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GER X DRAGON 8![竹宮ゆゆこ][录入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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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竹宮ゆゆこ

扫图：Ozzie

录入：xiaosun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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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二十三时十二分。

只剩四十八分钟，今天就要结束了。

高须龙儿呼出白色雾气，看向敞开窗外的夜空。今晚的星月光芒，全在墨色云朵的另一头，完全不见踪影，更加深闷闷不乐的心情。他不禁心想，乾脆让夜晚永无止尽持续下去。

今晚特别寒冷。温度在冰点以下的寒风刺痛皮肤，寒意也渗入心里。只穿连帽T恤和运动短裤的身体微微发抖，牙齿从刚才开始就抖个不停，乾涩的嘴唇也仿佛僵硬冻结。手脚指尖没有感觉，心也……不，心在更早之前就已结冻。

从耶诞夜的那天晚上以来。

从那天晚上以来，龙儿就不断在绝对零度的黑暗里徘徊。

「……如果……早晨不要来该有多好……」

待在没开灯的房里，坐在窗台上的龙儿靠著窗户叹口气，拨开留长的浏海，伸手抱住弯起的单边膝盖。戴起上衣的帽子遮挡冻痛耳朵的寒风，轻轻眯起眼睛，近乎无意识地屏住呼吸，同时咬紧打冷颤的牙齿。

新的一年已经过了一个礼拜。

天一亮就是新学期的开始，这也意味著必须和「她」见面。想起这件事、想像那个场面，龙儿的心脏就像出了问题一般开始绞痛。怎么吸气也无法满足肺部的需求，呼吸困难到让人烦躁。每个早晨、白天、晚上、梦里，「她」的身影和声音总会毫无预警地出现在脑中，春、夏、秋季的回忆与那天夜里发生的事交杂在一起，既清晰又残酷。

「……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龙儿低声念念有词，空虚的眼神望著天空。就连同忆都无法正视的龙儿，究竟该如何面对真实的她。

抱著头的龙儿用门牙咬下裂开的嘴唇脱皮，舌头感受到一抹淡淡的血腥味。陷入沉思的他眼神涣散，下眼皮有著彷佛为了搞笑画上去的黑眼圈。龙儿这几天完全睡不著，才会出现这张似乎会遭到逮捕的脸。不难想像哪天警察听信街坊邻居的耳语，突然穿著鞋子冲进家里，把龙儿的双手铐在身後，并且怒吼：「厨房很可疑!」「啊!找到白色粉末!」……不，那只是太白粉!

「……哈哈哈……哈哈……哈……」

蠢毙了。

龙儿一边发出乾笑：心里半认真地想著：如果因为误会遭到逮捕，就不用去学校了。

「啊……」

正当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清理窗户沟槽里的灰尘时，原本一片黑的对面大楼窗户，突然亮起耀眼灯光，龙儿清楚看到一道娇小人影走过没拉上窗帘的房问。

那个小不点就是最近几乎没有联络的邻居•逢坂大河。

蓬松长发与雪白侧脸绝对不会看错，大河的娇小身躯包裹在水色睡衣里，外头套著白色毛衣，定过大小与高须家差不多的寝室。也许是注意到龙儿的视线，突然转过头来个眼神的相会。

「喔……大河。」

龙儿稍微起身举起一只手。下一秒——

「……唔!这是怎样……!」

哇啊——真是倒楣，遇上麻烦的家伙了。

——大河的表情显得十分露骨。接著一目了然摆出「好，无视无视，当作没看到。」的态度。两人的视线分明已经对上，她居然转头摇晃长发背对龙儿，躲进龙儿看不见的房问死角，然後粗鲁地拉上窗帘。

我到底做了什么?这就是好人的悲哀，龙儿不禁将手摆在胸口回忆过往，却找不到半点线索。想不到任何理由会让大河如此漠视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无视我的存在……」

龙儿忍不住拨开帽子大叫：

「大河!我全都看见了!为什么无视我！？」

连自认有常识的龙儿，都难得做出打扰邻居安宁的举动，可见大河有多过分。她知道一切，却对面临精神危机的我如此冷淡。

还有——对了，不只这件事，大河这几天的态度也让我不解。

「喂!把窗户打开!我有件事一直想告诉你!」

大河一定听到了，但是没有任何回应。

「大河!可恶，完全无视我吗……别以为我会让你为所欲为!看好了!」

龙儿全身的毛孔射出诅咒光束，乌黑的感情一同涌出。瞪视对面的窗户，累积已久的负面情绪唤醒龙儿邪恶的一面，阴郁的脸上带著恶魔属性。

「我要把这个星球连同整个银河系一起摧毁!」——龙儿顶著这副表情，特地跑去玄阔拿了长柄刷，单脚踩在窗边，手抓住窗框采出身体，另一只手拿著刷子：

「大河!大河!喂!出来!你听得见吧!大河!」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木制长柄刷正以可能敲碎玻璃的力道，不断敲打大河寝室的窗户。

这招原本是禁忌的招式。除了会打破玻璃，过去还曾经发生过刷子狠狠敲中大河脸部的意外。可是今晚必须用上这个最终手段。

比任何闹钟都要惊人的声音与震动，响彻宁静的夜晚。

「……喂!」

这下子就连大河也受不了，猛力打开窗帘，相隔许久的两人终於再次见面。「咿……! 」龙儿却因为大河的恐怖表情不由自主往後仰。眼前的大河看起来有如妖魔鬼怪，糟蹋了洋娃娃般的端正美貌。

「看来你——」

打开窗户的大河非常不爽，低声念念有词的同时抓住长柄刷，顺势用力拉过去。

「很有——」

「唔、喔、喔喔、喔！？」

失去平衡的龙儿顺势往前摔，即将头下脚上落向距离数公尺的地面——

「——精神嘛!」

龙儿顿时眼冒金星。「喔哼!」等到发现这是自己的惨叫声时，已经整个人躺在床上。虽然没有从窗子摔下去是不幸中的大幸，可是刚才往前倒时，长柄刷突然狠狠击中脸部，强烈的冲击让他头昏眼花。

「哼!猪头!」

「啪嚏!」关上窗户!「唰!」拉上窗帘!这两个声音听起来格外刺耳。

龙儿一个人留在寂静里。

「……呜……」

过分，太过分了。

「……呜、呜呜……」

被刷子擦到的眼睛因为疼痛而流泪，浓稠的鼻水也流到嘴边。

「呜……嘻嘻……」

龙儿按住遭到痛击的脸，已经分不出自己是哭还是笑。再加上大河那句「哼!猪头!」深深刺进耳里——猪头，我是猪头，我被自己的猪头本性牵著定。他摇摇晃晃起身靠著窗户，并且咬住窗帘。

「呜——呜呜呜……!」

龙儿的眼睛望向对面的窗户。真不愧是掌中老虎，永远不忘凶残，仅仅一咬就粉碎龙儿濒临破碎的心。龙儿为她送上言语无法表达的赞美——

「吵死人了——！？你到底——」

「噫——嘻嘻嘻!」

「呀啊啊啊啊啊啊——!」

不耐烦的大河再度打开窗户，一看见又哭又笑的龙儿，忍不住尖叫跌倒、一屁股坐在地上。从龙儿的角度看去，只冒出两只脚的模样简直就像《犬神家一族》里的佐清。这跤摔得太过漂亮，龙儿吓得不禁伸长根本构不著的手——

「……你、你真的是上天的失败作品!没想到神的玩笑竟然会导致这么残酷的结果……龙儿的恐怖外表简直超越人类的所知范围!」

听到悠悠起身的大河开口，龙儿伸出的双手在空中空虚挥舞：

「我……我这辈子第一次听到那么狠毒的话……!不、更重要的是你竟然用长柄刷擦我的脸!你知道它是用来刷哪里的吗?打从浴室退役之後，现在是用来刷玄关和门外楼梯!门前水沟被飞来的垃圾堵塞时，也是用它像这样—先乾刷再湿刷……」

「好了，废话到此结束，丑八怪快点睡觉!啧!吵吵闹闹……还顶著一张『恶灵古堡』里僵尸犬的脸……」

「你说什么！？我之所以吵吵闹闹，还不是因为你无视我的存在!啊——对了……你居、居然无视我！？你明知道我现在很伤心，却、却对我对我——」

「关我屁事!」

「咦！？」

大河口吐过度坦白的回答，在对面窗边以桀傲不驯的模样拾起下巴，一脸自以为了不起的表情俯视龙儿，还无趣地哼了一声。大眼睛仿佛在看路边的猫大便，不带一丝感情：

「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哪有时问整天理你。」

「你、你说什么！？你怎么可能有事?明明是整天游手好闲的大闲人!」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无所谓。以你这种小家子气穷光蛋的标准，怎么可能了解我这种有钱人的想法。」

「顶著一张米粒大的脸，说什么有钱人啊!」

毒舌回应的下一秒——

叮钤钤；钤钤!叮钤铃铃铃铃~~

「啊、时问到。」

大河手上的手机发出不合时宜的双簧管旋律。听到这么无力的音色，龙儿也不由得跟著虚脱。真不晓得这是用来提醒什么。

「好了，就是这样。明天开始就是新学期，快点睡觉吧。与其继续抱怨，你应该还有更多重要的事要思考。」

面对大河的冷漠与逐渐扩大的冷淡，龙儿忍不住紧盯准备关上窗户的大河：

「是这样吗……」

「怎么样啦?」

听到龙儿的声音，大河打从心底不耐烦地皱起可爱的脸庞。居然可以如此厌恶同为人类的我?那句「怎么样啦?」让龙儿感到惊讶。

结果就是这么回事吗?

「……原来对你来说只是气这点小事』吗……」

大河一开始听到耶诞夜的事时，分明也哭了——龙儿咬唇茫然望著窗边的大河。他真想开口问她：难道那天的眼泪是假的?

『骗人的吧——』

『小实怎么会拒绝你——骗人。』

……事情发生在去年年底龙儿因为流行性感冒而住院，也就是那场派对後的第三天。终於能够说话的龙儿，在病房里对大河细述耶诞夜当晚，大河送他出门之後发生的事。

代替泰子拿换洗衣物过来的大河听到这件事，也从探病时一定要戴的口罩後面发出隐约的啜泣声。

『怎么会这样?骗人的吧——』

大河用她的小手遮住眼睛，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哭了好一会儿。病床上龙儿的三角眼也难过落泪。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哭个不停。

不过龙儿多少因为大河的泪水而振作。虽然悲伤，但是在受伤时有人陪著一同流泪，真是值得感激的奇迹——身边有人明白我的伤痛，并且愿意陪我一起难过。

不过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你别因为被小实甩了就迁怒我。」

大河皱起眉头，还用手指掏著耳朵：

「就跟你说我有事要忙。啊——啊……都怪你这么长舌，面部泡烂了。」

大河边说边把摆在窗边桌上的「东西」拿到窗前，豪爽地撕开盖子。

「这……这就是你、要忙的、事……!」

发抖的龙儿连话都说不好了。大河如此不耐烦地无视自己，原因居然只是——

「啧!吵死了，我就在这边吃吧。哼、开——动!」

咻噜噜——嘶嘶嘶嘶咻噜咻噜!只是为了泡面。

「你……你这个人……你这个人真是……」

「嗯啊好吃怎么样?」

看到大河把泡面塞满嘴的幸福模样，龙儿的心再度遭到背叛，然後无力萎缩。

「……算了，没事。」

忍不住闭上嘴巴。

「这样啊。」

嘶嘶嘶——嘶嘶咻噜噜噜!

「你这家伙胖死算了!新学期就顶著一张肥脸上学吧!」

黑龙儿在此诞生。高吊的三角眼闪著吓人的昏暗火焰，龙儿用可怕的话诅咒大河变胖。「嘿嘿!」可是大河却发出冷笑回应：

「没关系，在这个时问吃泡面，我早有心理准备了。再说变胖也跟你无关。」

抱著泡面的大河以得意洋洋的姿势挺起乎胸，甚圣没注意到自己胸前的白色毛衣上，已经留下泡面汤汁滴落的北斗七星。

啊啊——到底是什么原因，让龙儿的家与大河的大楼相隔两公尺呢?又是什么原因让他们两人的房间同在二楼、同样高度的窗户一扇向南、一扇朝北呢?

不发一语的龙儿站在自家窗边，漫不经心地望著对面窗户开心吃著泡面的大河，愈看愈对鼓起的雪白脸颊感到生气。真想把鞭炮塞进她的嘴里……当然不是这样，龙儿只是感觉怅然若失，刚才满心的忧郁也消失殆尽，内心彷佛漂浮在恶魔之海的幽灵船「铁达尼号」——无法航行、乘客全体阵亡、船长的尸骨、咒怨的旅程——SOS。

站在铁达尼号的甲板上，幽灵船员龙儿低声问道：

「……晚餐只吃泡面?」

「没有——九点吃了肉包、玉米奶油面包、巧克力闪电泡芙。这是宵夜。」

「……根本没有好好吃饭，而且全都是便利商店的东西。」

咬著筷子的大河以佯装不知的表情把脸转开。这代表龙儿的指责正确无误。

「……搞什么啊……」

幽灵船发出吱嘎声响，愈发被导引航向恶魔海域，船舵也阻挡不了船只朝著怨恨与诅咒的黑暗漩涡前进。

「……不来我家……只吃那些东西……也不吃青菜……」

「有意见吗?啊、你该不会也想吃泡面吧?哇；真卑鄙。」

「才不是!啊——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我生气了!」

发出呻吟的龙儿一面搔头，一面转身对著夜空大吼。充满危险气氛的流氓长相，逐渐进化成必须打上马赛克的模样——刺眼、扭曲，而且愈来愈思心。

「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不来我家！？而且一直像刚才那样无视我！？到底是为什么！？」

龙儿自觉全身的毛细孔散发带著恨意与咒怨的黑暗气息，「唔哇……」也知道对面窗边的大河以仿佛看到思心物体的表情皱起眉头，更知道她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不过蔷薇色的嘴唇喃喃说著：扫兴。可是生气就是生气，丝毫没有办法控制。

「我才想问你到底要怎样?不足告诉过你不要迁怒!为什么要对我发脾气?」

「我才没有迁怒!我、对你的作为、感到生气!」

口沫横飞的龙儿用凶恶的外表面对全天下最危险的生物「掌中老虎」。男人的面子已经不复存在。

「你现在是嫌受伤的我罗嗦吗吁认为听我诉苦很不耐烦才施暴吗！？有所怨言的我对你来说那么麻烦、那么碍事吗!?你一开始还不是同情我!那算什么！？到底算什么!?我没叫你继续同情我!也没叫你安慰我!可是你为什么不能像过去一样!?」

「……啥？」

「啥什么啥!」

——我很清楚。

大河明显在与我保持距离。我一直想问清楚原因、想要大喊：为什么!

当我住院时，大河必须帮助上班的泰子送换洗衣物、买东西过来，意外地勤奋地照顾我。可是等到出院之後，大河却不再造访我家。

她提出各种理由拒绝三餐的邀请。照理说没事要忙的白天也经常不在家里，见不到她的人影。偶尔像现在这样见面，大河却开心吃著泡面。明明只要到高须家里就有东西吃、明明有叫她来吃饭。虽然大河不吃，龙儿还足每天准备她的份。而且泰子也在等待大河「大河妹妹最近怎么了—找她部不肯过来；」因此变得有些没精神。

大河常坐的位子，还铺著她专用的座垫。

「我被栉枝拒绝而情绪低落……对了，你已经感到厌烦了吧……!没错，看到我就很烦吧!真是非常抱歉!」

龙儿以来自地狱深处的恶鬼表情嘶声喊叫，即使知道这样很丢脸、很难看，不过沉淀在心底的情绪一旦找到出口便无法阻止。龙儿像个笨蛋似地挥动双手再度吼叫：

「啊啊啊算了!算——了!结果你也只会嫌我烦!原来如此!啊——啊，把话说明白就好了嘛!反正你打算把我们的关系当成垃圾丢掉就对了!原来我是这么麻烦碍事没必要!我懂了，全都懂了。好，既然这样，你就直接了当告诉我，我要听你亲口说……喔……!」

「蠢虫闭嘴。」

大河手上的筷子比她的话早一步命中龙儿的眉心。虽然没被射穿，但是挨了一击还是很痛，龙儿不由得闭上嘴巴。

「你真——是愚昧的虫!臭虫!说你是狗还太高占你了，这只昆虫!在那边乱说什么自以为是的话啊!」

大河原本想对折手上的筷子，却一个失败折成七比三的长度，只好别扭地吃完剩下的泡面。再度看向龙儿的大眼睛里，除了嘲笑之外还有哀怜。

「难道一定要我从头开始解释你才会懂吗?」

「……解释什么?」

「我的所作所为全部都是为了你。此刻的天界一定乱成一团，因为有我这个比上帝更崇高、比佛祖要慈悲的人!可是你这个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哇!真是有够笨!我从以前就这么认为，没想到……」

「……原来你是这么看待我。」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笨蛋王就是你。」

「……你是说避开我、不来吃饭、碰到也当成没看见……都是为了我?」

「是啊……正确来说是为了你和小实。」

唉——大河叹口气，看著琶儿继续说道：

「在你住院时，看著你痛苦的睡脸，我心想……」

大河低下的雪白脸庞有如水嫩的花蕾，以难过的样子将一只手摆在胸前摇头说道：

「啊啊，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脸，真是没救了……噗——!」

忍不住笑了出来。

啪嚏!龙儿用力关上窗户。「骗你的啦!刚刚是开玩笑!打开窗户!」龙儿听到大河不顾邻居安宁的叫声，再次无奈地打开窗户。

「……我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你要是再开玩笑，我说不定真的会死……!」

「好好好，我知道，我会正经……对，正经。我已经仔细想过这次的事，也清醒、弄懂了。我打心底深深感慨：『真是笨啊……』」

「……我吗?」

「不，是我。」

大河以自嘲的动作耸耸肩，彷佛在告诉龙儿：玩笑到此为止，接下来是认真的。闭上眼睛继续说道：

「我到底在做什么……最蠢的人其实是我。」

缓缓睁开的眼里倒映夜晚的黑，手指轻梳一头长发，伸手靠著窗框，仰望看不到星星的夜空。大河下巴的线条，在黑夜中看起来仿佛正在散发白色光芒。

平静的声音与白色的气息同时渗入夜晚的静谧里：

「虽然说要支持你相小实，我却深入你的生活，小实当然会误会。即使要她别误会，她的脑袋还是会去想——一般人都是这样。而我居然想都没想就依赖你，真是个笨蛋。」

整理寒风吹乱的浏海，大河稍微笑了一下。直视她的眼睛，龙儿的心中有几分困惑。

「也就是说，你——」

龙儿撇开视线，冰冷的寒风吹得皮肤好痛。

「——认为栉枝拒绝我的原因，是因为她误会我们的关系?」

嗯，大河也低下视线。龙儿的眼角看见她轻轻点头。

「所以我要结束和你的共同生活，一个人活下去。这次不是嘴巴说说，我会认真做到。」

「……你的意思是因为栉枝的误会，所以你不再来我家?」

嗯。大河又点一次头，并且说声：「不再去了。」

陷入沉默的两人就像在冰点之下冻结的黑夜，黑暗又寂静。沉默不代表龙儿完全赞成大河说的话，甚至可以说是不赞成。

龙儿舔舔乾裂的嘴唇，再次直视大河的眼睛，仿佛要透视大河的心匠：

「你真的认为只要不再来我家，我就能和栉枝交往吗?你没想过也许只是因为栉枝不喜欢我吗?」

「我不那么认为。」

大河的回答充满自信：

「光看就知道小实喜欢你。她只是在顾虑我，除此之外找不到其他理由……你认为小实为什么拒绝你?真的以为是她『不喜欢你乙吗?」

「这个……」

大河问到问题的核心。龙儿不禁屏住呼吸，搔了搔头。脸颊贴著窗台，犹豫该不该说出口，最後总算勉强说道：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不认为……栉枝对我一点好感也没有……也无法理解她抢在我告白之前拒绝的原因……」

龙儿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她」——栉枝实乃梨的身影。

「其实……我自己也觉得栉枝喜欢我……好像是这样，但是搞不好……可能是我自做多情……」

『高——须——同——学!HEY!YO!MAN!』

记忆里的实乃梨开朗欢笑，轻踩步伐跳到空中，一对深不见底的眼睛凝望龙儿，时而摇曳、时而含泪、时而坚定的眼神紧紧抓住他。

「……可是她却乾脆地拒绝我，根本不让我说『喜欢』就彻底拒绝。每次想起过去与栉枝的相处情况，我就无法理解，心里也很纷乱……但是我不想放弃。」

龙儿知道实乃梨的指尖温暖如火，直到现在仍然忘不了那股温度，也没忘记她说要一起买下牵手跑完福男竞技的照片。实乃梨当时隐藏在微微颤抖的声音後头，那份出自内心的温柔，龙儿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寻常日子的反覆对话里，实乃梨似乎逐渐对龙儿敞开内心，说出心里想说的话。

她的视线、声音、表情，龙儿全部记得，认为背後还有其他意义，所以龙儿觉得实乃梨多少对自己有点好感，至少两人的将来可能有所发展。尽管这些想法有点没用，龙儿仍然不愿抛开。发抖的他抱头呻吟：

「我……我不知道……说真的我不知道。一切都是我的误会吗?过去那些只是我的痴心妄想吗?我不相信，无论如何我都不相信……」

大河低声说道：

「我也是……我也不认为是你的误会，所以——」

龙儿只是稍微抬眼看向站在对面窗边的大河。大河定眼注视龙儿，在没有星星的夜里散发强烈光芒，直视前方的眼睛没有一丝动摇或犹豫。

「不准逃避。」

大河的声音有点大。

「你还是一样喜欢小实吧?还是相信小实也喜欢你吧?既然这样就不准逃避，继续喜欢小实。小实只要看到我没和你黏在一起，一定会给你不一样的答案。你不可以像这样继续烦恼下去，也不可以因此而放弃。」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其实我也有些害怕面对小实。」

大河低哼了一声，似乎是要掩饰沙哑的语尾。

「……为什么?」

「你不明白吗?把小实叫去学校的人是谁?」

啊。龙儿想起不愿回想的那晚。

没错，实乃梨被天使大河说服而前往耶诞舞会现场，然後在那里拒绝龙儿。

「结果变成这样……我和小实打从那天晚上之後就没有见面。她一直在忙社团，接著就和家人一起去祖母家过年，也没亲口告诉我耶诞夜的事。我当时还吵著要她和你见面，现在怎么可能装作不知情的模样面对她。」

说到这里，大河稍微咬住下唇，指尖用力摩擦额头，呼出白色气息。听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里，充满藏也藏不住的後悔。

「如果我没有因为耶诞节兴奋过头、没有强迫小实出门就好了……你不觉得吗?」

「我怎么会那样想。」

龙儿低沉的回答是他的真心话。结局虽然不好，但是打算告白的人、决定告白的人、那天跑在路上赶回学校的人，都是龙儿自己。

可是大河——

「我会。」

对不起——大河道歉了。这么做一点也不像大河。

对大河来说，她不懂自己的道歉让龙儿的心再次受伤。遭到拒绝之後，大河不但道歉，还抢走害龙儿被甩的「责任」，龙儿的心脏几乎快要喷血。这让被甩男遭到粉碎的尊严也消失无踪。如果大河现在和我一起坐在黑暗狭窄的房间角落，我一定会狠敲她的发旋，并且说声：「你懂不懂别人的心啊!」

可是现在的自己连这一点也做不到。

「但是!我不会逃避!所以你也不要逃避!」

大河大声说完之後伸手一指，正好指向龙儿心脏附近。

「不能逃避眼前的问题，我知道很痛苦……可是如果逃跑，一切就真的到此结束!」

龙儿觉得被射穿的心脏停止跳动——真的到此结束……这句话的冲击让他一时之间喘不过气来。

「回答我，虫儿!」

「谁啊……」

「准备好面对了吗?」

虽然还有许多话想对大河说，龙儿还是勉强自己点头——只是逃不逃避也不是眼前就能决定的事。

看到龙儿的回应，大河闭上嘴巴，似乎也做了什么决定：

「以後你不用叫我起床，也不用帮我准备便当和晚餐，我会自己想办法，也会自己做家事。小实认为龙儿对我来说很重要，因此我必须向她证明自己一个人也没问题。我要让小实看见，然後等小实改变主意，说出另一个答案。」

大河说得斩钉截铁，还用双手拍打脸颊，让龙儿看见她的干劲。龙儿茫然望著大河，仿佛看到耀眼物体一般，不由自主眨了几下眼睛。

大河果然比我坚强。

我真想踢飞刚才那个埋怨大河见死不救的自己、真想放倒感觉孤单寂寞的自己。龙儿点点头，告诉自己一定要振作。

跟大河分开就能和实乃梨顺利交往——他不认为事情有这么简单。可是重要的不是这些，而是自己不应该在认真决定独立的大河面前丢脸，也不想被成长的大河追过、抛下。

更不想当个因为被甩而逐渐颓废的没用家伙。

就这样结束长久的单恋，更非他所愿。

「我明白了。加油，不过……可别搞出火灾。」

大河自信满满地挺起胸前的大陆棚：

「放心，我可以保证不会用到瓦斯炉。我决定一辈子当老外!」

居然能毫不羞愧地说出层次这么低的话，龙儿不禁叹息：

「究竟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这是什么意思!一直持续下去!永远永远!」

龙儿看著气呼呼的大河，发现她的脸颊和鼻子都被冷风冻红，嘴边仍挂著无所畏惧的微笑，在黑夜中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模样。

「你没问题的，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听好了，首先要确认小实的真正想法，至於机会……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机会?」

「是的，幸运的偶遇。」

大河点头说声「晚安。」便用力关上窗户——没想到狠狠夹到四根手指，凄惨的叫声在寂静的夜晚里不停回响。

不逃避。

确认真正的想法。

……虽然已经作好心理准备，但是黎明还很远，世界也很昏暗，看不见希望。龙儿还不知道大河说的机会到底是什么。

龙儿在黑暗里睁大双眼茫然注视天花板。睡不著的他只能窝在厚重的棉被里。

天亮之後就是新学期，无论如何都要见面……希望黎明不要来，也算是种逃避吧——

***

「天亮了——!」

龙儿吓了一跳。

「……小鹦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

平常高须家的早晨总是又冷又暗，就连待在屋子里也会吐出白色雾气。要帮宠物小鹦添水加饲料的手也冻僵了。

明明是个阴郁的冬天早晨，小鹦不晓得在开心什么，在鸟笼里张开翅膀放声大叫：

「天亮了——!天亮了——!」

小鹦踏著皮肤成鱼鳞状剥裂的双脚，混浊的白眼球有著绿色的血管绘出网状花纹，同时张开有缺口的土色鸟喙：

「天亮了!天亮了!天亮了!天亮了!」

「喔!喂!小鹦，闭嘴!别叫了!啊!」

小鹦穿过龙儿手边的空隙跑出鸟笼。龙儿连忙伸手想要抓住，但是它的动作十分迅速，以螃蟹横行的动作，像是要冲破大气层般在杨杨米上冲刺，双脚踏过杨杨米脱落的竹子纤维，仿佛横越沙漠的伞蜥一般全力向前冲。小鹦轻松地转弯，似乎是在嘲笑跪地追赶的饲主，速度快到眼睛追不上。

一大早就找麻烦……龙儿眉心挤出有如大地堑的皱纹，顿时灵光乍现——这个速度与转弯的技术，再加上眼睛看不清楚的艺术脚法，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席丹……!这是球王席丹的马赛回旋……!」

龙儿以手遮住嘴巴，忍不住睁大三角眼。没想到从小学六年级开始饲养的丑鹦鹉小鹦，竟然是前皇家马德里队的王牌球员，真是太惊人、太厉害了。啊~~吓死人了。

「别闹了……哈哈。」

这种搞笑连自己也看不下去，只能无奈地瘫在地上。「唉……」如果可以不要天亮该有多好——这么祈求、这么祈求、这么祈求，结果黎明还是来了。他根本无法不去思考。

至於别名「高须席丹」的小鹦仍然处於异常亢奋的状态，以惊人速度绕著放出黑暗气息的饲主全力冲刺两圈半。才以为它要变换跑道，没想到竟然冲进纸拉门微开的泰子寝室。

不一会儿就听见「啪咻」与「呼吓」等人类不可能发出的惨叫声，以及某个东西在床上动手的声响。

「呜；吵醒人家了啦；」

酒气冲天的运动服身影打开纸拉门。看到那个一头乱发的人影，龙儿不禁「唔哇!」一声吓了一跳：

「野人……」

「呜耶……?」

醉醺醺地回家，今天早上也是顶著一头卷翘乱发的亲生母亲泰子，手中握著脑袋无力偏向一旁的高须席丹。

「唔哇!那么用力会死的!」

「因为~~~~小鹦在泰泰脸上乱跑嘛—」

至於她手中的席丹——

「呕……」

吐了。

喔喔!思呀—!母子两人同时惨叫。一大早就吵吵闹闹的席丹，自作自受地吐出绿色黏液。「噫—思击」抓著呕吐席丹的泰子没办法放手，只能不断闪躲。

「嗯……呕……」

绿色呕吐物有如间歇泉喷出，飞沫甚至溅到泰子的下巴。

「唔哇☆唔哇哇☆唔~~哇哇哇☆泰泰受不了了☆呕呃☆」

泰子把呕吐席丹塞给儿子，摇摇晃晃往厕所走去，猛力打开门——接下来是抱著马桶，然後……耳边响起无法忍受的声音。龙儿没办法塞住耳朵，右手握著泰子塞来的席丹——不，如今浑身无力的它，只是满身呕吐物的普通鹦鹉。

龙儿叹了口气，喃喃说声「真是拿你们没办法。」装作没听见厕所里的声音，轻轻拿出湿纸巾帮小鹦擦拭身体。咦?有个怎么擦也擦不掉的污渍……仔细一看才发现羽毛浮现一个有如死人脸的花纹。

龙儿把小鹦轻轻放回鸟笼，让它站在木棍上，双眼彷佛闪著青光的日本刀：我不想当人类了……当然不是。

「小鹦吐成这样要不要紧?我们去动物医院吧?反正今天只是开学典礼，我可以向学校请假带你去……」

其实龙儿是打算跷课。「不准逃避!」——昨夜大河的声音在脑中响起。这不是逃避，小鹦不舒服可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所以我也是无可奈何•可是这个藉口实在很烂。

「天亮了……天一兄了……天一兄了哟……」

小鹦似乎打算摄取失去的热量，开始猛啄夹在晒衣夹上的新鲜小松菜，吃到眼球的血管凸起，似乎完全不把龙儿看进眼里。看来小鹦健康得很。龙儿突然想到某个可能性。

该不会、难不成、小鹦是——

「……为了替我打气，所以故意大吵大闹……?」

「啥……?」

算了。这样就好。真的够了。无所谓。

龙儿用力转开看著丑鸟蠢脸的视线，叹口气起身洗手、洗好泰子用过的杯子、用抹布擦拭流理台的水滴、确认自己没心情准备早餐。转眼看向时钟才发现刚才的席丹呕吐事件，已经花了他不少时间。

「唉——真不想上学……」

『不准逃避!』

好好好，我知道，我会去。我本来就不是有种跷掉开学典礼的男人。

龙儿将整齐挂在洗衣店衣架上的立领学生服拿下，无意识地用刷子简单刷过。衬衫外面套上有点没用的灰色V领厚毛衣，再穿上立领学生服。拙上扣子後再围上大河很喜欢的喀什米尔围巾，就算准备完毕。即使是隆冬，龙儿依然坚持不穿大衣——因为怎么看都很像考生。书包昨晚已经整理完毕，手机和钥匙也带了，接下来只剩出门。

「……真是非常不想去……」

不对，要去要去，我要去。龙儿甩了几次头，甩开内心的忧郁。

「我走了……」

然後阴沉地对著在盥洗室漱口的泰子道别。

「慢走……啊呼，对了—小—奄。」

吐得那么厉害、依然带有醉意的泰子口齿不清地抬头，以嘴边沾满呕吐物的模样在儿子面前扭腰说道：

「泰泰啊才没有忘记呢；人家记得喔—女已经盖好章—摆在房间桌上」

「……什么东西?」

「咦?真是的；小奄最近老是发呆怎么可以忘记！？就是冲绳啊~~!」

冲绳……?

……冲绳!

