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9 末席

第九章29 末席

――狂風肆虐,撕裂大地,至高力量交撞,正是一段新傳説的篇章。

超越常理的人物“劍鬼”與“神龍”的對決,僅僅一眨眼——海因凱爾便從龍背上跌落,被傳奇所拋棄。

“――――”

在從雲端下落之時,“神龍”尚以龍息之風將他壓製;但一旦與“劍鬼”的攻防交鋒那一刻,那份關照——不,那份餘裕便在龍身上消失,逼他自生自救。可他的努力未曾結出果實,很快就被舞颱無情拋下。

他既無法僅僅緊抓,也隻能在地麵翻滾,自覺悲慘、可憐。——但如今的海因凱爾,連這奢侈的自責都不被允許。

“――――”

最初在巴利埃爾別墅展開的戰鬥已移至遠方,舞颱擴大到貴族街區,人龍間超常的攻防伴隨着如白日夢般的非現實景象持續上演。——海因凱爾無法移開目光。

“――――”

他心中隻想轉頭回避。不僅想回避,甚至想轉身逃走。若無此可能,他想抱頭蹲地,捂住雙耳,拒絶一切。

可他做不到。他無法這樣。——威爾海姆·範·阿斯特雷亞正揮劍而戰,海因凱爾·阿斯特雷亞又怎能移開視線?

“――――”

年邁的“劍鬼”全身爆髮,向體型數十倍於己的“神龍”髮起挑戰,多次躲避緻命生死線,無數劍擊仿佛削刻龍鱗。

那每一次踏進、躍起、劍光乍現、化解、姿勢保持、重心轉換、目標引導、招式運用、障礙利用,無一不爲疊加劍力而存在——毫無疑問,與巨龍交手的威爾海姆,是海因凱爾所知最強的劍士。

那“劍鬼”的妙技,他一刻也無法移開視線。

他屏息凝神,忘卻眨眼,甚至覺得心跳成了累贅,被劍光深深吸引。

這絶非優雅的“劍舞”。“劍鬼”試圖從任何角度刺向對手咽喉的姿態,更像泥濘的、帶着野獸本能的狂烈激情。

那激情化爲業,業又昇華爲技,成就與“神龍”對抗的傳説。

“――――”

——在威爾海姆與“神龍”交鋒的身影中,海因凱爾仿佛看見無數戰場。

在水門都市,他看見與年輕時的特蕾西婭·範·阿斯特雷亞交劍的身影;

在裡法烏斯平原,他看見爲妻複仇,對抗名爲白鯨的強敵時揮劍的身影;

在商業都市的蒼穹,他看見與統禦天際的三頭“邪龍”廝殺,斬斷其長頸的身影;

同樣在商業都市,他看見與帝國最強“八臂”庫爾甘激戰,並載入史冊的身影;

在盧格尼卡王城,他看見從“劍聖”特蕾西婭·範·阿斯特雷亞手中奪劍的身影;

在“亞人戰爭”中,他看見那因斬殺無數而被稱爲“劍鬼”的血染身影;

以及其他無數戰場上,這位用劍引領勝利的至高劍士的英姿,海因凱爾皆在此時的威爾海姆身上瞥見。

同時,他也明白了——照此下去,“神龍”必將敗北。

“不行。”

海因凱爾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似的低聲嘶吼,隨即從雙膝跪地處站起。

他一邊用手確認腰間所佩之劍的存在,一邊被那份確信驅使:

「‘神龍’會敗的。因爲,對手是已經決意要獲勝的‘劍鬼’。」

“――――”

可悲的是,在海因凱爾的眼裡,看不到“劍鬼”與“神龍”實力的天花闆。

就如凡人無法窺見雲端之景,即便那兒蘊藏着超乎想象的壯闊,也絶無可能映入凡眼。

所以,他隻能憑拙劣的想象去描摹——在海因凱爾·阿斯特雷亞那貧瘠的想象世界裡,“神龍”終將敗於“劍鬼”之劍。

前提是,這場戰鬥對“神龍”來説極爲有利。

在海因凱爾看來,“劍鬼”的雙劍始終未能破開“神龍”的龍鱗,無論如何連番斬擊,也未曾給予決定性一擊。反觀“神龍”,其爪牙每一次出手都緻命無比,哪怕僅僅擦過幾毫米,也足以將“劍鬼”的性命從軀體上剝離,讓其屍骸暴露於世。

海因凱爾深知這一點——然而,他對“劍鬼”必勝的想象卻堅定不移。

這並非意氣用事。憑理智、憑常理,確實不可能戰勝“劍聖”。也就是説,既曾擊敗“劍聖”之“劍鬼”的強大,早已超越了理智與常理的範疇。

正因爲“劍鬼”擁有那份可抵達常理彼岸的劍尖之力——

“不行。”

海因凱爾的步伐無法接受這無可逆轉的最壞預想。

若此刻“劍鬼”勝利,接下來必將向“劍聖”髮起挑戰。正如他曾擊敗前任“劍聖”,如今也會戰勝現任的“劍聖”——萊因哈特。

那,絶對不行。唯有那一點,絶對不行。

即便撇開那些由阿爾德巴蘭以某種方式利用的“嫉妒魔女”等重重障礙,僅就此情此景亦不容許。

不行。絶對不行。不行就是不行,無須再解釋何以不行,隻能固執地拒絶。不行就是不行,也隻能是不行。用“劍鬼”那純淨的劍,無法拯救露安娜·阿斯特雷亞。既無法拯救,所以——

