖的龙儿,大步走到矮桌前坐下。然而——
「……喔!?」
「别那么大声!这次又怎么了!?」
龙儿的视线再度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因为被外面暴风雨吹袭而摇晃的窗子下方,木头沟槽的部分渗出雨水了。不是水蒸气凝结,是真的有水渗出来。
「糟糕糟糕糟糕!大事不好!必须快点想办法……!」
「咦——!?早餐呢!?」
「想吃饭就拿抹布过来帮忙!就在盥洗室平常摆抹布的地方!」
大河一边抱怨一边把抹布拿来。龙儿先用抹布擦乾,接著折好抹布压住窗框。
「窗框湿了就会发霉腐烂……千万别湿……!」
「话说回来,现在这个时代居然还有木头窗框,而不是铝框。」
「没错!所以还有可能长出香菇……!」
「嗯!哪种菇?」
「内裤菇!」
有那种菇吗……?大河偏著脑袋发问。混蛋!龙儿不管大河,一脸严肃——沾满双手的善男信女鲜血怎么样也洗不掉,因为他刚才进行了一场大屠杀!并不是这样。
「会不会还有其他地方在漏雨?如果衣柜漏水可就惨了。」
「咦——!?还来啊!?好了没有,我们吃饭吧!饿死了!我开始觉得不舒服了!」
「再等一下,先确认一下这边。」
龙儿丢下身穿运动服、任性吵闹的大河,握紧剩下的抹布先去确认自己的房间。天花板0K,窗台0K、衣柜里多少有些湿气,不过没有渗水。在同样确认过泰子的房问之後,再去察看盥洗室、浴室。
「……大大大大河!」
「你这只丑八怪狗少叫得那么亲热!怎么啦!?」
「你的头发卡在那边!」
「啊、被发现了。」
大河用过的浴室排水沟盖上,卡著只属於大河的长头发。根据高须家的规定,这可是重罪。龙儿把旧牙刷和塑胶袋交给大河,要她快速回收。
「好!接下来——」
「还有什么啊!?真是够了——!鱼都冷掉了!」
「旗鱼就算冷了也很好吃,不用担心。玄关情况如何?鞋子发霉可是很恐怖的……」
龙儿彻底检查玄关四周,在确认0K之前,他透过门上的猫眼看向外面。龙儿不禁屏息——风吹雨打的二楼玄关外面,因为横向飞来的豪雨飞沫显得一片雪白。
「上天保佑、上天保佑……直t是太夸张了。」
「结束了?」
「结束了。吃饭吧。」
「太好了!」
龙儿洗过手回到厨房,把碗交给快等不及的大河,两人总算在矮桌前就座。电视也停在报导台风消息的频道。
「开动!」
「开动——!啊啊,总算可以吃饭了!」
好不容易才吃到只有鱼、味噌汤和白饭的简单早餐。
两人好一阵子没说话,把用味酣煎过的旗鱼放入嘴里,咬下白饭,喝口味噌汤。餐桌上的两双筷子不断描绘出神圣的三角形。
「啊。快看快看,电视在报了。」
大河没规矩地用筷子指著电视。气象播报员手拿简报棒说明气象图:『台风中午过後将由东方海面离开。』暴风半径似乎会在中午之前离开龙儿等人居住的城镇。
「中午过後?看见这种雨实在叫人难以相信。」
窗外此刻仍是大风大雨。有如低吼的风声以及随风落下的大颗雨滴,感觉起来完全没有减弱。「的确是呢。」大河点头回应。
「高须农场现在不晓得怎么样了。」
大河咬著筷子前端,眉毛下垂变成八字形。龙儿也稍微擦拭额头,嘴巴瘪成~字型。
「想必是一团乱吧……我的蕃薯田……」
「……我的蕃薯……」
「都和栉枝约好要挖蕃薯了……」
唉……两人一起叹息。这时大河的手机刚好收到简讯。「是小実!」听到大河的话——先吃饭,等下再看……龙儿当然说不出这句话。
「嗯——『学校停课实在太无聊了,又不能出门。高须同学的蕃薯田要不要紧啊?好想挖蕃薯,好担心——吓死人吓死人。』……她这么说。现在马上回信比较好吧。」
「喔……栉枝……!她担心我的蕃薯田!回信回信,快回信!」
「回信回信……『我也很担心。龙儿也慌了,还哭著说原本好期待和小実一起挖蕃薯的。』……可以传送了吗?」
「……『小実』删掉。还有『在哭』改成『感叹』。」
「真是保守。」
「我本来就是保守派的男人。」
大河和现在的年轻犬一样单手按著手机回覆之後,这次轮到泰子房里的手机响起。过了一会儿,「喂~~」……从地狱爬上来的宿醉女以沙哑的声音回应。
龙儿把电视的声音稍微转小,和大河再度开始吃起早餐,没想到——
「咦咦咦~~不—好—了—」
身穿UZlQLO家居服的泰子以一团糟的模样自纸拉门後面现身。她的发型仿佛搞笑短剧里面爆炸之後的模样。虽然卸了妆,还是一身酒臭味。
「喔,看也知道不好了……要喝水吗?」
「不好的不是泰泰~~—刚刚的电话是店隔壁的酒铺老板打来……他说排水沟无法承受这么大的雨量,现在店前面的马路淹水……我们店的入口有一半在地下,大事不妙……店里可能淹水了。」
「吓!真的假的!?难道溃堤了吗?」
「泰泰不知道……总之必须先去看看。大叔他们已经在帮我堆沙包,但是泰泰非去不可他们说正在伤脑筋人手不足,呜呜」
……这种场合不跟去帮忙,还算是儿子吗?
3
打开玄关门的瞬间——轰!迎面而来的惊人风压吓了他们一跳。但出门之後就发现状况比他们想像还糟。由高须家所在的二楼楼梯往下看,正如刚才大河所说,混浊的水磅礴流过马路。排水沟仿佛间歇泉一般,冒出来不及排掉的雨水。
过去,而且是从江户时代那么遥远的过去,这一带足广大的农田。把城镇隔开的河流在历史上也曾经数度泛滥造成水患。但是由於堤防的关系,近年来虽然不至於成灾,但是高起的堤防後面与这里正是海拔零公尺的区域,河川的支流也在城镇底下四处奔流,可以说是排水不佳的地区。
「你还是在这里等吧!」
龙儿转头对著身穿运动服,外面套上雨衣的大河如此说道。
「不要,我要一起去!我也要帮忙!再说我想在台风天上街走走……唔哇哇哇哇!要被吹走了!」
大河因为横向吹来的风雨而发出惨叫。龙儿连忙站在上风处帮大河挡风,用手抓著铁梯扶手,将她娇小的身体拥在怀中。「呀啊~~!」泰子也发出大叫,从两人旁边抓住他们。
「这、这样撑伞一点意义也没有—!大河妹妹,你没事吧~~?」
「噫耶耶……没、没事……总之先下楼吧!楼梯好可怕!」
「别滑倒喔!别摔下去!话说回来,我还是觉得你待在家里比较好!?」
「这、这样吗?或许是喔。那我就……啊、等、唔、哇、哇、哇!」
大河打算离开龙儿身体的保护时,正好吹起惊人的强风,让她失去平衡。大河抓住扶手想要重新站好,不稳的脚步却直接踏空铁梯,接著一屁股往下摔。龙儿和泰子连忙追上她。
「呀啊——!」
「喔!」
「噫~~!」
三个人的脚全都踏进楼梯下的水洼,湿滑的泥巴触戚很糟。这该不会是溢出来的地下水吧?三人同时惊慌地拔脚往对面的柏油路飞奔而去。
虽然还不到洪水的程度,但正如同从二楼往下看时一样,浓浊的雨水以惊人之势由左往右奔流。强风豪雨猛烈拍打身体,情况远比想像中还要严重。
无言的三人在暴风雨中拚命前进,姑且抵达大河家大楼的入口大厅。这明明是徒步几秒就能抵达的距离,他们却花了好几分钟。水还没淹到大理石阶梯,他们进入大门,总算能够稍微喘一口气。
「太……太夸张了吧!你真的要和我们一起去吗!?会後悔喔!?」
龙儿拨开贴在湿漉漉额头的浏海,并且看向大河的脸。
「我已经後悔了!刚刚出门时还没这么严重!」
大河像只浑身湿透的老鼠,原本拿在手上的伞不晓得什么时候不见。她抓著泰子的手臂,几乎快要哭出来。
「我懂我懂,你就回家去吧!0K?我们回来再打电话给你!」
「嗯,就这么办……啊!不行!啊啊啊笨死了,我怎么这么蠢……我把家里的钥匙忘在你家了……」
「咦咦咦……不会吧……」
大河重重点头,不知所措的表情比平常更加无助:
「没关系,我在这里等你和泰泰回来。」
在这边——大河环顾自家大楼的入口大厅。这里耐得住风雨,确实是比较安全,但是没有可以坐的椅子,也没地方挂湿淋淋的雨衣,总不能坐在又湿又脏的大理石地板上。
「……这样也不行。真是的,没办法。那我先送大河回我们家再过来,泰子先在这里等我一下。」
「既然这样,小龙也直接回家吧!」
「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大河过来!」
龙儿和大河把一脸担心目送两人的泰子留在入口大厅,两人一起再度踏人风雨之中,「唔……」「噫耶耶……」忍不住叫出声音。迎面吹来的雨打得脸好痛。他们很自然地抓住彼此的手腕,拚命靠在一起。即使如此大河也没有抱怨,两人互相支持对方的身体,一步步走下大理石阶梯。就在这时。
「……喔!?计程车!?而且是空车!」
「不会吧!真的是计程车!泰泰!太好了,计程车来了!」
简直就像是奇迹,在大雨滂沱的马路那头,一辆亮著空车灯号的计程车朝这里开来。没想到这种天气还能拦到计程车。
龙儿满心祈祷地招手,计程车溅著水花停车。「太好了太好了—!」泰子迅速离开大楼入口,抢先快动作坐进车子里。龙儿和大河互看对方,不禁感到犹豫。如果现在搭上车,大河就无法返回高须家。
「雨吹进来了,快点上车!椅子都湿了!」
被司机这么一念,两人也只好连忙上车。「啪哒!」一声关上车门,把风雨隔绝在外,龙儿忍不住重重叹息。这种天气带著笨手笨脚的大河一起去著实叫人不安,可是都已经坐上车了,又能怎么办。
「小龙,大河妹妹,怎么办?就这样直接去店里罗?」
「……喔,我们原本就是这么打算,没关系。你可以吧,大河?」
双手像猫一样拚命擦著淋湿脸蛋的大河点了好几次头。
***
计程车慢慢朝昆沙门天国开去。因为下雨的关系,视线一片雾茫茫,只能模糊看到前方车辆的车尾灯。
大河看著窗外说道:
「不过……状况看来似乎好多了?雨好像变小了?」
「和刚才相比好多了,可是还是很大。」
风雨仍不停歇地吹落行道树的叶子、吹动树枝。路上处处可见折断掉落的树枝,车阵也是缓步前进。
「没想到这种天气还有不少人在外面……」
大河说得没错,人行道上行人虽然不多,但也不是空无一人。可以看见雨伞被风吹翻的西装上班族逆风前行,也有些背著大包包的女性为了压住裙子,索性就不撑伞。学校虽然停课,但是工作可没那么简单说休假就休假。
平常总是空车的计程车,在这种日子特别受到欢迎。好几辆从旁边开过的计程车,都不见亮著空车灯。
「我们真是太幸运了,正好有计程车开过来。」
「真的真的。啊,平常约好的老地方。」
来到大马路十字路口上,大河和龙儿一起看向窗外。每天早上去学校前,大河与実乃梨约好见面的地点,就在红绿灯右转之处。继续直走就是他们的学校。
「……完全没有在路上看到我们学校的学生。既然是台风天,而且又停课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老师们也放假了吧。不晓得你的蕃薯田怎么样了。」
「从这里也看不见啊……应该不可能看见吧。」
「看不见。啊——啊……」
龙儿和大河两人一起看向马路前方的校舍。明知道就算这么做也毫无意义,不过他们依然在意得不得了。
「唔哇~~」泰子突然发出叫声:
「在那边的人,是我们店附近的老婆婆三姊妹!不会吧—在这种天气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三名推著手推车的老妇人在大雨之中,站在没有屋顶的公车站拿著小伞抵挡风雨。每一位都已经有相当年纪了,风雨中的三人弯著腰痛苦地靠在一起。
「公车晚到,所以她们一直在那里等吧。再加上计程车也全客满了。」
司机说得很不客气。学校後面是医院,她们可能是正要从医院回家。
「……小龙……大河妹妹……」
泰子以快哭出来的脸看向两人。两个健康的高中生理所当然——
「……喔……」
「……也对……」
只能点头赞成。
「司机先生,我们要下车,麻烦你过去载那边的老婆婆~~」
听到泰子的话,司机打著方向灯停在公车站。三位老婆婆脸上露出感谢上天的表情看著计程车,却发现车子没有亮起空车灯,又失望地缩回原本探出的身子。
龙儿三人连忙下车走入风雨之中,泰子对她们说声:「婆婆,你们赶快上车~~!」
「咦……还以为是谁,这不是昆沙门天国的妈妈桑吗?」
「是的,我是魅罗乃!现在正要去店里,不过在路上看到你们,连忙请司机停车!太好了幸好我有看见!再继续淋雨身体会出问题的!请你们快点上车上车~~!」
「可是,这样你们……」
「我们等公车就可以了。」
「没关系,不用在意我们……啊!」
话还没说完,侧面吹来一阵风,把老婆婆拚命抓住的伞吹到对面车道。
「好了,快点快点!不用管我们!魅罗乃和我家的儿子女儿都是精神饱满、体力充足,没关系的~~!」
哇——咿女龙儿和大河(虽然不是女儿,不过这种时候就别管这么多)在风雨中拚命假装有精神,露出笑脸,举起双手单脚摆出健康的姿势。「唔呼~~」泰子也摆出久违的海盗两人组挤胸部的姿势。
看到他们的模样,三位婆婆似乎也安心了,「得救了。」「对不起,谢谢你们。」她们鞠躬道谢,然後坐进计程车。
「啊~对了对了,我们搭到这里的车资……」
浑身湿透的泰子已拿出钱包,不过窀儿敲敲副驾驶座车窗,示意司机开门。
「你也上车吧。我和大河没办法挤上去,我们从这里回家。」
後座坐著三名老妇人,只剩副驾驶座还可以坐一个人。龙儿拉著母亲的手让她上车。
「咦!?可是!」
「没关系的,泰泰。赶快去吧!你担心店里的状况吧?快点赶去比较好喔!」
「唔耶怎么连大河妹妹都这样说……真是对不起!那么泰泰就和婆婆她们一起搭车走罗!对不起~~你们要小心喔!」
关上副驾驶座,计程车在大雨之中往昆沙门天国的方向开去。大河和龙儿目送车子离开,缓缓看向彼此。
他们虽然不会因为自己的举动感到後悔,但若是问起对於回家的路,不会感到害怕吗?两人铁定回答:当然害怕。刚才是搭计程车来到这里,现在必须想办法回家。
两人不由得沉默下来。就在这个时候——
「……啊!?龙儿,那个!你看那个!」
大河用手指著排掉流过马路的雨水的排水沟。垃圾和断枝虽然遮著水沟盖,但是那里飘著一块像是卡片的白色东西。走近一看,上面写著:「蕃薯」。
「……骗人的吧……飘到这种地方来!?」
「也就是说……蕃薯田……」
龙儿与园艺社的羁绊证明,告诉两人高须农场现正面临危机。
***
他们虽然十分清楚这么做太愚蠢也太肤浅,不过龙儿和大河仍然——
「唔哇!教职员办公室亮著灯!」
「老师有来上班吗?要是被发现铁定不妙!」
他们打开没上锁的校门,跑过空无一人的运动场边缘。
运动场的状况当然很惨烈。各处都有水流,沙土还流到走道上。走在走道的龙儿和大河没有撑伞,完全自暴自弃。他们睁大眼睛迎向推挤身体的风,皮肤任由大雨拍打,从头到脚下的袜子甚至内衣裤,全部都像泡水一样湿透。
「……我们只是去看看!」
「没错!只是去看看、只是去看看!因为我们很担心!」
「与其一直不安,不如亲眼确认,在精神层面也比较卫生!」
「我们又不是去看泛滥的河水!」
现在明明是早上,天空却是一片昏暗。他们朝著蕃薯田跑去。
大河在羞耻运动服外面,套著昨天借给泰子的卡其色雨衣,脚上穿著雨鞋。龙儿则是体育服加上吸汗运动裤,外头披著黑色风衣,脚穿运动鞋。两人的装备虽然完美,但是面对台风的大风大雨却丝毫无招架之力。雨伞早就拿不住,衣服的帽子不管戴几次都被风吹开,龙儿和大河从头湿到脚。长头发的大河特别辛苦,头发贴在脸颊和雨衣上,让她忍不住不高兴地伸手抓了好几次头发。
可是必须去看蕃薯田才行。对龙儿来说,那里不仅仅是蕃薯田,还有更深刻的意义和价值——同时也是约束之地。
「……你最近真的很得意忘形。」
对大河来说也是,因为她最喜欢蕃薯。
「……被小実夸奖、约好见面就兴奋过头。」
蕃薯是她的最爱,再加上——
「大河……」
「……你兴奋成那样,像个蠢蛋一样得意,结果全被台风毁了,这下……」
再加上——
「这下不行……!我不允许!」
跑在前面的大河稍微转头,龙儿只看见在狂风暴雨之中,连接大河鼻尖和嘴边线条的雪白侧脸仍然纤细美丽,仿佛任何人都无法靠近、触碰般坚硬。不过——
「蕃薯……如果能够平安采收,你想吃什么蕃薯料理我都做给你吃!随你喜欢!」
「真的吗!?」
触摸之後就会发现上面带有温暖的血液温度。大河的嘴唇开心放松,描绘温和的曲线。看到她的模样,龙儿也不禁跟著绽放笑容:
「喔!我会让你吃最大的那个!」
「那是当然的!」
袭向身体的雨依然猛烈。不过两人绕过运动场跑进校舍後面,抵达泥水涌出的花坛时,东方天空厚重的云层突然裂开,远处一道阳光彷佛金色透明的带子,撒向地面。
暴风雨应该快要离去——但是。
「唔哇……!不会吧!?」
高须农场的土壤已经流失大半。「太惨了!」大河也忍不住大叫。意料之中的情况果然袭击了蕃薯田。
特地培育的土化为泥巴,从水泥砖四周溢出地面。枯萎的紫苏与昨天还那么茂盛的蕃薯叶全都沉在泥水之中。
龙儿穿著运动鞋踩进去「喔!?」「唔哇哇……!」泥巴几乎淹到脚踝。龙儿小心翼翼地蹲下,心一横伸手一插,拨开沉入泥巴的茎。
「……找到了!找到了!有蕃薯!」
奋力一拔,两颗相连的蕃薯从泥水里现身。
「龙儿!我也找到了!这边有东西!」
大河也把手插入土里,「嘿咻!」用力扯出茎,却听见「啪!」一声,蕃薯茎断了。
「……咿咿咿……!」
「大河!?唔哇……!你……」
失去平衡的大河狠狠跌坐在泥巴里。事情发生太过突然,两人同时说不出话来,龙儿也忘了要扶大河起来,傻傻看了她好几秒。然後——
「……唔喔喔喔喔喔!可恶的混蛋蕃薯太郎!」
掌中老虎觉醒。大河自泥巴里跳起并且猛然起身,抓住断裂的蕃薯茎用力拉。在横向飞来的雨水之中,大河扯出三颗小蕃薯。
「噗哇!」
因为用力过猛,飞溅的泥巴喷到龙儿身上?看到龙儿的脸,满身泥巴的大河抱著肚子大笑,手上还拎著蕃薯,「哈哈哈哈哈!」发出恶魔的狂笑。
「对了,也把小実找来!我们约好让她一起挖蕃薯!」
「啥!?在这种天气叫她过来?她不会来吧?」
「放晴了!呐,你看!」
即使脸上和手上被泥巴弄脏,大河仍然自信满满地指向天空。仿佛是在等待她的动作,东边天空的云层缝隙缓缓扩大,从站在满是泥巴的蕃薯田里的大河与龙儿头上,开始温柔射下温暖的光芒。
等到满脸笑容的実乃梨过来时,雨像梦境一般停了。
三人一身泥巴挖蕃薯,并且轮流拿手机帮对方拍照。被泥巴弄脏的脸实在太好笑,所以他们想要留下来当纪念。
暴风雨离开,龙儿也遵守他的约定。
***
那则照片简讯在某所高中的学生之间流传,是那年冬天的事。照片里一脸漆黑的神秘男子双手抓著蕃薯,露出不吉利的笑容。失焦的照片里,只见男子的眼睛放出有如雷击的惊人光芒,模样十分恐怖。
不晓得是谁流出这张照片,多数高中生都吓得不得了,最後终於有人给照片上的男子取了一个奇怪的名字——蕃薯魔。
「……真是不可思议。到底从哪里流出去的?」
「那不就是你拍的照片吗!?现在我要怎么跟大家说照片上的人是我……太丢脸了,可恶!什么蕃薯魔……!」
「噗!有什么办法!无论听几次还是觉得好笑啊。」
「……至少比掌中老虎好多了。」
「蕃薯魔绝对比较好笑。啊——好冷!今天晚餐吃什么?」