「对喔!」

笼罩在迎面袭来的浓厚酒气里，龙儿总算想起来了，连忙冲到房间拿「那个÷

「差点忘个一乾二净。」

摆在泰子房间的「那个」，正是本月要举行的校外教学家长同意书，主要是徵求监护人同意动用预备金，还有加入保险。龙儿因为这些日子发生许多事，完全忘了开学典礼当天要交。连大脑光滑无皱摺的假脑泰子都记得……真是丢脸。

「冲绳冲绳!真好好高级—!泰泰也想去~~!」

「……我出门了。」

「唉呀……没什么精神呢~~?」

龙儿把同意书塞进书包，穿上乾净皮鞋之後打开门。突然吹来的一阵寒冬北风，让他冷得忍不住闭上眼睛。

「小毫要不要紧~~?」屋里传来泰子无忧无虑的声音，但是龙儿已经无力回答，只能静静锁上门。天气明明冷到刺骨，朝阳却莫名刺眼，照著龙儿那双仿佛在深夜的歌舞伎町附近才会出现的锐利眼睛。

现在不是管什么冲绳的时候——龙儿走下铁梯，紧咬的齿问感觉到一阵苦涩。

走在反射晨光的柏油路上，斜眼看了大河家所在大楼的入口大厅。打磨光亮的白色大理石楼梯通往玻璃门。即使是冬天也不落叶的长青植物在走道上摇曳，映下淡绿色树荫。

不过龙儿今天不会走进大楼，一个人朝著一如往常的桦木林荫道走去。不晓得那个贪睡的大河今天是否准时起床?昨天晚上说过不用叫她，所以龙儿尊重她的决定。

此刻的天界正在吵闹不休……自己不清楚真相，但是大河的心意让龙儿很开心，却也有些复杂的感慨。老实说来真的有点寂寞，甚至觉得被抛下。可是大河为自己著想，这件事让他真的很开心。

龙儿一个人在落叶飘零的桦木下边走边想——平常这条路总是和大河一起疟，被她用书包打、被她骂、勒脖子、戳眼睛、听她嫌太早或太晚、忍受她不讲理的起床气、看她摔倒、撞到、绊倒、呻吟，听她碎碎念著北村同学如何小实如何蠢蛋吉如何我如何……可是大河说为了我和小实，要一个人独立。

大河或许真的长大了。

另一方面，自己却是这副德行。我们在我失恋和染上流行性感冒昏睡的这段期问，出现了差异。现在的我仍想停下脚步，不愿走向学校。昨晚明明已经有过心理准备，现在依然犹豫不决，没能做出任何结论，只有不停说著「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哩——」

龙儿学著大河昨天的动作，双手拍打自己的脸颊。

目前的确是进退两难，可是我已经决定不再逃避。既然如此，我要重新来过，丢脸也无所谓，至少比因为无法放弃而自暴自弃来得好。

冰冷的北风吹著额头，龙儿不打算低头，拾起下巴面向前方，不再烦恼要用什么表情面对实乃梨。

重新来过!现在是零，从零重新开始，只有这个办法。至少不要变成负数，别让实乃梨多花心思顾虑我，我不是被交往的女朋友甩了，只是一切归零，只要从零重新累积。

反正一开始就是单恋。

来到斑马线正好遇到绿灯，龙儿因为这点小小的好运有了活力。决定了!在教室遇见实乃梨，我要尽可能大声向她打招呼：早安!虽然不知道接下来能不能聊下去，但是开学第一天，我决定要主动对她展露笑容。

自己能做的只有这么多，至少要积极面对——

「喔!高须同学，早安!」

——神啊¨

一唉呀——真是够冷了!咦?大河呢?你们没有一起来吗?一

龙儿突然变成高须席丹二世。搞不清楚怎么回事，总之走过斑马线的他立刻使出华丽的马赛回旋，绕过挡在行进方向的「她」身边，以充满艺术风格的步伐绕到「她」的背後，然後无声惨叫：我是笨蛋啊啊啊!

大河与实乃梨总是约在这个十字路口，我竟然什么也没想就直接走过，真是蠢毙了。如果大河还没起床，「她」——栉枝实乃梨会出现在此也是理所当然的。

「呃、喂!高须同学!」

龙儿拉紧围巾擤鼻子、假装什么也没听见。其实他无法靠自己的意识停下脚步，也拿急速前进的脚没辙。

还说什么「要和她打招呼」、「要主动对她展露笑容」!蠢蛋、蠢蛋、蠢蛋、蠢蛋、蠢到最高点!废物去死啦!龙儿在心里痛骂自己，决定无视实乃梨。别说是实乃梨的表情，龙儿连她的书包边缘和裙摆都无法正视、连她周遭半径一公尺范围里的空气都无法呼吸。

「喂——!高须同学!」

过剩的自我意识让濒临崩溃的龙儿浑身僵硬，只能不知所措地大步逃离现场，有如岩石般僵硬的身影，背对实乃梨快听不见的声音，一溜烟地逃跑。今天一早小鹦华丽的逃亡场景，难道就是在预言此刻?龙儿脑中想著无聊的事，无法正视自己的作为有多过分。

「不准逃走喔喔喔喔喔——!」

——办不到。即使脑中响起昨天夜里大河的声音，龙儿仍然继续加快脚步。

「秃头龙儿这个杂碎——!不准、逃走——!」

我才没有秃头……话说回来，大河的声音听起来怎么这么具有临场感?就在龙儿如此心想之时——

「啊!小、小实早……呀啊啊啊啊!」

龙儿因为惊人的叫声而回头，然後与实乃梨同时倒吸一口气。有个小笨蛋在斑马线中问跌倒——光是跌倒还不打紧，一辆厢型车正好转过十字路口，而这个跌跤的笨蛋正好位在司机视线的死角。龙儿与实乃梨几乎同时丢开书包飞奔，接著是极为不吉利的慢动作画面。

大河仿佛即将遭到辗毙的猫，僵在迎面而来的车轮前面动弹不得。幸好龙儿及时跳到车速不快的厢型车上抓住挡风玻璃，吓了一跳的司机大吃一惊、连忙急踩刹车，实乃梨也趁这个空档用力抓住大河的手，把她拖到人行道上。

「很危险耶!臭小子，不要突然跳出来!」司机一边破口大骂，一边驶著厢型车开过龙儿身边。

大河吓得心脏差点没跳出来，忍不住发抖说道：

「……吓、吓死我、我了……」

「你这个……笨蛋!」

龙儿不禁放声大吼。实乃梨也同时叫道：

「你在搞什么!真是的……!」

瘫坐在杜鹃花问、连帽外套前襟敞开的大河站不起来，只能看看龙儿又看看实乃梨，然後小声道歉：「对不起……」

「真是的……!这可不是开玩笑!刚才差点就被车撞到了！？」

「为什么突然跑过来!站起来看看!有没有受伤?」

多亏实乃梨伸出援手，大河终於站起来，难为情地任由实乃梨拍掉裙子上的灰尘。

「来，把外套穿好!围巾围好!穿得这么迈遢……啊!」

龙儿看著大河把浅灰色连帽大衣的前排扣子拙好、把自己买的桃粉色围巾重新围上。这时突然注意到大河的手心擦伤，不由自主抓住她的手：

「你流血了!」

「真的耶!面纸面纸!」

面纸我有——抬头的龙儿顿时喘不过气。

他发现实乃梨正从近距离看著大河的手，自己的手抖个不停。大河注意到龙儿的反应，眼神似乎有些游栘。实乃梨用口袋里拿出来的面纸擦拭大河的伤口，然後压住止血。

实乃梨似乎剪了头发，下巴附近的卷翘发尾比之前更像男生，浏海底下的黑色眼瞳也在闪闪发光。

然後——这已经是极限。

龙儿突然转身抛下大河与实乃梨。不管自不自然，总之他都无法继续待在那里。龙儿一把抓起扔在人行道上的书包，再度逃离实乃梨的身边。不看不听，无视一切地快步跑开。

大河不再叫他不要逃避。背起书包的龙儿梢微转头，看见实乃梨背对自己捡起书包；位於人行道的大河则是抱头仰天无声张开嘴巴——笨死了笨死了笨死了笨死了，我真是笨死了!是啊，你真的笨死了。龙儿偷偷在心里赞同她的想法。你果然还不成熟，成熟的大人才不会像你一样跑到马路中央跌倒，还差点被车撞。

另一方面，龙儿也想用同样姿势对著天空大叫：蠢蛋蠢蛋蠢蛋蠢蛋蠢蛋，我真是蠢蛋!

啊——学校乾脆失火烧光算了……龙儿几乎是哭著跑开，心里甚至出现这种愚蠢念头。

2

「大海!太阳!冲绳!」

「黄绿龟壳花!五岛大夫!冲绳!」（注：黄绿龟壳花是冲绳特有品种。五岛大夫出自山田贵敏的漫画《离岛大夫日志》)

刚进教室，眼前便递来两张校外教学同意书。

「……干嘛这么突然?」

龙儿高吊的三角眼流露极度的不爽。一般人见到恐怕早就吓哭了，不过有耐性的能登与春田丝毫不畏惧，还亲密靠近说道：

「高须，太不配合啦!这个!同意书同意书!带来了吗?」

「新年快乐!冲绳喔!六天五夜，不用花钱就可以去喔!哟!」

还是要花钱吧——龙儿悄悄看了今年也是一脸蠢样的春田，不禁开始羡慕朋友那张与烦恼无缘的蠢脸。

「咦?小高高怎么了?我绝对不会让出我的同意书喔!」

「谁要那种东西……我也有带。」

真是羡慕啊——龙儿只说了这句话，便闭嘴将书包摆到自己的座位上。虽然知道能登和春田为了他毫不掩饰的不悦而面面相觎，可是龙儿不打算解释。他总不能说自己在耶诞夜当晚被栉枝实乃梨拒绝，之後一直心碎到现在。几分钟前的实乃梨还是以一如往常的态度向自己大声问候，自己却无视她的存在，加快脚步逃走。

坐在椅子上抱著头，龙儿愈想愈觉得自己的心胸真是狭窄。我是个大烂人，就算被甩了也不应该无视人家吧?太没品了。

心胸狭窄、大烂人、没品……本来只是尴尬，却在无意问扩大自己的伤口，事到如今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再这么继续下去分数会被扣光、会被她讨厌。

「……啊啊啊……唔喔喔……呼喔——!」

能登一面拉住龙儿拨乱头发的手，一面问道：

「喂喂!我说高须，你在碎碎念些什么?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啊、该不会是流行性感冒的後遗症吧?」

「说到这个，我真的被你吓死了—本来想找你一起去新年参拜，却听到你『因为流感住院，刚出院所以不方便。』不过看了这个也许会精神大好喔!我超—期待校外教学，所以立刻买了这个!嘿~~!你看你看!」

春田拍拍龙儿抱头的手，以得意洋洋的模样将旅游导览塞到龙儿面前。龙儿反射动作想要把书推开，却又突然停下动作，不禁定睛望著写有「玩遍冲绳!」的封面照片。

灿烂艳阳、碧蓝的广阔天空、闪耀祖母绿的珊瑚礁与白到像是人工打造的海滩。成群身穿泳装、头发被风吹乱的年轻人开怀大笑，男女亲密靠在一起站在海水里……手里还拿著大凤梨……

这真是太刺眼了!

「……啊哈哈哈哈!」

龙儿忍不住失笑出声，眼角也渗出泪水。他不是伤心，而是觉得这种过度美丽的清爽感觉，和现在的自己落差太大。

照片里的每个人都是开朗耀眼的表情，看来真的很开心，然而此刻的自己就像他们脚下的影子。光辉青春的表面是这些人，背面则是我——好笑，真的很好笑。

可是龙儿的笑似乎被误会了。「耶嘿嘿!」能登开心地垂下眼角，像只用前脚抓到小鱼的水獭——一点也不可爱的模样让人生气。

「你也很期待吧!那片蓝色大海!校外教学能够去冲绳的我们真好运!其他学校的朋友要去京都奈良。国中就去过京都奈良了!全部都是寺庙神社!」

「嘻嘻，好惨!到了冲绳，有个地方绝对要去!万座猫!」

龙儿隐约心想：是「万座毛」（注：位於海边峭壁上的宽广草原，是冲绳的自然名胜）」吧……

「还有美军基地!好想看陆军好帅!」

是海军吧……再说基地平常也不会对外开放……龙儿再次暗自心想，但是也没力气吐嘈。「还想拿枪射击！？」春田说到这里，能登终於用一句「你是不是对冲绳有什么误会?」阻止春田的暴走。

「喔、早啊!这么快就看起冲绳导览!真有心啊!」

「喔。」听到爽朗的运动少年声音，龙儿也回头举手打个招呼。来者眯起眼镜後方熟悉的眼睛，同样举手回应——他正是学生会长兼班长的北村佑作。

「高须，听说你过年得了流感?真糟糕，好了吗?」

「……啊啊……嗯……」

「你也太没精神了吧?啊!该不会是因为高烧……」

北村皱起眉头，眼睛看著坐在椅子上的龙儿胯下。明白北村的意思，龙儿连忙交叉双腿挡住他的视线。

「早啊，大师•今年也要继续这个吗?」

能登拍手鞠躬的姿势当然是表示——

「当然要继续当失恋大明神!今年也要牢牢抓住学生的心!强调失恋的形象亲近大家，将失恋的同学从失恋的地狱……怎么了，高须?为什么盯著我?」

「……没事。」

龙儿连忙摇头，转开比瞪视能登锐利双倍的视线。不行……不小心对「失恋」这个字眼反应过度了。

「不过要继续当失恋大明神有个问题，大受好评的广播单元『你的恋爱啦啦队』已经找不太到分享失恋经验的来宾，从学生会成员到垒球社学弟妹都动员过了……再这样下去节目将会开天窗。」

「找些暗桩不就得了?喔、你看，最佳暗桩人选立刻出现!」

龙儿看往能登指示的方向，「喔!」立刻闭上眼睛低著头，紧抓膝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我想逃走，逃得远远的。可是——

「栉枝早啊，你剪头发了?该不会失恋了吧！？来上北村的失恋报告广播吧!」

「咦?栉枝有剪头发吗?真是看不出来，要剪就要像我给你的秃头假发那样发奋剃掉!你说是吧，小高高!」

——背後有缠人的春田紧追不舍，这下子逃不掉了……

即将发抖的龙儿稍微抬起视线，紧咬牙根偷看。拿下格子口罩的实乃梨，仿佛忘了龙儿刚才的无视行径，和平常一样开朗大喊：

「你们这些男生吵死了——!干嘛擅自盯著人家的头发!H,Sketch,One Touch！」

喂、有笨蛋!那家伙真是蠢毙了!能登与春田指著实乃梨狂笑，就连北村也跟著起哄，一脸傻笑举起双手：

「如果你失恋，我随时欢迎你!我的胸膛随时都可以借你!还要上广播!」

「干得好!大师!真不枉你的厚实胸膛!」

「咻!栉枝失恋!咻!」

渗出来了——不是泪水，而是嘴唇咬得太用力，嘴里尝到铁味。咬唇低头的龙儿像个石像呆立不动，无法加入开玩笑的行列，也不敢看向实乃梨的脸。头上往来的对话太危险，如果一不小心遭到牵连，龙儿没把握会发生什么事。

「啐!走吧，大河，别理那群无药可救的笨蛋!他们一点也不懂这个发型花了我四千五百元!」

实乃梨抓住身旁的大河肩膀准备转身。「嗯嗯。」仰望实乃梨的大河点点头，以无尾熊一般的动作抓住她的腰，留下一句：「没品味!」可是今天的男生（除了龙儿）不晓得是新学期还是冲绳的关系，或是两者都有关，总之就是莫名兴奋、丝毫不爱惜生命。

「有了有了，老虎也可以来当暗桩!和北村一起上广播节目!」

「嘻嘻嘻!对耶，好主意!来吧，奔向我的胸膛吧!老虎~~!」

啪!春田从北村身後将他的立领学生服拉开。其实打开之後也没什么好看的，顶多只能看到衬衫，可是——

「大河不行!那是北村同学的诡计!」

「啊呜!小实好痛!眼睛会受伤啦!」

实乃梨赶紧用双手遮住大河的眼睛。

「不可以看，我就曾经中计!本来以为没什么了不起，仔细一看才发现有个不得了的黑色物体!」

哈哈哈——被人拉开立领学生服的北村悠然大笑：

「喂喂，那样说会让听的人误会。我什么时候给你看过黑色物体了?」

「夏天!去亚美家别墅的时候!」

有这回事吗?北村偏著头思考之时……

「咦咦……?呃……?」

扯开北村立领学生服的春田似乎在衬衫上发现什么，忍不住把脸凑近，定眼凝视：

「喂!北村大师真是笨!吃东西居然滴在这里，太丢脸啦~~!小高高，这是沾到什么污渍吗—?」

「你说什么！？」

只要听到「污渍」两个字，无论身处什么状态的龙儿都无法坐视，立刻反射动作起身。春田也指给他看：「这边和这边。」北村胸口的确浮现两块奇怪的圆印，龙儿从极近距离仔细观察……这是什么沾酱?还是酱油?而且正好位在乳晕的位置，看起来好像是乳晕，而且愈看愈像乳晕——

「……这分明就是乳晕!」

嘿!龙儿忍不住低呼一声。脏死了!我想要把贴近脏东西拚命看的眼珠挖出来，用椰子清洁剂好好洗一洗!面红耳赤的北村连忙将立领学生服拉上：

「糟糕!我忘记自己里面没穿T恤!」

「好，跌倒——!」

双手抱胸的实乃梨往後下腰，遭到波及的大河也跟著一起摔倒。能登快动作来到大河身边，用手肘顶了大河几下：

「嘿!老虎，很幸运吧!」

「什么幸运！？」

就连不是大河的人也想反问。春田也跪在大河旁边，突然在她面前打开冲绳导览：

「老虎~~念一下这边!」

「咦!?鸡、鸡……!」

「哟!噗哈哈!喂，听到了吗！？我就知道你会念错！?」

春田翻出导览「必买土产」特集里的「金楚糕（注：冲绳知名甜点之二)」页面捧腹大笑，看来大概是活得不耐烦了。下一秒钟，龙儿看见大河的双眼冒出血沫——不对，是充满血色杀气。

大河的右手抓住能登的大拇指，左手抓住春田的大拇指蹲下——「嘿呀!」能登和春田的身体彷佛中了魔法般在空中转了一圈，背部著地之後便一动也不动，眼看是没救了。瞬间解决两人的大河抬头大喊：

「金楚糕——!」

实乃梨咧嘴笑著说声：「结束收工!」北村依然害羞地遮住胸部。

这是在干嘛……龙儿跟不上一连串闹剧，状况外的他只能茫然伫立，不由得望著眼前的实乃梨。

他的心情彷佛悠闲过桥的途中，突然低头看向脚下木板缝隙，不小心窥见底下的浊流。龙儿突然想起没必要的事——

大家开心很好，像平常一样有精神很好。可是实乃梨为什么能够以一如往常的爽朗模样出现在被甩的我面前?

难道那件事对实乃梨来说，是只要两个礼拜就能够忘记的琐碎小事吗?

「……」

喘不过气。

似乎注意到龙儿的视线，实乃梨也拾起头来。四目相对之後，实乃梨立刻露出二如往常」的笑容，以朋友偶然视线交会时必然露出的笑脸，以开玩笑的声音问道：「干嘛看我?」

她似乎忘了龙儿刚才没品又恶劣的无视举动。

龙儿再度到达极限。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转头挪开视线背对实乃梨，一个人快步离开这群朋友。这个敏感到不像样的被甩男，似乎只有躲进厕所这条路。

「啊、正好遇到你!高须，记得我吗!?」

往门口走去的龙儿注意到有名陌生男同学正在走廊探头看向教室，并且对著自己挥手：

「耶诞夜的学生会舞会上，我穿著熊布偶装——」

「啊啊，喔、当时多谢了……」

想起来龙去脉的龙儿走近那位男同学。耶诞夜那天晚上，龙儿想换穿耶诞老人装前往大河家，可是遍寻不著之後，於是向穿著熊布偶装的男同学提议交换，用西装换来那身熊布偶装。只不过後来发生了不少事，龙儿不禁把这件事忘得一乾二净。他连忙鞠躬道歉：

「抱歉，我完全忘了要还你布偶装，还麻烦你特地过来，谢谢。」

「不要紧，那个布偶装只是派对用的东西。而且我妈说这套西装很贵，要我尽快还你。」

「啊啊，还特地送去洗衣店……真是非常感谢，不好意思。」

龙儿接过装在洗衣店袋子里的西装，不断鞠躬。真是糟糕，必须在今天之内把熊布偶装送去洗衣店，洗好还他才行。

「还有一件事。这个你摆在口袋里，忘记拿出来了。少了这个应该很伤脑筋吧?我後来才发现，不过却找不到你。」

「啊……」

对方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包装精美的小盒子。一股电流在看见的瞬间窜过龙儿脑中——那是打算用来对实乃梨告白的耶诞礼物。

龙儿一边接过礼物一边说道：

「不、不要紧，这是……那天不需要的东西。」

摇头的同时在心中低声补充：没错。的确是不需要的东西，就算拿著也没机会送给她。

「这样啊……啊——太好了!我本来还有点害怕过来找你，担心你和传说一样，是个不良少年。可是村濑说你是个很普通的好人，叫我不用担心。原来他说的话是真的。」

低下头的龙儿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自己的确不是不良少年，不过也不一定是好人。无视甩了我的人——会做出这种事的人，称得上好人吗?虽然大家早就知道我的心胸狭窄。

再次问清楚村濑朋友的名字，向他保证一定会归还熊布偶装之後，目送对方离开的龙儿一个人站在门口。

手中的盒子里装著发夹——那是他在饰品店里面对店员小姐的害怕神情，烦恼了两个小时之後才买下。

龙儿虽然有点在意一千多元的发夹似乎有些寒酸，但是也不希望还没交往就送她夸张大礼。他还记得期末考时，夷乃梨嫌浏海碍事而绑起的模样。他也考虑过送铅笔盒或小钱包，但是比起强调实用性的东西，龙儿更想送她闪闪发亮的美丽发夹。即使价钱不贵，他仍然想送个适合耶诞夜的美丽礼物。

龙儿心想：丢了吧。就是现在，丢了它。

这是他下意识的本能反应。龙儿不愿意将充满痛苦回忆的耶诞夜纪念品，摆进自己的口袋里。没有多想什么的他正打算把盒子丢进垃圾桶时，突然停手「啧!」了一声，粗鲁撕破不合时宜的耶诞树插画包装。就连这个时候都不忘垃圾分类的龙儿打开盒子，拿出仔细包装的发夹，将不需要的盒子连同缎带一起揉烂丢进可燃垃圾桶。过度包装真是令人火大。

龙儿的三角眼紧盯手上那个属於不可燃垃圾的发夹。波浪形银色发夹上，缀著几颗透明、金色、橘色的晶亮玻璃珠，像是描绘水滴弹跳的模样闪闪发亮。

龙儿觉得众多颜色、形状之中，就属这个最适合实乃梨。他由衷地希望她在上课时、社团活动时、打工时都能戴上这个发夹，而且每次戴上都能想到龙儿。当他每次看到实乃梨戴著发夹，就会感觉彼此的心灵相通。

如今发夹已经送不出去，也派不上用场了。正当他准备丢进垃圾桶时——

「小高高快救我!！？你看这里，老虎咬我的证据!牙印!」

「谁叫你一直罗哩罗唆要我说什么金楚糕金楚糕金楚糕金楚糕!你这只长毛虫到底想干什么!看我消灭你!要是不赶快用火烧了你，地球将会陷入危险——!」

和大河吵吵闹闹的春田像个爱告状的小鬼，一头撞上龙儿的背，大河也追在他的背後，两个人同时注意到龙儿手中的发夹。春田抢先开口：

「咦?那是什么、那是什么?怎么了?」

大河也忍不住小声「啊!」了一声。她听龙儿说过买了发夹准备送给实乃梨。大河斜眼瞄了垃圾桶，看到充满耶诞节气氛的礼物包装，更加确定龙儿手上的东西代表什么。平常总是粗心大意的大河，唯独这个时候眼睛特别锐利。

「这个……该怎么说……可以说是不要了……」

「咦~不要了吗！？那给我~~!我总觉得自己的浏海很凝眼!」

什么也不知情的春田接过发夹，夹在浏海上搔首弄姿说声：「好看吗?」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意料，愈发伤心的龙儿只能望著恶心又难看的春田——

「还——还来!」

「啊痛痛痛痛~~！？喂，你干什么！？」

「废话少说，还来!还来还来还来!还来!」

大河跳上春田背後抓住这个高个子笨蛋，打算强行夺回长发上的发夹。「呀啊~~!」缠在发夹上的头发遭到用力拉扯，春田忍不住发出惨叫。龙儿连忙想要阻止大河——

「那个是龙儿的东西!快点还来——」

就在班导拿著点名簿现身的同时，拔掉春田头上数根蠢毛的大河终於抢回发夹。

「烧光了!」

2年C班全体学生茫然看著讲台上单身（30）恋洼百合略带尴尬的微笑，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在喊完新学期的第一次起立、敬礼之後，「来，各位把同意书交上来!全部往前传!」很有精神地收齐校外数学同意书交给班导的班长北村，也忍不住「啊?」了一声停下动作。

「谢谢!谢谢!」单身（30）暂且收下北村收好的同意书，整理之後快速收进信封，

与点名簿一起夹在腋下，用一副有什么事难以启齿的笑容环视同学。欲言又止地噘起嘴巴，不知为何吞吞吐吐说道：

「真可惜烧光了。那个、不过校外教学并非停办，所以说、那、那个，不要紧，按照预定计画，好吗?」

「老师，我们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请说得明白一点。」

听到北村理所当然的疑问，单身（30）决定放弃模糊焦点：

「饭店!」

作好心理准备，用老师的严肃语气大声说道：

「我们校外教学原本预定入住，位於冲绳的饭店!因为过年期间失火，全部烧个精光!冲绳没有其他能够容纳二年级全体一百六十八人的饭店!所以我们不能去冲绳了!但是!校外教学还是要办!改成三天两夜雪山滑雪之行!哇啊、真是太好了!」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两侧的隔壁班教室也在差不多同一时间传来凄厉的惨叫。「咦!」、「啊!」已经分不出是哪个班级发出的绝望叫声，撼动教室的天花板。

「不会吧！？真的假的！？」

「糟透了!真的真的真的糟透了!」

「唔哇啊啊啊!我的第一次搭飞机!第一次冲绳旅行啊啊啊!」

「为什么要挑天气正冷的时候去山上！？故意的吗！？」

大家冷静一点——单身（30）连忙打圆场：

「滑雪也很有趣啊!细雪纷飞的滑雪场!银白色的雪景!两人滑出心型雪迹!然後大家一起吆喝~~!」

「才不要!太悲惨了!这可是一生一次的高中校外数学喔!」

「别开玩笑了!我绝对要去冲绳!就算延期也行，给我冲绳!」

「没错没错!谁要挑冬天去山上啊!大家一起抵制!」

全班用热烈掌声同意激烈的意见，但是单身（30）瞄了一眼腋下的信封：

「我已经收到大家的同意书……表示你们都同意……」

班导使出大人的狡猾手段，学生不禁发出哀号。

原本干劲十足，还买下冲绳导览的春田趴在书上哭。「坚决抗议!没常识!」看来北村也想去冲绳，对著讲台上的班导提出反对意见。「别开玩笑了!」「这算什么!」「嫁不出去!」「三十岁!」女同学也对班导口出恶言，就连随时都能去冲绳的大小姐大河也拍著桌子表示抗议。

面对如此激烈的抵抗，可怜的单身（30）也露出困扰的表情说道：

「又不是我放火烧掉冲绳的饭店。」

没错——吵闹的众人之中，唯一的异世界居民龙儿突然睁大爬虫类双眼。烧掉饭店的不是单身（30）。真要说起来，那个人应该是我。

龙儿是认真的。对学校发出「烧个精光吧!」的诅咒，超越时空殃及远在冲绳的饭店。

龙儿在心中对著不断流泪抗议的同学道歉。雪山的鬼哭神号冰风暴，比冲绳耀眼的太阳更适合此刻的龙儿。虽然过意不去，但是诅咒能够成真实在太好了。龙儿不想面对蓝天大海，而且根本没有心情在阳光底下开怀欢笑。

乌云蔽日、大雪纷飞、汗湿的内衣、臭死人的滑雪装、熊、雪崩、密室杀人……这样正好。不为人知的幽灵船铁达尼号，高调鸣响咒怨的汽笛，幽灵船员暗自窃喜。这样真的比较好。话说回来，校外教学已经不再重要，随便是要监禁在寒冷雪山里、在下水道迷宫捉迷藏，还是阴曹地府一日游都好。一辈子一次的高中校外教学?关我屁事!

「可恶——!为什么亚美今天刚好迟到！？」

「要是亚美在场，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亚美一定会帮大家争取!」

这么说来，黑心模特儿川嶋亚美直到现在都还没出现。「亚美!亚美!」男同学们开始对著空中大吼，期待亚美现身帮忙。可是单身（30）在此时补上最後一击：

「川嶋同学到夏威夷工作，因为赶不上预定回国的飞机，所以今天请假。我想她已经去腻南国岛屿，一定会赞成雪山吧！？嗯!」

「怎么可能——!」

数十个人齐声吐嘈。面对如此一发不可收拾的情况，单身（30）放弃抵抗，只是背对同学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

也就是——「人生不可能尽如人意川」

***

「啊!」

龙儿不禁惊叫出声，发现四周看来的视线连忙闭嘴。搞什么，那家伙不是回来了吗?书架那头的修长身影的确是川嶋亚美。

龙儿一个人外出购买晚餐材料时，天已经快黑了。在刺骨寒风的吹拂之下，商店街里人来人往，大家都赶著回家。

龙儿在进超市之前，先前往连锁书店逛了一下，因此在店里发现过度醒目的身影。

她正站在女性杂志架前，比身边其他人高出一个头，头却比任何人都小。雪白脸上挂著闪耀ARMANI标志的太阳眼镜，鼻子到下巴描绘出绝美的侧脸线条。润泽长发随性绑起，同时露出柔嫩的脖子。身穿贵死人的羽绒夹克，下半身是刷旧牛仔裤塞进靴子里。虽然没穿高跟鞋，腿依然长得吓人。这身衬托天生丽质的简单时尚打扮，以及手上自然提著CHANEL广链包的姿态，全身散发「这里有美女喔!」「我是模特儿哟!」的气息。

久违的亚美美大人今年还是老样子，可是自己不知如何开口，决定默不作声往後退。

去年在耶诞夜舞会和亚美分开的场面，也是相当尴尬。亚美似乎受够自己的愚蠢，一个人回家了。大河也在他没注意时变成孤伶伶一个人，只有自己才会像个小鬼，以为世界将按照自己的想法转动——当天的自己的确蠢到极点，加上当时发生太多事，因此他也没办法叫住离去的亚美。龙儿不由得认为，亚美会受不了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老是说些自以为是的话，但是亚美一定早就预见现在的结果、早就知道他的愚蠢将会导致什么下场，所以才会感到厌烦。亚美的话总是很伤人，自己也曾经加以反驳，但是会觉得受伤，大概正是因为亚美说中事实。

「……!」

龙儿吓了一跳，脸埋进正在阅读的料理书里。

亚美从女性杂志区往这边走来。听著iPod的她似乎没注意到龙儿。

感到难为情的龙儿，事到如今更没办法抬头打招呼，只能僵在原地。没想到亚美逐渐往料理书区走来，准备伸手拿起龙儿面前的杂志——《松软温暖系列糙米便当》。

「抱歉……啊。」

——龙儿尴尬地眨了眨眼。

亚美打算抽出杂志时，因为CHANEL广包撞到龙儿的手而弄掉杂志，亚美正准备道歉时才发现龙儿的存在，「啊!」一声之後便紧闭嘴唇，看不见位於太阳眼镜後方的表情。

「劝你别看……《松软温暖系列》根本不实用。」

龙儿的声音有些尴尬，尽量保持平常心说话。

「啐!」

不过亚美在认出龙儿之後不禁啧舌，把手上的杂志放回架上，露出一脸不高兴的模样。

「喔……」

露骨的厌恶表现让龙儿忍不住失声。亚美正要转身离开，CHANEL广包的链子却钩到跑出龙儿夹克口袋的朴素手机吊饰。亚美用力转身一挥，将包包夸张地抱在胸前说道：

「你想对亚美美的CHANEL做什么！？」

「我才想问你想对我做什么！？」

龙儿看到太阳眼镜後面的恐怖表情，不禁忘了自己的可怕长相，居然感到不寒而栗。周围其他人因为美型模特儿与凶神恶煞男的争吵看了过来，可是亚美不以为意：

「啊——烦死了……!你为什么在这里！？快点消失好吗?」

看样子她果然非常讨厌龙儿。龙儿也跟著扭曲表情：

「啥！？你说什么！？我才想问你那是什么态度!我、我可是——」

在耶诞夜那晚被栉枝甩了!这句话还是说不出口。

「——倒楣到得了流行性感冒住院!烧到四十度还失去意识!你竟然用这种态度对待可怜的我!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啊!」

「谁知道啊!话说回来，高烧四十度?那么……」

拿下太阳眼镜的亚美用牙齿咬著镜框、皱起眉头、眯细漂亮的双眼皮眼睛，不发一语盯著龙儿的胯下。

「烦死了!我的遗传基因还活蹦乱跳啦!」

龙儿交叉双腿防御亚美胜过一切雄辩的无言视线。不愧是青梅竹马，亚美与北村的思想果然一样下流。

「是喔……嗯，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再见。」

亚美将太阳眼镜塞入牛仔裤後侧的口袋，露出假惺惺的笑容之後冷漠转身。

龙儿脑里出现黑色的漩涡。怎么会有这种女人……感觉真讨厌，令人生气。龙儿虽然早知亚美的个性恶劣，也知道她是性格扭曲的双重人格，不过还是吓了一跳。为什么要用这么蛮横不讲理的态度对待我?只因为她已经受够我了?就算是因为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

「等等!你为什么突然对我那么凶！？」

「唉呀—你希望我明说吗?那我就告诉你—因为我讨厌高须同学~~」

「什……么！？」

简单明了的坦白解释，让人想要误会都难。龙儿不禁愣在原地，傻傻回望亚美：

「为……为什么……！？」

「干嘛?别跟著我，你真的很烦。」

「……你……居然那么讨厌我……」

「好痛!你干什么!我跟你说真的!」

过度震惊的龙儿神智不清，不知不觉伸出手臂，手上装著钱包和手机的包包撞到亚美的屁股，因而遭到亚美狠瞪。众人全都看著挡住书店走道的两人，亚美还是指著龙儿说道：

「我就明白告诉你，我讨厌笨蛋!」

听到这么直接的指责，龙儿没有任何反驳，只能呆立在原地。就在这时候——

「噗……!『我讨厌笨蛋』……噗噗噗!」

不远之处传来笑声。龙儿回头想看清楚笑声主人的长相，却看到那家伙以事不关己的样子不停发出「呵呵呵!」诡异笑声。个子娇小、将轻柔长发蓬松绑在一边、头戴彩色毛线帽、身穿白色安哥拉羊毛外套、下半身是花裙子搭配靴子——那个人正是大河。

龙儿正想问句「为什么你在这里?」之时——

「你也太慢了!迟到十分钟!」

「别计较那种小事。再说蠢蛋吉怎么知道时钟的看法。」

「谁不知道啊——!」

龙儿因为眼前亚美与大河的对话吓了一跳。长久以来不断反覆血腥斗争的敌人，居然会相约在市区的书店里见面?