“――海因凱爾。”

前方,是直立不動的“劍鬼”背影。

那聲音隔着背部含糊傳來,被血泡阻隔,幾近溺息,卻無誤地呼出了他的名字,海因凱爾清晰感受到。

他心知其意,竭力壓抑雙臂的顫抖,握緊劍柄。

“……依你之法,無法奪回露安娜。”

碎石墜落的殘垣斷壁濺在他的額頭,鮮血流淌。仿佛爆風的衝擊波數次將他擊飛,又被倒塌的柱子壓在身下。他半身因龍息餘波而灼傷,拖着那焦爛的血肉與骨骼之痛,還在步行。

全身被塵埃與血水污穢至極,仍不停地走、走、走——海因凱爾來到威爾海姆身後。——他停住腳步,拔出“阿斯特雷亞”,從背後將親生父親一劍貫穿。

“――――”

透過那把貫體之劍,他感覺威爾海姆欲要轉身。他用儘全力握緊劍柄,讓深重的傷口成爲阻隔,阻止對方回頭。

此刻,他不願也不敢讓威爾海姆看到自己。一旦映入那雙眸中,海因凱爾無論現在抑或從前,都將再也無法説出一句話。於是,他絶不允許對方轉身。絶對不行。

“不準讓他轉身,也不準讓他開口。”

“如果讓‘劍鬼’説出他必將成功,那他就會用劍將未來撬開。”

那被撬開的未來,也許會斬儘烏雲,久閉的晴空得以一窺——然而,露安娜的身影不會在那裡。

“憑‘劍鬼’之劍,無法喚醒露安娜。”

若沒有她,海因凱爾——海因凱爾他們,都得不到救贖。

“不是你……不是父親。是我。——必須由我來完成的事。”

他那句話擠出來時,卻是哽咽而虛弱的聲音,令他恨不得自毀聲譽。

“咬緊牙,廢物。給聲音注入力量,懦夫。哪有低頭的時間,膽小鬼。”

即便雙手染滿父親的鮮血,他依舊不由得顫抖牙根,目光灼熱,內髒蠢蠢欲動,想要傾吐一切的衝動無法壓製——這等連飯都嫌浪費的懦夫。

他曾囂張地説自己下定決心,可何時才能騙過那動搖不定的自己,尿褲子的膽小鬼啊。

“——你這大笨蛋。”

海因凱爾以不斷的咒罵激勵自己向後邁步。

這時,他聽到一個非自己所髮,卻又不得不同意的責備。

那聲音沒有溺於鮮血,他剛愣了愣,海因凱爾便瞪大了眼——正前方,他與不讓他轉身的威爾海姆四目相對。

“——啊”

他低頭一看,劍仍插在原位。然而威爾海姆之所以能回頭,是因爲他扭動身體,強行拔出了貫穿軀幹的劍。

當然,若從傷口拔劍,必有鮮血淋漓;更何況是硬拔,傷口隻會擴大。

可“劍鬼”依舊拔出了劍。因爲不拔出劍,他就無法回頭。

“……海因凱爾。”

麵對海因凱爾那無聲的暴舉,威爾海姆再次呼喚他的名字。

威爾海姆咽了咽唾沫,強吞湧出的血液,努力讓聲音不顯沙啞。然而,他在與八重和“神龍”的戰鬥中遍體鱗傷,如今又被海因凱爾重創,體內早已失血過多。

果然,失去那把貫體而入的劍作爲支撐,威爾海姆便從膝蓋處崩塌下去。

“父、父親……”

情急之下,海因凱爾伸手欲扶住搖搖欲墜的身軀,誰料那隻手反被威爾海姆抓住,意外地被拉近。

海因凱爾因大量失血仍保有的臂力令他臉色扭曲,而威爾海姆以目光傾注不曾消退的力量,

“醒一醒吧……夠了……”

“――――”

那呼喚如針刺般點燃了幾欲退縮的海因凱爾心頭。

這是在斥責他不要做白日夢,還是説喚醒露安娜是虛幻之事?即便喚醒了,也不會讓她喜悅?——這種話不用別人提醒,他自己心裡早有明白。

海因凱爾至今所做的一切,沒有一件能被露安娜肯定。

他會被輕蔑,會被冷漠,愛將化作憎恨,他的名字將作爲最可憎之人刻在露安娜心中,無可避免。

但這沒關繫。憤怒也好,憎噁也罷,或是蔑視也行。隻要露安娜從沉睡中醒來,將這世界映在那雙蔚藍眸子裡,用雙唇歌頌生命,那便足矣。

他不會做任何自我安慰的美夢。

海因凱爾將在這如噩夢卻又非噩夢的現實中,活着,然後死去。

爲此——

“――不對。”

儘管頭痛再度襲來,抱着那昏暗決心的威爾海姆卻按住了他。

海因凱爾屏息凝神,疑惑地注視着威爾海姆。後者未曾移開視線,血染的唇緩緩動了動。

那表情,海因凱爾似曾相識——是過去令人心碎的記憶。那日特蕾西婭告訴他母親未從白鯨之戰歸來時的那痛苦神情。

“醒醒吧,海因凱爾……你……”

那是海因凱爾所知,“劍鬼”威爾海姆最顯脆弱之時的模樣——

“無論你招誰恨,萊因哈特也不會放棄他作爲‘劍聖’的地位……!”

——就像當年那般,威爾海姆再一次將深深刺痛海因凱爾心靈的話語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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