「这个嘛……」
老师的最爱
你、你在搞笑吧?战战兢兢地问了一句。
「是在搞笑。」
表情严肃的北村佑作乾脆回答之後紧抿嘴唇,用中指推了一下银框眼镜。恋洼百合看著那对清澄的眼睛,不由得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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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老师忙得团团转的十二月,在放学後的教职员办公室角落,用屏风围出来的面谈空间里,班导恋洼与可爱的学生坐在沙发上面面相觑。恋洼只能低声沉吟:
「……这……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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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村脸上浮现爽朗的微笑,将摆在小茶几上的「企画书」往恋洼的方向推了几公分。恋洼笑看他的举动,小声说道:「嗯……这个嘛—」同时若无其事地将企画书推回去。但是北村又说了一句:「请您过目。」再次把企画书推回恋洼面前。
如果看了,就会演变成必须允诺的情况。
「……不、那个、该怎么说……老师没兴趣……北村同学,对不起,老师必须拒绝。」
恋洼的视线游栘,伸手拨弄结束一天课程後快要塌下来的卷发,想要严正拒绝魄力十足的班长。但是——
「请别说那种话,还请考虑一下。我从有这个企画开始,就希望邀请恋洼老师担任来宾。这不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也是学生会全体——应该说是这闾学校所有学生的想法。因为恋洼老师在老师之中特别受到学生爱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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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人气,也可以说是人望。」
「……我认为即使我上节目,也帮不上什么忙……」
「重点在於引起学生的兴趣。如果没人要听广播,节目就做不下去了。」
北村坚持不退让,不打算这么乾脆放过班导。不管怎么说,务必要请到老被学生拿单身话题开玩笑的三十岁未婚老师,参加学生会企画的午休广播节目——「你的恋爱啦啦队」担任值得纪念的第一位特别来宾。主要就是希望恋洼老师能在明天中午、在工作场所,对学生们生动述说个人的恋爱故事。
北村佑作这名新任学生会长则是以「失恋大明神」的身分担任节目旁白,亲切服务为恋爱所苦的思春期学生。根据他本人的说法,似乎是很认真在开玩笑。
但是那不是玩笑。
恋洼以双手按著渗出讨厌汗水的腋下,彷佛紧紧抱住自己。在各种意义上来说,她无法答应北村的要求。而且她也不想。
在以Word制作的有模有样企画书里——「学生会替学生策划的午休广播节目!以恋爱?话题为轴心,超越学年与班级的障壁,创造羁绊!让新的学生会更加亲近学生!」……等句子跃然纸上,以高中生的想法来说,这个内容相当具说服力。不愧是北村佑作,新的学生会早巳开始活动。然而——
「我还是觉得很奇怪……姑且先不提我的状况,为什么新的学生会长必须以『失恋大明神』身分获得学生们的信赖?不能以原本的北村同学取得信赖吗?何必刻意这么做……」
「……我是认真的。」
中间挟著企画书的两人互换视线。
「我非得搞笑不可。」
老实的家伙之所以危险,在於抓狂时的对比过於强烈——北村拨开全黑浏海的动作,大概是无意识的。结实的肌肉在皮肤留下痕迹,视线栘到修长到不平衡的手指。
他用脱色剂将发色褪掉,并且染成非常不适合他的金色,还有眼镜後面的视线疯狂到难以接近、反抗地瞪视世人等等——这些都是几个礼拜前的事。
他在全校学生面前狠狠被甩,而他的女性友人为了替他报仇,与他的告白对象爆发流血冲突,最後搞出停学事件。这也是前阵子的事,那名拥有「掌中老虎」别名的女性友人现在仍在家中反省。
或许不应该说「奇怪」恋洼後悔自己的失言。在眼前这位十七岁的他,此刻依然是个伤痕累累的孩子。
「……我想老师也知道,我现在正处於人生的瓶颈。」
或许是老实,北村毫不修饰地将自己尚未愈合的伤口摊在恋洼面前。低沉发抖的声音、尴尬蹙起的眉毛、失去冷静的抖脚模样,一切都与平常的「北村佑作」相去甚远。看来少年真的被逼到走投无路。
「全校学生知道我那样被甩,会长离开……连逢坂都被卷进来,我害她的人生多了停学这道伤口。」
北村放在「喀哒喀哒!」晃动的茶几上的原子笔,也跟著「喀哒喀哒!」跳动。恋洼以若无其事的动作压住笔,她打算附和北村,因此试著加以回应:
「……不、不过逢坂同学下礼拜就能复学了。」
「没错!所以我认为自己必须在那之前重新站起来!我想以没有改变的自己迎接逢坂回来!我绝对不会再让大家担心,给大家添麻烦。」
北村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受伤的好学生以演讲的姿势单手握拳,又说了一次:「绝对不会。」愈来愈危险了。「老师也同意吧?」这种热切寻求认同的话语也很恐怖。
「北、北村同学,振作……」
「对!我想振作!我搞砸了!老师也亲眼看到了吧!?」
「……唉,嗯,这个嘛……」
「可是那样跌倒之後,非得得到什么再站起来不可!人生的收支永远都应该是黑色!这个场合所谓的『得到什么』,毫无疑问就是失恋角色,对吧!」
「……唔、嗯——?」
「因此我想当失恋大明神!」
那道带著莫名顽固凝视的眼神,让恋洼感觉更危险。北村八成没注意吧。他只是不断诚实地、认真地、严肃地、痛切地陈述自己的真心。
「正如老师所说,我也想早一点振作!想要让收支翻黑,快点在人生道路上重新站起来!我也很焦急!可是真的很难!光有气势却没有精神!老实说,我现在还在不停想著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晚上也几乎睡不著……所以!正因为如此!」
北村站起来,在恋洼面前把手一挥,摆出挥开披风的动作:
「我必须认真地尽全力搞笑才行!」
恋洼终於连低吟声都发不出来了。无论是北村高举的手指,或是闪耀必死决心光芒的眼神全都充满真挚。不管恋爱啦啦队或失恋大明神,对北村来说全都不是在开玩笑……比起想要认真的人,或许应该称呼他是很难活下去的人?无法不去看自己的失败、伤口与耻辱,必须概括承受并且下定决心超越的家伙。
「……唉。好了、好了、好了……总之你先坐下吧。」
恋洼一边对北村露出含糊的笑容,一边思考要如何委婉拒绝再度坐在沙发上的北村。如果告诉他:随便应付应付,不想看的东西就挪开视线,大家害羞一笑,当成什么事也没发生地忘了吧。这就是人生——若是真的这么跟他说,这位认真固执的好孩子或许会觉得「老师太小看我的烦恼了」。
「呃、该怎么说,总而言之——」
恋洼稍微舔了一下唇蜜脱落而感到乾涩的嘴唇,慎选用词之後开口:
「说是人生的瓶颈还太早了。北村同学才十七岁,成为大人之後会有更多辛苦接二连三降临,我认为目前的情况算不上是瓶颈。」
「……老师现在过得比十七岁时更辛苦吗?」
「是啊。唉,年轻时当然也曾经为了许多事情痛苦烦恼,不过那些都还算单纯。成为大人之後要为了生活、为了人际关系、社会政治、每个月的支出、不想参加的聚会、中性脂肪,还有税金、父母的经济状况、讨厌的亲戚、无法逃避的法会、相遇告白交往求婚订婚结婚喜宴续摊怀孕生产养小孩!住家!婆家!有的没的!真的非常复杂。母亲是真言宗,父亲是禅宗,可是祖父是养子,本家三男的姊姊是寡妇如何如何这个那个,坟墓的费用是谁支付有的没的,祖父每年过年给寺庙多少钱,祖母、父母亲不知道——还要继续说吗?」
「已经够了。」
北村随手推了一下眼镜,叹口气表示投降:
「我已经充分了解大人世界的复杂。」
「对吧?变成大人之後根本没时间结婚,真的。」
硬是打出烟雾弹,恋洼若无其事地看看墙上的时钟:「那么我差不多……」打算以相亲媒人的动作华丽起身。不料——
「那么……老师的『人生瓶颈』是现在吗?」
「咦?」
出其不意的问题,让恋洼忍不住眨了眨涂著深褐色睫毛膏的卷翘睫毛。
我的人生瓶颈——这句话瞬间唤醒她的记忆:旋转的脚踏车车轴声、踩著脚踏板的沉重感觉、一个没留神,就会让车轮陷入泥巴里的车轮痕迹。
在乡下的那些日子仿佛连锁效应接连被唤起。
「我的人生瓶颈是……啊啊……哇啊……我都忘了……」
「老师?」
恋洼当著不解偏头的学生面前,背靠太过柔软的沙发,不知不觉感到全身无力。才不到几秒钟,她已经保不住身为教师的样子,戴著隐形眼镜的眼睛视线在日光灯附近徘徊。
这么说来,自己也曾经历丢脸至极的瓶颈期,现在才能活在这里。靠著手指的下巴呼出一口气。这些日子的忙碌让她完全忘了,但是——没错,那段糟糕的日子就是瓶颈!当时的记忆一一苏醒。我到底是如何从那里爬出来的?