「好，这个14美元，这个40美元。」

「我想想……l美元大约等於一百日币多一点，所以说……」

笨手笨脚的大河从猫脸钱包里拿出几张干元钞票，看著大河的龙儿不禁叹息：

「……你们两人什么时候感情好到会帮忙买礼物了?」

「什么礼物，我可是有付钱给蠢蛋吉。只有l万元!找钱!」

「啥?拜托人家买东西时，一般都会准备好零钱吧?」

怎么会有这种人~~?不断抱怨的亚美拿出Dior长皮夹，结束两人之间的金钱往来。之後又瞥了龙儿一眼：

「啧!」

皱起美丽脸蛋啧舌，全身散发「你为什么在这里?」的气息。看到她的态度，龙儿也生气了，脚尖瞄准桌子底下亚美穿著靴子的小腿一踢——「好痛!」不小心踢到大河的脚。「刚刚是你踢我?」见到大河一瞪，龙儿连忙转向一旁佯装不知。「就是你!」可是马上就被大河识破，遭到狠踩几脚回敬。

「欢迎光临须藤吧~~!」打工的女大学生喊著让正牌星巴克听到会很不妙的招呼，店里播放著爵士乐。

不明究理的龙儿被大河拖来，总之刚才还在书店的三人，现在一起坐在须藤咖啡吧里的禁菸区。大河点了大杯咖啡欧蕾和松饼，龙儿喝综合咖啡，亚美则是拿铁咖啡。坐在大河隔壁的龙儿，实在是很难面对前方亚美烦躁的表情（因为她说我是笨蛋，所以讨厌我）。

「……你请亚美帮你买了什么?」

因此假装对大河从亚美手中接过的纸袋有兴趣，心里还不忘关心金额——14美元和40美元，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小包包和凉鞋!杂志上面说这个只在夏威夷贩卖!嘿嘿，你看!」

大河边说边拿出草裙舞女孩图案的防水包，还有天然素材的休闲凉鞋——

「啊……对了，结果现在派不上用场……唉——我本来很期待的。算了，反正夏天还是用得到。」

原本低头喝著拿铁咖啡的亚美闻言也抬起头来，以不解的表情睁大双眼：

「什么?派不上用场?校外教学不是要去冲绳吗?这样刚好啊。我还特别去帮你找这些东西，你——」

「对了，蠢蛋吉还不晓得校外教学改成三天两夜的滑雪旅行。」

「……啥！？」

锵!拿铁咖啡的杯子撞到盘子。

「老师说饭店失火烧个精光，所以我们要被关在冷死人的雪山上。」

「什么意思！？真的假的！？搞什么鬼啊！？不会吧！？骗人的吧！？人家都买好去冲绳要穿的短裤T恤了!再说三天两夜不会太短吗！？还要我们滑雪！？这个行程真烂!」

「抱歉……」

「高须同学为什么要道歉?」

「你为什么要道歉?」

龙儿没有回答两人的问题，迳自看向远方喝著综合咖啡。讨人厌的我如果说出：「饭店是因为我的诅咒而烧光。」不晓得会遭受什么对待。总之龙儿深信烧了饭店的人就是自己。

啐!亚美举起双手，在这帮人面前不需要戴上做作女面具，口中尽情吐出恶毒的怨言：

「啊—烦死了，开什么玩笑……烂透了!为什么校外教学要去滑雪?真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不想去了!真是烦死了烦死了!啊啊，乾脆说有工作请假好了~~!」

「……你要请假请自便，不过蠢蛋吉，有件和校外教学有关的事要和你谈谈。一

大河以认真严肃的模样采出上半身，结果连身洋装胸前的缎带尾端浸入咖啡欧蕾里。「喔!」龙儿连忙把缎带救出来。

「我是为了说这件事，才特地把你找出来。既然龙儿也在场，正好可以一起听。一

如此说道的大河还瞄了龙儿一眼。龙儿不懂她的意思，一边帮泡过咖啡的缎带进行紧急处理，一边眨眨眼。总之为了不再发生同样的意外，龙儿把装有咖啡欧蕾的杯子挪开，丝毫没注意到亚美正以受不了的眼神看著他的一举一动。

大河稍微眯起眼睛，以冷静认真的声音对亚美说道：

「虽然不是去冲绳，不过校外教学就是校外教学，是能够留下回忆的重要活动。所以蠢蛋吉，我趁这个机会和你说清楚，如果你要参加校外教学，请不要黏著龙儿。一

「……啥?你应该叫他不要黏著我吧?感到伤脑筋的人可是我耶!」

亚美抱著CHANEL广包，以打从心底感到厌恶的眼神瞪视龙儿。不过龙儿的反应是——等等，又不是我要大河说的，你瞪我也没用，我根本不晓得大河的用意。於是龙儿喝下一口综合咖啡，企图缓和一下情绪。

「龙儿喜欢小实。」

「噗喔喔!」

「龙儿脏死了!」

咳咳!咳咳!龙儿拿起小毛巾擦过呛到的嘴边，泪眼汪汪仰望大河：你在说什么啊！？

「嗯……」

前方的亚美仿佛找到食物的可怕毒蛇，抬起漂亮脸蛋，扬起涂过唇蜜而闪闪发光的嘴角。这是她今天，或许该说今年第一次愉快地闪耀双眸，观望事情发展。说她是蛇真是太失礼了，应该是恶魔才对。呛到满脸通红的龙儿以地狱恶鬼的神情，战战兢兢看向亚美。

「然後小实也喜欢龙儿。」

「嗯……」

「喔！？等……等等!那只是你个人的想法!」

「你闭嘴。我的想法绝对没错，我很清楚。可是因为许多因素，两个人无法顺利在一起。所以我决定不让任何人干扰他们，当然也包括蠢蛋吉在内。」

亚美看著大河的脸，用汤匙捞起奶泡舔了一下，还斜眼确认坐在大河身旁的龙儿表情。

「原~~来如此。嗯，你说的话我明白，不过……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些?」

「龙儿在去年耶诞夜被小实甩了!」

别说啊啊啊!龙儿扭动身体张嘴大叫，但是现场没有人注意到龙儿的苦闷。

「……真的吗?」

「嗯!被甩了!」

亚美不由得眨眨眼睛。隔壁桌的社会人情侣也转头看向这边，店长须藤先生也从柜台抬头看著龙儿。被甩了!谁！？那个男生!那个长相恐怖的男生!像不良少年那个!真可怜!毫无顾忌的对话从四面八方揪住龙儿的心脏。

太大声了，你们的声音太大了——龙儿真想一头溺死在综合咖啡里。他蒙著脸趴在桌上，还是用最後的力气抬头说道：

「正确来说!是我去年耶诞夜准备向栉枝告白时，她就用『不要告白』拒绝我!」

龙儿自暴自弃地摊开双手、张大眼睛对亚美说完之後，便「唔啊啊……」抱著头决定放弃抵抗。

可恶的大河，自己被实乃梨拒绝固然是事实，但是有必要到处宣传吗?为什么不当成什么事也没发生，选择遗忘它呢?居然让不相关的人知道，而且那个人还是川嶋亚美!

「喔——这样啊……」

听到亚美蕴含满满毒气的甜美鼻音，龙儿再次抬头。她准备好好嘲讽我这个惹人厌的笨蛋了!要说就说吧!反正我早已伤痕累累、满身疮痍，再多一两处伤口也无妨。

可是亚美的视线却离开龙儿的脸，想笑又笑不出来的嘴唇变成へ字型。亚美用拿铁咖啡的杯子遮住嘴边，低声自言自语：

「……终於受重伤了。」

她的视线不晓得为什么不是对著龙儿，而是看往大河。双手捧著咖啡欧蕾的大河注意到亚美的视线：

「校外教学是龙儿与小实能够坦诚相见的最後活动——我认为是个好机会，所以不希望任何人干扰……明白吗?」

大河接著看向龙儿说道：

「如果去冲绳更好，不过现在没资格要求这么多了。『人生不可能尽如人意!』不管是不是寒酸的滑雪之旅，这是确认小实真心的最好机会，也是最後机会。明年就要根据志愿分班，龙儿打算念理组吧?」

「……嗯，原则上。」

「小灾是文组，所以明年就没办法和小实同班，到时候大家还要忙著准备升学考试。同班都会被甩了，更何况是分班?所以这次校外教学真的是最後机会!懂吗?」

大河从极近距离瞪视龙儿，龙儿有些喘不过气。明年就要分班——思春期的龙儿那颗濒临破碎的心，再度因为这项无法改变的事实而动摇。

时问过得真快，从与实乃梨同班而狂喜的那个春天到现在，和她的关系别说有所进展，根本是接近出局边缘。龙儿正在考虑是该放弃还是继续。

「所以蠢蛋吉!听好了，请你别再捉弄龙儿，或是缠著龙儿不放!」

「唉呀?亚美美什么时候缠过高须同学了?」

「你打出生以来就不断紧紧纠缠龙儿!」

「有吗?算了，反正不重要」

亚美故意露出做作笑容捉弄大河，突然压低音量说道：

「——只要你是真的打算这么做。」

语毕的亚美戴上太阳眼镜，遮住自己的眼睛。大河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她的话，面无表情吃下最後一口松饼。

不过亚美也不再重覆。她慢慢喝完水，看过手表之後伸展身体，确认手机并且穿上羽绒外套、背起CHANEL广包：

「唉——真是愚蠢透顶；我居然浪费时问听废话。我对你们无聊的恋爱故事一点兴趣也没有，要怎么做请自便；我差不多该回家了。因为时差的关系，我的反应都变差了。你们还要待在这里?」

「不，我们也该走了。快六点了，龙儿要准备晚餐吧?」

大河说得没错。不管精神上受到多大创伤，家中重要支柱依然要在七点左右吃完晚餐出门工作。龙儿边翻找零钱包边起身，把咖啡的钱交给拿著帐单的大河。大河收下亚美递来的零钱，一个人先去结帐。

就在龙儿绕过桌子，准备跟在亚美身後离开之际——

「喔!?」

亚美突然抓住龙儿的衣襟抬高他的脸，就像近身吵架时被人强行拉住。身为女生的亚美用力抓住他，龙儿立刻打算甩开她的手。

「……如果受重伤的人只有你就好。」

「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啊！？」

龙儿发现太阳眼镜的後头，亚美的大眼睛正在瞪著自己。

「反正你这个笨蛋不会懂。」

仿佛在笑的嘴唇带著难以置信的不耐烦。

「你这家伙果然惹人厌。」

「……」

龙儿因为被人以难看的模样推开而跺脚，亚美灵巧转身说声：「先走罗~~」便踩著华丽的台步走出店外。

——如果受重伤的人只有你那就好。

龙儿看著亚美离去的门口，无法发问。亚美的背影与耶诞夜舞会时一样充满怒气。

龙儿想起惹得亚美生气的原因，可能与舞会开始前亚美说的那番话有关。亚美嘲弄我和大河的关系是父女，实乃梨则是扮演母亲的角色。她要我别再继续，总有一天会受重伤……後来又要我忘了那番话。

要我忘记不可能，我也确实因为实乃梨的拒绝而受伤，可是——

如果这一切真如亚美所说，是我、大河和实乃梨在玩「办家家酒」游戏所致呢?

如果受重伤的人不是只有我，那么还有谁?

「你每次都不把话说完……!」

明知道我是笨蛋，为什么不解释清楚?龙儿忍不住念念有词，眼睛离不开亚美离去的门口。你既然比其他人都成熟、比谁都清楚，那就告诉我!不要一个人知道、一个人生气、一个人离开!

你要哪一天才会改得掉这种个性!

「蠢蛋吉回去了?你在干什么?怎么站在这里不走?」

结完帐的大河以不解的表情，仰望呆立原地的龙儿侧脸。

***

走出须藤吧，天色早已变暗。夜晚变得更冷，不停吹来的北风让人几乎快要停止呼吸。

「你不是还没买东西?快去吧。」

「你呢?」

「我要去车站附近•剪票口前面开了一家新的便当店。」

两人站在没什么人影的商店街外面，汽车废气倒是不少的国道旁边，没有半点情调可言的T字路口。

「好冷!」大河在街灯下皱眉。从这里可以看到远处大桥的灯光。这条T字路向左走就是车站，往右走就是超市，也代表今晚他们将在这里道别，下次说话是明天在学校见面时。龙儿虽然有些结巴，还是想把该说的事说个清楚：

「……你昨天说的机会，指的就是校外教学吗?」

「对。你忘得一乾二净了吧?」

「我真的忘了。先不和你计较我和川嶋纠缠什么的……没想到你居然为我想了那么多，先说声谢了。我还以为你刚才只是单纯把我被甩这件事，告诉没必要知道的家伙而已。」

大河一面拉拢外套前襟一面摇头：

「跟蠢蛋吉说个明白比较好。再说我也觉得自己有责任。我不是说过，如果那天我没有强迫小实，一定会出现不同结果。」

大河的嘴巴动了一下，缓缓抬头仰望天空，找寻夜空里的星星。

「……耶诞夜的事，你知道小实是怎么说的吗?」

大河的自言自语，龙儿没有插嘴的余地。看向龙儿的大河眯起眼睛微笑——她的表情看来像在开玩笑，也像在哭泣：

「『什么事也没有。』……说你为了情绪低落的她打气，你的人真好。仅止於此，什么事都没发生……小实是这么说，不断反覆说著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然後笑了。」

「……也许她真的打算当成什么事也没有……」

「笨——蛋。」

街灯下的大河不再找寻星星，转而看向龙儿。她以纤细的手指压著被风吹动的头发，用力大声说道：

「小实和你是两情相悦，既然这样就应该会很顺利!」

龙儿看著自信满满如此断言的大河，忍不住想问个清楚。现在问她应该会回答吧?

「我一直想问你『小实喜欢龙儿』这个想法到底有什么根据?别说你光是看就知道。」

「你想知道?」

没想到大河意外地坦然面对，她在街灯下偏著头笑著回应。接著她满怀自信地摊开双手，彷佛是个即将表演魔术的魔术师，或是使出魔法的魔法师，毫不畏惧地看向龙儿的脸：

「既然如此，答应我一件事。你发誓不会自以为是地说些『啥?』『才没有那回事!』气不可能!』我就告诉你。」

「……我发誓不说。」

龙儿举起一只手宣誓，等著大河施展魔法。大河满意地点点头，挺胸得意说道：

「好，我告诉你——因为我心中有让我如此相信的理由。」

她的答案只有这样。

龙儿一下子没能跟上，正想说声「啥?」才想起自己发的誓，连忙闭上嘴巴。

「也就是说，我相信『你』是小实会爱上的对象。只要这个理由就够了。」

大河低下头又抬起，并且露出笑容，彷佛准备把刚才的话当成笑话，顺势转身说道：

「好了!明天见!」

大河一个人走向通往车站的路。在街灯的照射下，她走到一半又转过头，似乎想到什么事情，以严肃的表情大声说道：

「这么说来，你今天的态度真是糟糕透顶!那是什么态度！？明天!可别再逃避了!如果你真的不想逃避!」

不等龙儿回答，大河再度转身离开，不再回头。有如小孩子般的娇小背影，一下子就消失无踪。

还留在原地的龙儿伸手按住胸口，用力狂跳的心脏证明刚才的魔法。

原本痛苦不已、满是伤痕的心脏，只因为大河一席话就找回鼓动的热情。大河既然那么说——既然她说相信我，我应该就是值得她相信的人，或许自己还有点用。

龙儿也知道对他来说，大河的话是值得相信的。

龙儿因为这个小小魔法而重新有了勇气，迈开步伐一个人走上夜路。这时吹来的强劲北风突然提醒他。

亚美如果看到这么单纯的我，或许又会以冷到可以冻死人的视线瞪著我：「你果然还是什么都不懂。」

3

「早——安!」

听见思心到让人差点摔倒的声音，实乃梨赶紧转头。

寒冬之中的胖麻雀成群结队，从一旁的杜鹃花丛飞到两人脚边，不晓得正在啄食什么，一起在柏油路上边啄边绕圈。

「早——欧斯曼山康（注：Ousmane Sankhon，致力强化几内亚舆日本关系的前几内亚外交官）!」

麻雀听到实乃梨爽朗的声音，也忍不住吓得成群飞离。

温度在冰点以下的晴天早晨，耀眼夺目的强烈阳光由湛蓝天空洒下，照亮以敬礼姿势微笑的实乃梨圆脸。

龙儿眯起眼睛望著她的笑脸，拚命拾起想要低下的眼睛、动著快要闭上的嘴巴。要是现在逃开，那么一切就和昨天一样。

「那个，昨、昨天……真的很对不起。啊——呃……我似乎有点无视你的存在……」

实乃梨等待龙儿说完笨拙的解释，立刻开口说道：

「高须同学是怎么了!真是的——不用道歉啦!」

露出雪白牙齿的微笑，有如隆冬盛开的向日葵闪闪发亮。实乃梨重新围好格子围巾，手指拨弄有些变短的浏海，调整肩膀上沉重的运动背包，往前踏了一步：

「我想你可能是肚子痛吧!」

实乃梨或许并非真的这么想，也很清楚龙儿想要逃避的原因、心情与尴尬。

「所以不用放在心上!」

即使如此，实乃梨仍然面露笑容，所以龙儿也对著她微笑。许久没有面对面的两人，之问的距离正好一公尺。

「……其实我真的有点肚子痛。」

「哇——喔，真是冲击的告白!」

这不是做作的笑容、不是说谎、不是企图掩饰，也不是欺瞒。

龙儿微笑面对夹乃梨，是为了跨越伤痛前进。就算被甩了仍要继续向前。如果因为被甩就裹足不前，那么连放弃退赛的资格也没有。我不想逃避。

因此我要笑著超越，等待风暴过後的场景。记得曾经在电视上看过同样遭遇交通意外，小孩受的伤会比大人轻。因为小孩子的身体比较柔软，即使遭到撞飞出去摔在坚硬地面，只要靠著柔软的动作缓和冲击力，身体受的伤就能减到最轻。柔软正是保命的安全气囊。

同样道理——龙儿决定以微笑轻柔包容，尽可能温和接受所有状况。如果凡事认真看待，最後只会搞得自己粉身碎骨。

笑吧，高须龙儿；笑吧，栉枝实乃梨。龙儿刻意放松脸部动作——这种时候已经不用在乎自己的模样。即使实乃梨看到龙儿的脸而惊呼後退也无所谓。笑吧，年轻人。

不逃避的微笑比什么都重要——对吧，大河?龙儿望著蓝天想像大河生前的模样。我还没死……头上顶著甜甜圈光环的大河笑著回答。

至於现实中的大河——

「小——实!早——!」

大河完全无视龙儿的存在，在亮著红灯的斑马线另一头「YO——YO——!」向她挥手。实乃梨挥舞双手回应：「YO——YO——YO——!」大河立刻以不协调的动作挥舞四肢回应。在大河身後等红绿灯的年轻上班族，正在以不太舒服的表情偷看大河的笨拙舞蹈。

丢脸的家伙——龙儿忍不住想叹气。

「YO——YO——YO——!YO——!」实乃梨却突然变得精神百倍：

「YO、YO、YO!早安、早安、YO!早、安YO、安、YO!早安早安、YO!啊喔!」

只见肩膀上的背包激烈晃动，单手按著只有她摸得到的耳机，刷著只有她看得见的唱片，以假声炒热只有她看得见的现场：「早、安!啊——嗯!」

「小实，你在干什么?好奇怪喔——!」

马路对面的大河失笑出声，背後的上班族以不舒服的表情悄悄看向实乃梨。当他注意到实乃梨身边的龙儿那张仿佛是遭到诅咒的佛像工人，用沾血凿子雕成的修罗鬼像，忍不住缓缓转开视线。龙儿会露出这张表情，不是因为「你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的栉枝，我杀、杀、杀了你!」纯粹只是被DJ实乃梨吓到。

「别闹了，栉枝……你们实在太丢脸了，我先定一步。」

「为什么——!一起走嘛!」

「不要。你和大河太兴奋了，我跟不上你们。」

昨天无视的尴尬姑且算是化解了。好，这样就好——如此心想的龙儿打算快步离开。

「啊!小实!龙儿要逃走了!抓住他!」

大河在马路另一头叫唤。抓住我要干嘛?不只龙儿这么想，实乃梨也有同样疑问：

「咦！？抓住他！？」

「对!」龙儿和转头的实乃梨四目相对，反射动作转身。实乃梨也以反射动作伸手抓住逃跑的龙儿——冰冷的手和手碰在一起，吏乃梨的手抓住龙儿的手。

「——」

两手交握仅不到一秒钟的瞬问，忍不住跳起来的龙儿吓得发不出声音，有如被雷劈中的冲击从指问窜到尾椎骨，不过先放开手的人是实乃梨。

她好像叫声「哇啊!」还是「呀啊!」手指彷佛被静电电到，顿时失去力气。另一只手把好像烫到的手抱在胸前，满脸通红瞪著龙儿，以生气的模样紧闭嘴唇。接著——

「唔喔喔!混帐东西，别小看我——!」

随著一声嘶吼，再度伸出手。

「抓——起来——!」

虽然叫得很大声，却只抓住立领学生服袖口的边缘，只要龙儿一举手就能摆脱，可是龙儿保持原本的姿势不动……正确的说法是他惊吓过度，动弹不得。

交通号志也在此时转为绿灯，大河小心翼翼地看过左右才跑过马路。她先看向被实乃梨抓住袖口的龙儿，再看著牵实乃梨笑道：

「被抓到的人拿东西——!」

「啊！？」

大河把包包抛向龙儿，龙儿随手接下依循抛物线掉落的物体。「耶!」大河指著龙儿跳个不停，一个人轻松地张开双臂：

「中计了、中计了!我先走了!」

就这么任由裙子飞舞，愈跑愈远。

「先走……大河到底在搞什么!啊……！？这给我干嘛！？真的要我帮你拿！？」

手里大河的包包虽然不重，龙儿还是有点不甘心。又叫我狗又叫我虫，现在甚至连包包都要我拿，这真是——虽说这样就能和实乃梨一起上学，可是应该还有其他方法吧?

龙儿不禁哑然目送远去的背影。

「……你也有责任。为什么抓住我?」

看向身旁的实乃梨，实乃梨也呆立在原地。

「大河那家伙……大河那家伙……大河那家伙……」

口中念念有词的她突然像只全身湿透的狗一般抖动身体、睁大眼睛，以超人变身时才会摆出的帅气姿势单手画圈收回胸前：

「没事，这种小事算不了什么，完全没问题。来!给我一边的提带吧!」

「……一边的?提带?」

「就是这样!」

实乃梨抓著大河包包两条提带的其中一条，包包在两人之问晃来晃去，龙儿与实乃梨有如共提一个购物袋的小孩子。

「这样就可以了……真拿大河没办法，到学校再好好教训她。」

实乃梨望著龙儿露出微笑。两人如此靠近，宛如桃子般的脸颊和头发的香气都让龙儿全身为之僵硬。

「你说对吧?」

「……对!」

基於情势所逼，龙儿也跟著怪罪大河。

「喔，暂停。」两人正打算往前走，实乃梨才从口袋拿出手套戴上，沉默地交握双手。

「好!走吧!」再度拎著单边提带往前走。

突然面临这种情况，龙儿就算想逃也逃不了。不，事到如今不能逃跑。既然自己不打算逃，就必须想个不做作的话题……啊，有了有了。龙儿边走边傻傻计算开口的时机。

「思?你打算攻击我的秘孔吗?」

「不是。头……头发变得比较清爽了。」

龙儿终於开口。

「OH-YES．我本来还想剪更短，可是发型设计师说：『栉枝小姐的头骨比较宽，还是不要剪太短。』她还说我的发质偏硬，二男太短头发就会乱翘、头也会看起来很大。听到她这么说，我也不敢剪短了。」

用侧脸对著龙儿的实乃梨一边吐出白雾，一边以遗憾的样子低声说道：

「本来想剪荷莉贝瑞那种短发，真的很想。该怎么说?那种感觉……很男生!很有男子气概!很香菇!不对，很科技!也不对……」

「……你很适合短头发。」

实乃梨抬头凝视龙儿的脸，微笑说声：

「对吧。」

接著用戴著毛线手套的手拨一下头发：

龙儿心想，无论失败几次我都愿意重来，我已经能够留下不逃走。

只要保持这样下去就好了。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再一次从零开始。然後——对了，校外教学也快到了，到时候再趁机好好面对。

到时候或许真的有如大河所说，实乃梨会说出不一样的答案。

龙儿如此相信——这时候的龙儿已经有正面思考的勇气。

「好——了，咱们去找大河算帐!大河跑到哪里去了！？」

「不在教室。厕所吗?还是置物柜那里?」

「就算整个学校翻过来也要把她找出来教训一顿!汉堡高地!（注：Hamburrger Hill，描述越战的美国电影）」

才刚到教室，气喘吁吁的实乃梨便立刻开始寻找大河。龙儿有点吓了一跳，不过还是帮著她一块找。

龙儿正好与早就到校的亚美四目相对。正和麻耶、奈奈子等人围在一起聊天的她，看见龙儿与实乃梨一同现身，於是眯起双眼转头看向龙儿。龙儿还没弄懂亚美表情的意思，实乃梨已经早一步发现亚美：

「小学的我，头发一直都很短，短到就像光头一样。都是和弟弟一起去男士理发店，真的是男生才会去的理发店，坐在店里用剃刀剃。所以我以前的绰号叫作『Mr.lady』。」

「是喔……真不错……Mr.lady……这么说来，弟弟?我记得他是高中生、而且也打棒球……对吧?」

「嗯。小我一岁，现在念的高中是经常进军甲子园的棒球名校。虽然还不是先发选手，不过明年或许有机会站上甲子园的投手丘。那家伙可是投手。」

「这样啊，我都不晓得他这么厉害。你应该很引以为傲吧?」

「该怎么说——应该说我很嫉妒他。唉——少棒时还是我比较厉害，现在姊姊变成不能剃光头的墨西哥人（注：日文发音接近『娘娘腔』）。」

「不能剃头也没关系吧……?话说回来，什么墨西哥人?跟墨西哥人有什么关系?」

「喔喔，没想到高须同学说话这么冷，头上冒静电!」

「还不是你用手套去弄头发。」

龙儿一面回应，一面斜眼看著头发倒竖的实乃梨。从围巾缝隙看见纤细脖子的龙儿不禁心想：「其实短发也不错啊。」

这才发现自己不用刻意也能露出笑容、能够待在实乃梨身边一起拎著包包走路。龙儿觉得自己已经用双手收回破碎的心，像捏饭团一般用力捏紧，让它再此以心型姿态闪闪发光。

「喔!亚美大姊，今年第一次见面!你有没有看到大河?」

「唉呀~~早啊，实乃梨。我没看到老虎，不过……应该说是『啊——』对吧?」

对吧，高须同学?

龙儿真想大步过去说声：「你说什么!」然後「啪啪!」赏她两巴掌。真不晓得这么做会怎么样?虽然不能这么做，龙儿还是很想动手。亚美到底想做什么?而且亚美也没有解释「啊——」是什么意思。

「『啊——』是什么……?」

实乃梨虽然不懂那是什么意思，还是感受得到亚美话中带刺，不由得傻傻站在原地。满脑子妄想的龙儿也同样动弹不得。不过——

「唉呀到底是什么?是什么呢?」

亚美与实乃梨之间的诡异气氛有如阵阵涟漪，可是不知情的大河正好在此时走进教室。「啊!发现大河!」这股涟漪也随著大河的出现，消失在日常生活里。

***

当天下午的班会时间。

单身（30）将班会交由主席北村主持，独自一个人专心阅读厚厚的杂志……仔细一看，那是在车站拿到的免费住宅情报志。班上同学也是一片悠闲佣懒的氛围，随处可见吃饱午餐开始打瞌睡的家伙。

「好~~班会开始—请各位不要这么懒散，睁开眼睛!」

站在讲台上的北村虽然出声指摘，但是也完全不见平常的魄力。

「『天，我们要针对各位期盼已久的—校外教学—进行分组~~」

「谁期待了!」「北村自己也没特别期待吧。」北村没有理会台下众人的反驳，只是在黑板上写下歪七扭八的「4、4、8」：

「男生四个、女生四个，八个人一组!」

气氛如此懒散的教室里，只有龙儿一脸严肃地挺直背脊，态度像个剑客，外表彷佛用眼神恐吓别人的小混混——总之只有他一个人有干劲。这个班上的气氛真是叫人担心。

校外教学对龙儿来说可是很重要的。想和实乃梨重新修复关系，只剩下这次机会了，可是班上同学却各个不耐烦又无精打采，甚至可以听见「乾脆建议停办校外教学好了。」「谁想在冬天去雪山旅行啊。」之类的意见，看来大家真的不想去。早知如此就不要乱诅咒了!

「那么开始分组!请各位在班会结束前提出小组名单」

听到没精神的北村悠哉下令，同学也纷纷离开座位：「真没办法，来吧。」「唉——找组员吧!」

「嘿，高须当然和我们同组，对吧!还有那个笨蛋!」

一点也不可爱的能登踏著碎步来到龙儿的座位旁边，指著因为冲绳之旅梦碎、过度失意而陷入昏睡的春田。

「大师也和我们一起，对吧!」

能登指向讲台，「别忘了加我—」北村也以学生会长选举时的优雅动作向他们挥手。

「这样就有四个人了，男生组搞定!」

龙儿望著开心的水獭脸，心里感到有些庆幸。校外教学虽然没有点缀回忆的蓝天、大海、观光行程，不过与朋友在一起就很开心。希望校外教学能够得到丰硕成果，自己就要率先抛开一切尽情享受，与朋友一同欢乐。

抬起下巴的龙儿释放杀气……不，是展露干劲，双眼闪闪发光。他并非在模仿打算攻击水獭的猛禽。

「好!再来是女生。」

也不是想袭击女性的变态，只是热切希望能与实乃梨同组。「嗯呵呵呵呵。」不懂龙儿心思的局外人能登也发出不可爱的笑声，戳著龙儿的手肘说道：

「我们找老虎一组吧!真想看到北村和老虎同组!」

「你又打算干这种事了……」

「这么无趣的滑雪旅行，你不想有点恋爱的滋润吗?」

真是的……龙儿忍不住叹气，好不容易出现的干劲也和二氧化碳一同消散。他希望大家玩得开心，却不想附和能登的点子。因为能登是打算以半开玩笑的心态，凑合北村与大河。

龙儿当然希望大河与北村同组，这样子大河也会开心，可是该怎么说……「有必要让一堆局外人刻意搅局」吗?还是「想要刻意凑合他们，有我就够了」?或是「能登这种货色怎么可能明白大河复杂古怪的性格与行为」?龙儿忍不住有了这些想法。

龙儿想对开怀大笑的能登说声「你这个爱凑热闹的家伙」、「鸡婆」但是开不了口。

「校外教学虽然无聊，但是和你在一起就很开心!」「啊我也是这么想，小实!」稍远处的实乃梨与大河脸颊亲密地靠在一起，看来她们已经确定同组了。这也表示只要和大河同组，自然就能和实乃梨同组。我为什么没注意到这么简单的道理！？只要靠能登的烂点子，我就能坐享渔翁之利了!

不过——

「……你这爱凑热闹的鸡婆!」

「咦—?你不觉得很好玩吗?老虎如果和北村交往，那不是很棒吗?北村也差不多忘了大哥，这对喜欢北村的老虎来说正是大好机会!」

「我是要你别多管闲事!」

这是两回事—土电儿还是说出想说的话。

「高须真是……算了，话说回来，老虎和栉枝只有两个人吗?剩下的两个怎么办?不晓得能不能和亚美同组?如果可以就太棒了。」

一大早就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之後又一直无视我，还因为我是笨蛋而讨厌我的亚美——龙儿以若无其事的动作环视教室，看到亚美所属的美少女三人组正在吵吵闹闹。麻耶说声「有什么关系，好嘛好嘛，我们找他们一起!」亚美却反对「咦?不会吧?」奈奈子则是兴味盎然地看著两人。其他远观的男生组围在四周互相牵制，持续散发「好想和她们同组啊!」的气氛，却不敢对美少女三人组开口。

不不不—上电儿对能登摇摇头：

「她们不可能跟我们一组，川嶋和大河的感情不好。再说她都和木原、香椎三人一组，这样会多一个人。」

还有川嶋超级讨厌我……关於这个部分还是省略不提。

「对喔!唉——本来觉得北村配老虎，我配亚美可是绝佳计画!」

「胡说八道什么啊!你也太厚脸皮了!」

「什么厚脸皮，我要展开自由想像的翅膀，有什么不可以?喂喂，栉枝AND老虎!和我们一组吧!」

实乃梨与大河故意瞪著得意忘形挥手走近的能登说道：

「怎么办，大河?有男生看著我们、想和我们一组耶。」

「砍他一刀吧，小实?」

经过翻译之後应该是0K的意思。

大河若无其事地来回看著龙儿与实乃梨，像是在说：「你和小实同组了。」龙儿也自然地指向讲台，表示「你也能够和北村在一起。」就在此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

「喂——丸尾——!和我们一组!」

糟了!龙儿忍不住睁大眼睛。

「啊、好啊。」在龙儿等人没注意时，麻耶开心走近站在讲台上的北村。还不知道我们这边已经邀请大河她们同组的北村，随便点头答应麻耶。这样一来不就重复了吗?

「咦?等等等一下——大师!」

能登也发现情况不对，连忙来到讲台用手刀分开北村和麻耶：

「不成不成不成!分开分开!木原抱歉，北村大师与我们这组，已经讲好要和老虎她们两人一组了!」

「什么！？不会吧！？

麻耶以凶狠的眼神瞪向能登，仿佛在说：我根本不要跟你同组啊！对她来说，不管是龙儿、春田——只要是北村以外的男生都是不需要的。

「走吧，我们去写分组名单。」能登强行搂住北村的肩膀，想早点把他带走。「给我等一下。」麻耶连忙伸手阻止。

「你们那组有丸尾、能登、高须和春田同学，没错吧?」

原先一直和亚美袖手旁观的奈奈子终於开口了。落落大方的声音里掺杂莫名魄力，让能登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既然这样，我们是不是该问问其他组员的意见?春田同学，起来吧……起、床、罗。」

奈奈子娇声呼唤失去意识的春田。熟睡的模样有如尸体、恐怕被大象踩到也不会醒来的十七岁睡猪春田逐渐恢复意识。

「春田同学……我们和她们，你喜欢哪边……?」

「……啊呜?」

春田的眼睛先看向奈奈子和亚美，然後看著麻耶，接著看往「她们」大河和实乃梨。

「……嗯~~你们……」

春田受到奈奈子的吸引，忍不住向她走去。

「好，谢谢。你继续睡吧……最好是一直睡下去……永远……」

奈奈子在春田眼前转动手指，直盯手指的春田跟著转动眼珠，然後直接倒在地上。三不奈子好厉害——」亚美轻轻点头说道。「根本就是特异功能。」麻耶也跟著鼓掌。

「春田的脑袋只有蜻蜓水准吗……?」

我们的朋友是蜻蜓?蜻蜓?能登难过地念念有词，龙儿闪避能登的问题，伸手扶起可怜的春田。

「好了，这下子该怎么办?」如此说道的麻耶站在北村背後瞪视能登，能登也睁大眼睛回望。大河和实乃梨两人似乎跟不上事态发展，一起露出困惑的表情。夹在中间的北村知道是自己随意回答才会变成这样，只能摩擦撑著眼镜的鼻子，不停伤脑筋。

龙儿这时突然想到，麻耶虽然希望和心爱的丸尾——也就是北村同组，可是亚美呢?他偷偷窥探亚美的表情。和北村同组，意味著得要和她最讨厌的笨蛋，也就是我同组。她该不会真的打算放弃一辈子一次的高中校外教学吧?

亚美似乎没注意到龙儿的视线，或者刻意加以无视，双眼始终看著麻耶。

「啊!等等!这样不是刚好吗!」

大受欢迎的北村突然发现一件重要的事，不禁放声大叫：

「木原你们是三个人对吧?然後栉枝和逢坂是两个人。我们班上有十六个男生、十七个女生，所以其中一组必须是男生四人、女生五人。这样不就刚好吗!问题解决了!」

「咦咦咦——！？」麻耶忍不住大叫出声。本来能够正大光明和北村同组的她杏眼圆睁，皱起眉头看著大河。对麻耶来说，北村争夺战的情敌原本是大哥，现在是大河。

另一方面，大河难得有机会和北村同组，却没露出开心的可爱表情。

「什么！？要和你同组！？超不愿意的!啊、对了，只要实乃梨和我们同组就好，孤单的你就当只走失老虎，一个人到处晃吧！？」

「蠢蛋吉才应该一个人来趟寻找伙伴之旅!啊、你看你看，那边刚好有个和你合得来的伙伴!」

「为什么我和单身（30）同类!?」

大河只顾和亚美逞口舌之快，完全没注意到麻耶投来的奇怪视线。麻耶悄悄靠近误以为是伙伴的龙儿，睁大眼睛看向他寻求认同：

「看来我们都会很辛苦，不过还是加油!可恶的能登!那家伙真是……有够碍事!」

「我就说你误会了……从去年一直搞错到现在，我对大河没有……」

「丸尾!我们一起去登记吧!」龙儿正想趁这个机会说清楚，不过麻耶早已走开。她用难以置信的积极态度追上北村的脚步。

叹口气的龙儿只能目送她的背影。

「你们两个又在吵架了!亚美——要当好朋友啊!」

「嗯，能够和实乃梨同组，人家当然很开心♡多•余•的•家•伙•是•你!」

「蠢蛋吉的搭档正在拿红笔在杂志上做记号喔。你应该过去给她一点意见吧?」

「就说为什么我的搭档是单身（30）！？」

她们又恢复以往的吵闹——龙儿听著大河、亚美和实乃梨的对话。搞什么，大家都和之前一样。亚美和实乃梨之间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让龙儿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

呵呵呵——

「……?」

龙儿在梦里听见女孩子的笑声。

在笑声余韵中，裹著毯子的龙儿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几点了?看过时钟才吓了一跳。

早上九点。不过今天是礼拜天，继续睡也没关系。虽然晚点有约，不过距离集合还有一段时间。

就在再度闭上眼睛的龙儿正要钻进毯子里——

「……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一定没发现……」

「啊、又睡著了……」

什么?

龙儿以撕裂眼角的力道用力睁开眼睛。不是因为身为魔王的前世记忆觉醒，而是他确实听见附近有人说话。

窗帘被人打开大约十五公分，从那道细缝看不见早晨阳光，只能看到大河寝室的窗户，而且那里有两张脸——

「……喔！？」

「啊、起来了起来了!」

「不好!被发现了!」

龙儿起身打开窗帘确认之後差点昏倒。他赶紧极力保持镇定，迅速关上窗帘。

刚才那是、刚才那是、刚才那是、刚才那是、刚才那是……唔喔喔!龙儿瞬间清醒，刚才看到的是真实，不是梦。

「龙儿!不准逃避现实!起来!」

「喂喂——大河，他看起来还很想睡，这样太可怜了。」

大河和实乃梨两个人一起从窗帘缝隙观赏龙儿的睡姿——正好龙儿今天身穿满是毛球，也是所有睡衣当中最会起毛球的那套睡衣。最糟糕的是偏偏挑在这个时候——

「……咦……刚刚听到大河妹妹的声音……」

——乎常的此时照理来说仍在熟睡的亲生母亲泰子正好从厕所出来，以强尸的姿势摇摇晃晃来到儿子房间，「走开，别过来。」无视儿子的阻止还爬上儿子的床铺，猛然打开特地关上的窗帘和窗户。

「啊☆果然是大河妹妹；——还有第一次见面的朋友☆」

泰子还对偷窥双人组挥手。

「泰泰早安!小实，这是龙儿的妈妈。」

「您好!啊嘻呀!我是栉枝!啊嘻呀!没想到会见到高须妈妈!啊嘻呀!蹦叭嘿!啊嘻呀!蹦叭嘿!啊。」

「小实，你的脑血管断了哟。」

今天早上的泰子确实可以用野人来形容——以定型喷雾弄得硬梆梆的卷发如果没洗掉便倒头就睡，一定会翘起半边。幸好妆已经卸掉了。泰子晃动有如柔软麻撂的粉嫩脸颊傻笑，不停抽动鼻子：

「嗯啊小龙，泰泰好冷~~」

「谁叫你把窗户打开!穿件衣服……咿……啊啊啊……!」

儿子这才被泰子的打扮吓到。原来泰子足以强调巨乳的胸罩加上毛内裤的打扮出现在思春期儿子的床上悠哉傻笑。「不行!这样下去看起来根本就是一对变态母子!」龙儿连忙再次关上窗帘，可是——

「啊、对了大家一起吃早餐吧☆小童做的早餐~~☆」

刷!上半身只穿胸罩的泰子推开儿子拉开窗帘。「啊——呜!」亢奋的实乃梨发出诡异声音，龙儿不禁打从心底觉得丢脸。

「泰泰不行，我们已经准备好早餐，正准备要去吃。」

「咦—是喔—?泰泰好寂寞……」

和实乃梨一起把手肘撑在窗台上的大河鼓起脸颊微笑：

「我们特地提早集合一起吃早餐。对吧，小实?」

「对。所以待会儿见了，高须同学。」

没错，校外教学的组员今天约好中午在大河家集合。每组依照规定要制作旅游手册，因为必须用到电脑，所以没办法在家庭餐厅集合。只是没想到大河居然愿意提供自己家担任集会场所。也因为如此，实乃梨才会特别提早过来。

那么——龙儿用若无其事的动作遮住泰子，用窗帘挡住自己的毛球睡衣：

「……你请栉枝过来帮忙打扫吧?房子没经过大扫除，想必脏得要死……哼!」

龙儿的语气听来恨之入骨。没错，龙儿对大河说过好几次「我去帮你大扫除。」可是大河却不断用各种理由拒绝，龙儿的脸都快变成恶魔人了。

岂料——

「噗噗——答错!我家现在每个角落都亮~~晶晶，搞不好比你家还乾净。很乾净对吧，小实?」

嗯嗯——实乃梨也点头同意。

「骗人!怎么可能!又没人帮你打扫，怎么会……」

「当然有人打扫啊，DUSKIN清洁专家。啊——真的很辛苦，昨天四位清洁阿姨花了三个小时仔细打扫……」

「你说……什么！？」

龙儿看到大河狡猾的笑容，差点没昏过去。她说的是那个只要花三万元，就能帮你彻底打扫的「清洁专家」?她是说那群专家把龙儿一直想动手的洗衣机底下、窗帘轨道，甚至冷气滤网都清理乾净了?

「真不愧是专家，手法就是不同—所以说龙儿，你晚点再慢吞吞过来就好。小实和我接下来要共进优雅的早餐，十点左右要去车站大楼的UZIQLO，买旅行要用的保暖系列老太婆内衣和裤袜……这是淑女时间，所以你可别跟过来。」

「啊、大河，刚刚叮了一声，面包应该烤好了。」

「真的!?要趁刚烤好快吃才行!龙儿再见!」

大河两人大步离开窗边。「思嘎；」不晓得在什么时候，泰子已经用难看的姿势躺在儿子床上准备睡回笼觉。

龙儿扶著窗框的手指正在颤抖。

DUSKIN清洁专家?眼睛看向打扫窗台沟槽专用的高须棒。清洁专家肯定是用超棒的打扫工具吧?打扫机器充分运用电力彻底清理大河家，金钱换来的技术力，深入原本由龙儿负责维持清洁的各个角落。

去你的清洁专家……可恶的清洁专家……!龙儿不甘心地紧咬嘴唇，拚命用满是毛球的睡衣袖子擦拭窗框。上面沾到泰子的指纹了!

儿子擦拭时的晃动，害得泰子摔下床。

好豪华喔——围绕玻璃矮茶几而坐的组员头上同时浮现这几个字。

「我去寝室把电脑和印表机拿过来，你们等我一下。小实，可以帮我拿连接线和电源线吗?」

「0K!」

大河和实乃梨一离开客厅——

「喂喂喂!这间房子会不会太高级了!房租多少钱啊！？」

「这一定是分租套房吧?家具也超可爱的……听说她一个人住，该不会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吧?只要有需要，我随时可以当她的室友!」

「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

高领上衣搭配迷你裙与内搭裤的麻耶，和高领上衣搭配连身洋装与内搭裤的奈奈子兴奋不已，她们的打扮还真是接近。龙儿拿来抱枕发给每个人，看到她们兴奋的模样，怀念起以前的自己。

呀啊!好棒的大楼!怎么这么豪华……第一次踏入这里的早晨，龙儿醉心环视这间客厅，然後「唔!」停下脚步，差点因为可怕厨房传来的异味而呕吐。这家伙真是太过分了，我必须想想办法!於是龙儿开始帮大河打扫——这就是命运的分歧点。如果龙儿当时败给异味逃回家，现在又会是如何?

「真的好像杂志上的房子……话说回来，高须同学，你别我们摸哪里就擦哪里好吗?」

「喔、抱歉，不知不觉就……」

龙儿下意识地拿著抹布擦拭女孩子摸过的茶几玻璃。就算清洁专家也没办法亦步亦趋随侍在侧吧?

「咦电视好大!」

「电灯也好大!」

看到电视「哇——喔!」看到水晶吊灯「啊——喔!」不断对每个东西惊讶不已的能登与北村看起来也很开心。

「高须，我好像听你说过逢坂家就在你家隔壁?」

「咦?隔壁！？高须同学也住这栋大楼！？好羡慕喔!」

「没没没没没，怎么可能!」听到麻耶像是开玩笑的声音，龙儿连忙摇头否定：

「我家是这栋大楼隔壁的出租公寓。两家刚好窗子对著窗子，也因为这个缘份，我和大河才会变得亲近……不对，我们不亲……让我和她认识……也不对，我们是在教室认识。」

「这就叫结下孽缘吧?」

能登的说法似乎最妥当，於是龙儿也点头同意。「喔……」包括亚美在内的众人纷纷露出了然於心的表情。

平常绝不参加制作旅游手册这类无趣工作的亚美也遭到大河「如果你想落跑，别怪我在家里开DVD观赏大会喔?」的威胁，只好无奈跟来。DVD指的八成就是传说中由川嶋亚美主演、逢坂大河导演的「模仿秀•连续一百五十种」。不耐烦的亚美坐在麻耶旁边，交叉起包裹在紧身牛仔裤下的修长双腿，金属项链在低胸针织衫挡不住的雪白肌肤上闪闪发亮。

「你们看这个超棒的！？只要穿上这种公主装，人人都会变得超可爱~~！？」

刚才不见人影的春田突然以惊人打扮登场——他不晓得什么时候跑进大河的更衣室，身上套著大河将近十万元的名牌连身洋装，底下穿著价值数万元的蕾丝内搭裙，让连身洋装的裙摆呈现蓬松感。

怎么会有这种笨蛋……就在所有人都这么想时，突然出现一个有如飞鼠的娇小身影跳到空中，快速脱下笨蛋身上的衣服，再赏他几巴掌。

「啊嗯!啊嗯!」

最後还用笔记型电脑狠殴春田的脑袋，丝毫不在乎他的头盖骨是否会凹陷。

「我要把这些全都拿去烧掉!这是生化危——机!」

「喂喂喂!太浪费了!说什么傻话!只是被春田穿过而已!更重要的是你居然用笔记型电脑打春田!打坏怎么办！？」

「放心!这台电脑就算从两公尺的高度摔下也不会坏!」

「小高高……我呢……?怎么不关心我……?」

「闭嘴!头毛座!」春田又挨了大河一巴掌，双眼忍不住喷出眼泪。

「是你不好。」「自作自受。」「乾脆就此昏迷别醒来了。」同组成员对春田寄予贴心的无限同情。实乃梨也抱著印表机，在心里为春田默哀。

「好了，趁著春田安静下来，我们开始制作校外教学的旅游手册吧!大家一起敬礼!」

最擅长重整气氛的北村一出声，全体便一致鞠躬并且鼓掌。

「B5大小，不含封面一共六页。前四页是行前研究……也就是我们现在要做的部分。不写观光导览，重点在於调查目的地的历史背景，剩下两页是感想。形式上大致是这样。最後全年级的报告将会集结成册，印刷之後发给家长。我借来了去年的册子，希望多少能派上用场。」

「喔喔、不傀是大师，干得好!我们全部抄去年的，应该也不会被发现吧?」

「什么?怎么可能抄?能登是笨蛋吗?我们抄冲绳的背景要干嘛?你真是超蠢的!」

哼!麻耶对能登莫名冷淡。

於是大家一起打开北村借来的册子，「啊啊……」几乎同时发出空虚的叹息。

学长姊的冲绳回忆实在太耀眼了。

先别提行前研究，就连感想的页面也使用大量照片，而且每张照片都十分耀眼，几乎快要闪瞎大家的眼睛。天空和大海都是难以置信的蓝，白色海滩闪闪发亮。去年的校外教学应该也是在天气正冷的一月举行，每个人却开心穿著「海人」字样的T恤、头戴帽子、脖子挂著毛巾，站在灿烂阳光下露出「热死了!」「好刺眼!」的表情，吃著冲绳拉面、咬著油炸甜点开口笑。照片中有在电视上曾经出现的搭乘牛车前往离岛的画面，看起来真的好开心，真是令人羡慕。

「……哞！？」

能登突然发出怪声音，顺势盖上手册仓皇抬头。所有人一起看向能登。虽然他说声「哞、哞事……」不过感觉十分诡异。

「哪里诡异了?话说回来，反正没什么参考价值，我们就别看了吧?好好想一下该做些什么!先靠Google大神看看能找到什么吧!嗯……笔电的变压器……」

「能登同学刚刚看到什么了?太；可疑了……我记得刚刚看到这一页……」

「啊、亚美住手……」

好了好了——交给亚美美——亚美半开玩笑地抢过坐在矮茶几另一侧能登手上的册子，微笑翻到刚才的页面。她八成是觉得什么事都比制作无聊的手册有趣。

「啊!呀、唉呀唉呀唉呀!唉呀呀……是这个啊~~」

「什么东西……?和我有关吗?」

吉娃娃眼睛看了北村一眼。「住、住手啊。」亚美不听能登的劝告，迳自开心嘟嘴凝视青梅竹马的眼睛，自言自语地低声说句：

「只有佑作不准看。」

「什么?害我忍不住好奇起来。给我看!」

「如果佑作真的很想看，你就看吧。不过你会有什么反应，我可不负责喔……」

「太故意了，你是希望我看吧。那张牛的照片有什么不对……噗!」

凑近照片的北村停下动作。到底是什么照片?大家一起靠近一看，终於明白原因。

那是某组成员的照片，内容是搭乘牛车渡海前往离岛。在灿烂耀眼的蓝天底下，不晓得为什么有位长发女孩独自留在牛车上，其他组员则是开心地和牛一起走在海里。

那位独自留在牛车上的女孩双手插腰大笑，以了不起的模样看著前进方向，似乎能够听见全世界最有男子气概的豪爽笑声——哈哈哈哈哈哈!

牛车上的女王，也就是众人过去仰赖的大哥——狩野堇。

「唔哇!果然很受伤!在那种场合告白之後遭到拒绝，现在又突然看到对方的照片。佑作好可怜喔—要不要紧?」

「谁、谁可怜了……」

「原来已经不要紧了啊?太好了!这么说来，你和狩野学姊联络过了吗?她在美国交到男朋友了吗?」

「会长顺利进入大学……进入麻省埋工学院就读了……我从她妹妹那里听说的……」

「喔跳级女大学生!哈哈!好帅!可是……麻省理工学院是什么?就是日本所谓的东大吗?还是早稻田、庆应等级?佑作去考也考得上吧?亚美美完全不懂；」

「……变压器在哪里……」

北村败给青梅竹马毫不保留，甚至可以说是充满凌虐快戚的攻击，乾脆背对所有人帮大河搬来的笔电接上电源线。

「变、变压器是这个吗?应该是这个!好，插座插座……插座在哪……」

最先引发事端的能登也是尴尬地离开座位沿著墙壁寻找：「……」麻耶和奈奈子以奇妙的表情看著彼此：实乃梨不知为何露出门牙，斜眼看著北村的背影；至於大河——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蠢蛋吉大笨蛋!」

压低声音骂个不停，同时用双手拍打亚美的手臂。

「咦~~?为这种小事闷闷不乐的人才有问题吧?我只是想让他锻链一下，就像增压训练一样。」

亚美似乎毫不在乎青梅竹马的低潮，一边说著「增压」一边用力握拳。春田也在这时恢复意识，开口说声「这里是……?我的房间……?」还是和平常一样愚蠢。

龙儿在心中不停对死党说道：你的心情我很了解。北村虽然不知情，不过两人同属失恋同志，龙儿非常理解北村的内心伤口一不小心裂开的疼痛与冲击。

「我来泡红茶!我们就边吃东西边轻松做吧!你们说对吧!」

大声开口的龙儿连忙站起身来。

「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法式贝壳蛋糕，分给大家吃。看你这么辛苦，就让流浪服务生•栉枝来帮你吧。」

「喔、太感谢了。帮我找一下红茶杯，还差三个。」

在宽广客厅後面的豪华系统厨房里，面对突然出现的援军，龙儿隐约感到有点心跳加速，还是成功加以压抑。

「交给我来找!」实乃梨把客人送的点心礼盒摆在厨房里，一面回答一面打开橱柜。

「嗯——我看看，好像没有茶杯，马克杯可以吗?」

「可以。」

「来——喔、这个好可爱，还可以多喝一点，我用要这个马克杯——」

实乃梨真不愧是服务生，马上就以俐落的动作单手拿出三个马克杯摆在龙儿面前，并指著其中一个画有橘色鲸鱼的马克杯。要是龙儿没记错，那是大河收集便利商店面包贴纸换来的杯子。实乃梨抬头看著龙儿的脸微笑问道：

「法式贝壳蛋糕怎么办?好像没必要特地摆在盘子上端出去，乾脆直接连盒子一起拿出去吧?」

「这……这样也不错。」

「对•吧——?」

实乃梨没注意到龙儿因为突然的接近而动摇。两人像对情侣般一起待在厨房里，毫无防备地站在极近的距离打开包装、打开盒子。

「法•法法法•法式•贝•贝贝贝•贝壳•蛋蛋蛋•蛋糕蛋蛋蛋。」

实乃梨摇著屁股唱绕舌歌，将分开包装的法式贝壳蛋糕一个一个拿出盒子、摆在大理石调理台上。

「等……你刚才不是说……直接摆在盒子里吗?」

「……嗯?唔喔!对喔!」

那是无意识的动作吗?龙儿看著连忙把贝壳蛋糕摆回盒子里的实乃梨，差点笑出声来。

实乃梨的无意识举动，与用发抖的手指将茶包摆进茶杯的龙儿相比，显得自然不做作。拉链连帽上衣搭配牛仔裤的自然造型、说著「糟糕——刚刚脑袋一片空白。」的桃色柔软水润嘴唇、圆额头、脸颊、下巴，全都美丽到让人目不暇给……

「喂、哥尔哥……」

「我不是哥尔哥……」

「那么我就是哥尔哥……别站在我背後……」

「谁站在你後面了……」

听到她突然开起玩笑，龙儿也对瞪视自己的实乃梨高举双手。难道她发现我一直盯著她吗?龙儿连忙转开视线。

「那就好……话说回来，盒子在我打开时弄坏了，还是把蛋糕摆在托盘上好了。我记得刚刚看到这里有。」

实乃梨笑了一笑，一个人念念有词之後再度打开墙上的橱柜，拿出银色托盘。

「嗯，这个满重的，该不会很贵吧?不知道能不能用……喂——大河!」

听到呼唤的大河回过头，摇曳轻飘飘的格子连身洋装来到厨房：

「怎么了?有事吗?」

「这个银色托盘可以用吗?我想拿来摆法式贝壳蛋糕。」

「什么嘛，当然可以。害我以为发生什么事。」

「唉呀，这种东西有时候贵得吓人，我怕有什么万一。对了，话说回来——」

实乃梨把法式贝壳蛋糕排放在托盘上，来回看著龙儿与大河的脸：

「橱柜和餐具柜都变得好乾净呢?多亏有高须同学整理，好久没来的我今天一看到，实在是超感动的。」

「……乾净是因为我花钱请清洁专家的关系。」

是吗?是啊。实乃梨和大河好像一对姊妹，以同样姿势待在系统厨房调理台两边相视而笑——她们的感情真好。龙儿一边将煮沸的热水倒进茶杯，一边傻傻看著两人。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早已在状况外。

「但是我认为高须同学帮忙整理的功劳也很大。上一次我来打扫是一年多前的事吧?现在少了许多不需要的东西，而且变得方便整理。你应该好好感谢高须同学。」

「是他自己想做的，他才应该要谢谢我愿意让他打扫。对吧，龙儿?」

龙儿注意到大河投射过来的视线，似乎想说：「继续下去情况很不妙。」而且两人的对话确实正往「大河果然少不了高须同学」方向迈进。快点想想办法!大河露出担心的眼神，只是龙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我知道绝对是高须同学的功劳!因为我是神!」

听到实乃梨这么说，龙儿只能假装专心泡茶，隐约露出苦笑。她都说自己是神了，我还能说些什么?

就在此时——

「逢坂，方便过来一下吗?网路连不上，似乎是无线网路有问题。」

「咦?不会吧?刚刚还能上网啊。」

真是天助我也——没那么严重，不过北村的呼唤的确让大河明显松了一口气。她和今天也是一身UNIQLO打扮的北村一起离开厨房。

不过实乃梨仍然延续刚才的话题，继续对龙儿说道：

「我是真的这么认为。去年的屋子里到处是垃圾，不论怎么扫，只要一个礼拜又会恢复原本的脏乱。」

龙儿突然注意到有件事情不太对劲：

「……你已经一年多没来大河家了?你们不是很要好吗?」

这么说来，龙儿想到实乃梨之前好像曾经提过原因。

「因为那次……大河爸爸那件事，我和大河有点闹翻了。後来虽然恢复交情，但是在那之後总觉得……该怎么说，还是保持一点距离，避免再次误踩地雷。」

「……你之前说过，我想起来了。」

听著实乃梨的话，龙儿不禁想到自己竟然毫不保持距离，随意干涉大河的生活。实乃梨说的不正是我吗?然而现在的大河挑战独立，不再来我家，也不拜托我做家事。

「我要说的是高须同学干得好。因为你不怕失败，继续接近大河。」

实乃梨说完话，以男性化的动作打了龙儿手臂一拳。平常被寞乃梨触碰，龙儿总会有点开心，可是现在的他却想反问：「我到底什么事情干得好?」此时的实乃梨已经开始俐落地准备牛奶与砂糖，用背影明白表示：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这么一来龙儿也只能闭嘴，拿乾抹布擦拭厨房的水渍。其他在客厅的家伙因为电脑无法上网又开始闲聊。北村和大河两人坐在地毯上，重新打开墙边的路由器，想办法连上网路。

厨房仿佛掉入陷阱，突然一片沉默。龙儿想起一件无聊的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河已经能够冷静地和北村相邻而坐?

「对了，高须同学。」

「……别站在我背後。」

「别模仿我。」

实乃梨把头发拨到耳後面，微笑仰望龙儿。她是从什么时候盯著我看的?

「其实我有点期待校外教学……不对，是非常期待。」

龙儿为了掩饰内心想法，成功摆出皱起眉头的表情：

「不会吧?是去滑雪耶?」

「我很擅长滑雪，实力跟清水章（注：日本的搞笑艺人，专长是滑雪）差不多喔。而且这是2年C班最後一次全体活动了。唉——这个班级好快乐，所以让我感觉有点落寞。你不觉得吗?」

实乃梨低下视线看著九个杯子，确认红茶泡好了没：

「要是大家能够永远这样，该有多好。」

永远?大家?这样?意思也就是说—土电儿似乎察觉到什么，正好在这个时候……

距离有点远的北村与大河的对话内容，偶然飞进龙儿耳朵。

……这样吗?

对，所以我乾脆……

……那么我……

咦?可是……为什么?一定有什么原因吧?

不晓得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听起来不像是在讨论网路问题。北村似乎还没从刚才的伤痛中平复，大河既不口吃也不慌张，只是看著北村露出自然的微笑。看得出来她正看著北村的眼睛，判断开口的时机。

自然交谈的两人彷佛认识多年的好友。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

「……喔，是啊。」

心里的疙瘩瞬间消失。

「如果能够永远保持这样就好了。」

龙儿近乎无意识地回答之後，开始专心把红茶盘子摆在托盘上。

心中那个结真的解开了?或者被绑得更紧，所以小到难以发现?没有人知道答案。

原本打算收集大量滑雪场附近气候、特产情报，还要写上九人份目标与抱负的旅游手册行前调查报告，一个星期日还是做不完，决定延到下个周末继续做。总归一句话，都怪好学生北村太起劲了。

然後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4

确认实乃梨真正的想法。

也就是确认栉枝实乃梨是否真的不想和高须龙儿交往?她的想法是否会因为高须龙儿与逢坂大河的生活不再有所牵连而改变?