至少不是随便应付就能存活,没有那么简单。因为……对了,当时的我还是个刚从大学毕业的社会新鲜人。
恋洼百合也不是打出生就是三十岁单身,她也曾有过二十二岁的时光。
***
看到来的是个年轻女老师,应该会很高兴地出来迎接吧——
「……啥!?」
没神经、没神经、没神经!一言一语全都没神经到无药可救!
扭曲著满足汗水的脸庞,恋洼百合(22)将愤怒转换为力量,踏著沉重的脚踏板。每踩一次,链条就发出一声惨叫。
在当地最偏远的这个村子,在山里这条穿过竹林、没有行人的路上……恋洼的脚踏车(九千八百元)摇摇晃晃。然而……
「哪有……年轻女生、穿运动鞋、骑淑女车、上班的……呼……!啊——累死……!不行了!」
恋洼蹒跚下车,趴在脚踏车龙头上气喘吁吁,衣服全是汗水,更别提妆早就花了。她任由泥土弄脏运动鞋,拉著脚踏车爬上斜坡。
事情会这样,绝对不是因为「年轻女老师」的关系。四月时一口气剪短的头发,过了两个月早已经变长翘起,套装都已经穿过一轮,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PO广O衫搭配及膝裙的打扮。怎么可能有这种年轻女生——不,降低标准来看还算是个年轻女生。不过我绝对无法饶恕刚才那番言论。
「当了二十年老师的人居然做出那种事……太没水准了……」
恋洼突然受命担任二年级某班级的副导师。班上有名男学生从来不曾上学,恋洼也知道这件事——不晓得他要不要紧?到底是什么原因?恋洼也想了许多,不过不习惯的工作量庞大责任也不小,好不容易勉强撑过第一次期中考。正想稍微喘口气时,她的前辈,也就是导师要她放学之後过去学生的家里,确认本人的情况。原本以为身为导师的对方也会一同前往,没想到对方要她自己一个人去。
要素未谋面的我去拜访,没有什么意义吧?这么一问,得到的却是刚才那番年轻女老师的言论。
不晓得那名学生因为什么事不来上学,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有年轻女生出现,学生就会兴奋现身——如果学生知道自己的班导有这种想法,一定会很难过。
「……怎么会有那么没神经的家伙,说中人心最脆弱的事……」
啊哈哈,这样啊,啊哈哈——姑且不论只能含糊一笑带过的菜鸟老师,是否有资格摆出了解的表情自以为与学生站在一起,她甚至连如何排解被当成「鱼饵」的不甘心都不晓得。
即使如此,工作归工作。恋洼只得拖著脚踏车拚命登上斜坡。
她突然感到不安,从口袋拿出影印的地图摊开。很好,没走错。越过这座山的水田尽头就是他家。
如果有车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她狠狠一巴掌打死停在手臂上的蚊子,不过自己也很痛。一口吹飞打死的蚊子,心情也因为这个活祭品稍微愉快……才怪,是坏到极点。
车子——撞坏了。
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懊悔。上周末原本想安慰被调到与期望完全不同的单位、忙得要死的男朋友(22,交往第四年),谁知道要找他去兜风的话才刚说出口——「可以做自己想做的工作、当个公务员的你真是好命啊。兜风?薪水来自人民税金的人,说出来的话还真是奢侈。反正我薪水低又身心俱疲,一辈子也买不起车子。」——啐!对方态度恶劣地挂了电话,没约成就结束对话,最後竟然演变成这种情况。「啥?这算什么啊?我当然知道你累,可是为什么要针对我?你明知道买车的钱,是我一直以来打工赚的啊!」……带著想哭的心情一个人兜风结果出车祸,车子左前方撞上护栏,除了撞碎车头灯,车身还「喀啦喀啦喀啦喀啦!」磨过……幸好路上没人,没给别人造成麻烦,自己也没受伤。再过两个礼拜车子应该就能修好。
「真是受不了!真是……!」
她一面念念有词,一面深呼吸。
站在闷热的竹林斜坡顶点,恋洼瞪著头上的蓝天,眼前是直线下坡。「上吧!」带著几分自暴自弃的她跨上椅垫,把包包绕到背後。斜坡下方是绿色稻子摇曳的水田,水田旁边有栋房子,应该就是那名拒绝上学的学生家。离开学校之前恋洼曾经打电话过去,但是没有人接,很可能没人在家。不过毕竟这是工作,还是得过去看一下。
她轻轻握住煞车,踢了地面一脚。脚踏车先是缓缓往下滑,接著开始加速、愈来愈快,等到迎面而来的风变强,她便握紧煞车打算减速慢行,没想到——
「咦!?」
喀锵!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左手握住的煞车突然失去抵抗,视线角落看见细线一般的东西弹开,这才反应过来是左边的煞车坏了,同时感到惊慌失措,并且反射动作地用力握紧右手的煞车,但不知为何——
「不会吧啊啊啊啊啊啊呀啊啊啊啊~~!」
另一侧的煞车线也弹开,当著她面前脱落。手中的煞车发出「啪喀啪喀!」声响,但是没办法停住轮子。
这下子已经无能为力,只见脚踏车一口气滑下斜坡,「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啊啊啊啊啊!」恋洼只能放声尖叫。惨叫、流泪、拚死紧握龙头,无论如何她都不想摔进水田里。「绝对!只有!青蛙!不行啦啊啊!」一边全力祈祷一边束手无策地全速前进。
「……噫噫噫!」
恋洼展现奇迹似地操控技术,轮子辗过水田旁边的树丛总算减速,手肘和肩膀撞向矮石墙,最後发出一声巨响,狠狠撞上别人家的门柱。脚踏车当然就此倒下,恋洼则是摔进树丛里,膝盖著地之後跌倒仰望蓝色天空。过了几秒。
——这是一场梦。
「好……痛……!」
这才不是真的,骗人骗人。总之先坐起来再说。恋洼瘫坐地上,战战兢兢地确认自己的惨状。倒在二芳的脚踏车、疼痛的肩膀,还有手肘、掌心、膝盖……都流血了。丝袜破了,伤口上面满足尘土,给人非常不妙的感觉,鲜血慢慢渗出,手掌也在流血。
她还是不愿相信这是现实。POLO衫和裙子全脏到不像个大人。恋洼百合瘫在路上……搞不好会哭出来。话说回来,搞成这副德性怎么办?绝不能让学生看见。可是这下子回得了家吗?自己还有办法再一次骑著脚踏车越过那座山吗?