如果能够得到答案，就能够传达耶诞夜那晚没能说出口的思念，重新修正两人之间难以言喻的关系。

对龙儿来说，这正是校外教学的目的。

「高须，『加』哟，『加』」

「……加油!」

龙儿忍不住对著隔壁北村递过来的麦克风用力大喊。「这是答案啊?」「不是说过只能接痛苦、难过、辛苦的东西吗?」——全车的同学对龙儿报以嘘声。

龙儿连忙清清喉咙：

「呃……啊——『加班』!应该很痛苦吧!好，气班』!」

龙儿随便说个答案，把麦克风转给坐在走道另一边的大河：

「『班』！？班长……这个不行。嗯……班，『搬家』!这个够辛苦了吧!好，小实，『家』。」

答得好!大河的「搬家」获得大家的认同。

校外教学第一天。

六台游览车分别载著二年级全体学生前往目的地「雪山滑雪场」。不过高速公路两旁的景色太过无趣，陆续有学生开始晕车。於是有人拉出麦克风提议：「来唱卡拉0K吧!」没想到车上只有演歌，於是2年C班自暴自弃地玩起「特定主题接龙」。

过程虽然非常无聊，气氛也称不上热烈，但是玩接龙至少好过一直望著窗外的灰色挡土墙与灰色道路。

「『家』……『家』而且是痛苦、难过的东西……」

麦克风传到单膝跪在靠窗座位的实乃梨手中。她似乎正在沉思，皱起眉头发出低吟。玩接龙输的人，处罚就是一个人唱演歌唱到死。

「栉枝超过答题的时间了吧?」

「好!开始倒数!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在拍手倒数声中，实乃梨突然深吸一口气，双眼变成斗鸡眼——

「家——!」太阳穴爆出青筋的实乃梨放声大喊，麦克风的回音响彻游览车。

「我的耳朵!」「吵死了!」「你是丧黑吗!」（注：丧黑福造，日本漫画家藤子不二雄A的漫昼《黑色推销员》的角色）……全班同学痛苦挣扎，但是实乃梨不以为意，右手拿著麦克风，一边抖著左手一边说道：

「——里的我突然感觉到一股冲击，顿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是我睁大眼睛、说不出话来——为什么?为什么会在那里?」

实乃梨不晓得和灵界的什么连上线，喘个不停的呼吸声透过麦克风传送出来，仍然继续说下去：

「为什么会在那里?我刚刚不是丢掉了?我明明已经拿去寺庙里祭拜，也已经合掌道歉了，为什么那个人偶又回到我的房问?我绝对没有把它带回来，它却出现在我面前!我忍不住合掌说道：『你别再跟我回来了。这里没有你的容身之处，我已经不需要你的守护了。』我害怕到无法注视人偶没有眼球的眼窝。我想当时的我们视线一定对上了，我不由得惊慌失措。别这样、别这样啊!好不好?别这样、别这样别这样别这样别这样别这样!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不要、不要、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啊——别这样!别看我喔喔喔!」

实乃梨用力晃动前座的椅背，前座的女生不由得低声惨叫：坐在实乃梨隔壁的大河目光游栘；喘不过气来的龙儿也无法动弹，只能用手遮住嘴巴，摆出欧巴桑的姿势哑口无言。他的确下定决心要问出实乃梨的真正心意，可是没人要她讲鬼故事。

「『没有容身之处的人，是你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呀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

在惨绝人寰的尖叫声中，龙儿缓缓闭上眼睛。「咿……」大河也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小声呻吟塞住耳朵。

「你的故事一点也不恐怖，恐怖的是你的音量和表情!」

龙儿相当认同北村的意见，可是看向实乃梨，发现她一点反省之意也没有，只是「嘿嘿嘿!」吐舌，并且面露满足的傻笑：

「就是这样，所以接下来是『呀』。换你了，亚美。」

「……刚才的内容哪里苦了?」

「这是带著些许苦涩的真实鬼故事『不是我的人偶啊』。」

依然跪坐在座位上的实乃梨把麦克风递给後方的亚美。亚美似乎因为刚才的鬼故事感到不悦，粗鲁拨弄长发，以交叉双腿的姿势接过麦克风，「啐!」充满怨恨地动动嘴唇。

亚美原本不打算参加校外教学，告诉单身（30）要请假工作，却被单身狠狠拒绝：「你是学生，参加校外教学是义务!」既然拿工作当藉口失败，也没办法再用其他理由请假，最後只好参加。

「『呀』吗……?『亚美美现在的心情』!麻耶换你!『情』!」

「情」吗!说得好!不愧是亚美!现场掌声如雷，却没能让亚美美女王陛下心情变好。绷起一张脸的她躲在窗帘里後面生闷气。

「咦~~！？『情』……『情人节被甩』」

「木原……你刚才开头用『咦~~！？』了!」

「刚刚的不算，出局!」

麻耶不满抱怨「为什么栉枝的鬼故事和亚美的心情可以，我的情人节不行！？」可是现场没有公平裁判的家伙。所有人，包括龙儿在内，心里都不希望麦克风再度回到实乃梨手上，也不希望刺激十分不爽的亚美。再加上——

「因为我们想听麻耶小姐唱演歌啊，嘻嘻嘻!」

皱著鼻子，露出思心笑容的春田如此说道，还获得多数男同学的赞同。

「什么~~！？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不算！？情人节被甩当然算吧！？」

巴士进入隧道，原来想要说点什么的龙儿开始耳鸣，不由得皱著一张脸咽下口水。

隧道很短，没多久前方已经出现出口的光点，而且愈来愈大。

「……咦！？」

首先出声的人是手握麦克风的麻耶。

龙儿眼前突然被强光照得一片白，正想确认那是什么光芒，却因为耀眼的景色而屏息。

「不会吧！？雪耶!雪雪雪!现在哪是接龙的时候!太美了!」

听到麻耶对著麦克风大叫的声音，亚美也睁大眼睛跳起来。「哇啊!超美的!」龙儿和其他人也坐直身体，对著窗外截然不同的景色发出幼稚的叫声。

前半段路途只有看见肮脏的护栏下有接近黑色的灰色脏雪，但是现在可不一样。龙儿和北村两个思心家伙把脸挤在一起，贴在车窗玻璃上发出仿佛女孩子的叫声：

「赞赞赞……!闪闪发亮的东西是什么！？大晴天的，该不会是雪吧?」

「那是雪!唔喔喔!怎么突然进入川端康成的世界!太漂亮了!」

巴士突然沐浴在一片耀眼的白光之下，窗外景色闪闪发光。

好美!好美!靠窗座位的同学纷纷吵著打开窗户，新鲜的冰冷湿润空气瞬间填满巴士。所有人呼吸到那股空气之後都变得很有精神，彷佛重获新生。

出了隧道就是一片雪白、白色、银白、闪闪发光的世界，白雪反射的光芒十分眩目。这个雪景与平常所见完全不同。

「哇啊!我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色!」大河也发出大叫，和实乃梨一起将头探出窗外。大河这个笨蛋很有可能顺势摔下去!龙儿暗自在心里提心吊瞻，但是看到实乃梨紧抓住大河的外套，也放下心中的担心。

所有人都跪在座位上，一起看著窗外。

「超美~~~~~的!糟糕，我觉得好兴奋!」

「没想到雪山也能燃起热情!」

「雪国!这里是雪国!」

「好棒啊!整座山都是一片雪白!这实在太棒了!」

「呀啊！？照相照相!快拿手机照相！？」

吵吵闹闹的2年C班即将前往的连绵山脉发出雪白庄严的光辉，坚毅挺拔的身躯覆盖著白雪，金黄色的阳光洒落直入天际的山峰。

搞什么，没想到还不错!雪山很棒啊!超赞的12年C班全体的心在此刻合而为一。

连坐在第一排的单身（30）也兴奋地转过头，手指著山顶大声说道：

「各位同学，有精神了吗！？让我们对著即将造访的山齐声呐喊——」

呀呵~~~~~~~~~~!

声音整齐划一，心也合而为一。在充满欢呼声与掌声的车上，司机低声喃喃自语：

「……我们又不是要去那座山……」

***

「你好诈喔……自己穿起来一副帅气模样。」

「有吗?帅气吗?思，可能因为我的长相满适合穿运动服吧。」

在能登的嫉妒眼神注目下，站在集合地点的北村低头看向身上租来的滑雪装。这个紫色大概只有用「超级紫」足以形容，总之全身上下一片紫色，上半身胸前与下半身裤脚有「超级金黄」的金黄色闪电图案，总之就是相当难以形容的滑雪装，而且材质是丝缎……?对，是丝缎。

光是这身衣服就够诡异了，所有人的胸前还要挂上名条。名条是白色?别傻了，是水蓝色。水蓝色似乎是2年C班的代表色。其他班学生以忧郁的表情擦肩而过，他们的名条分别是绿色、暗红色、正红色、透明等等，各班有各班的代表色。

龙儿心想，真没想到北村能把这身滑雪装穿得那么好看。脚踏雪鞋的北村站在结实的滑雪道上，看起来真的相当帅气。不晓得是打扮的关系，还是身为运动少年的关系，那身滑雪装穿在他身上，就好像正式滑雪比赛队伍的制服一样适合。连龙儿也不禁要赞同能登的意见：北村实在太诈了。

抵达饭店没多久，所有人都拿到这套丑陋的滑雪装。各组男女生在各自的房间里（房间的模样实在是笔墨难以形容。简单来说，就是实乃梨会很兴奋的和室）换装完毕後，以班级为单位，在距离饭店玄关最近的滑雪场入口集合。

「高须穿起来特别惊人……」

「闭嘴。我自己知道。」

看到能登充满歉意的眼神，龙儿用力咬住嘴唇。笑起来像般若、哭起来像夜叉、张开嘴巴像通缉犯，这种长相怎么可能适合色彩缤纷的滑雪装?龙儿的凄惨模样有如可以换头的人偶，真的要说，就是「来自泰国的人妖刺客，脸上的妆因为激战掉得精光」。

至於能登则是像个老旧的交通安全腹语术人偶。

「哈!我解开北村适合穿滑雪装的原因了!因为他头上戴著毛线帽，脖子挂著风镜!小登登、小高高，我们也学他吧!」

不停发牢骚的春田也像刚从少年监狱出来、跑错地方的小流氓……总之很悲惨就对了。不过大家还是姑且听信笨蛋春田的话，戴上和北村一样的帽子、挂上一样的风镜——

「……」

「……」

「……」

三个人三种反应，因为彼此的模样哑口无言。果然不一样，和受女生欢迎的丸尾同学差太多了……不过互相嘲笑、伤害彼此也没什么好处。

算了，不管再怎么俗气、再怎么吓人，反正我又不是靠打扮取胜。想开的龙儿大口吸入雪山的冰冷空气。空气真新鲜，肺部因为冰凉乾净的空气感到愉悦，原本还残留晕车不舒服感觉的脑袋，也像纸拖把拖过一般清新。

在踩踏结实的滑雪场入口挡土墙上面，堆著与人等高的积雪。其他班级的学生兴奋地吃著那边的雪。本地滑雪客见状忍不住笑道：「那边很脏喔——」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还做出这种丢脸事——如果没人在看，龙儿本来也打算去吃。

其实雪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龙儿毕竟是第一次来到滑雪场，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雪，从来不知道雪景这么耀眼。

这个景色美得无庸置疑，他对恋母之星发誓，晚点要记得拍回去给泰子看!

女孩子在这个时候才悠哉现身。看到她们的打扮——「噗!」「哇哈哈!你看她们!」龙儿等人忘记自己的打扮，指著女生大笑不止。

然後——

「丑死了……!」

「……噗哈!」

长发扎成辫子的大河，脸上满是愤怒的青筋。龙儿看到大河的装扮也忍不住大笑。

满身的粉红……不对，是「超级粉红」!搭配似乎会弄瞎眼睛的翠绿色……错，是「超级翠绿」的曲线从左肩延伸到右脚，刻意营造速度感。材质应该是丝缎……不，的确是丝缎。还要配上2年C班统一的水蓝色名条。

男生的滑雪装很糟，女生也不遑多让。都什么时代还采取连身设计，紧贴腰部的剪裁只能说相当有塑身效果。大河比其他人都要娇小的身材穿上滑雪装之後，看起来比平常膨胀了约1.7倍，仿佛只要大风一吹，就会像《欢乐满人间》(注：Mary Poppins，澳洲作家Pamelalyndon Travers著作的儿童文学作品）一样飞到山的另一头，上演意想不到的悲伤别离。

「嘻——嘻嘻嘻!你的样子……嘻嘻嘻!」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大河也濒临爆发，粗鲁踢著地面的积雪踱步：

「被、被、被迫穿上这种滑雪装，叫身为人类的我自尊往哪摆！？要我穿这个拍团体照！？如果将来哪天发生社会案件，这身可怕的打扮就会播放到全国各地、登上新闻、杂志版面、永远收藏在国会图书馆里吗！？啊……光是说出来就够恐怖的了!我不要!」

「你别犯案不就得了……」

「就算不是犯人，身为被害人也一样!这身打扮将会公诸於世人面前……噗!你那是什么打扮!」

大河似乎总算看到其他人的穿著，龙儿的模样让她笑倒在地。「随便你。」龙儿心如止水。因为大河也一样好笑，所以扯平了。啊——空气真新鲜，景色真美好。

万里无云的蓝天。

斜坡由滑雪场的入口向上延伸，山腰可以看见一栋大型木屋，另一侧是缓缓移动的登山缆车。滑下来的滑雪板与雪地滑板，在雪地上绘出美丽的轨迹。

人烟稀少的滑雪场闪耀白光，校外教学学生的滑雪装丑到惊天地泣鬼神。想必连绵山脉的神明若是看到，也会指著他们笑个不停吧。

「呀!你们这些家伙!别小看雪山!也别迷上山男（注：日本传说中住在山里的人型妖怪）!唔喔喔！？」

追上大河现身的实乃梨，看见龙儿等人的打扮之後也说不出话来。

「唔哇!男生的滑雪装也色彩缤纷到了烙印眼底……啊!」

龙儿等人也因为实乃梨的登场方式而无言——她突然在众人面前滑倒，屁股直接坐在结冰的雪地上转圈。还以为是因为雪地太滑，谁知道——

「痛死了！？喂!是谁吃的香蕉啊!」

她的脚边……不，是屁股旁边有个香蕉皮。

「小实要不要紧！？站得起来吗！？有没有受伤！？」

大河伸手打算帮实乃梨起身。「起来吧。」等著看戏的人不只龙儿一个。

「抱歉，小实的屁股裂成……哇!」

「啊啊啊……!」

笨手笨脚的大河，依照惯例和准备起身的实乃梨一起滑倒，两人同时屁股著地，抱在一起一边惨叫一边快速滑下结冰的斜坡。

「等等等！？不会吧!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呀啊!危险!停下来!」

抱歉啦~~漂亮的全倒。原本站在一起的美少女三人组被撞飞摔进柔软的积雪堆里。

「老……老虎、栉枝!你们在搞什么！？」

「讨厌~~!好丢脸又好冷……」

「对对对对不起!麻耶大人奈奈子大人!来，手给我!亚美对不起!要不要紧?」

实乃梨依序弯腰扶起埋在雪堆里的三人。满身是雪的麻耶和奈奈子蹒跚起身——

「亚美?咦，怎么了?」

有一个人站不起来。

亚美的头埋进雪里，屁股露在外面，维持奇怪的姿势一动也不动。「没有反应，像个尸体一样。」大河念念有词，一旁的春田也发出惨叫……他不是触电，而是听到大河的话。

「惨了，亚美可能是失去生命力，所以站不起来。」

麻耶望著亚美的屁股如此说道，奈奈子也点点头：

「滑雪装实在太丑，连走到这里也是靠我们扶著她。」

龙儿不禁心想，怎么会有这种蠢事。「好!」北村真不愧是亚美的青梅竹马，一边走向亚美一边对大家说道：

「等会儿的姿势有点丢脸，请大家不要吐嘈!」

他从身後抱紧趴在地上的亚美用力一拔，拉出埋在雪里的上半身，拍去她头上的雪：

「亚美!振作一点!没事吧！？」

「……这里是哪里……?到底发生什么事……?我死了吗……?」

身上穿著丑到不行的滑雪装，亚美傻傻回了一句。原本的做作女面具、黑心素颜全都消失，眼神空虚、嘴巴半开的蠢脸根本不像模特儿。

「喔喔，真的失去生命力了，好可怜啊……」

「有没有人带奇异笔?在滑雪装上面画个CHANEL广的标志，蠢蛋吉就会复活了。一

就在大河以认真的眼神寻找奇异笔时，旁边传来一声：

「好——全体集合!请大家按照组别排成一排!噗……!」

瞪!在场所有同学的视线一致看向单身（30）——又名恋洼百合。只有她穿著自己带来的滑雪板专用时尚滑雪装（而且是白色!太狡猾了!），她拚命低下头说道：

「……各位的滑雪装真是太劲爆了……超乎我的想像……」

面对一字排开的超级紫＆超级粉红，加上水蓝色名条的没品味军团，单身（扣）似乎止不住笑意。唔呼呼、唔呼呼、呼呼呼呼呼……遮住脸的点名簿後方传出挡也挡不住的笑声。

思!北村正确理解全班的意志，在此化身革命斗士。亚美也站起身子，双眼充满黑暗怨念。目标：以下克上，攻城掠地。北村举起右手：

「……准备射击!」

2年C班所有同学纷纷拿起脚边的雪，用力握紧——

「咦?什么?不会吧?怎么回事?咦?」

「发射——!」

呀啊啊啊过分~~~~—全班听著北村号令同时抛出雪球，毫不留情地袭向单身（30）。其他班的同学与一般滑雪客全都指著单身（30）大笑。

***

全班一起打完招呼、做完暖身运动後，二年级全体便以组为单位自由活动。雪坡上零星分布紫色与粉红色的小点。为了下午的正式课程，早上约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让同学各自习惯雪地，并且确认自己的程度。

北村率领的九人小组在宽阔滑雪场的平缓山脚下，各自穿上租来的滑雪板。

「喔……!喔、喔、一直往前滑!?这该怎么办才好！?」

龙儿有生以来第一次站上滑雪板，好不容易把雪鞋装上金属扣，才摆出半蹲姿势便摇摇晃晃滑下斜坡。

「把滑雪板转个方向!和斜坡成九十度!」

北村连忙给他建议，可是——

「咦?九十度!?怎么转……唔喔喔！？」

「滑雪杖滑雪杖!停不住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冷静一点!别弄伤膝盖!重心向前!」

「咦咦咦……喔！？」

在空中挥舞的两支滑雪杖没能派上用场，愈滑愈开的滑雪板也变成外八字。胯下会裂开啊!龙儿慌张不已，失去平衡之後漂亮翻滚倒地。

「……一点也不好玩!」

龙儿坐起身来，瞪著立在蓝天底下的滑雪板念念有词。除此之外他还看到——

「久别重逢—看看这个雪，真是好啊—嘿嘿看看看」

实乃梨在扎实的小雪丘上前後踩动，确认雪是否能够承担体重，接著顺势站上滑雪板，踩在雪丘上不停扭腰，左右跳动。

龙儿无法理解她的行为。最後实乃梨终於踩著滑雪板顺著雪丘斜坡一口气往下滑，溅起白雪後急转弯停住。光是藉由重心移动就能如此完美操控滑雪板。

那个动作实在太帅，坐在地上的龙儿忘了自己的窘态，不禁看著实乃梨的滑雪姿态入迷。毛线帽下翘出勉强绑起的短发，在某种角度来说也很可爱。龙儿根本无法栘开视线。

一旁的亚美戴著租来的手套鼓掌，正好代替龙儿表现他的心情：

「实乃梨真会滑雪!看起来很行嘛!不愧是体育全能!」

「嘿嘿，是吗?话说回来，亚美也很厉害啊!」

「咦讨厌啦，没那回事!这只是普通!普通！」

不断说著普通的亚美在几乎没有斜度的雪地上，以有如溜冰的动作流畅前进。哼著歌的她将重心摆在一只脚上跳著优雅舞蹈，画出弧线之後回到原地。如果这样真的是「普通」，那么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我算什么?怪人?变态?

龙儿从刚才开始便不断想要起身，但是左右两个滑雪板老是相撞、弯曲的前端也勾在一起，让他无法自由行动。再加上滑雪板後半插进雪地里，更是无法动弹，只能累瘫在地。能够这么难看，的确一点也不普通。

不停喘气的龙儿以丢人现眼的模样拾起头，看到麻耶和奈奈子露出开心的笑容：

「八字形、八字形……喔喔，成功了成功了!我滑得很棒吧！？」

「我还稍微记得V型减速。没想到国中一年级学的东西，直到现在还记得。」

她们也滑得有模有样!除了实乃梨、北村、亚美之外，麻耶与奈奈子似乎也不是第一次滑雪。

这一组该不会只有我不会滑雪吧?那岂不是十分孤单。我一定要找到其他不会滑雪的组员!就在下一秒。

「我说高须，你为什么坐在这里?一起滑雪吧!」

能登的眼镜反射光芒，以有点粗鲁的动作滑到龙儿面前。然後他的後面——

「其实我比较擅长玩雪地滑板耶~~」

长发飞舞的春田，也以华丽的动作来到龙儿面前，还以开心的模样微笑哼歌。龙儿藉著精神力量克制额头上的邪眼张开，心里突然想到：对了，记得听春田说过，他爷爷家就在滑雪场旁边。

龙儿感觉自己遭到众人抛弃，「叛徒!」忍不住望著朋友念念有词。这时一支滑雪杖突然滑出手中，连忙想要抓住吊带，滑雪杖却已经急速滑下斜坡。龙儿现在连站起来都有困难，更别说是追赶，只能傻傻看著滑雪杖愈滚愈远。

「喔，发现失物!」

刷!有人扬起雪花华丽回转，画出一道锐利的弧度，帮龙儿捡回滑雪杖。等到她把风镜拉到头顶，才发现来者是实乃梨。运动时的实乃梨真是太有精神了。

「这是高须同学的滑雪杖吗?怎么可以乱丢呢?要把吊带确实挂在手上才行喔!」

就连说教的得意表情都太过闪耀，龙儿快要睁不开眼。和滑雪场的反光相互辉映，站在雪中的实乃梨真的闪闪发光。

「喂喂!有没有在听啊！？拿去，滑雪杖要好好拿稳!」

「啊啊……!抱歉!」

仿佛是受到那张笑脸牵引，龙儿不由自主凭著手上仅剩的滑雪杖，重新站起来。咦?站起来了?搞不好滑雪也变成小事一桩?正当自己这么想时——

「……喔！？」

脚下一滑!滑雪板往实乃梨的方向滑去。龙儿单手挥舞滑雪杖想要保持平衡，下半身却完全僵硬，滑雪板往不同方向滑开。「哇啊!」「很好!朝我的胸口冲过来吧!」前方的实乃梨坚强地张开双手。「最好是啦!」龙儿虽然想要大叫——

「啊啊啊啊!抱、抱歉……!我真是太丢脸了……!」

「喔!没关系……别放在心上!」

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了。

龙儿几乎是以飞扑的动作撞上实乃梨。多亏实乃梨稳稳挡住龙儿，才得已停下滑雪板，但是两人也因此摔在硬梆梆的雪地上——

「……直的很抱歉……!」

「没关系!真的别在意!」

「抱歉、抱歉、对不起，啊啊……真的很对不起……!」

不断道歉只是让自己更加难看。龙儿压在实乃梨身上，长相恐怖的脸贴著她的胸部，站不起来。愈是焦急愈是让两人的滑雪板缠在一起。幸亏有滑雪装阻隔，龙儿感觉不出实乃梨的身体，还好!（我是说真的，真的!）忍不住想要快点起身的龙儿拚命挥动四肢。

「……高须同学，我说你真的不用在意，也不用焦急——」

「不成不成不成，抱抱抱抱歉!我现在马上起来!你等我一下!」

「……其实只要你一动滑雪板，就会勾到我的屁股……」

「呀啊啊啊啊啊!不会吧啊啊啊啊!」

不知打从哪里来的蛮力，龙儿一鼓作气跳开实乃梨的身体，脸上有如红鬼一般通红。他用风镜遮掩过热的脸颊，侧坐在滑雪场上害羞地扭来扭去：

「我、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这么丢脸……不行了，我没有脸活下去!拜托你就把我丢在这里，别再管我了!」

「害羞的人是我吧!?算了，总之你快点站起来!来!」

「喔!?」

实乃梨轻轻一滑就绕到龙儿背後，手伸进他的腋下用力一拉，龙儿总算稳稳站起。

「喔、唔哇，等……!向前滑了!」

「唉呀呀，糟糕……啊、不过你会滑雪了!?很棒!就是这样!」

「才不是!这不是滑雪，纯粹只是停不下来!」

实乃梨从背後支撑龙儿，两人紧靠在一起滑下斜坡。

「让身体记住这种平衡!暂时保持这样~~!」

「不会吧!?」

实乃梨抓住龙儿的腋下，随手抛开自己的滑雪杖，将自己的滑雪板踏上龙儿的滑雪板。两人保持平衡之後，龙儿自然放松膝盖，上半身向前倾斜。

「唔喔……喔、喔、喔喔喔……」

出生以来第一次滑雪。四片滑雪板在不太平整的斜坡上意外顺利滑行。原来如此，因为脚踝用雪鞋固定，所以只要利用膝盖就能顺利滑行。只不过身体虽然理解个中道理——

「喔、喔、喔喔喔!还是很可、可怕啊!」

「别担心，这种坡度速度快不到哪里去!小心别让滑雪板叠在一起!」

「喔喔喔喔!唔喔喔!」

「讲日文!」

实乃梨在小心翼翼的龙儿身後大声说道：

「很好很好!你会滑雪了——!好厉害!我第一次滑雪是在小学三年级，爸爸就是这样帮我的!」

「我、我觉得……有点丢脸!」

「为什么?」

「我又不是小学三年级的女生，你也不是我爸!」

「哈哈哈!说得好!赏你一个座垫!」

什么说得好啊!?龙儿的吐嘈也随风飞散。现在的他的确能让滑雪板保持八字形，慢速在雪坡滑行，也渐渐习惯如何保持平衡。虽然还言之过早，不过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掌握如何滑雪的诀窍了。

正因为如此，其他想法快速席卷脑袋，取代他心里原本的紧张与舒畅。

例如腋下那双手的触戚，还有贴近背後的呼吸气息。

「……!」

意识到的同时，这些感觉更加鲜明地透过滑雪装传到龙儿身上。而且他也很在意旁人如何看待他们。

前阵子只敢抓住自己袖口边缘的实乃梨，今天却用这种姿态和自己靠在一起，如果真的讨厌我，应该不会做到这种地步吧?她现在又是什么表情呢?

「好了!差不多可以一个人滑了吧!?我可以放手了吗!?」

还有——如今说不定可以期待与耶诞夜那晚不同的答案?

「栉、栉、枝……!」

你真正的心意究竟——

「唔哇哇!不可以转头!」

「喔!?」

一个晃动破坏两人的微妙平衡，相撞的滑雪板立刻缠在一起，实乃梨往侧边摔、龙儿屁股著地，两人都摔倒在地。

虽说是摔在雪上，还是摔得不轻，龙儿一时喘不过气来。

「……好痛……要不要紧!?」

龙儿急忙找寻实乃梨的身影。

「痛痛痛……0KOK——!我一点事也没有!」

在龙儿後方的实乃梨拍拍滑雪装上的雪站起来，重新戴好毛线帽看向龙儿：

「既然来滑雪，就要对这种小事有所觉悟!你把滑雪看得太简单了!好!现在试著自己站起来!」

实乃梨以老师的模样指著龙儿，「喔!」没等龙儿起身就像外国人一样仰头向天，夸张地张开双手：

「啊啊，不过真可惜，好不容易习惯了!话说回来……我的滑雪杖呢?」

实乃梨以不解的表情看著自己空荡荡的手。龙儿差点再次滑倒：

「不是你自己把滑雪杖丢开的吗!?」

「咦!真的吗?糟糕，捡回高须同学的滑雪杖，却把自己的丢到一边，真是太蠢了。我去找回我的滑雪杖!」

实乃梨踏著滑雪板，就算不靠滑雪杖还是能在坡度和缓的雪坡轻巧行动，不断往上走去。雪地上只留下清楚的八字形痕迹。

被留下的龙儿只能望著她的背影，直到现在仍然站不起来。

不过虽然和实乃梨所说的不同，但是龙儿也觉得不错——两人的气氛不错。

如果真的这么顺利进展下去……为什么自己还在愚蠢期待?明明已经被甩了，这样会不会太不要脸?

环顾四周，再次确认自己一个人被抛下的事实。龙儿克制自己的过度兴奋，尽可能无视内心升起的淡淡期待。

换口气，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脱下自己一个人就不会用的滑雪板，可是脑子里早已满是蠢动。不行不行!要是不冷静下来，怎么探询实乃梨的真正想法——

「喔!?」

突如其来的冲击把龙儿往前撞，脸狠狠埋进雪里。到底是谁!?龙儿抬起头来——

「别傻傻站在这里!木头人——!」

这才发现自己被人辗过。

身後的人是大河——娇小身躯端坐雪橇的大河，在滑雪场里到处乱冲，还以一脸凶神恶煞的表情瞪著龙儿。龙儿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能倒在地上：

「你……真……真的……直的是……你……」

「啥?你说什么?啊——啧!挡路!我好不容易可以顺利前进，你又害我停下来了!」

大河说完想说的话，重新在红色塑胶雪橇上坐好，以难看的姿势滑动双脚前进，稍微加速的雪橇总算向前滑行，不料——

「喔……!」

「喂!」

又一次辗过面前的龙儿。

「够了，我真的会被你气死!你干嘛跑到雪橇下面!」

「你你你……你这家伙！？」

起身的龙儿生气了，一边大喊一边靠近大河：

「我才想问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辗我！？可以麻烦你不要辗我吗！？我也不想被辗啊!」

「吵死了，吼得这么大声……怎么了?你真的很麻烦，干嘛那么焦躁?遇上什么讨厌事了?好好好，我懂了，我就听你说吧。这可是特别服务。」

大河用一脸了然於心的表情耸耸肩，俯视龙儿的眼神带有「怎么啦?」的意味，拾起的下巴摆出了不起的模样，唇边挂著落落大方的微笑。

那张脸、那种说话方式。

嗯啊啊啊啊啊!龙儿的喉咙第一次发出这种哀号，意思大约等於美国人的「God Damn!」与中国人的「唉呀——!」龙儿则是用「嗯啊啊啊啊啊!」来表达。抱头仰望天边的他用力张开双手大喊：

「讨厌事就是被辗!被你、和这台雪橇!还辗了两次!」

「又不是我愿意坐雪橇的。」

大河稳稳坐在雪橇上，用手撑著下巴，说出与龙儿的愤怒毫不相关的回答。「啥！？」龙儿勉强回了一声，同时心想：这种听不懂人话的耳朵，乾脆丢掉算了!

「在我借了滑雪板过来这边的路上，不小心弄掉两次。而且滑下去的滑雪板两次都正好撞到单身（30）。在第二次捡起滑雪板之後，我想走到大家所在的位置，可是一转身滑雪板又狠狠打中她。」

「这……这真是……」

仔细注意会发现这番话有听的价值——以後千万不能靠近拿著长型物体的大河。

「所以她说很危险，不准我使用滑雪板，要我改用雪橇。这是教育者应该说的话吗?思，反正我也不会滑雪，滑雪装又是这副德性，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什么！？龙儿忍不住大叫，用手指著大河，眼睛闪闪发光：

「原来你不会滑雪! 」

「干嘛突然那么高兴?嗯心的家伙!」

虽然龙儿後脑勺被辗过的地方还在痛，不过姑且算是有所斩获，他找到除了自己以外不会滑雪的家伙。没错，他忘记还有天下第一笨手笨脚的笨老虎大河。

「我还以为我们组里只有我不会滑雪，原来你也不会。」

「咦！？骗人!虽然小实和北村同学会滑雪很正常，不过是真的吗！？那些笨蛋也会！？」

「自己看吧。滑得可轻松了。」

咦咦!大河看著从眼前轻松滑过的春田，同时发出呻吟。她像漫画人物般揉揉眼睛，终於明白自己没有看错。

「世界末日真的来了……唉——滑雪无聊死了。为什么要特地套上长板子在雪地滑雪?我们又不是住在雪国，这种东西一点意义也没有。」

「我也有同感……不过你别顾著抱怨，乖乖请北村教你如何?那家伙最爱教人了。还是说他已经带著热情教过你了?」

「雪橇有什么好教的?」

这么说来倒也没错。稳稳坐在红色雪橇上的大河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你还不是一样……不要只会说我，去找小实教你吧?」

「不好意思，她已经教过我了。都怪你用雪橇辗过我，害我错失追上去的机会。」

「啥?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要什么过错都推给别人!没品的家伙!」

大转撇过头去，鼻孔「哼!」喷出白色雾气：

「真是的……你这个样子，我『一个人独立生活』又有什么意义?」

这么说来，龙儿也想起自己很久不曾和大河单独说话。不久之前还是两个人每天、每个晚上都会做的事。光是这样稍微聊聊，他也发现平常用不到的腹肌变得僵硬疲劳。

「……也对，真没想到你能够持续下去。」

从龙儿住院开始——也就是被实乃梨拒绝的耶诞夜之後，大河便不再和龙儿一起浑浑噩噩过生活。在学校里虽然会见面，但是真的好久不曾两个人独处。

「你真的很努力。」

听到龙儿的话，大河得意地挺起胸膛，甩开辫子说道：

「是啊!而且我要一辈子努力下去!所以你也要加油，感谢我的体贴!我才不是为了你努力一个人生活，最终目的还是为了我自己。」

——继续练习一个人活下去，成为大人。

「好了，就是这样。你快点让开!否则又要被我辗过去了!」

「……看吧!你明明就是故意!」

「唉呀，那只是表示方法不一样。」

大河露出邪恶的冷笑，双脚开始滑动雪橇，准备用力滑下平缓的滑雪场斜坡。

「……唔哇哇！？」

这是天谴吧?雪橇当著龙儿的面往後一翻，溅起的雪花与蓝天形成强烈对比。这么漂亮的筋斗，就连龙儿也忍不住大叫：

「不会吧！？我说你……连坐雪橇都能摔倒，怎么会有这么……!」

「啊、好痛~~吓我一跳，太大力了!」

龙儿拖著沉重的雪鞋跑向大河，帮她把翻倒的雪橇推过去，准备扶起满身是雪的大河。

「不需要!」

简单的一句话拒绝他的好意，大河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拍掉滑雪装上的白雪，再次跨上雪橇。

「我觉得你自己一个人滑雪橇……实在太危险了，还是别玩了吧?」

龙儿不由得用脚踩住雪橇。转头的大河「啐!」了一声，用扭曲的脸瞪视他：

「少罗嗦，就跟你说我没问题!脚拿开!快滚!」

「似乎可以预见……你坐著雪橇滑下斜坡，结果停不下来，用力撞上木屋的墙壁之後骨折大哭……从此之後只要下雨天、天气变冷、湿度变高，那个伤就会折磨你一辈子……一定会是这种下场……真是可怜。」

「你……」

感到害怕的大河睁大双眼。龙儿的话似乎影响了她，不禁紧绷著一张脸：

「嘴巴说担心我，居然还能想像那么不吉利的景象……」

「很有可能发生啊。特别是像你这么笨手笨脚的家伙。」

「跟你说不会有事!我已经不需要你的照顾了!给我放开你的臭脚!」

大河以咬人的气势大喊，动著双脚准备滑动雪橇。臭的不是脚，而是租来的雪鞋——龙儿一面想著这种无聊事，一面咬住乾裂的嘴唇。

没错，大河或许不需要我的照顾了。不对，比起需不需要，更重要的是不管危险与否，我都不应该踩著大河，阻止不停挣扎想要独立自主的她。

如果用蛮力加以阻止，彷佛是自己不希望被早一步长大的大河抛下而闹别扭。

这么做或许真的很没出息。

「放——开——我!」

「……」

就在大河用力往前伸展的同时，龙儿也抬起自己的脚。

「呀啊——！？不要突然放开——!」

「啊……!」

大河踢雪的力道大过龙儿的想像，没有阻碍的雪橇一口气冲下滑雪场，现在的龙儿就算伸手也来不及了。「停——不——下——来——!」大河留下长长的惨叫声，直线滑了三公尺。

「喵——!」

直接撞上小雪丘。雪橇整个翻覆，大河也被抛向前方，脸埋进雪堆里。「我就说吧……」龙儿低声念念有词。

「不用你出手帮我!可是我会摔倒绝对是你的错!」

满身白雪的大河低声威吓，龙儿站在原地高举双手表示自己明白、绝对不会乱动。

「啪！？」、

就在此时，一阵雪花突然从大河旁边袭来，吓了一跳的大河再度摔倒在滑雪场上。还在思考发生什么事时——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咈哈哈哈哈哈哈嘻哈哈哈哈哈哈!」

随著连珠炮似的哄笑同时回转急煞，以滑雪板前端用力朝大河溅起积雪，同时笑到下巴快要掉下来的人，正是亚美。

「蠢蛋吉……你这个个混蛋……」

「真是蠢翻了!坐雪橇居然还会跌倒，真是宇宙奇迹!怎么会有这么稀有的笨蛋!亚美美不禁要脱帽致敬，你也未免太悲惨了！？不过反过来说也是一种才能，嘎哈哈哈哈哈!」

亚美用滑雪杖指著大河，不断钢泪狂笑。大河的眼睛逐渐改变，瞳孔圆睁，轻飘飘的头发开始倒竖。

「……川嶋，你要不要快点逃跑?」

「亚美美的滑雪技巧，可没有烂到会被一个连雪橇都不会滑的垃圾追上。来吧，不爽就追我啊?搞不好像漫画一样，滚成雪球来追我会比较快喔?噗——哈哈哈!」

先走了~~BYE BYE!亚美以悠哉的动作准备滑开，孰料——

「咚……!」

大河丢出的雪橇精准命中亚美的後脑勺。在发抖的龙儿面前，大河开始一声不响攻击直接倒地的亚美。

眼前的场景仿佛西藏的天葬，「住手!」倒在雪地上的亚美被大河压住，任由大河拉开她的滑雪板，「呜呀啊啊啊!」滑雪装遭到拉扯，无力的四肢即将撕裂。

「在、在吃了……!」

龙儿见状也感到害怕，用手按住自己的嘴巴。大河压在吐出白色气息的亚美身上，固定她的关节之後大口咬下。

「哈哈哈哈!」这时北村以莫名的爽朗态度经过她们身後，脸上挂著宣导影片里常见的笑容一个回转，拿开风镜露齿笑道：

「亚美和逢坂在做什么?就算雪山的气氛开放，也不可以做出奇怪的事喔!啊——!」

抖个不停的亚美以最後的力气挥动滑雪杖，深深刺进北村的胯下。

***

「栉枝、亚美和春田是高级班；我、能登、木原和香椎是中级班；高须和逢坂是初级班。」

「好——」脚步有点内八的组长北村说完後，组员们也以有礼的态度加以回应。

天气依然晴朗，午後强烈的阳光照得白色滑雪场更加耀眼夺目，闪亮到若是没有风镜恐怕会闪瞎眼睛。

下午依据能力分级，正式进入滑雪练习。大家一起来到缆车搭乘处，在这里各自解散。

「有骨气就跟著高级班一起上山吧?」

「……尽是说些自己也办不到的事。我滑雪橇就好了。」

窃窃私语的龙儿和大河忍不住一起叹气。中午时已经听说初级班根本有名无实，只是把一堆不会滑雪的学生聚集在一起玩雪橇、堆雪人。

为什么愉快的校外教学要做这种事?可是仔细想想，这比勉强滑雪却搞到受伤要好得多了。如果为了想和实乃梨在一起硬是参加高级班，害大家必须照顾自己，反而惹人厌。不管怎么说，自己连踩著滑雪板站立都不会，总不可能要实乃梨一直在背後支撑我吧?

「那么大家出发前往缆车搭乘处!跟我来!请把配给的缆车搭乘券挂在脖子上!」

北村充分展现领导力，魄力十足地站在最前面，大家也跟著北村开始前进。其他班的同学也陆续朝缆车搭乘处移动。抱著滑雪板慢吞吞前进的超鲜艳军团，看起来十分壮观。

麻耶快步追上北村，对著他说道：

「缆车是双人座吧?我要和丸尾一起坐~~!」

听到这番话，龙儿忍不住转头看向走在稍微後面的大河。大河只是以外国人的动作耸耸肩。八成是因为要搭乘不同缆车，再怎么不愿意也无能为力。

「好啊，我没意见。不过你不和香椎一起搭吗?」

「我想趁搭缆车时和奈奈子互拍!我们一起搭就拍不到对方的全身照了。对吧，奈奈子?」

麻耶摇曳重新染成深色的长发，戳戳好朋友奈奈子。奈奈子以二贝的优雅微笑说道：

「嗯嗯，是啊。」

接著看向旁边的亚美。亚美转动圆滚滚的吉娃娃眼睛，开心地嘟起嘴唇。美少女三人组之间似乎早已模拟攻略北村的作战计画。大河现在一定很焦虑吧!龙儿凑近大河的脸：

「……大河?」

「咦！？干、干嘛！？不要突然把脸凑过来!」

大河和龙儿的视线二父会，身体立刻弹飞五公分。

还问我干嘛—土电儿不禁皱眉。大河的样子分明很奇怪。最爱的北村就快被麻耶抢走，她还在搞什么?

「……你最近好像怪怪的?」

「最近?什么最近?我哪里怪了?很正常啊!正常正常正常，很正常!」

果然有问题，哪里正常了?特别是她和北村的关系。

不只是现在的态度很怪。仔细想想，打从前阵子就有点不对劲，感觉上大河面对北村似乎比从前冷淡。

若是之前的大河，一听到校外教学要分组，早就惊慌失措、大吵大闹红著脸表示：「我想和北村同学一组!」结果虽然和北村同组，但是知道这件事时，大河似乎更开心龙儿与实乃梨能够同组。或许是因为之前发生龙儿遭到实乃梨拒绝的事件，可是大河应对北村的态度，该怎么说，似乎变得冷淡……

「……你要干嘛?别一直盯著我好不好，恶心死了!」

「……」

「叫你别盯著我!」

不，我偏要看。

我想起来了，难道是相反?龙儿想起在大河家里，北村与大河两人说话的情景。那件事也有点奇怪，他们两人太自然、太亲密，就像什么也不用明说，光是「上次那件事」一句话就能心灵相通。

「……你和北村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吧?」

「咦咦！？哪、哪有!没没没!没有、没有、没……啊、算有、吧?虽说没有，但是如果硬要说，算是有、吧?该怎么说?这个……」

在压低音量说话的龙儿面前，大河的脸有如红绿灯迅速变换颜色，简直堪称特技。

「我、我没和你说过吗?对对对，有有有。就是过年时，我一个人定在路上偶然遇到他，所以一起去喝茶，只、只有这样。然後去参拜，那个叫……新春参拜?就是一起去。」

为什么没告诉我?

——龙儿说不出口，他马上判断说出口之後气氛会变怪，反而引起更大的事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啊啊，这就是两人感情变好的原因吧。

所以大河没说出这件事，所以她能和北村冷静相处。大河的反应不是冷漠，而是平静。

「因为那时候你刚出院!那件事又那样!总不好只有我一个人开心吧!我不是说了，我觉得自己有责任!所以——喂！？我为什么要跟你解释！？这算什么！？」

「……你干嘛突然发火！？」

大河的脸上逐渐泛起红潮，脸颊染成蔷薇色，穿著雪鞋的脚用力踩踏雪地，大眼睛闪闪发光：

「为什么我必须凡事向你报告?我也有些事不想说啊!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人才奇怪吧!不说不想说的事，有什么不对！？」

「我没有说你不对!干嘛没事发脾气?果然有问题!难道你背著我做了什么坏事！？」

连龙儿也被自己的语气吓到。听到龙儿的话，大河愈发火冒三丈，忍不住大叫：

「你、你、你、你这种人!我怎么可能全部告诉你!你这种人一辈子都不懂的事太—多了!我死—也不想告诉你!怎么可能告诉你!」

「随便你!你不想说就别说!我可是什么都告诉你!啊啊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我无所谓、不在乎!如果你不想说、不想让我知道，你就隐瞒到死吧!关我什么事!」

「不用你说我也打算这么做!我才想说你懂个屁!」

快要哭出来的大河拿起雪橇殴打龙儿，龙儿也不服输地用雪橇反击。为什么我们会打起来?为什么我要害大河哭?龙儿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是觉得生气，大河对自己有所隐瞒，还先动手攻击自己，自己才会加以反击。如果沉默不语，就只有挨打的份。

红色雪橇与蓝色雪橇咚咚互敲。在他们两人背後，北村拉大嗓门喊道：

「你们干嘛吵架！？」

「还不是这家伙!」龙儿不由得转头，大河的雪橇正好打中他的後脑勺。「你这种人你这种人你这种人!」连续打个不停。

「住手!能登!木原!」

「原来不是在说我们！？」

龙儿忍不住跌跤，「你这种人哪里懂啊!」正好躲过大河的最後一击。用力过猛的大河反而摔进雪里。

两人终於注意到上演吵架戏码的人，不是只有自己。

「你为什么老是不要脸地妨碍我！？真是烦死人烦死人烦死人烦死了!讨厌——鬼!」

麻耶不理会北村的制止，用滑雪杖殴打能登。大河看到平常不太抓狂的人发飙，忘了自己的立场叫道：「她疯了……」不过能登也不是省油的灯，抓住麻耶的滑雪杖反推回去：

「木原才是!老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用尽心机只为自己的目的!你才是心机鬼!」

「我才没有要心机，没有没有没有!」

「你有!绝对有!就只会想到自己!每次都这样!刚才也是这样——!」

能登推了一下眼镜如此说道，又遭到麻耶的滑雪杖攻击。

「……这、这是怎么回事！？」

「唉呀，你们结束了?这边才正开始呢。」

奈奈子若无其事地与吵闹的人保持距离，向龙儿与大河解释事情经过。

刚才能登用酸溜溜的语气对处心积虑想和北村一起搭缆车的麻耶说道：「木原又有什么企图了。」听到这句话，生气的麻耶也加以反击：「和你无关。」能登回她一句：「老爱突显自己，真是惹人厌。」——接下来就是大家看到的样子。

「我很久之前就想问你了。能登，你为什么老是阻扰我!到底为什么！？」

「谁阻扰你了!我只是帮助好友追求幸福罢了!对吧，春田!我说得没错吧!」

没—错!春田也加入战局，和能登一起搭肩吐舌：

「真抱歉啊—木原的心机，在我们看来实在是NO GOOD真是太~~恶心了，简直让我们脚软。」

「啥！？你们这些蠢蛋要脚软还是哪里软，关我什么事！？」

「好了——够了够了，住手!别吵了!怎么会搞成这样！？」

实乃梨介入三人之间打算劝架：

「大家和平相处嘛!难得的校外教学!好了，别再吵下去!这里就交给栉枝!」

可是能登推了实乃梨的肩膀一把：

「什么叫这里交给你!栉枝就只知道装疯卖傻!很抱歉，我今天就是要把话讲清楚!我真的太不爽了!」

「我才想要说清楚咧!」

麻耶与能登以更加凶狠的表情瞪著彼此。「我哪有装疯卖傻啊!」实乃梨大声喊冤，但是能登与麻耶都没在听。一脸伤脑筋的北村只能先动手抢走两人的滑雪杖。

「莫名其妙!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们冷静一点!别冲动!」

「……唉呀呀，看来还有另一个笨蛋。」

听到青梅竹马以甜美的声音插嘴，北村脸上浮现无法掩饰的愤怒：

「……你说的笨蛋，是指我吗?」

「你不懂为什么吵架，当然是笨蛋啊。唉——真讨厌。我说佑作，你是天生迟钝还是故意装蒜?」

「你到底想说什么!少装模作样!把话说清楚!」

这下子轮到北村和亚美吵起来。或许是面对青梅竹马用不著客气，北村的语气比平常刺耳三倍，而亚美更是高达五倍以上。

「你要我说对吧?你要我说清楚对吧?亚美美说的话，佑作只会故作天真『喔，我都不知道!』然後摆出惊讶的模样，不负任何责任吧?你只会把自己摆在安全的位置，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乖巧模样。真好啊——你老是这样，从以前就是这样。」

「什么!?什么叫安全的位置!什么叫做老是这样?我什么时候那样了?」

「……你是说真的?你真的不懂他们为什么吵架?」

不会吧?亚美抬头看向天边，北村也不高兴地望著她的脸。龙儿心想「北村就是这种人」能登与春田也用十分了解的表情互换视线。北村的个性就是这样，女孩子干嘛一副现在才知道的样子。

原本始终旁观的奈奈子也突然小声说道：

「不会吧……丸尾，难道你真的那么少根筋?这对人也是一种伤害……」

「呜噎噎噎!」——麻耶哭了。奈奈子和亚美跑到她身边抱住她。

「要不要紧！？别哭了，麻耶!」

「好可怜……能登同学太过分了，我觉得你刚刚说的话很伤人，好好向麻耶道歉。」

「我！？为什么！？是我造成的！？搞半天结果是我的错吗！？」

在麻耶的哭声与亚美和奈奈子的冰冷视线下，能登念念有词：「我也想哭好不好……」那个样子非常不可爱，但是很可怜。龙儿忍不住走近能登，拍拍他的背要他别在意。

「高须同学你们太过分了!呜噎噎噎噎!」

「这次换成我是坏人吗！？」

流泪的麻耶瞪著龙儿：

「你佛是范我同一甚现吗——?你拂拭但带某涉边吗——?削本部榜我——!还系发那虾火的肩膀——！呜哇——」

麻耶其实是在说：「你不是和我同一阵线吗?你不是站在我这边的吗?你却根本不帮我!还去拍那家伙的肩膀!呜哇——!」

虽然她说得口齿不清，还好时常听泰子说话的龙儿已经练就一身好本领。但是即使听懂麻耶的话——

「我、我不是跟你说过完全搞错了!」

麻耶似乎完全不想懂，而且龙儿的话也传不进麻耶的心（简单来说，龙儿这种家伙说的话，麻耶永远也听不见）。亚美搂著哭个不停的麻耶瞪视龙儿，就连奈奈子也是。「哼!」大河因为另一件事转脸无视龙儿，走近亚美等人。这样一来实乃梨当然只能以有些尴尬的模样走近亚美。她同样瞪著男生，但是没有「哼!」无视他们。

亚美看过自己身边的女生，面露满意的表情点点头，以女生之首的姿势摊开双手说道：

「好了各位，我们带麻耶去洗手问!你们这些人真是太差劲了。」

瞪著男生的女生，踏著整齐划一的脚步以麻耶为中心离开。奈奈子最後还转头说句：

「让靠近自己的女孩子哭泣……我觉得这样实在有点过分。」

在旁边观望的其他班级学生戳戳彼此的肩膀：「什么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好像吵架了!」「有人害女生哭了!」「咦——！？」爱看热闹的家伙擅自解读这个现况。

留在原地的男生面面相觑，然後互相点头。

我们绝对没错。

才不要向女孩子道歉。

因为我们没有做错事。

以心电感应交换彼此的想法，把手叠在一起「喝!」重新鼓起干劲。这样一来，谁还在乎滑不滑雪!谁还在乎小组行动!叠在一起的手马上因为嗯心而分开，四个男生一起搭上前往初学者路线的缆车。

他们并非想去玩雪橇，也不是想去做雪人，而是想趁著今天好好说些不愿让女孩子听到的牢骚。

5

结果竟然演变成无法靠近实乃梨的情况——等龙儿发现这点，已经到了晚餐时间，所有人都在饭店团体客人专用的餐厅里用餐。

「喂喂!听说你们和女生吵架了?」

「听说你们惹得亚美生气?你们到底干了什么?」

北村组的男生占据一张桌子，勉强把冷掉的褐色食物塞进嘴巴。其他组的学生则是眼睛闪著好奇光芒，纷纷靠过来低声询问。

「一言难尽啊……就结论来说，要和女生当朋友简直是作梦。那些家伙总是只顾自己、玩弄男生、把男生当垃圾、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根本不可能以对等的态度发展友情。」

能登一面嚼著酱菜一面嘟起嘴巴。「好了好了，到此为止。」北村开口阻止。女孩子那桌的情况也大致相同，正在对其他组说三道四。

在开了暖气还是很冷的宽敞餐厅里，高中生像蜜蜂一样东一群、西一群地到处吵闹。在感觉随时都会熄灭的日光灯下，所有人终於脱离那身滑雪装，换上各自的衣服，大啖同样的菜色。餐点实在不怎么可口，不过和大家一起吃饭很开心——照理说应该是这样。龙儿喝了一口味噌汤，咽下嘴里的饭。

对面的女孩子一定在说我们的坏话吧?麻耶直到现在还是一脸不悦，坚决不看往男生的方向。实乃梨偶尔露出伤脑筋的表情拚命展露笑容和麻耶搭话，结果却不如预期。

再这样下去，别说确认实乃梨的真正心意，恐怕到校外教学结束都无法和她对话、靠近她。我又没和实乃梨吵架，不过现在这个状况，其他女生也不可能让我接近。

为什么会演变成男女壁垒分明的局面?实乃梨隔壁的大河手握筷子，以困扰的表情望著乾巴巴的大只红烧鱼。那个大胃王居然连一碗饭都摆不平，看来烦恼的人不只自己，大河八成也是。不过对於大河，龙儿完全没有「到底为什么?」的想法。先前的他是真正生气，并且和大河吵架，直到现在还忘不了那件事——不，是被大河狠狠殴打的後脑勺，现在还痛得不得了。被打那么乡下，我却连一次都没能回击，真是令人不甘心!

「喂~~小高高，你要再来一碗吗?我可以把这些饭全部吃完吗?」

龙儿闻言拾起头来，眼前只见抱著饭桶的春田。「我不吃。」龙儿摇头回应，把饭全部让给春田。因为红烧鱼难吃而食不下咽的人不只大河，不过龙儿仍然动著筷子，以俐落的手法去除鱼骨头。

「没食欲吗?你从刚才开始就只是用筷子戳个不停，没看到你吃半口。」

坐在身边的北村看向自己，龙儿稍微停下手上动作：

「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不……没什么。」

看到北村的脸，龙儿不禁想要放下筷子。他不小心想起无须在意的小事。

不只大河没提到过年一起去神社参拜的事，北村也没告诉他。仔细想想，大河在耶诞派对上消失身影，北村却丝毫没有过问，可见他们两人已经在他不知情时见过面。龙儿的视线忍不住栘开北村高挺的鼻子。

龙儿当然没有傻到要求大河凡事都向自己报告，可是什么都不说反而更不自然，好像大河和北村两人串通起来瞒著我……这种心情该怎么说，疏离戚吗?还是只有我在闹别扭?

龙儿闭嘴开始沉思。「我也有事不能告诉你!」听到大河这么说，自己心里那种感觉是什么?世界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继续转动，人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各自生活——即使是这么理所当然的道理，自己现在才感到惊讶。

明知道人与人互相了解的难处，也不曾自以为了解他人，可是我的想法果然还是自我中心吧?还是——

「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是因为下午滑雪时和逢坂吵架的关系吗?」

「不……只是肚子有点不舒服。不好意思，你们还在吃饭。」

北村对自身的事格外迟钝，对其他人的脸色却莫名敏锐。龙儿像是要逃离北村一样起身离开座位，边感觉背後的北村投来毫不留情的视线，一个人定出餐厅。

铺著没品味廉价地毯的走廊尽头，是间寒酸昏暗的休息室，洗手间就在休息室角落。

大概是因为太冷的关系，里面没有半个人影。选张沙发坐下的龙儿忍不住叹口气。被问起去哪里，回答上厕所应该不算撒谎。

大窗户的另一头是整片雪景。天色早已昏暗，还是不乏享受夜间滑雪乐趣的游客。滑雪场上因为眩目的照明而反射白色光芒。

什么时候下雪的?细雪在照明光线里纷飞，美到让人想用照片记录下来。不过虽然这么想，却没有力气动手。龙儿摆出沉思者的姿势闭上眼睛。

「……唉——唉……」

「抓到了!你在叹气!」

吓了一跳的龙儿连忙转过头去。

抓到了!实乃梨站在那儿，边说边摆出Get's的手势。（注：日本搞笑艺人丹迪坂野的招牌动作）她身穿黑色收腰休闲毛衣，拉链拉到下巴，下半身则是工作裤。

「怎么可以一个人坐在这里叹气呢?」

实乃梨堆起满脸笑容看著龙儿•龙儿吓得近乎喘不过气来，脑袋一片空白。

「……你为什么在这里……啊、上厕所吗?抱歉，我只是在这里坐坐，不用管我，去吧去吧，加油!」

还莫名其妙地对实乃梨摆出胜利手势。不过……

「才不是!我是看到你离开餐厅，所以假借上厕所的名义跟著出来。」

「咦……」

「我想和你说些悄悄话。」

龙儿维持胜利手势的动作僵在原地。实乃梨快步走到龙儿对面，在茶几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正面凑近看著龙儿。从近距离可以看见她的黑眼珠发出深沉的光芒，龙儿的心脏仿佛被什么揪住。原本想问「要说什么?」但是一开口——

「所为何事……」

变成古人说话的语气。不过实乃梨似乎明白龙儿的意思。

「其实我一直在找机会，只是我们这边的麻耶和你们那边的能登闹翻了，所以……」

「呃、嗯……」

我也是一直在找机会啊!龙儿打从心底冒出这想法，用人偶的僵硬动作点头。喂喂喂，现在是什么情况?龙儿脸上假装平静，其实两颗眼睛早已发烫。脖子僵硬、全身仿佛开玩笑似地抖个不停。靠著沙发交叉双腿避免实乃梨察觉，但是止不了颤抖，也没办法不抖脚。啊啊，只有拜托上天帮忙了。

现在该不会就是——

询问栉枝实乃梨真正心意的机会?

得到不同答案的机会?

欲言又止的龙儿苦思该说什么，可是正前方的实乃梨认真皱起眉头：

「大家吵架了，我想要找个能够圆满解决的办法。」

完全不提任何关於两人之间的话题。

……噗哈!龙儿忍不住吐了一口气。

这样就好，没什么好著急，慢慢来就好。

「要……要怎么做?」

「所以我才想找你谈啊。因为……我不希望难得的校外教学，因为大家吵架就此结束。我希望大家能够重修旧好，恢复以前的模样。」

「关於这一点……我的想法和你一样。」

搞不好比你更恳切希望——龙儿无声回望实乃梨的眼睛。一睑认真的实乃梨点点头，脱下拖鞋抱膝坐在过软的沙发上：

「有没有什么好方法?说来整件事的主要问题……或者该说起因……就是麻耶喜欢北村同学。」

「……」

僵硬的龙儿停止生命活动，几乎快要变成石像。

「周围其他人……这次是能登同学出言讽刺，所以才会吵架。也因为这样，大家全都忍不住吐出各自的心里话……思——真的很难解决……」

实乃梨没注意到变成石头的龙儿。龙儿差点晕过去，实乃梨居然能够当著被自己拒绝的男孩子面前，大谈其他人的恋情……!虽说实乃梨不晓得我好不容易才从强尸状态摇摇晃晃挣扎重生、想要重新开始。

毫无防备的她以无意识的动作把脸靠过来：

「高须同学应该也知道，能登同学之所以阻碍麻耶的恋爱之路，全是因为他『误会』大河喜欢北村同学而想帮大河，才会和麻耶杠上……」

实乃梨的脱线反应，点燃龙儿心里那把火——「你在说什么鬼话!」他自己虽然知道这不是主要原因，还是莫名想要回应实乃梨这句话。你真的什么也不懂!明明是大河最要好的朋友，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大河的心意吗?

焦虑涌上龙儿的心头。

「……也许不是他的误会。」

龙儿的声音不知不觉变得尖锐，实乃梨因此睁大眼睛。

「就算是栉枝，也不可能知道大河的一切吧?就算没有告诉你，但是说不定她真的喜欢北村。」

「……不可能。只要是大河的事我都知道，没有什么事不知道的。」

还要继续吗?龙儿原本想故意提起大河和北村一起去新春参拜的事，不过话到嘴边还是吞了回去。就算说了也没意义，他们并非为了对外宣传才走在一起。再说这件事实乃梨知不知道，都不影响事实。

所以龙儿知道这件事，实乃梨不知道，也不晓得自己不知道。

「……总之事情比你想的还要复杂，我也希望大家和好。」

「复杂……或许吧。或许比我、比高须同学所想的都要复杂。」

实乃梨稍微嘟起嘴巴，拨开有点碍事的浏海。休憩室里只有一点也不暖的空调声音独自回响，龙儿因为有些尴尬而沉默不语。至於寞乃梨也没开口。

——他们两人都有一些「没说出口」的事。

实乃梨假装拒绝龙儿一事不曾发生，也不打算触碰这个部分。这些事即使她不说，龙儿也自认为能够体谅。

至於龙儿其实根本没有释怀，这件事对他来说就算想忘也忘不掉，甚至还想翻出来往事重提、询问实乃梨的真正心意，只是目前还说不出口。

想说的话全都哽在喉咙，只能互相试探能说的限度。

先前明明还能泰然自若地聊天，为什么现在却做不到?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实乃梨低声念念有词，龙儿这才注意到两人无法顺利沟通的原因。

事实上，实乃梨和自己之间存在著无法抹灭的隔阂。

实乃梨似乎不打算配合龙儿，既然如此，就由龙儿主动配合实乃梨，也就是配合她假装没有甩人和被甩这回事，否则就无法消除隔阂。

然而现在的自己已经无法假装忘怀。

「真希望有什么魔法，能够一下子就让大家一切顺利。」

「是啊……」

两人就像咬合不良的齿轮，已经开始发出摩擦的噪音，再继续下去一定会出问题。明知如此，无能为力的龙儿还是只能茫然不语。

假如他不配合实乃梨「什么事也没发生的世界」，两人的齿轮就无法顺利转动。

可是这么做就是欺瞒。

对——其实一路下来没有一件事是顺利的。

一起提大河的包包时也是、隔著窗户说话时也是、在大河家厨房时也是、梢早滑雪时也是——相视而笑的时刻、每个时刻都一样。

自以为两人进展顺利、在一起好开心、希望能够继续下去——这些想法都足龙儿成功欺骗自己的结果。扼杀自己的想法去配合实乃梨，挣扎著希望实乃梨也能改变，但是这种平衡在途中被人打乱，就像先前一起滑雪时一样。

「思——我们必须做点什么。难得的校外教学，这是最後一次一起玩了……讨厌，难道真的只能这样结束?」

实乃梨叹了口气，缓缓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一个小东西，一只手把碍事的浏海往上拨，然後——

「……那个是哪来的?」

「嗯?发夹吗?这是大河给我的。她说是宝物，还要我绝对绝对要好好保管。可爱吧?啊、不是说我，我是说发夹。」

满脸笑容的实乃梨头发闪耀橘色光芒，那正是龙儿挑选的发夹。这么说来，龙儿当天把发夹给了春田，大河硬要抢回来时班导正好出现——原来是在大河那里。

「哈哈……」

龙儿笑了，用手遮著脸心想：

到此为止。

我已经完全明白了。当他看到实乃梨夹著代表思念残渣的发夹时，就知道齿轮已经完全故障。

硬是要配合原本就合不来的东西——看吧，下场就是故障。

实乃梨说要保持现状、不想改变，希望大家继续像现在这样，永远像现在这样。

为了做到这一点，为了配合实乃梨的想法，龙儿必须隐瞒那个发夹到底从何而来，一定得抹杀真相才行。他必须扼杀自己、抹杀自己的心意。

要配合实乃梨「什么事也没发生的世界」、笑著说「被甩一点事也没有」、谎称自己已经忘记，永远和实乃梨保持同样表情。

可是我已经办不到了。

因为我和我的心有生命，如果想要扼杀他们，就会喷出血来。

想到过去的一切，原来只是实乃梨为了证明「一点事也没有。」而刻意打造，那些互相碰触的感觉、相视而笑的感受，全部都是刻意的。现在特地来找我也是，全部都是。

全部都是来自「那种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实乃梨营造的一切。龙儿现在只能这样想。

「啊哈哈……这样吗……原来是这样。」

「……高须同学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说话?喂，到底怎么了?」

「不!已经无所谓了。」

龙儿在遮住脸的手後方睁大双眼。

我已经残破不堪、已经受伤流血、已经无法忍受同样的欺瞒。

实乃梨希望的「维持现状」，每天不断伤害龙儿的心。龙儿非常了解如果不照做就无法「维持现状」。明知如此，她还特地挑在耶诞夜甩了我，而且依然坚持「维持现状」。

我既傲慢又狡猾——龙儿终於明白过去实乃梨说这句话的意思。

也就是：如果你执意要喜欢我，就必须接受我的傲慢与狡猾，必须听从我的要求扼杀自己的心，接受这一切。

问题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不乾脆告诉我「我讨厌你，不打算和你交往」?