站不起来的恋洼,茫然看著自己膝盖上的伤。就在这时——
「……咦?」
什么东西打到背後。吓了一跳的她忍不住回头。
好像透明人——这是第一印象。
雪白的脸蛋好小。明明是六月却穿著一身黑色运动服,体型瘦小好像小孩子。留长的浏海垂在洋娃娃般的尖鼻子旁边摇曳。天生栗子色的微卷发,柔软得仿佛一碰就会融化。
然而润泽的严肃双眼里,好像带著火花一般充满敌意。
「……啊、你、你该不会是……?」
恋洼坐在树丛里仰望那名少年……不,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这里是他家。他一定是听到外面的声响才出来的。
在鲜少接触外面空气之人独有的滑顺肌肤上,那对无助却又充满防备的微闭双眼,恐怕正在诉说害怕——或许对他来说,除了自己之外的东西全是异物。他的运动服和眼神都代替他大喊:「别靠近我!」一看就知道不可轻易触碰。他穿著母亲拖鞋的脚转身快步走开。
恋洼抓起他丢来的布(……抹布),坐在地上问道:
「……这、这是要借我的吗……?」
不确定他是否点头,只见他的动作好像不习惯人类的野兽般快速,一眨眼已经进入玄关,嘎啦嘎啦喀嚓!用力锁上门,但是可以清楚看见他躲在毛玻璃门後面看著这里。
「呃、那、那个!我是副导师恋洼,呃……我是来看看你的情况!」
来看你的情况,然後在你家门前狠狠摔车——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孩子和逢坂同学很像。」
「……咦?」
「也就是神经质的美少女类型……应该说美少年才对。啊,谢谢。」
恋洼接下北村递来的客人专用茶杯,清楚想起记忆中那名少年的模样。这个面谈空间摆有热水瓶和茶壶,当话题似乎要聊很久时,可以自行泡茶。北村也为自己倒了一杯,「这个应该可以开吧?」并且擅自从罐子里拿出煎饼。
「老师要有海苔的……嗯,该怎么说,脸的轮廓和整体氛围……好像累积不少不满,就是感觉已经在倒数计时准备爆发的孩子,那种特有的无可奈何真的很像逢坂同学。」
「男生版的逢坂吗?原来如此……那就暂称逢坂同学(男)吧……」
选了几个煎饼坐回沙发,北村也望著远方喝茶。
「感觉很意外,又好像可以想像……」
***
与逢坂同学(男)的邂逅并非到此为止。没想到隔天清晨马上又有新发展。
「这是……什、什么?」
「……」
拒绝上学的男生出现了——在其他老师的注视下,恋洼从逢坂同学(男)手中接过用手帕包住的神秘物品。
在最靠近教职员办公室入口的菜鸟老师座位前,逢坂同学(男)绝对不与座位主人恋洼对上视线,低头掩饰端整的斯文脸庞。双手抱胸的动作,仿佛是要遮挡由夏季制服短袖衬衫所露出的纤细雪白手臂,同时不高兴地咬著嘴唇。即使如此,他还是站在恋洼面前。
手上感觉到沉甸甸的重量,恋洼战战兢兢地打开那个包得好像便当的东西。
「……是脚踏车铃……」
并不是什么令人吃惊的东西,而是自己昨天弄掉的脚踏车零件。
「你为了送这个而来吗?」
「……」
玻璃弹珠般透明的眼睛看看左右,小小的下巴瞬间以点头的动作上下摇动。
「谢谢你特地送来。」听到这句话,逢坂同学(男)动了一下有如少女的水嫩脸颊,似乎想要张开嘴唇。然而——
「怎么回事!你居然来上学了!隔好久了呢!耶、喂!」
没神经的男性教师,亲热地用力拍打穿著夏季制服的单薄背部。少年的双眼瞬问变得空洞,仿佛盖上一层薄膜,坐在正前方的恋洼看得一清二楚,让她忍不住屏息。
「真的耶,难得这家伙会出现。」
「对学校有爱了吗?嗯?」
「该不会明天开始又请假两个月吧?哇哈哈!」
老师一个一个开玩笑地用力拍打他的肩膀,逢坂同学(男)的身体不禁摇摇晃晃。(拜托别再拍了……)恋洼只能害怕地看著那张低下的脸逐渐变得阴沉。他以服下剧毒的表情紧咬薄唇,只有快要无法确定焦点的眼睛,闪烁著恶狠狠的光芒。身体周围的结界被人轻而易举地踏入,只要看到微抖的眼皮,相信谁都知道他不耐烦到浑身汗毛直竖。
「要……要不要紧?」
等到其他教师离开之後,恋洼忍不住开口询问。或许也是因为自己觉得他之所以会来上学,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不,他愿意来学校当然是好事,不过却比想像中还要快。昨天还那样躲在玄关里拒绝上学的学生,在隔了两个月後的今天竟然突然出现在敦职员办公室,一般人一定会好奇吧。该不会年轻女老师的引诱战术真的有用?怎么可能,绝对不可能。
可是恋洼不知道如何巧妙询问他「为什么来学校?」顶多只能做到别乱踩地雷,沉默仰望逢坂同学(男)的苍白脸庞。可是逢坂同学(男)没有把恋洼的体贴看在眼里,露出後悔的表情,以非常悔恨的模样瞪视数职员办公室的地面。
纤细的手指拨了一下浏海,用力闭上颤抖的眼皮。看了一眼恋洼满是0K绷的膝盖,便转过单薄的身体。「唔哇!」「喔,你怎么来学校了?」——快步往前直走,大力撞到老师也不在乎,直接走出教职员办公室。
恋洼听见开著没关的教职员办公室门外走廊上传来男学生的叫声:「痛死了!你搞什么啊?」连忙起身追到学生往来的走廊。不出所料——
「撞到人应该道歉吧,纸片男!」
被撞到的男生扬起眉毛,挡在逢坂同学(男)的面前:
「话说回来,你怎么还没休学啊。」
「……啧。」
其他学生听到莫名清晰的咂舌声,也转头看向两人。
「关你屁事,吵死了丑男。」
「你说什么!?」
「挡路的人是你,快滚开。」
先出手的人很明显是逢坂同学(男)。纤瘦有如少女的身体,却拥有难以置信的运动神经,不断使出快速的「掌底」招式——完全没有这回事。
只见雪白的小手以小孩子打架的动作拍向对方的手肘,那一下攻击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伤害,不过可以确定已经挑起对方的怒火。「干什么啊!你这个王八蛋!?」「我早就看你不爽了!」「趁现在教训一下吧!」「一起动手!」
转眼间,连围著两人的其他男同学也开始对过度嚣张的怪家伙口出恶言。恋洼和发现骚动的其他老师全都急忙介入学生之间。
恋洼也在那天得知全校学生称呼逢坂同学(男)为「嚣张纸片男」。
「外表和内在都很像逢坂,绰号是……嚣张纸片男。」
「对,只有腕力完全不像。战斗力明明弱到可怜,攻击性却意外地高,当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一边咀嚼第二片煎饼,北村推推眼镜往前倾。或许是因为八年前那位同学的影像,在他脑里与因为暴力事件而遭到停学的女性友人重叠在一起,北村似乎真的很关心。
「那位被大家教训的逢坂同学(男)还好吗?」
「……那样可以算还好吗……?」
至少还保有一条命——这种说法或许太夸张,不过好像也不能说还好。
「鼻血停了吗?」
听到恋洼小心翼翼的声音,白色被单下的身体仍然没有反应。他躺在保健室床上盖著被单一动也不动,已经过了几十分钟。这也是副导师的工作——恋洼对保健老师这么说,并且请他离开,一个人静静等待逢坂同学(男)从被单外壳里出来。
「……就是因为那些争执,你才不来上学吗?」
恋洼心想他八成不会回应,没想到逢坂同学(男)——
「我……」
像是困在蜘蛛网上挣扎的蝴蝶,他从被单深处里钻出来露出眼睛:
「我没有被欺负。」
你明明在哭!为了顾及他满是伤痕的自尊,这种话当然无法直说。「知道了。」恋洼点点头并帮他拉上被单,遮住通红的眼睛。被单里的逢坂同学(男)以闷住的声音低声开口:
「只是——」
他抽抽搭搭好几次,不敢大口喘气。
「无法原谅……只是这样。我不想那些怪家伙厚颜无耻地擅自闯进来,打乱我的世界、我的平衡……只是这样。」
恋洼心想,简单来说就是不希望和他人活在同一个空间吗?即使自己不允许,他人依然存在於同一个地方。他不喜欢这样吗?他不允许自己不想要的事物存在生活里吗?怪不得,原来如此,所以他只能穿著运动服躲在家里,一个小鬼顶多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我、我知道奇怪的是我,怪人是我……只是……我希望大家别管我……可是一旦开始请假不来上学,老师和其他人又会开始说闲话……还有……多管闲事……」
思春期孩子特有的自我意识膨胀。
误以为只有自己最特别,世界的中心就是自己。
超越极限的防卫本能,造就他的攻击性。
再加上漂亮的长相,光是他的存在,就醒目到成为他人视线的焦点。这一点也是他过於残酷的命运吗?
……经过这么解释之後,多少能够理解小孩子那种莫名其妙的理由。但是……
「昨、昨天老师那样子出现……我发现你掉的脚踏车铃……心想那或、或许是个契、契机……可是、可是果然还是……唔……不行……」
「好了好了。」
啪。恋洼很轻,真的很轻,小心的动作仿佛是为了避免破坏少年的结界,轻拍了被单底下隆起的肩膀,想告诉意外坦率说出真心话的他,不用再说下去没关系。明明是浑身带刺地防备,但在发现我没有打算攻击之後便改变心意,自己放下护城河上的吊桥,开始导览城堡的核心地带吗?
再度恢复宁静的空间里,恋洼想著莫名其妙的事情。那就是课堂上经常用到的「写感想」方式。「表现自己的感觉」「试著设身处地思考」「写出如果是自己面对该怎么办」「诚实面对自己」「在大家面前发表」——对於认真听进去照做的人来说,这等於是敞开心胸显露内在。老是叫「学生」这种人做这种事……其中特别敏感的孩子若是哪一天神经断裂,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把自己剖开来让大家看。老师你看这里是心脏,这里是肺脏,这里是胃,还有食道、肠子、肝脏、肾脏,这是我的胰岛——叫学生写感想,就彷佛是在肉店要他们将构成自己的内脏一一暴露在他人眼前。几分呢?这样可以为平常分数加分吗?如果他们有小聪明,懂得用理论保护自己还好,可是对於那些认为自己必须对老师认真陈述内在的学生来说,早有同样程度的害怕,以及活生生的自己即将被打分数的觉悟。
(……不只是「学生」如此,恋爱也一样。)
就像认真思考恋爱的家伙同样希望老实展示内脏。将毫无防备的真正自己,也就是敞开与内脏同等重要的部分给对方看,用来保证思念的质量。
恋洼觉得看向躲在被单底下,神经过敏的少年是一种同情,於是改坐到梢远的椅子上。看来他也是那种会认真思考的类型。既然他真诚地对还没说过几句话的我敞开心房,那么我也想好好加以回应。恋洼百合自己即使已经不是学生,或许仍是会对别人推心置腹的人。
「不用原谅他们也没关系。」
被单底下温暖的身体抖了一下。
「至少要学会保护自己的方法。老是对进入眼睛的异物生气也不是办法吧。」
恋洼说的话或许不像是老师。二十二岁女性的声音在宁静的室内回响。逢坂同学(男)从被单里悄悄探出苍白的脸蛋,像是要更加清楚听见她的声音。他发红的眼睛仰望恋洼,鼻孔插著两根染成血色的塞子。
「所以只要无视他们就好。」
「……咦……」
「可是如果真的发生无法无视,甚至无法饶恕的事情,那就告诉我吧。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试著对我说看看。对了,你会用MAIL吗?我告诉你我的E-MAIL。」
看到逢坂同学(男)点点头,恋洼拉过手边的便条纸,用原子笔写下自己的E-MAIL并且交给他,对他露出笑容:
「即使没有要事,只要想传MAIL也可以寄给我。」
「……老师……老师……」
收下便条纸时,他的脸上——
「……老师……」
由脖子开始缓缓变红。
(……咦?咦咦咦?这是……?)