啊啊——原来如此，是傲慢又狡猾的关系吧?是没有伤人的勇气吧?可是她的做法，实际上却造成更深的伤害。

「高须同学……高须同学!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对不起，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

「没事没事，什么事也没有。」龙儿抬头笑著离开沙发，往後退了两大步，和实乃梨拉出一段距离。「你要去哪里?」甚至没有回应实乃梨的问题便转身离去。

大家应该还在餐厅吧?龙儿脸上依然挂著笑容。他快步经过走廊回到吵闹的餐厅，回到自己的空位前面：

「我肚子痛，先回房间了。钥匙、钥匙。」

「高须……」

他知道北村一脸惊讶地看著自己，也知道能登和春田同时闭嘴望了过来。

可是龙儿什么也没说，迳自抓起钥匙离开餐厅。

***

原本以为人生最悲惨的夜晚就是耶诞夜，没想到这个纪录这么快就更新。

龙儿一个人回到充满灰尘味道的昏暗和室，快速把堆放一旁的寝具在房间角落摊开，没把多余的床单边缘折起来就直接铺好睡铺、抛上枕头和棉被，还没洗澡就直接穿著休闲服钻进被窝。至少这一个小时……不，三十分钟也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龙儿希望不要有任何人进到房里。

那个耶诞夜，他有家可回、有自己的床可钻。後来因为染上流行性感冒，脑袋一片空白。从回家路上开始，记忆就有如梦境般模糊——一定是发高烧的关系。

可是如今眼前的一切都是现实，深刻无比的真实在眼前上演，深深刻画在脑中。

栉枝实乃梨绝对不会接受我的心意。她已经做好决定，这是无法推翻的现实。她想以「什么事也没发生」结束我的单恋。她从不曾，也不打算停止转动自己的齿轮。我不晓得她为何做出这个决定，也不晓得她是在什么时候决定。总之实乃梨绝不会接受我的心意，甚至不认同这个世上存在这份心意。她说这个世上没有幽灵，UF0也只是我看错，意思就是我喜欢她的心意全是一场误会——就是这么回事。

就是这样。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

抱著枕头的龙儿弯起身子，僵硬地闭上眼睛紧咬嘴唇，内心祈求：拜托，不要有人进来。不过此时的门却响起「喀啦!」一声。

…问须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吗?」

「你睡了吗?我们很担心你耶。」

「真的肚子痛吗；?该不会一个人偷吃什么吧~~?」

他的祈求遭到上天乾脆拒绝。三个人伴随杂沓的脚步声，毫不客气来到棉被旁边。

骗人的吧——不好意思，这就是现实。

龙儿感谢他们的友情，但是现在的他只希望他们别理自己。龙儿假装没听见，缩在棉被里继续装睡。「喂；喂；」……春田的手指对准屁股正中央刺来。如果我真是因为拉肚子在睡觉，这么一戳岂不是大事不妙?「咦—?真的在睡觉啊?」不会看情况的春田开始动手掀棉被，龙儿也抓住棉被边缘加以抵抗。

「……!」

「嘿!真的睡著了吗；?」

抵抗太过明显也会遭到怀疑……龙儿还是让春田掀开棉被。他感觉到笨蛋凑近的思心气息，拚命缩起身体闭著眼睛。

这个动作摆明告诉大家我的身体真的不舒服、现在只想一个人独处。龙儿希望他们嗅得出「别管我」的气息……

「……真的在睡啊—真没办法—我们就别管他吧!」

对对对，这样就好。抱歉了，春田：抱歉了，大家。可是龙儿才稍微松口气，下一秒的能登却吐出冲击性的发言：

「啊、喂、北村，你在干嘛?为什么突然动手脱衣服?」

龙儿装睡的眼皮抖了一下。不会吧，住手。感受到极为不妙的氛围与预感，龙儿忍不住屏住气息。

「高须睡了，我想我也该准备睡觉了。」

「唔呀~~!你为什么只脱下半身!变态大师……的小兄弟!」

「上半身我就穿这样。我的包包，包包摆在哪里?」

「呀啊啊啊~~!自由自在的小兄弟！？」

「快把你的小北村收起来!」

北村……你的包包在柜子下面!亩儿拚命发送心电感应，但是北村似乎完全没收到。耳里听著北村随兴在杨杨米上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光是想像就很恐怖，更可怕的是脚步声来到龙儿枕头正上方，就停在头上。他该不会跨在我头上吧?龙儿脑中闪过可怕的画面——

「唉呀……不妙，屁股好像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气体……」

「这可是直接喷出来啊!北村，直接!没有经过任何过滤!」

「咻!恶心死了!小高高好惨、超可怜~~!」

不会吧?

真的假的、真的假的、真的假的，骗人的吧!住手、住手、住手啊——「噗!」

「你……这个混帐~~!居然把充满大肠菌的不洁毒气，喷在我脸上——咦！？」

龙儿终於起来了。

「……骗你的。」

「……你还真的信了。」

「……居然真的相信；」

三个笨蛋面面相觑。北村穿著运动服站在龙儿头上，双手交握挤出轻快的噗噗声。

「你、们、这、些、人……」

整整五秒钟，呆若木鸡的龙儿只能愣在原地。

「……唔喔喔喔!你们知道我刚才承受多大的恐惧吗！？」

「抱歉。可是我们很担心你，你看起来怪怪的。」

北村眼镜後头的眼神相当认真。抱头的龙儿痛苦不已——你们的演技才怪!虽然想这么说，但是说不出口。

「然後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能登拚命睁大眼镜後面比北村小一半的眼睛（一点也不可爱）。春田也开口说道：

「脚好冷喔让我伸进去」

把龙儿的棉被当成暖桌，硬是把脚伸进去。

「……也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会一个人回房间装睡?高须上次不是担心我、听我诉苦吗?这次换我、换我们想听你说、想帮你的忙。我们很担心你，所以告诉我们吧。拜托你了。」

北村端坐在杨杨米上，上半身凑近龙儿。龙儿十分了解北村说出这番话的心情，因为北村染成金发时，龙儿也十分担心。

可是北村不是也有不能说的事吗?龙儿不禁这么想。

「……好吗?告诉我们吧?」

——龙儿瞬间为了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

抬起眼睛，正好和看向自己的北村四目相对，能登和春田也同样直视龙儿的眼睛。

这些家伙是真的朋友。

是无可取代的伙伴。

．

我应该要相信伙伴做的事，如果伙伴有话不想说，我也应该相信他一定有不说的原因。

举手投降——龙儿近乎无意识地举起双手。无条件投降，我认输了。

「……我先前一直没说出口……」

认输的人必须让步，这是男人的规炬。

犹豫良久的龙儿搔搔头，然後——

「我、一直、很喜、喜、喜欢……」

终於从喉咙挤出声音。听到这里春田也不禁端正姿势，而能登跟北村早巳端坐等待。

「栉、栉枝……」

「……！？」

「嗯……!」

「说下去!」

「耶诞夜那晚被甩了……」

「唔……!」

「……唔!」

「……说下去!」

「刚才、我们还在、那边说话……然後彻底结束……」

「呃……」

「喔……」

「说、快说!」

「我就说结束了!」

万岁!龙儿高举双手。才怪!再度全身虚脱，力量一口气全部消失，脑袋变得一片空白，彷佛燃烧殆尽的灰烬。若是此时被风一吹，可能会化为尘埃四散消逝。

没有人开口。

没有人开口。北村偷偷看向能登，能登畏畏缩缩看向春田，春田缓缓看向龙儿。

「「「唔哇啊啊啊啊啊——!」」」

天翻地覆。

四个人一起有如笨蛋「咦耶耶耶!」、「唔哇哇哇!」、「喔噗喔噗喔噗!」、「啊叭叭叭叭!」、「呀啊——!」鬼吼鬼叫、互相推挤，最後起身拍打棉被、痛苦翻滚、搔抓杨杨米、像虾子一样跳动。

「什么时候开始的！？栉枝……栉枝!真的是栉枝吗！？」

「喂、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栉枝！？栉枝！？呃，栉枝该不会是……那个栉枝！？真的假的~~！？」

嗯!龙儿扬起下巴：

「没错!就是栉枝实乃梨!真抱歉，我已经暗恋那个莫名其妙的女孩超过一年!可是对方完全不把我当一回事!不相信我!否定我!否定我的心意……!为什么啊啊啊啊!」

龙儿重重倒在棉被上。看是要吸入跳蚤还是什么都无所谓了!过敏也没关系!哭吧!事到如今，让他们看见我的丑态也无所谓了!不想让他们看见也来不及了!

「可是——栉枝和你的交情好像还不错啊?我记得好几次看到你们在闲聊。」

「我也有印象!」听到能登的话，以记性极差闻名的春田也跟著附和。你们这么说根本算不上安慰喔?龙儿不禁想要否定他们的话。

「栉枝为什么拒绝你?理由是什么?我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不接受!没听说她有男朋友，也没听说有暗恋的对象!不过栉枝会喜欢的男生……似乎绝对绝对、不可能存在！？到底是什么原因?」

「我怎么知道！？你去问她啊!」

龙儿的回答好像是在迁怒。就在这个时候，北村乾脆起身：

「走吧，去问她。」

啥?龙儿仰望他的脸。

「我也无法认同这个结果。如果我是女生，一定会和高须交往。」

我也是我也是!还有我还有我!能登和春田也跟著大叫。北村的表情相当认真，用中指推眼镜的动作，看起来毫不犹豫。

「啥——!别开玩笑了!」

「唉呀，说是为了高须的事去问栉枝，其实是有事想对女生说。」

「既然如此，你就一个人去!别、别牵扯到我!」

北村把手轻轻摆在痛苦挣扎的龙儿肩上，以充满智慧的表情胡说八道：

「高须，与其在这里睡觉，不如堂堂正正面对栉枝和那些女生。今天发生太多事，我的脑袋也快要爆炸了，乾脆我们彻底和女生说个清楚吧!争吵不会有任何好处!互相了解才是社会安定的第一步!毕竟这个世界只有男生和女生!」

「少来少来少来!这样很奇怪吧?别把我扯进去!拜托!」

龙儿挥手企图阻止北村的胡作非为——

「高须，我也有话想对那些女生说，所以一起来吧。我记得女生的房间在楼下。」

「小高高!这可是为了帮小高高报仇喔!我们重要的小孬孬……什么小孬孬，是小高高!竟然甩了我们重要的小高高，我绝对饶不了可恶的栉枝~~!」

「好、定吧，现在就去!」

「定吧走吧，大家一起去!高须也一起去!」

「吃我这招~吃我那招~可恶的栉枝~~~！？」

龙儿抓住干劲十足的北村，打算阻止他：

「别去别去别去!叫你别去!我们先坐下来，好吗！？」

「能登，钥匙带著!我们走!」

龙儿的手被北村顺势拖出棉被。「等等等一下，你们来真的吗！？」所有人认真点头：

「高须，这是忠臣藏，你是赤穗藩主浅野长炬，我们则是赤穗浪人。」（注：「忠臣藏」是赤穗藩主浅野长矩遭吉良义央陷害而切腹，赤穗浪人替藩主报仇的故事）

「这不就是拿我当藉口吗！？」

「对了，栉枝是吉良。不过我们是绅士，只是想找女生谈谈。好了，房问上锁完毕。」

「怎么可能只是谈谈，一定会吵起来吧！？」

「喔奇乐（注：日文发音与『吉良』相同）很帅喔—我收集全套了!虽然故事有点难懂！？我也把头发剪一剪好了可是拿漫画去发廊会不会太丢脸了！？」

「你讲的和我们说的根本是两回事!」

趁著春田散发蠢蛋气息之际，北村与能登早已离开房间，春田也马上跟进。

「算了!可恶!我……我我我不管了!随便你们要怎么搞!」

龙儿快哭了，却又担心少了自己就演不成忠臣藏，只好跟上朋友的脚步飞奔而出。

***

「你们这些女生!我们来报仇了!快点乖乖把门打开……咦?原本就开著！？」

北村握著廉价门把，门就突然开了，吓得他眼睛差点没掉出来，连忙回头看著众人。嘴里说著「让开让开，给我。」的龙儿正准备把门关上——

「真是广LUCKEY~~!嘿嘿，可恶的女生~~!你们该不会是正在换衣服又故意不锁门的暴露狂吧！？」

「进去吧，北村、高须!」

春田毫不迟疑地敞开房门、攻进房间，能登也跟在他後面推著北村的背、拉住龙儿的手。四人一起跑进女生房间，龙儿的身体不禁为之僵硬，作好心理准备等待一阵恐怖的惨叫和痛骂。可是——

「咦?搞什么?根本没人嘛!」

「真的……太不小心了吧。话说回来，这是什么?」

龙儿环视四坪大的房间，紧皱眉头的表情仿佛鬼上身的老妖婆。这问房问真的和我们那问同样格局吗?

五个人的行李随意放在榻杨米上——拉链有拉上的还算好，好几个包包拉链大开，里面的东西全部跑出来。可以看到牙刷、电热发卷、挂著一大串吊饰的手机、小包包、杂志，还有不知名的女性物品散落一地。脱下来的滑雪装随意乱放，就连制服也只有两个人把外套、四个人把裙子用衣架挂起来。最後还有一只袜子丢在墙边。龙儿最无法忍受奇数的袜子。

「怎么可以这么迈遢……!喔喔……!」

「克制一点，高须!不可以动手整理!」

北村按住龙儿的肩膀加以制止，龙儿忍不住浑身发抖。附带一提，男生房间在龙儿的管理之下，所有人都确实把行李摆进柜子里，脱下来的制服也理所当然用衣架挂起，滑雪装也在擦乾後晾在窗边。除此之外还规定用完的私人物品一定要顺手收回自己的包包里。

因为四、五名高中生要住在四坪大的空间里，如果不确实收拾乾净，就无法确保个人空间的舒适。再加上散乱的东西会吸引更多东西，一旦有人乱丢东西，附近就会出现愈来愈多东西。生活的地方脏乱，生活在其中的人们精神也会为之散漫。如果我们是住在这么乱的狭窄房间里,心情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可是没想到……虽然只有三天两夜，难道她们不希望舒服一点吗?至少要先处理制服和滑雪装啊!滑雪装会发臭，制服的裙摆也会乱掉……不，不行!龙儿咬紧嘴唇，努力不看想要动手整理的区域。

「门也没锁，加上这个模样……她们该不会以为这是自动锁，跑去别的房间玩了吧?还是去洗澡?话说回来，她们到底带了多少零食?」

能登傻傻看著房间的惨状，然後「啊喔!」叫了一声。

「怎么了~~小登登!」

「看到了!看到细肩带上衣了!蓝色的!」

「我找到湿毛巾!耶!」

能登和春田高举得手的宝物，眨眼互相赞许对方骁勇善战的精神。2年C班的良心北村在一旁出声劝谏：

「喂喂，你们给我住手!怎么可以——高须也给我住手!」

「呃……这不一样，我不是那个意思。」

龙儿把忍不住捡起的某人袜子藏在背後。

「真是的，连高须也这样……不可以乱动私人物品!好了各位，放回原位!喔、糟糕，我踩到什么?这是什么……香精乳液?喔……这是护手霜，还是擦脸的呢?嗯——是香精，味道像香精。」

「我看看。喔……」

「香精耶!香精……」

「唔呵—味道闻起来好色喔，嘻嘻。」

北村把软管里的乳液挤在手背上，所有人嗅著北村手背的味道。搓开乳液的北村说声：「嗯，滑溜溜的。」——一点也不像2年C班的良心。

「……思嘻嘻!」

春田突然笑了：

「我们这个样子—旁人看来根本就是变态会被抓走吧」

「说什么蠢话。我们是来报仇的哟?至少目的很正当。」

没错没错——听到能登的话，龙儿和北村也跟著点头。

「不过现在的我们真是糟糕—」

这么说起来……唉，外表看起来的确很糟糕。

春田脖子上挂著某人用过的毛巾、能登手里抓著细肩带上衣、龙儿偷藏袜子、北村将乳液挤在手上，还陶醉地闻著香气。

北村轻按手背说道：

「……看起来的确有点糟糕，不过我们不是过来乱翻女生物品的变态。虽然现在看起来会让人想到变态，但是我们只讲结果，只要在女生回来之前把一切复原再重新进攻，那就没问题了。各位认为呢?」

真是完美的演说。在场人士都一致赞同，但是就在这时——

喀嚓!为了女生私人物品而骚动的变态们所在房间里，突然响起门锁开启的声音。

***

无巧不巧，进来的人是大河。

在千钧一发之际，所有人都冲进壁柜里,心脏同时狂跳不止。回房的人可是女生里最凶暴，而且最难沟通的大河。

从壁柜拉门微开的缝隙透进一道光线，可以从门缝看到房间里的情况。

「惨了惨了……」

嘘!龙儿打断春田的呻吟，可是自己也绝望到快要失禁。众人不禁躲进壁柜里，就结论来说，大家都成了变态——不，根本就是大变态。现在的样子比为了无人房里的私人物品兴奋更糟糕两倍。这样一来，哪有立场说什么「正当」、「进攻」?根本没资格!

龙儿等人咽下口水，当今之计只有躲起来观察状况。大河不晓得龙儿等人在看，随手把钥匙丢在杨杨米上，更没注意到房门根本没锁。

看来是刚洗完澡。

穿著连帽T恤和成套长裤的大河，顶著一头湿漉漉的长发。红著脸叹口气的她先用肩膀上的毛巾擦头发，拿起丢在房间正中央的吹风机，拉开电线四处张望，似乎正在找寻插座。

插座明明就在大河眼前墙上的醒目位置，大河却失望地垮下肩膀：

「没有啊……」

龙儿从坐垫上滑下来，如果不是一屁股坐在能登脚上，恐怕早就发出声响。

「高须……!」

「抱歉……!」

他用比呼吸更小的声音向能登道歉。谁叫大河实在太蠢，居然没看到眼前的插座就抛开吹风机。就在龙儿想著她要怎么处理一头湿发时，大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大步走到冰箱前方，开门拿出预先买好的瓶装茶饮。

大河站著打开保特瓶盖，刚洗完澡的她一手插腰，准备以豪爽的动作喝茶。

「……咳咳!」

被呛到了。

茶因为咳嗽而流出来。大河看了一眼，只是说声：

「真是的。」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壁柜里的人同样感到郁闷。龙儿咬牙切齿看著滴在杨榻米上的茶。要是不快点擦掉，杨杨米上会留下茶渍!

是大河接收到龙儿的心电感应吗?她立刻用擦头发的毛巾蹲下来擦拭。这样一来湿头发怎么办?在担心的龙儿面前，大河用动作回答他的问题：用同一条毛巾擦头发。

咦咦咦……！？春田也发出叫声，更别提龙儿已经为之失神。无法想像!无法想像!无法想像!啊~~大河，你的神经为什么那么大条?龙儿再次看向小心喝茶的大河侧脸，她简直像个人偶、有如童话故事里的公主一般可爱，谁知道——「嗝!」求求你不要这样!也不要打嗝!

大河盖上保特瓶的盖子，一手拎著瓶子再次在室内乱逛，一边用擦过茶渍的毛巾擦头发一边走动。

「……哇!」

被某人的行李袋绊倒，脸朝下摔了一跤。光是这样就足以引起壁柜内所有人骚动，可见有多么神奇。

「啊、好痛!」

原本拎在手中，喝到一半的保特瓶正好打中大河的头。「……!」「唔……!」男孩子只能用手捣著快要笑出来的嘴巴，不停扭动身体——笨拙大神就他们眼前。不过对大河来说，这种程度只是家常便饭。

「唉哟——搞什么……嗯啊……」

大河边按著头边露出悠哉模样，摔倒在地的她顺势一翻在榻杨米上躺成大字，不断打著呵欠。一边扭腰，一边闭上眼睛哼歌：「知了知了♪知了知了♪」——大河哼的歌根本就是蝉叫。不行了!

「……噗哈!」

「！？」

犯人是龙儿。

壁柜里一片紧张，其他三人无声殴打龙儿的背，可是已经发出的声音无法收回。大河当然也注意到异状，以猫的动作快速起身，反手抓住保特瓶，眼睛与表情都带著恐惧，脸色苍白仿佛面具，只有扼杀情感的眼睛闪闪发光，极尽所能地睁大。大河的双眼在房里搜寻，转了一圈之後突然发现什么，瞪著壁柜停下动作。

大河的右手高举保特瓶，左手挡在脸前，以纯熟的脚步慢慢走近壁柜。就在此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情况——

——老虎该不会锁上门睡觉了吧。

——有可能，的确像是老虎会做的事。

啊哈哈哈哈……外头传来四个人的笑声，还可以清楚听到麻耶和亚美的声音。走廊上女生的声音，穿过饭店的单薄墙壁传进壁柜里。声音很靠近，似乎快要进来了，而眼前的大河正打算伸手打开壁柜拉门。

「嘿!别出声!」

失笑出声的人是我，我要负责。向天祈祷的龙儿比大河更快一步打开壁柜的拉门。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人类在遇上真正恐惧时，反而发不出叫声。大河像遭到绞杀的小猴子般惨叫、翻白眼，双脚瘫坐在突然现身的龙儿面前。这也是理所当然，就算壁柜里全是认识的人，只是突然一群变态挤在里面，其中一人还跳出来把她拖进去。

「拜托拜托拜托你别出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拜托原谅我!」

「突然跳出来来来奄奄奄……儿儿儿儿儿……!」

带著鬼上身的老妖婆脸孔，龙儿不但跪下道歉，同时抓住大河僵硬的手把她拖进壁柜下层。在大河昏过去之前，龙儿像个被人发现有外遇的丈夫般说道：「之後我一定会向你解释。」在千钧一发之际——

「咦?门没锁啊。喂、老虎!你也太不小心了——!」

房门「喀嚓!」一声打开，麻耶的声音响彻房内。北村几乎在同时轻声关上壁柜拉门。

「救……!」

命——!大河想求救。

「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心愿……一辈子的心愿……一辈子的……心愿，拜托……一

龙儿成了真正的变态，轻声在大河耳边吐出热气加以请求，同时用全身锁住大河的身体。他感觉得到大河的确是刚洗好澡，温暖的体温透过连帽上衣和长裤传来。

就算是大河，好歹也是异性，这种行为真的会被逮捕，更别说龙儿还用力捣住大河的嘴巴。大河以野兽本性用牙齿使劲咬下，龙儿努力忍住哀号。湿淋淋的脑袋就在龙儿下巴不停暴动。铿!坚硬的脑袋撞了过来。即使如此，龙儿还是没有发出叫声。不能再犯同样的错。龙儿突然意识到自己用力抓住的手有多纤细、抱住的身体有多瘦弱，一瞬间害怕自己太用力，却又因为大河拚命拾起下巴的力量而感到安心。与罪恶感有点不同的微妙情绪，随著疼痛烟消雾散。

「咦?大河不在……她不是说要先回来弄乾头发吗?」

「钥匙在那边。会不会去厕所了?啊——泡澡真舒服——!虽然不是温泉，不过有那么大的澡堂也是很舒服的——」

「我也是。等会儿还想再去泡一次。熄灯时间之前，要去几次都可以吧?」

「奈奈子真的很喜欢泡澡耶。如果你要去，我也要一起去，正好可以减肥。话说回来，亚美真的不拍写真集吗?一定超有话题的!」

「会吗?可是我又不打算当艺人」

回到房间的实乃梨、亚美、麻耶和奈奈子开始闲聊、借用化妆水、边吃零食边打开电视，大家一起吵吵闹闹，没有人注意到壁柜里的性骚扰。老实说，光凭龙儿的力量，没办法持续阻挡大闹特闹的掌中老虎。

让大河逃掉可就大事不妙，被揭穿只是时间的问题吗——就在他这么想时。

「……我想到一件事，老虎该不会一个人跑去男生房间吧?去找丸尾他们?」

用毛巾包著长发，以粗鲁姿势坐在杨杨米上的麻耶如此说道。听到自己的名字，大河忍不住抖了一下。躲在壁柜上层的北村应该也抖了一下。

坐在麻耶对面，在脸上涂乳液（就是刚才北村涂在手背上的那个）的奈奈子笑著说道：

「老虎一个人去男生房间?怎么可能?你想太多了。」

「啊、可是搞不好她去找高须同学做什么，正巧佑作现身——这也不无可能吧?」

「『做什么』是什么?」奈奈子吐嘈亚美，龙儿也和奈奈子同样想法，什么叫「做什么」啊!题外话，高须同学正把老虎监禁在壁柜里。

「咦——！？如果真是这样，人家超不喜欢的!话说回来，老虎到底怎么回事?她真的在追丸尾吗?说了一大堆，看起来她还是和高须同学最要好吧?前阵子去老虎家时，高须同学还帮忙洗碗耶!这代表他常去吧?会不会喜欢丸尾只是大家的误会，其实她正在与高须同学交往?如果真是这样就太好了!」

——原本一直抵抗的大河突然停下动作。事情发展至此，大河似乎也不太方便出去。龙儿见状也放松力道，不过大河没有冲出壁柜大喊：「我刚刚一直在这里!」在壁柜缝隙照射进来的光线之下，大河一脸紧绷，屏住呼吸不动。瞬间看了一眼龙儿的脸，龙儿觉得她是在说：你给我记住……

「栉枝，你有什么看法?你和老虎感情最好，应该知道吧?老虎到底是喜欢丸尾，还是高须同学?是高须同学对吧?」

「唉呀，你问我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不如等大河回来再直接问她吧?」

实乃梨用夹子固定洗好的头发，偏著脑袋回答。

「咦~~！？老虎怎么可能告诉我们!话说回来，你好像从刚刚开始就不怎么开口……怎么了吗?」

「有吗?可能是滑雪太累了，我从刚刚开始就有点想睡。」

「咦—今天晚上可不让你睡喔~~！？我们要来个GIRL'S TALK!我想问你，高须同学如果因此和老虎在一起，你没有任何意见吗!?」

「实乃梨『啊痛痛痛痛~~』然後什么都不说?」

「哈!」亚美意味深长的笑声，让房内空气瞬间冻结，壁柜下层的空气也同时凝结。

「咦，怎么了?亚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人家也好想知道!奈奈子也想问个清楚吧?」

「嗯，当然想问。这么说来，亚美前阵子也说过只有栉枝听得懂的话。」

「唉呀呀，你们两人也听出来了~~?实乃梨对不起，因为你一直装蒜，所以亚美美忍不住就多说几句。」

实乃梨没有开口，只是看著亚美的脸。亚美眨著一如往常的吉娃娃眼睛，刻意摆出可爱的笑容回看实乃梨。

「喂喂，你们两个别只顾著自己眼神交流，快点说啊，亚美!」

「……麻耶这么说耶。实乃梨，你打算怎么办?要说吗~~!?」

在偏著头的亚美面前，实乃梨总算开口：

「……说什么?」

龙儿咽下口水。话题固然令人心惊，但是最可怕的还足实乃梨的表情——稍微眯起眼睛、抬起下巴直视亚美的脸。龙儿之前见过一次这个表情，而且片刻不曾忘记，就是校庆练习时，实乃梨来问有关大河父亲的事。这个表情表示她真的生气了。

可是亚美没有退让，唇边还露出悠哉的笑容，美丽的脸庞仿佛在宣告接下来才是黑心女王的真正实力：

「其实实乃梨拒绝了打算在耶诞夜告白的高须同学喔!你忘了吗?唉呀—真不愧是对方主动追求的人气少女!超悠哉的!好帅!原来甩了之後就没有记得的必要!啊哈哈!」

「啊?咦?唔耶耶耶耶耶!?什么什么，怎么回事!?高须同学向你告白!?真的假的!?」

「然後你拒绝他了!?在耶诞夜!?不会吧!为什么亚美知道这件事!?」

「这个嘛我为什么会知道呢真是不可思议~~」

不理会兴奋的麻耶和奈奈子，叹口气的实乃梨冷冷开口：

「……亚美，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

听到这句话，亚美的回应是——

「因为你一直在装傻啊。我觉得你真——是——厉——害，能摆出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模样，随—便说些应付的话。」

亚美毫无修饰的声音令人害怕，强烈的语气似乎准备和实乃梨吵架。

「高须同学喜欢的人不是老虎，而是你吧?不过却被你拒绝了，但是你还装出什么都不记得、超级少根筋的样子说什么『大家好好相处!』『希望能够一直像现在一样!』……啥?你真是会说话，该说是可怕吗?甩人的女生向被甩的男生说好好相处!说和以前一样!这要对方怎么承受!滑雪时也是，故意靠近对方，你的做法是打算告诉大家自己少根筋、自己没意识到那样做有什么意思吗?你不知道这样很残酷吗?」

壁柜里的人与房里的女生不由得屏息以待。当事者与非当事者都说不出任何话来。

「……你什么时候看到我完全不在乎了?你真的看到了吗?你对我又了解多少?你看得见我的内心吗?更重要的是，这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不需要你插手。」

只有实乃梨开口。

「和我无关是吗?喔——这样啊，真是抱歉。可是当我听到你拒绝高须同学时，我的想法是『因为罪恶感吧。』原来和我无关。」

「我说过和你没有关系，也不懂你是什么意思。如果你认为我看起来无所谓，随便你，别管我。」

「如果和我无关就好—那么也不是『罪恶感』的关系罗。什么嘛，我还以为你虽然对高须同学不是完全没有好感，不过因为你对某•个•人怀有罪恶戚，才会拒绝高须同学—原来如此，原来实乃梨只是单纯讨厌高须同学，才会拒绝他的—那么亚美美明天就帮你告诉高须同学气实乃梨是因为讨厌你才会拒绝你。』如何?与其像现在这样藕断丝连，快刀斩乱麻让他死心会比较仁慈喔。」

「……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0K——收到!啊、不如现在就去告诉他吧?」

「……我不是说过了，随便你。」

「……你真的很爱装好人。」

「……什么意思?」

「……是啊，什么意思呢?」

够了够了!别闹了!麻耶做好必死的决心介入两人之间。仿佛冻结的时间终於吱嘎动了起来。

「亚美，你到底怎么了！？别这样嘛，难得的校外教学居然吵架!我收回刚才的话!最令人生气的人是能登!就是这样!栉枝也别计较好吗?求求你!」

站在实乃梨旁边的奈奈子也开口说道：

「等一下老虎回来看到你们两人吵架，一定会很难过。老虎的父母离婚了，我家也是单亲家庭，所以我了解每次看到别人吵架时，总会想起自家父母吵架时的家中气氛。现在……亚美，你说得太过分了，道个歉让事情到此结束吧。」

亚美沉默了一会儿，总算开口道歉：

「……实乃梨对不起，我一不小心就说得太过头了，可以把它忘了吗?」

亚美稍微低下头。实乃梨看到亚美的样子，也用力拍手：

「嗯!这样就扯平了!好，我已经忘了!」

原本僵硬的气氛终於缓和下来。

「对了，老虎到底去哪里了?我们出去找她，顺便转换一下心情吧?」

麻耶刻意以开朗的语气开口。所有人都希望能够改变现在的气氛，因此几名女生互相点头，然後走出房间。

唰——壁柜的门拉开。

「……总觉得看到绝对不该看到的事……!」

第一个钻出柜子的人是北村。能登和春田也跟著滚出来。

「该怎么说，栉枝……呃，我开始觉得幸好没问她什么奇怪的问题……」

「重点是她们在吵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只有我不懂吗?亚美为什么会和这件事扯上关系?小高高，告诉我为什么~~?」

「我……我也想问啊!搞什么嘛……这家伙也是……那家伙也是……!」

陷入混乱的龙儿也从柜子下层爬出来。

「……你这家伙……臭小子……王八蛋啊啊啊啊啊……!」

大河甩动湿漉漉的长发，满脸不晓得是愤怒还是其他原因而通红，气喘嘘嘘站起身来。来了，对掌中老虎做出这种事，龙儿早就作好心理准备——所以马上乖乖闭上眼睛。

「熬、考、咬、咬紧牙根!」

龙儿等待大河全力赏他一巴掌，「啊啊啊……!」可是大河的右手不知为何挥空，整个人顺势倒在?杨米上，难为情地用手遮著通红的脸。

「太难堪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被卷进来！？你们也就算了!回自己房问一切就结束了!可是我该怎么办!我要继续装作不知情，和她们睡在一起两个晚上!在气氛诡异的小实和蠢蛋吉面前装傻、演戏……!」

「啊对喔，好惨」

「脑残毛虫闭嘴!可是、可是、这到底足怎么回事……为什么小实和蠢蛋吉会吵起来?难道是我不该把事情告诉蠢蛋吉吗……?」

在场没有人能够回答大河的问题。男生正为了看到不该看的女生吵架场面，尴尬地交换视线。

「总而言之……」

眼镜滑下的北村低声说道：

「总而言之，我们什么也没看见。逢坂在回房间的路上遇到高须，所以站在走廊上聊天。回到房问才发现其他人似乎回来又出去了……这样可以吗?」

看到北村望著自己的视线，大河虽然满脸通红，还是乖乖点头。北村看著大河，拍了自己的额头低声补充：「都怪我太得意忘形，才会造成这种下场。」他的话是什么意思，龙儿也不懂，不过似乎不是针对自己，所以没有多问。

接下来就是离开这里——壁柜里的变态终於平安脱困，大河却必须一个人留在女生房间假装不知情度过两晚。她的语气充满怨恨，目送撤退回房的变态说道：

「……话说回来，你们到底来做什么……?」

6

今天早晨一改昨天的晴天，天空覆盖层层乌云。

天气预报还说早上可能有暴风雪。现在虽然没有风，但是滑雪场已经开始飘雪。

「手还好吧，高须?」

听到北村的声音，龙儿回头挥挥戴著手套的右手：

「没事，只是有点麻。」

龙儿在早餐时烫伤了——被那名稀有笨蛋烫到的。全体同学在餐厅吃饭，龙儿看到起身准备再盛一碗味噌汤的大河，於是从背後小声问道：「结果如何?」因为女生今天还是无视男生，所以龙儿也小心翼翼，不敢以太明日张胆的动作和大河说话，结果就是惨遭烫伤。

「唔！？」大河故意把装得很满的味噌汤洒在龙儿手上，可是龙儿只是想问她演戏演得如何而已。

「……我已经看开了。以後千万不要靠近手拿危险物品的大河。」

「这只是意外，原谅她吧。」

「大河也说了同样的话……『唉呀，真巧!这是意外哟!太遗憾了!』……除此之外一句道歉也没有。」

「或多或少也和昨天的事有关吧。」

就这么算了吧——扬起嘴角的北村挥动双手。那当然—土电儿也抬起眉毛回应。

上午足自由活动时问。

随处可以听见练习滑雪的同学开朗欢笑。有人摔倒，有人悠哉堆著雪人。能登和春田抱著滑雪板坐上缆车，前往符合自己等级的高度。

「不用跟著我，去滑你的吧。」

「我今天的计划是教会高须V型减速。」

虽然北村这么说，可是龙儿却以「不用了。」加以拒绝。要顾虑龙儿，北村就无法尽情滑雪，再加上龙儿知道北村是热血敦头，会拒绝也有几分是希望逃离魔掌。

「反正我没有天分。大河好像也是一个人在那边拖雪橇，我去陪陪她。」

龙儿举手和走向缆车的北村告别，一个人走下平缓倾斜的滑雪场。

大河是否只有一个人倒是其次，最主要是龙儿想一个人思考。脑袋直到现在依然一团混乱，实在不适合和朋友一起滑雪。

龙儿穿著靴子前进，脚陷进雪里。今天的气温远比昨天低，脸颊感觉快要裂开了。他打算前往山麓那栋木屋，缓步前进小心不要跌倒。

龙儿已经不在乎如何开口询问实乃梨的真正心意，甚至连「真正心意」是什么也无所谓。他的内心仿佛有个空洞，上面还有什么东西不断落下。最重要的部分消失已经够痛了，哪有余力去原谅什么。

龙儿叹了口气、揉揉眼睛。昨天几乎没什么睡。朋友睡著之後，龙儿脑里不断想著实乃梨的事、实乃梨和亚美吵架的事。他知道再怎么想也没有意义，也知道无论怎么想，实乃梨的心意都不会改变。

只是他隐约感觉到在那场争执之中，亚美似乎拚命想煽动实乃梨说出她决定不说，而且龙儿不知道的「某件事」。

话说回来，亚美也隐瞒「某件事」不说。

吐著白烟的龙儿龙儿开始思考：实乃梨、亚美、大河和北村都有「某件事」没说。没说的「某件事」通常都足「最想让对方知道」的事。如果每个人都能够互相坦诚、互相理解，就可以毫无欺瞒地让齿轮顺利转动。

问题是说不出口，不能说。害怕承认其中存在不协调，害怕一切摊在阳光下时，这种不协调将造成关键性的分离。因为提心吊胆而担心害怕，所以大家都把话藏在心里不说出口。就算不说也会懂吧?对方也会明白吧?彼此都能理解吧?於是开始猜测他人的脸色。

可是仍然希望对方说出来，甚至有时彼此的相处也因为不说出来而难过，隐瞒不说还是对双方带来伤害。龙儿也有没说出口的「某件事」，而且为数不少。除了实乃梨的事……龙儿虽然没有说，但是「某件事」确实存在。

在环视零星散布在滑雪场上、身穿鲜艳滑雪装的同学里，龙儿看到了大河。她和实乃梨共乘一辆雪橇，两人正在开心大笑。

没有理由介入她们。於是龙儿转过身——

「喔……你在这里做什么?」

「脚有点痛，所以在这里休息。」

——视线对上亚美。

她蹲在附近没什么人的柔软雪中，一个人阴沉堆著雪山。龙儿有些意外亚美竟然用普通声音回应，先前的亚美都是一看到他，就以冷漠又坏心的态度说「讨厌笨蛋」。

发生过昨天那件事，龙儿有些尴尬地走近亚美：

「……你摔倒了?」

亚美身後的滑雪板和滑雪杖插在雪里。

「对，而且我累了。忘了带钱包，去木屋也不能买咖啡。」

「……所以你就一个人在这里做雪山……?」

「这才不是山，是雪屋。」

怎么可能是雪屋——看到亚美用戴手套的手堆出一座脆弱的小山，就算是对雪完全外行的龙儿也知道不可能堆出雪屋。

「……不是用做雪山的方式，而是要像堆雪人一样先推雪球吧?」

「这样就好。」

亚美依然蹲在地上堆雪山。戴手套的手捧起雪、铺在小山上拍一拍——这样下去永远也堆不出能够容纳亚美的雪屋。

龙儿望著亚美反射雪光的脸，不用说也知道亚美为了昨天和实乃梨吵架一事心烦，才会一个人在这种地方收集白雪压平，无所事事地消磨时问，像是在翻搅复杂的心情。

「啊、喂!」

「我来帮你吧。」

龙儿坐在她对面帮忙堆雪。他并非想要安慰亚美，也不打算过问昨天吵架的事，甚至没忘记亚美讨厌他这个笨蛋。

只不过龙儿也是一个人，就算加上亚美也做不出她想要的雪屋。他无法放下一个人在这种地方空虚收集白雪的亚美。反正自己如果真的碍到她，亚美也会直说。

「……喂，要把雪弄结实啊。」

「……」

「照做吧。既然要堆，那么崩塌就浪费了。」

亚美停下动作，龙儿伸手拍打雪山让雪不再往下掉。没想到——

「喔！？」

亚美的脸突然撞向雪山，就像喝醉的派对主角把头撞向蛋糕。

「你在搞什么!很冷吧！？难道是什么美容秘方！？」

过了几秒钟。

「我说……」

亚美总算拾起头，睫毛和眉毛都沾著雪，脸颊和脖子因为太冷而通红：

「我有件事必须向高须同学……忏悔。我……」

「喔、我知道我知道，我想也是，而且还不少。那么先从叫我笨蛋这件事开始道歉吧?」

「不是那件事，不是……那个……」

她的下巴摆在快要崩塌的雪山上闭起双眼，用鼻子吸口气，然後一鼓作气开口：

「实乃梨会拒绝你，也许是我的错。」

龙儿什么也没说，只是一副「你在说什么?」的表情张开嘴巴看著亚美的睑。

「前阵子……在你不知道时，我曾经挖苦实乃梨……我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可是说出口的话不可能收回。我想实乃梨就是因为在意那些话，才会拒绝你。」

即使亚美这么说，龙儿也无法即刻做出反应，因为他根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呃……总之……告诉我你对她说了什么吧?」

「你生气了吗?哈，一般人都会生气吧。」

「你没有告诉我内容，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能说。」

又来了，又是「不能说」。

「而且我昨天和实乃梨吵架了。明明後悔上次说过那些话，可是只要一看到她的脸，我就一肚子火。生气的原因有很多，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她从来不曾正面面对我。无论我们吵架吵得多凶，还是没能问出实乃梨的真正心意。」

垂下长睫毛的亚美缓缓伸出双手，一个手刀弄坏雪山。接著叹了口气：

「高须同学太笨了，所以我讨厌你。」

「你还说啊……」

「……但是我也讨厌愚蠢的自己。」

亚美以无力的姿势瘫坐在自己破坏的雪堆里，两手拨弄、破坏、乱洒雪山残骸，然後仰望散发银灰色光芒的天空：

「喂，高须同学。」

雪开始变大，亚美的头发沾上片片碎冰。龙儿只是看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听说老虎最近在努力独立，实乃梨也乾脆拒绝你……她们两人都放开你的手，我该趁这个机会握住吗?其实这么一来就完全符合我的作战计画。因为我一直喜欢高须同学，想要和你交往……如果我这么说，你会怎么做?虽然是骗人的。」

还没来得及理解——

「……咦咦咦咦!还来不及感觉惊讶就吓到摔倒了!」

咚!龙儿拚命搓揉自己的脸，想要克制狂跳的心脏。手套上的雪让冻到快掉下来的鼻子感觉更冷。

亚美没有露出笑容，只是正面凝视龙儿：

「就跟你说是骗人的。相信我，根本没有什么作战计画……我也没有想过『如果这样就好了。』真的没有……可是……唉，我介入太深也是事实。」

明明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雪落在说话的唇边融化消失，好不容易出现的淡淡微笑也同样快速消失。

「……被罪恶感束缚，连我也自作自受。因为做错许多事，才会导致现在的结果。」

「现在的结果……你是指栉枝拒绝我?你没必要感到有所责任。我不知道你和栉枝之问发生什么事，但是我不允许有人把我被甩的原因推给别人。」

「……说得也是。」

亚美吸了一下鼻子，缓缓起身露出微笑，以美丽的亚美招牌笑容低头看向龙儿：

「好，我们绝交吧。」

「……啥?」

亚美特地脱下手套夹在腋下，双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勾在一起伸向龙儿：

「绝交，切断我们的关系。」

亚美以有节奏的声音说完之後，分开自己的双手。

「……为什么要和我绝交?」

「因为我讨厌笨蛋……所以，啪嚓。」

讨厌笨蛋?可是现场有两个笨蛋，亚美没说是要和哪个笨蛋绝交便转过身去。

这算什么?

我不是跟你说过要把话说清楚吗?

龙儿看著亚美的背影，不晓得该说什么，只能手足无措僵在原地。

「蠢蛋吉咿咿咿咿咿咿咿让开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们不是故意、不是故意、不是故意的呀啊啊啊啊啊!」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大河和实乃梨乘坐的雪橇朝著亚美直冲过来。

她们拚命想要用脚刹车，却因为加速过猛停不下来。在哑口无言的龙儿面前，摔下雪橇的大河猛力撞向雪地，失去平衡的实乃梨也跟著飞了出去。

无人的雪橇辗过亚美，一口气滑到滑雪场人口附近。

「……明明叫你让开了……」

就连大河也不禁一脸紧张，把埋在雪里的亚美挖出来，一边道歉一边拍去她身上的雪。

「你……你这家伙!你到底要摔几次雪橇才甘愿！？笨蛋学人家坐什么雪橇！？一步一步在雪里用走的就好，呆瓜!」

「所——以——跟你道歉嘛。对了，我们去木屋那里，我请你吃冰淇淋?」

「才不要!冷死人了，蠢蛋!」

发飙的亚美狂踢大河屁股，不过有宽大的滑雪装保护，亚美的攻击似乎不太有用。

「亚美对不起!雪、雪橇停不下来……原谅我!对不起!」

实乃梨也跑过来向亚美道歉——

「说什么『原谅我』……！？」

亚美瞪著实乃梨大声说道：

「你是故意的吧！？刚刚绝对是故意的!我感觉得到你的杀意!」

「咦咦！？不是不是，没有那回事!只是真的停不下来!」

「绝对是故意的!其实你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吧！？话说到底，你是因为看到我和高须同学说话，才冲过来阻扰对吧！？我就知道一定是这样!」

如此说道的亚美脸颊与双眼变得通红，太阳穴浮现漫画一般的青筋，连鼻子也是一片红，还对实乃梨丢掷雪球。

雪球正中实乃梨的脸，实乃梨一下子脚步不稳：

「啥啊啊啊啊啊啊啊！？昨天的事?你是说你找我吵架的事吗！？我都已经不当一回事了，你居然还翻旧帐！？」

哇啊……大河与龙儿互换视线——你出面阻止一下!你去啊!两人用眼神加以沟通。可是他们都假装不知道昨天的事，所以很难介入。

「说什么已经不当一回事！？：明明打从一早就无视我的存在，你还真敢说!」

「我只是因为没什么话题好聊!难道我没说什么有趣的话题就是无视你！？」

「看到你装模作样的态度就火大，脑浆肌肉妹!」

「谁装模作样了！？给你面子，你可别得意忘形!」

咚!实乃梨用手推了亚美的肩膀。

「嗯!可恶……!」

亚美想要推回去，手却被实乃梨抓住，还被打了一巴掌。两人继续互瞪——在运动神经方面，亚美的确比不上实乃梨。

「不准打脸!」

「你又不是靠脸吃饭的!」

两人的声音响彻雪山。亚美忍不住跺脚尖叫：

「我最讨厌你!一直都很讨厌!看到你就一肚子火!」

「啊——是嘛!那又怎样!被你讨厌我也不痛不痒!」

实乃梨的嘴巴也不饶人。两人的气势愈发惊人——「超讨厌超讨厌超讨厌!我最讨厌你这家伙川」「我才不理你!别再和我说话!」「正合我意!」「话说回来，你干嘛不回原本的学校！？快点滚回去!」「关——你屁事！？穷鬼!你就一辈子打工到死吧!」「你说什么！？那你就一辈子卖脸，拚命顶著浓妆和骗人面具，当你的模特儿吧!」「你说啥！？」两人的争执已经一口气进入不该说出口的内容，互推对方的力量也愈来愈大，摇摇晃晃的两人还说：「要干架吗！？」「到时候哭著求饶也没用!」啊哇哇……就连大河也皱起眉头奔向两人：

「不能继续坐视不管了，我要去帮小实!龙儿走吧，你负责蠢蛋吉!」

「喔……喂!不对吧，笨蛋!我们应该要阻止她们!」

「话说回来这个场面真恐怖，好像梦中出现的场景!」

「你和大哥干架才恐怖!鼻血流得到处都是!」

发生什么事了?超鲜艳滑雪装的同学注意到吵架声之後，纷纷靠过来。龙儿和大河一起上前准备拉开两人。

「啊——!」

就在此时，只有大河一个人看见夹在实乃梨浏海上的发夹，因为被亚美的手拨到而松脱飞出，落在一旁刚堆积的新雪上。亚美与实乃梨的争吵愈发激烈，没人注意到发夹掉了。

大河连忙朝发夹跑去。那个发夹足很重要的东西，绝对不能弄丢。脚陷入柔软雪里的大河伸手向前——

「……!」

脚突然失去支撑的大河还来不及大叫，眼前的雪地就坍塌崩落。

麻耶、奈奈子和北村也跑向亚美等人。

「住手!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都是这家伙这家伙这家伙的错!人家才没有错——!」

「那是你先找碴的!」

两人总算被拉开，单身（30）也在此时赶来。被北村架住的亚美仍然红著双眼，断断绩续发出声音：实乃梨也呼吸紊乱、咬牙切齿瞪著亚美。不晓得什么时候聚集过来的同学，因为实乃梨和亚美难得一见的对决场面而围住两人窃窃私语。

龙儿也很惊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总之你先陪栉枝回房冷静——大河?」

奇怪?龙儿看过四周，不见本来在自己身边的大河踪影。

「……大河不见了?」

实乃梨听到龙儿的声音，转过头不再瞪视亚美，而足以惊讶的眼神仰望龙儿。

「刚才分明还在这里和我一起阻止你们吵架……」

「大河……?」

实乃梨望过四周，视线停在一点，龙儿也在同时发现一样的线索。

那是往新雪走去的不自然脚印。实乃梨甩开龙儿压住肩膀的手，上前追踪脚印。龙儿也跟在她身後。

「这个……这个、这个该不会是……大河?」

「不……不会吧……！？」

他们注意到雪地稍微隆起，继续往前就是山崖，也发现原本突出的新雪崩塌。他们想要继续靠近，却因为袭来的强风呼吸困难。

不晓得底下有多深，只看到满是杉木的陡坡留有某人掉下去的痕迹。

***

——听说C班的掌中老虎行踪不明。

——那个C班的失踪学生是掌中老虎！？

二年级学生全体集合在团体客人专用的木屋大厅里骚动不已。迷蒙的窗子另一边，正是天气预报所说的暴风雪。屋里只看得见暴风雪不停敲击窗户。

「高须，我刚才问过恋洼老师，听说逢坂摔下去的斜坡是针叶林，再往下是冬季下雪时禁止通行的道路。滑雪场的工作人员已经从道路往斜坡搜寻，如果还是找不到，就只有交给警察了……高须!」

「……!」

龙儿被眼前的拍手声吓了一跳，终於抬起头来。回过神才发现北村正在盯著自己。

「振作一点!别担心，一定找得到!」

「啊啊……喔。」

这是龙儿龙儿勉强说得出口的话。他坐在模仿树干做成的坚固椅子上，脑袋麻痹的感觉彷佛身在梦中。他的视线落在右手泛红的轻微烫伤，在喉咙深处说声：那个笨蛋。

那个笨蛋大河，终於因为自己的笨手笨脚引发致命危机。

她曾当著龙儿的面摔下楼梯、跌倒、撞到、吃东西乱掉、摔倒，这一切都是稀松平常，前阵子甚至差点被车撞。这只右手也留有大河笨手笨脚的证明。即使如此却不曾受过重伤，简直是一连串堪称奇迹的幸运。然而这一天终於到来。

龙儿在脑中责备大河的笨拙，也自责自己分明就在大河身边，却没注意到她的状况。突然消失的身影，就和耶诞夜舞会时一样。想著想著，龙儿更加希望两次真的一样。

上次大河安全待在家里。发现大河不见的龙儿只要奔跑，就能抵达她的身边。

可是现在——

龙儿甚至害怕看向窗外。这种天气，如果真的找不到人会怎么样?龙儿连忙停止想像。不会的，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大河虽然笨拙，可是她有过人的运动神经，还有异常健壮的身体，一定可以度过难关。总会有办法的，一定会。

龙儿双手合十祈祷，以僵硬的动作闭上眼睛，甚至没注意到对面的能登和春田正对他投以担心的视线。

总会有办法的……在如此希望的脑袋一角，仍然不断想到「万一」以及无谓的事。如果时间能够倒转、如果能够回到刚才，我的视线绝对不会离开大河、绝对会抓住大河的手。

就算其他人惊讶我们好像父女、就算会妨碍大河独立、妨碍恋情，无论如何我都不离开大河，不管他人如何质疑牵手的我们是什么关系。会在意这种杂音的耳朵丢掉也罢，会胡思乱想的脑袋也没有存在的必要。

我不可以放开那个笨蛋的手，就算让她跟在後面会踩到我的脚也不放开。

早知道自己有这种想法、早知道大河会遇上这种灾难，我绝不会放开她的手。

无论别人说得多么难听，也不应该离开她。

明知如此，这双手、这双腿到底为什么现在还在这里?

「好大的暴风雪……」

听到背後的声音，龙儿忍不住回头。

实乃梨坐在龙儿後方的座位瞪向窗外。噘起嘴唇的她戴著帽子，套上手套，把滑雪装的拉链拉到最上方。龙儿皱起眉头，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

「栉枝……你想做什么?」

「风雪这么大，必须快点找到才行。我出去找。」

说完话的她立刻起身，龙儿连忙制止：

「你发什么神经！？等一下连你也遇难怎么办!」

「我没办法在这里继续等待!没事的，我马上回来!我去看一下刚刚那里马上回来!」

她不等龙儿回答就甩开他的手往前走。「别去!」北村也注意到实乃梨的举动，绕到实乃梨面前阻止。可是实乃梨听不下去，挥开北村的手走下通往一楼的楼梯，并且往外面走去。龙儿多次抓住她的肩膀都被甩开，不由得为之发火：

「……可恶……那么我也去!」

「我也一起去!能登!春田!帮我们跟老师说一声!」

「什么！？不行啦!」听到北村也要去，大吃一惊的能登等人连忙站起来。可是既然阻挡不了实乃梨，当然不能让她一个人去。

「怎么办！？」能登等人跑去通知老师。他们身後的亚美满脸苍白低著头，一个人坐在位子上不发一语，只是面无表情坐在那里。

在滑雪客也陆续回来的暴风雪中，龙儿和北村拚命追赶穿著靴子奔跑的实乃梨。

风镜边缘一下子就积满雪，脚下好几次陷入柔软的雪中。龙儿总算抓住实乃梨的手，北村也抓住另一只手：

「别急，栉枝!如果你真的想找到逢坂，就冷静下来看清楚四周!」

听见北村强有力的声音，实乃梨总算回过头。一脸担心的她喘著气重重点头。

三人快要被迎面而来的暴风雪吹跑，於是他们握住彼此的手前进。实乃梨与亚美吵架的地点，就在距离木屋不远的滑雪场缓坡附近。

「这边有摔下去的痕迹!」

实乃梨靠近边缘隆起的悬崖，手指著被新雪遮住的部分。

「危险!不可以太靠近!」

「可是大河就在这下面啊！？大河——!回答我——!」

实乃梨探出上半身想要看清楚下面，龙儿拉住她的滑雪装袖子，用力踏稳脚步，不让她掉下去。眼前位於实乃梨雪鞋尖端的雪已经因为他们的重量崩落，龙儿知道自己的背直冒冷汗，臼齿也因为紧张无法咬合。

龙儿一边支撑实乃梨，一边看向树木茂密的雪坡。完全看不见谷底——如果没有这场暴风雪，起码还看得到滑下去的痕迹。

「咦……!」

有个东西在发光。

发光的东西远比他们寻找的地方要远，就在被小丘挡住、难以看到的下方阴影。那个东西正在闪闪发光，仿佛白色夜空里唯一发光的星星，闪耀微弱的橘色光芒。

微弱光芒快被从天而降的雪遮蔽，可是龙儿清楚看见那道光芒——

「大河……!」

大河是为了捡它才会摔下去，所以只要找到它，就能够找到大河。

「什么!?你看到什么!?大河在下面吗!?你找到她了!?」

「应该没错!我们快点去叫人……不对，再过不久就看不见了……可恶!栉枝，你去找老师或其他大人!北村，你待在这里，如果我上不来，就拉我一把或找人帮忙!」

「不要，我……」

实乃梨原本打算说什么，随後又改变心意迅速点头：

「……好，我去叫人!」

然後跑进暴风雪里。龙儿以北村为记号，坐在斜坡上慢慢往下滑。

坡度太陡的斜坡无法用脚走下去，往下滑了几步的龙儿抓住树木，再滑几步攀住树干，脚陷进雪里就拔出来。他的目标是小发夹发出的微弱光芒。

别消失!拜托不要消失!龙儿几乎快要发出叫声，拚命往下滑。再一下子就到了——喘著气抓住雪，抹去风镜上的冰。

他往下滑了大约二十公尺，从底下的道路应该看不见这里。龙儿来到茂密的常绿树枝下，捡起发夹环顾四周：

「大……大河!」

就在发夹旁边，半个大河埋在柔软的雪里，整个人掉在大树下的洞里缩起身体。龙儿一边注意不让自己摔倒，一边爬向那个树洞，牢牢在雪上踏稳脚步，伸手拉起娇小的大河。

「大河!大河!大河!」

将大河软绵绵的身体拉到雪地，看见她的脑袋无力往後仰。龙儿撑著她的脖子紧紧抱住——温暖的脖子还有脉搏，可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应该撞到头了。看到大河太阳穴的红色液体，不禁为之呼吸困难。不会吧——他这辈子第一次打从心底发抖，寒意窜上背脊。

「好痛……」

大河发出微弱的声音，龙儿看到她的睫毛抖动，同时皱起一张脸。还活著，她没事。深呼吸的龙儿瞪向斜坡上方——已经没空思考、没时间悠哉了，於是他打算抱著四十公斤的大河爬上斜坡。可是只要一踏，坍塌的雪就会引发小雪崩滚落，根本站不稳脚步。看来只能抱著虚弱的大河，留在这里等待救援。

面对充满绝望的无力感，龙儿的喉咙深处发出声响。就在此时，大河的手臂突然用力抓住龙儿的身体：

「我摔下来了……好痛……」

用说梦话的声音喃喃自语。她还能够紧紧抓住我，看来情况应该还好。

龙儿再一次让膝盖陷入雪堆，以爬行的动作往前进，他抓住突出雪地的树根、树枝往上爬。龙儿想和大河说话，但是实在无法开口。因为他必须紧咬牙根，一面避免大河掉下去一面往前进。

「龙儿……」

大河的手碰到龙儿的脸，没戴手套的手摸到风镜外缘。她八成误会那是眼镜。

「啊……北村同学……?」

大河果然搞错了。

不过这种事无所谓，现在也不是解释「是我!」的时候。总之必须快点上去才行。

「我以为是龙儿……这个时候来救我……我以为一定是龙儿……对不起……对不起。」

耳里听到的声音莫名开朗，可是仍像梦话一般含糊不清。这样听起来反而可怕。不太清醒的大河继续用比平常模糊的偏高声音在龙儿耳边呢喃：

「北村同学，那个……一点都不灵……」

龙儿脚下一滑，喉咙深处忍不住发出惨叫。如果大河刚才没有牢牢抓好，两人早就一起滚落山谷。

「……抱歉，那个，失恋大明神，似乎不灵……我祈求喜欢龙儿的心情，全部消失……没有实现……我，要变得坚强……全部没用……」

龙儿用右手抓住差点滑落的大河。

用几乎咬碎臼齿的气势全力抱紧她，抬头往上看。

看到我们的北村不停大叫。就快到了。

「……可是，我还是，喜欢龙儿……明明希望他和小实顺利……果然，好痛苦，好痛苦，真的好痛苦……不行了……」

「我真没用……想要一个人努力……说要努力，只是说说……还是只能等人救我……好软弱，好软弱……太软弱了……我不要……」

大河闭上眼睛泪流不止，手也失去力气，全靠龙儿一只手支撑她的体重。他的右手拚命用力抓住大河的身体往上拉，可是脚下一滑，失去平衡。

两人一起坠落、一起摔下去——

「啊……！？」

眼前伸出一只结实的手，身穿显眼萤光滑雪装的大人不停走过来，转眼之间已经拉起龙儿和大河。应该是滑雪场的人，或是警察吧。

「你要不要紧?有没有受伤！？ 」

「我没事!可是大河!这里流血……!」

无论是谁都好，龙儿拚命对著帮自己盖上毯子的人大叫。萤光色的大人点头表示明白，抱起大河跑开。

龙儿坐不起来，只能趴在雪地上抓著雪喘气，就像被人用怪力打倒似地站不起来。

眼前一片白——那是暴风雪，可是他的脑中也刮著暴风雪。

他知道实乃梨跑向自己，还有北村也是，然後终於明白他们不说出口的「某件事」，更明白自己的愚蠢。

所有事情纠缠在一起的死结，终於被过度勉强的力量硬是扯开。因为力量过大，所以线快断了。如果真的断掉，龙儿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北村，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龙儿对著用肩膀支撑自己，一脸担心的死党提出请求。他的腹部死命用力，不让北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请告诉大家刚才救了大河的人是你，不要多问。如果大河问起，拜托你回答她一直昏迷、什么都没说。拜托你……求求你!」

支撑龙儿的北村静静说道：

「有件事逢坂拜托我保守秘密不要说——」

龙儿看不见北村在风镜後的表情。

「——过年时我偶然遇到逢坂，她看起来很没精神，还认真地膜拜我……失恋大明神。那件事和现在这件事有关联吗?」

龙儿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他不晓得自己开口会发出什么声音。

「有关吧……原来如此……耶诞夜，然後过年……原来如此。」

没有任何人不对，你也没有错——只是北村边点头边说的话，已经消散在暴风雪里。

***

结果大河几乎没有受伤。神明果然配合大河的笨拙，特别为她打造强韧的身体。

太阳穴有些割伤，不过身体很健康——这是老师在晚餐时告诉大家的消息。闹出这么大的骚动，低潮的大河似乎丢脸到想死。

处处可以听见同学松了口气的声音，某个爱凑热闹的家伙还举手发问：「那么她明天就能和我们大家一起行动吗?」

不过单身（30）的答案却出乎意料：

「逢坂同学今晚暂时住院，明天母亲就会来接她回家。要她继续搭游览车太辛苦了。」

龙儿的筷子差点没掉下来。

母亲——是亲生母亲吗?连大河遭到停学处分也不曾到校一趟，现在居然会跑到这么偏僻的滑雪场接大河?而且大河明明没受什么伤?

「真是太好了，小高高!老虎平安无事~~!」

「……啊啊，喔……」

龙儿随便笑了一个回应春田，不过他的视线突然停在龙儿胸前的口袋：

「咦?那个发夹最後还是回到小高高手上了?」

在雪里捡到时，顺手放在胸前就忘了。笨蛋春田贴近龙儿耳朵小声说道：

「话说回来—那个发夹，原本是你准备送给『那个人』的耶诞礼物吧?你准备把它丢掉时，不是也丢了耶诞树图案的包装纸?其实我有瞄到。现在终於知道为什么……」

「嗯啊……」

龙儿的脑袋还困在暴风雪里。

他动动肩膀肯定春田的话，完全没注意周围情况。因为他有太多的事需要思考。

所以他才忽略「那个人」就坐在不远的地方，全身上下像是雷达一般，从周遭嘈杂声中过滤龙儿的声音注意倾听。一听到两人的对话，她马上就懂了。

她终於了解自己有意无意间的行为，造成多大的影响。

实乃梨无声起身，趁著没人注意时逃离吵闹的餐厅，快步跑过冰冷的走廊，来到无人的休息室。

她倒在龙儿昨夜坐过的沙发上，把脸埋进抱起的膝盖之间哭泣。她不晓得自己伤心的原因，只是现在的她非常讨厌自己的手。那双女孩子特有的小手，根本藏不住满是泪水的脸。

实乃梨一个人用双手遮住脸，缩起身子无声哭泣。

暴风雪应该会在明天平息。

可是拍打窗户的恐怖声音依然吓人，足以吓坏小孩子的声音吹个不停，窗户玻璃也不停摇晃。

後记

装著宽频网路连线ID、密码等重要资料的信封（袋上还写著「请小心保存!」终於掉了。我老是想著：「这么重要的东西迟早会弄丢。」不过这十年经历过两次搬家，那个信封始终在我身边，然而某天却突然从应该在的地方消失。拚命找还是找不到，书桌抽屉、棉被柜、书柜、衣柜、厨房、黎明的街上……樱木町……当然不可能在那种地方……

怎、怎么办?每天都过著不知所措的日子。我是出生至今三十年、已经进化完成的竹宫。既然已经进化完成，代表我的身心都缺乏弹性，因此遇上这种突发意外也无法立刻反应。不妥协、反应迟钝、身高也不会再长高。不会成长，不见的东西也找不回来……意思就是只能等著毁灭!

就是这样，无论我失去多少东西，

《TIGER X DRAGON!》仍然堂堂迈入第八集。谢谢一路相随的各位读者!这次也感谢大家的支持!不晓得各位是否喜欢这次的内容呢?

多亏大家的力量，让这个系列日渐茁壮，还出版绝叫老师的漫画版、动画版、还有……啊啊!我好想全部告诉大家!可是还有很多不能说!很多事其实正在秘密进行中!不管怎么样，我最希望过去一直支持这部作品的读者们，能够喜欢今後的发展，这点比什么都重要!因此请各位接下来也继续支持《TIGER X DRAGON！》（注：漫画版《TIGER X DRAGON！》已由台湾角川出版）

没错，後面有许多值得期待的故事内容，现在不是我毁灭的时候，也不是被毛虫刺到的时候。话说我的右手突然起了一大片一颗一颗的东西，还在想这是因为寻麻疹?压力?还是什么精神病……?也不是赶忙跑去皮肤科，医生一看便立刻断定：「啊，毛虫皮肤炎!你是今天第十一个!茶毒蛾!」的时候。更不是回家之後立刻上网搜寻茶毒蛾的幼虫图片，差点没昏过去的时候（别昏倒比较好）。这不是患处痒到不行，知道愈搔只会愈把毛虫毒针搔进皮肤深处的我昏倒的时候（不知道它的模样还比较好……）。

就是这样，各位!真的十分感谢大家读完本书，接下来预定推出《TIGER X DRAGON！》，也请多多指教!然後是十又老师＆责任编辑，感觉接下来仍是一番苦战，也请两位不要毁灭，让我们一起加油吧!

竹宮ゆゆ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