唉,不过我是副导师,再说年纪和现在的高中生相近,也是大学刚毕业的自己最大「卖点」,而且我认为这也是建构人际关系第一步的方法。
恋洼望著少年面红耳赤的脸,以及稍微僵硬的嘴唇,还是算了吧——内心突然想把递出的便条纸要回来,不过最後当然没有开口。
只是恋洼忘了一件事,逢坂同学(男)可以为了送回第一次见面的恋洼在他家门口掉落的脚踏车铃,就出现在相隔两个月的学校,并且老实哭述拒绝上学的理由。太认真的性格使他对於各种状况过度敏感,也造成他不知道如何判断人际关系的远近。
——没错。就算是拥有健康肌肤之人感觉不到的微风,对於这种推心置腹的人来说,都像直接触碰心脏一般有力,甚至等於电击的冲击。
你会用MAIL吗?天真询问出这个问题的恋洼当晚就得到答案。逢坂同学(男)相当擅长使用电脑,写MAIL时可是充满干劲。
当天清晨三点开始每隔十分钟一通,持续了十几个小时,上百行的MAIL不断传来。
***
得知逢坂同学(男)的作息完全日夜颠倒,就是因为他传MAIL的时问总是集中在傍晚到清晨这段时间。大概是在下午三点过後起床,然後一直穿著运动服面对家里的电脑,直到早上八点左右才睡觉,也不来上学。
结果从他早退之後那天过了二天,他都没有来过学校。
「……啊……够了……」
恋洼躺在铺在套房地板上,印有愚蠢花纹的小地毯二一千八百元)上,傻傻地望著手机萤幕——电视里的人服装很诡异。因为很像巴西的森巴舞者,所以我都称那个人是森巴。每封MAIL大概都是这种内容。但这种会侵蚀生活的MAIL数量才是最可怕的。
穿著连帽家居服,恋洼把脸摆在打开的手机上。「嗯……?有点臭?」发现到可有可无的事实,恋洼不禁起身闻了一下按钮。从镜子里看到自己举动的她吓了一跳,连忙住手。
「……该怎么说……啊啊。」
她把手机抛在桌上,视线空虚地望著没有进展的上课计画。现在不是闻手机的时候。明天上课的内容还没整理,但是又要回覆MAIL,三封至少要回一封。逢坂同学(男)的MAIL成了最可怕的东西。昨晚试著关闭手机电源之後,更加证实这一点。
只要恋洼中断一阵子没有回应,对方就会一直、一直、一——直毫不问断地传「?」「呢」「咦」「呢」「??」「咦」「呢」……这种只有疑问的MAIL。看到间隔几秒便排满收件匣的MAIL,真的叫人差点昏倒。
如果睡前告诉他「我要睡了」就可以暂时不回信,但是取而代之的是深夜特有的情绪高亢、内容冗长的MAIL,早上起来必须有收件匣被塞爆的心理准备。
『脑袋轻飘飘的啦—可能有点寂寞?吧?好想见你喔老师我好奇怪。』
其中夹杂的表情符号莫名讲究——恋洼用力抓头皮。好痒……好痒!脑袋好痒!
「……唔啊啊可恶!算了!来吃东西吧!」
恋洼起身走向房间角落的小厨房,翻找柜子拿出杯面,连卡路里标示都没看就加入热水。虽然晚餐吃过便利商店的便当,但是上课计画非得动脑不可,所以吃这点宵夜应该没关系。虽说搞不好会让皮肤乾燥。
拆开包装,将纸盖掀开拿出乾燥蔬菜包时,桌子上的手机发出震动。又是逢坂同学(男)吧?总之等一下再处理,恋洼继续倒进热水。可是她注意到那是来电不是MAIL,会打电话来的人,顶多就是父母和男朋友。
「……喂?」
『百合。』
是男朋友。从上礼拜吵架到现在第一次联络。
『你现在可以过来吗?』
恋洼没有回答,先看向墙上时钟。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不是说过车子送修吗?没有交通工具过去。」
『这个时间还有电车吧。』
「那就没办法回来了。」
『搭计程车回去,或是在我家过夜,明早搭第一班电车回去。』
「呃……这有点困难。」
『……拜托。拜托拜托拜托。百合如果不来……我……』
他醉了,正在哭。
而且还趁机撒娇。
男朋友这副丢人现眼、死缠烂打的姿态只有自己看得到,这或许就是他敞开的内脏吧。即使不再有随之起舞的心跳加速或喜悦,恋洼仍然相信这点。因此——
「……我知道了。好啦,我过去。」
她也打算同样坦率回应。
「等我到车站再打电话给你。你别再喝了,等我。听见了吗?不可以再喝了。」
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挂上电话的模样——没有化妆、头发全部用发带绑在後面、家居服。总之先换掉衣服,穿上手边的衬衫、牛仔裤。脸已经来不及处理,至少把头发松开,勉强用橡皮筋绑上。「啊!泡面!」……看来只能放弃。她决定让厨房里的泡面继续泡在热水里,当作忘了这回事。手机震动,她知道收到MAIL。虽然对逢坂同学(男)过意不去,还是晚点再处理。她连看也没看就把手机丢进包包。上了电车再回就好吧。
钱包里有一万八千元,有这些钱应该遇到什么情况都足够应付。把钱包丢到包包里,她决定把上课用的笔记、字典、敦科书也带著。到那边等他睡著之後,距离首班电车应该还有时问可以赶进度。
七手八脚准备好来到玄关穿鞋子时,已是接到电话十五分钟之後。拿著自家钥匙和脚踏车钥匙,踏进门外闷热的平日空气里,锁好门,在大楼公共走廊快步走向电梯。包包里头的手机再次震动。等一下马上回覆!恋洼在心中对逢坂同学(男)如此说道。
如此心急是因为她最近真的有点担心男朋友。劳动基准法?啥?哪有那么好的事?虽说自己也算不上轻松,身心都在梦想的职场里受到折磨,但还是不免同情男朋友,如果可以帮上忙,她希望尽可能赶去他的身边。
在四楼和蚊子一起搭乘破电梯来到一楼,打开没有自动锁的玄关大门走出门外,正准备往後方的脚踏车停车场走去时。
「唔哇!?」
「……!」
身穿黑色运动服的少年惊叫一声,恋洼则是发不出声音,像漫画人物一样跌坐在地。
他——逢坂同学(男)像个少女遮住脸,不明所以地绕著他的脚踏车跑了一圈,以玩躲猫猫的模样躲到支撑垃圾场屋顶的铁柱後面,侧身露出雪白的美少女脸庞看著恋洼……你在模仿古早爱情剧里的情侣吗?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恋洼压抑声音企图冷静下来,然而膝盖抖个不停。因为这已经到了令人害怕的地步,居然跑到这里来。逢坂同学(男)不是应该在水田旁边的自家房间电脑前,以连珠炮的动作发送MAIL吗?
「……MAIL……」
仔细一看,少年手中紧握没挂吊饰的手机,掀盖仍然开著,拇指按住按键。过了一会儿「噫!?」……恋洼包包里的手机发出震动。
「……老师没有回信,我猜想会不会是从电脑发MAIL有问题而没收到,所以改用手机传讯息……」
「从、从什么时候开始!?」
「……二十分钟前……」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MAIL上的轻浮模样仿佛是假象。恋洼打开自己的手机一看,寄件人不知从何时开始变成手机。
「真、真的耶……!」
哈哈哈哈。除了笑之外,她已经不晓得该做何反应。
「……不过……你不需要自己跑一趟吧……?」
「……反正我的速度很快……忍不住就……」
「……不可以做这种事吧……?」
「……反正很近……我家到这里……骑脚踏车很快……」
「……你、你快点回家吧……要、要我送你吗……?」
「……老师……都是走Daily YAMAZAKI便利商店前面去学校吗……?」
「……还是我打电话去你家……?」
时间就在两人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之中流逝。叫他回家也逃避,说要送他也逃避。等到目的不明,一直站著说话的逢坂同学(男)总算跨上脚踏车,恋洼目送他的背影离开直到看不见为止,才终於拉出自己的脚踏车。
全速在深夜街道上前进,然而为时已晚,到达车站时最後一班电车早已开走。
在车站打电话准备对男朋友说明状况,对方以醉醺醺声音说出的回应相当简单。
——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我已经不需要你了。不需要你了。不需要你了。不需要你——
恋洼突然再也承担不住肩膀上包包的重量,有点歇斯底里地想要抛开一切。她一个人在铁卷门已经拉下的车站购票口前,愣愣望著自己的脚踏车。煞车虽然在坏掉那天修理,但是脚踏车铃仍摆在房问某处忘了装上。
房间里的泡面已经惨不忍睹了吧。真不愿回想起来。早知道应该先把热水倒掉。
***
「怎么可以做出这种招致误解的事。」
「你已经是大人了,处理事情应该更有方法。」
等等……
脚踏车踏板发出尖锐的声音,可是抿著嘴的恋洼连这个刺耳的声音都听不进去。
学校规模小对工作反而是种阻碍。朝会开始时,那个八卦已经传遍全校。第一节课结束时,连其他老师也听说详细内容——「有人看到二年级的嚣张纸片男和新来的恋洼老师三更半夜密会。」……有学生看到大楼前面那场有如恶梦的对话场面。
早上的课堂不断有纸条来来回回,私底下的窃窃私语也不曾中断。有的课遇到女学生射来充满厌恶的冰冷视线~~有的课则是学生半开玩笑地配合时机弄掉铅笔盒。恋洼可以忍耐快流出来的眼泪,却无法掩饰脑袋一片空白、不晓得该说什么的十五秒空白。
午休时间,非导师班的学生跑到教职员办公室看恋洼的模样。她早已心里有数,放学之後会被校长、教务主任、学年主任叫去。她试著对他们解释情况,拿自己的手机给他们看,证明这绝不是「甜蜜密会」。
即使如此,他们仍然认定责任全在恋洼身上,而且斥责她。不,这不要紧。事实上会招致这情况确实是因为自己的处理方式不够好。可是一问起逢坂同学(男)将会如何,校长等人只是齐声回覆:「他是个难应付的孩子。」这算什么解决方法?「总之今天先把手机电源关掉吧?」——你们真的认为这么做就能解决问题吗?
恋洼虽然无法同意他们的看法,仍然当著上司面前关掉手机电源。滔滔不绝的MAIL在早上六点的『掰~』之後暂时中断,逢坂同学(男)大概还在睡觉。之後恋洼没有打开手机电源。这不是在意上司的目光,而是没有力气。
加班结束骑著脚踏车离开学校时,天色已经全黑。看看手表,时间已是八点。
「……必须吃点东西……」
吃点什么……是便利商店,还是超市?或者回家吃……光是思考都觉得厌烦,也没什么食欲,恋洼的脚踏车近乎无意识地靠近家庭餐厅的闪亮看板。
进入充满白色明亮光线的店内,女服务生领著她来到座位。恋洼把沉重的包包摆在两人座的对面,看完菜单之後按下呼叫钤,手指向莫名写著「FAIR」的和风汉堡排套餐。
「……唉……」
整个人茫然坐进椅子里。套餐附有饮料,她却连去拿玻璃杯的力气都没有。「弹尽援绝」就是她的心情写照。恋洼一个人望著冷水杯。可是这样发呆下去,什么事也不会改变。只是这样坐著,并不能改变什么。喝下不想喝的水,右手战战兢兢拿出包包里的手机。
明白告诉他那些MAIL以及过来自家的行为让老师很困扰吧。选择不伤人的话语,就算困难也必须让他明白。想要在和风汉堡排端上来之前,乾脆了断这件事。
光是想到收件匣里积了多少MAIL就感到害怕。她花了整整五分钟才鼓起勇气打开电源。眼睛不看向手机萤幕,终於屏息打开电源。但是——
「……咦?没有MAIL……?」
收件匣里从早上的『掰~』之後,没有收到任何MAIL。为什么?在这么心想的同时,恋洼安心地长叹一了口气,但当她发觉另一件事之後,又把刚刚那口气咽回去。没有MAIL的意思,也代表昨晚睡前传给男朋友的「今天真抱歉」没有得到回应。
「为什么……?我明明先开口道歉了……」
说起来自己根本没道理要道歉。自己也想配合对方任性的要求,却因为不可抗拒的事情失败。我道歉了,甚至愿意努力忘记那句过分的「我已经不需要你了」,对方却没有回应。
无论从哪方面看来,我都是被要的一方吗?
大家想要就要吗?
看著手机,恋洼感觉黑色的情感逐渐压迫胸口。即使配合对方行事、即使这么努力,对方还是不屑一顾吗?我的存在这么没价值吗?
「五彩缤纷当季和风汉堡排和白饭套餐。」
怎么看都只是义式汉堡排的东西摆在恋洼面前。刀子叉子也位在与自己几乎无关的平面上。此刻的对手是手中的手机。不、不对,是男人。
完全被看不起。
恋洼真的这么认为。自己几乎从来不曾抱怨,也不曾主动挑起争执,更不曾要求什么。她自认是个好女友,若是被这样践踏还是保持沉默,连自己也觉得不应该。对自己来说太不讲理。既然沉默不会得到任何人帮忙,只好自己站起来为自己发声。
还是别说比较好——另一个冷静的自己出现,想要阻挡暴怒的自己。什么也别说,保持沉默忘掉,吃汉堡排吧。让它过去吧,算了。这样一来对方也会忘记,两人就能和过去一样相处。
「……和过去一样……?」
继续和过去一样,单方面受到践踏的关系。
情况不会有任何改变,就是继续下去。
「……开什么玩笑……!」
按下快速键「0」,听到电话铃声响起。还是住手比较好——恋洼发出声音打压犹豫的念头,不过才刚说声「喂。」就已经变成快要哭出来的鼻音。
『啊、等一下,我在公司……我去抽菸区,等我一下。』
等了五秒钟。
「喂,我说昨天的事,我根本没错啊!为什么我不能发脾气!?为什么必须配合你!我当然尽量做自己能做的事,问题是不是每件事我都办得到啊!你又为我做了什么!?为什么总是只有我一个人努力!?」
恋洼拚命压抑声音:
「我已经努力不下去了……!」
语毕的她低下头,摆出对抗冲击的姿态,准备接受对方的回应。不晓得这个缺乏耐性的男人会说出什么可怕的话语,恋洼害怕地发抖。可是——
『……对不起。』
没等多久就得到的回应,温柔到让人惊讶。听到出乎意料的声音,恋洼忍不住疑惑偏头。这么说来,他曾经这样说话吗?感觉这声音好怀念。接著——
『你说得没错……真的是那样。我自己也知道,我老是把负担加在百合身上。明明想要和你好好谈,却又以每天都很忙来逃避。真的对不起,让事情变成这样。』
「……咦咦……?」
这——恋洼屏住呼吸。
她真是吓到了。
『我是个没用的家伙,对不起……谢谢你。能够遇到百合,和你交往,我真的很幸福。真的、真的……』
「……唔唔……?」
这——这该不会足世人所谓的「分手」吧?不会吧?难道是真的?好像是真的。
等恋洼理解现在真的在谈分手时,分手的话题也渐入佳境,进入最终阶段。
『让你那么费心,真的对不起。你可以不用再努力了。』
慌张的恋洼接下来所做的事——
「……我、我爱你喔,听见了吗?我爱你,好爱好爱。我们在後年结婚吧。」
请看,这是我的内脏!她以眼前的刀叉割开胸口,取出里面的东西一 一呈现在对方面前。你看,这是心脏。我爱你,我只是想任性抱怨一下,可是我愿意掏出整颗心给你——
『谢谢。我也爱过你,曾经幸福过……因为爱你……所以,再见。』
「……啊啊……?」
感觉眼前好像看到匆匆忙忙把自己的内脏重新装回腹腔,隐藏所有难看、肮脏、血色的真实,缝上伤口,穿上内裤、长裤、衬衫、西装之後挥手离去的男人。
只剩下汉堡排、白饭、水、帐单和一人份的内脏。不需要——被退回之後无处可去的恋洼百合不解偏著头。这就是结束。
这就是……结束。
「……咦……?骗人……」
一手拿著挂断的手机,此刻的她动弹不得。看,不是告诉你别说比较好吗?另一个自己得意洋洋地低声说道。
恋洼茫然看著还没动手的汉堡排,心想:没想到一点也不痛,没想到自己什么想法也没有,只是惊讶居然这么简单。
「……骗人……」
看向窗外,这才注意外面正在下大雨。直到「呜咽……」发出声音,她才发现自己正在公共场所抖著肩膀哭泣。明明没有任何感觉,眼泪却抑制不了地流出来,她无法阻止脸部难看扭曲。
送上来的餐点完全没动,哭著结完帐之後,她迳自骑著脚踏车在大雨磅沱的夜路上前进。哭泣的她心想:这到底算什么?
不是这桩恋情,而是自己。
到底算什么?由头发流至脸上的雨水与泪水汇流在一起。好想死。她不曾想像过自己会有如此写实的想法。後悔、愤怒、悲伤还不够,她想要乾脆就此消失。
因为眼前无法反驳的事实,就代表自己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
「我到底在做什么?我到底以为在这种地方能做什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我不是很努力吗?不是想要有番作为吗?」
结果却是变成这样,一切都是枉然,那些努力的日子打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意义。这个世界上最没有存在必要的存在,无论再怎么努力也没用。已经不需要你了——某人只说了这么一句,就足以结束一切。
「……我到底在做什么……是为了什么……而存在……」
可是她又无处可去,只能回到自己的套房。
「……我该怎么办才好……」
回家,脱下湿衣服,卸妆,启动洗衣机,泡澡,护肤,吹乾头发,晾衣服,准备明天的课,调闹钟,睡觉,起床——
「……我该怎么办才好……!」
天一亮又必须装出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的表情继续努力不是吗?没有存在价值也没人要,却必须拖著这个五十公斤的身体过活吗?明明只是个内脏流出腹腔的强尸女。
「我怎么可能办得到!」
在雨中踩著脚踏车一个人大喊。脑袋一片混乱,「呜呜呜呜!我要买单!」从她哭著在家庭餐厅收银台大叫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崩溃。
「办不到!我已经不行了!已经没办法努力了!」
看到九层楼的寒酸出租套房大楼。如果这条路走到尽头能够通往极乐世界该有多好,毫无痛苦地就此消失是最好的结果。谁还管明天早上如何。对了,最好今天晚上地球就会毁灭。反正无所谓了,就这样,已经与我无关,全部炸掉消失吧。
「老师——!」
「唔呀啊哇哇哇——啊啊啊哇哇哇哇啊啊啊……!?」
旁边一个黑影扑过来,吓得恋洼打从喉咙深处发出今晚最响亮的惨叫。
「老师——已经结束了哇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别过来啊啊啊啊什么东西!?」
幸好没摔倒——恋洼不禁感到庆幸。那个黑色运动服的湿透身影,当然是逢坂同学(男)。他的嘴巴一边大喊听不懂的话,从旁边跳出来抓住恋洼的脚踏车用力摇晃。「住手!」——恋洼光是回应就用尽全力。两个没撑伞的人一来一往危险摆荡。
「老师,已经结束了,已经结束了啦啊啊啊!哇——!」
「噫……!?」
「妈妈她、妈妈她拿走我的电脑和手机!那明明是我用自己的零用钱买的!电脑和手机,是我的我的我的呀啊啊啊!」
「拜托你冷静一点!唔哇!呀啊!别这样!别再摇了!真的会跌倒!咦咦咦?什、什么?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我的、我的、我的呀啊啊啊啊啊啊!」
端整的脸庞扭曲变形,逢坂同学(男)无法控制自己的狂乱。明明恋洼自己也很混乱,眼前却看到比自己还要失控的人,因此除了害怕做不出其他反应。恋洼百合人生最大的精神爆炸很快地平息下来。
「总总总、总而言之先冷静下来!告诉我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你今天没有传MAIL给我对吧?」
抽抽搭搭的逢坂同学(男)继续喊叫:
「导、导师打电话到我家!说我造成恋洼老师的困扰……可是我没有吧!?」
「……唔、嗯……」
「对吧!可是我却被爸妈莫名其妙念了一顿!他们生气了!把我的电脑和手机拿走!摆在车上载到某处!他们一定看了里面的东西!一定拿去哪里丢掉了!那是我的东西却被丢掉了呀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逢坂同学(男)虽然发狂,但是没有触碰恋洼的身体,只是从旁抓著她脚踏车的龙头不断摇晃,不断发出无能为力的悲痛惨叫。
他只能这么做。因为他只是个小鬼。
「我已经完蛋了!我不懂大家为什么能够毫不在乎地活著!要怎么做才能像平常人一样上学!?要怎么做才能和其他人相处!?我不知道不知道,我一定是天生的弱者,一生下来就很虚弱,注定无法活下去!只有老师懂我!你懂我对吧!?」
「……唔……唔唔——嗯……」
「对吧!」
——我好痛苦,我好弱小,所以没办法,只能整天在家睡觉。这是他的想法吧?我也想那样——如果真有共鸣,当然是那样没错。
「再说爸妈凭什么拿走我用零用钱买的东西!」
只要把内脏全都倒出来,沉浸在痛苦里哭泣就可以了吧——他是这么想著。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我想只要来找老师,总会有办法的。」
只要有了解自己的大人保护就好——小孩子真好,真的。可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是每天领薪水上班的地方公务员。
(……啊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脚踏车仍然不停摇晃,恋洼在雨中睁大双眼。
我也露出内脏喔,我们彼此了解喔,全部给对方看喔……已经不能再这么做了。哪管内脏是敞开或是挂著,面对逢坂同学(男)——面对孩子时,必须摆出不曾受伤的脸,「露出你的内脏来看看?喔,原来是长这样,那么老师教教你。」——必须摆出自以为了不起的表情才行。就算被骂没神经也无所谓,如果不打算理解,就必须从不对等的立场往下看。
「老师……!哪里都好,带我走吧……!」
「……好啊,过来。」
——为了用更强大的力量站在前面领导孩子,为了残忍地提醒他明天早上要上学。
恋洼对著逢坂同学(男)比自己还要单薄的身体伸手,然後下定决心用力大叫:
「少给我撒娇了——!」
「……咦……」
「没错,就是这样,这样。」
在扶著眼镜的北村面前,恋洼的手有如夹娃娃机的夹子一样开阖,张开的手指紧紧抓住头顶,摆出那个动作。
「需要那么惊讶吗?不过就是像这样抓住头把他扭倒在地。」
「……老师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不过……如果在不同的时间可能有点问题吧?」
「就算是现在也很有问题。」
用门牙咬下第三片煎饼,恋洼对北村露出笑容:
「所以这事只告诉北村同学喔。」
「……这个……也是给我的建议?」
是啊。加油吧,班长——不,大家的学生会长。
「每天的生活就像『战争』。如果遇到什么而遭受打击,只有尽力打倒对方……你没问题的。如果力量不足,就在原地站稳脚步等待机会。」
北村一脸严肃,挺直腰杆看著班导的眼睛,再次推了一下眼镜,指向摊开的企画书:
「……我现在正在等待机会,因此需要老师的协助。决定全力搞笑的我在等待机会,所以请老师上节目。对了,以访问方式谈谈刚才的内容吧!」
「不不不!我刚刚不是说过有问题吗?」
「那么谈谈最近的事?有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有是有!对,有……!的确有……很过分的事!」
「那么就谈那件事吧。这次就不强迫老师担任第一集的特别来宾。等老师准备好再来聊。老师喜欢什么歌曲也可以播放。有没有什么主题曲之类的?」
「……那个不会有著作权的问题吗?」
逢坂同学(男)现在还是个MAIL狂。
从那次事件之後,他被父母强迫到学校上课,好一阵子拖著死鱼眼在校园里晃荡,直到某个女生对他说:「幸好你没休学。太好了,我很担心你喔。」因此他选择踏上让女生团体疼爱的道路,没想到十分成功。
一旦受到女生欢迎、被视为人气男,人际关系自然顺利。後来他交了女朋友,毕业时身高也长高二十公分。
然後在今天早上——「明香打喷嚏了~~」恋洼百合的手机收到他刚出生的爱女(流著鼻涕)过度修饰的照片。「这是什么?」恋洼虽然稍微皱起眉头,最後还是——「可恶!宝宝好可爱!」脸上流露笑容。
***
每个人过著什么样的夜晚,旁人无从得知。
不给人机会窥探是一种礼貌,不去窥探也是一种礼貌。为了在早晨一到就暴露阳光下的世界工作,基於互相体谅的原则,大人始终对夜晚的事保密。在睁眼说瞎话的大人世界里,大家都是这样。
自己也属於这个机构。真不晓得这是幸还是不幸,好还是不好。
只想大叫:不要紧!
在那场雨中——
「放我下来啊啊啊!呀啊啊啊!」
「绝对不要紧!闭嘴,抓紧老师!」
「你上次不就摔车了叩哇啊啊妈妈——!」
「我正要送你回到妈妈身边!来,走了——!」
那天的那个斜坡,那二仅的那个黑暗。
那座山的竹林顶端。
让重要的学生坐在脚踏车後座,恋洼强势地俯瞰雨中的水田,踢了一脚湿滑的泥巴地。不要紧,不要紧,绝对不会跌倒——就连她也不清楚这股自信从何而来。
後记
这台电脑是不是很脏……?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打後记。感冒的我不停咳嗽打喷嚏,萤幕和键盘好几次遭到我喷出的感冒病毒直接攻击,我的手碰了遭到污染的键盘之後,又抓起面包吃……这让我胆颤心惊。
进入正题。感谢各位阅读《TIGER×DRAGON SPIN OFF 2!》!根据计画,下一本是《TIGER×DRAGON 10!》(注:《TIGER×DRAGON 10!》由台湾角川好评发售中),我们应该不会间隔太久就会再次见面,应该!因此请各位继续支持!
为了确实执行计画,现在不是感冒的时候……话虽如此,如今却是这副狼狈样。二十五岁之前就算觉得「好像快感冒了」,只要当晚好好睡一觉,隔天早上就能完全恢复。可是最近却无法在「好像快感冒了」的时间点阻止病毒侵袭。即使吃药、睡上几小时、吃东西、喝维他命补给品,仍然百分之百会发病,就算认真休养也好不了,去医院也好不了,最少整整三天无法从事社会生活。
以前不是这样的……直到高中三年级为止,我还能够穿著体育短裤(我那个时代还要穿体育短裤)充满精神地翻滚。可是现在要我穿体育短裤在垫子上翻滚,可能还没感冒就先没命了。主要是在社会观点的意义……话说回来体育短裤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大家可以若无其事地穿著好像内裤一样的东西运动呢?我是念国、高中一贯的女校,所以运动会时可以看到五百个穿著体育短裤的屁股齐聚一堂的景象,现在想来真是壮烈到令人发狂的景色。才不过是十二年前的事,为什么此刻觉得莫名遥远……唉呀……?十二年……?当时刚出生的小孩现在也小学六年级了……?
……先别管遥远的回忆,我肯定自己最近的免疫力太差。因为对「笑」的免疫力提高,每天都想带著笑容度过,但是只要抬起视线,「胆颤心惊」的诅咒马上就会映人眼帘。啊啊,似乎快冻僵了。回过神来冷静审视自己开心写下的玩笑话,忍不住打从心底发抖。
那么各位!感谢大家陪伴我到最後!下一本作品是本篇《TIGER×DRAGON 10!》!我祈求能够平安无事把故事送到支持我的各位手上,让大家享用,同时打算靠意志力击溃感冒病毒!二〇〇九年一月的现在,绝叫老师的漫画版正在连载,动画也在播放,不论哪一个都是让原作者超级感动的作品!请各位务必要看喔!
(注:以上所述的动昼与漫昼出版时间为日本方面的时间)
竹宫ゅゅ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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