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的16进制-逸木裕 序章

星空的16进制

逸木裕

译：我

序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这个孩子。

必须将这句话反复对自己诉说，否则这份爱意就会像投进咖啡里的方糖一般消融殆尽。我在心底，不断吟诵着这份如祷词般的爱意。

“走吧，蓝叶。”

女儿裹着一袭纯黑的大衣。她自己总嫌弃这样“穿得像只乌鸦，怪吓人的”，可这孩子，果然还是穿黑色最衬她。

穿着长靴的蓝叶，乖乖地跟在身后。我松了口气。唯有这样的时刻，我才能将这份爱意稳稳握在掌心。

——下雨了。

这是从超市回家的路。撑伞的另一只手里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早知是这样的天气，就不该买这袋米了。明明打辆出租车就好，可我不愿多花那笔冤枉钱。

哗啦。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水声。蓝叶正把双脚深深踩进积水洼。

“不许踩水洼。”

蓝叶点点头，从水洼里走了出来。可看她的神情，既没有被提醒后的反省，也没有因行为被斥责而流露的羞愧。就像按下单反相机的快门键，快门便应声闭合，是一种机械般的反应。

我爱你。我爱你。

究竟从何时起，我竟变成了这副模样。起初，我还带着有如犯禁般的愧疚，偷偷地在心底默念这份祷词；而如今，我早已坦然为之，心中再无半分抗拒。

我还记得，自己被对蓝叶的爱意彻底填满的那个瞬间。那个瞬间，既不是蓝叶降生、如腹部被尖刀刺穿般的阵痛终于平息之时，也不是我第一次将她抱入怀中的那一刻。那无非是个勾选框罢了。

出生登记表。在“孩子姓名”一栏的右侧。

——与父母的关系。

那栏里，有两个供勾选的方框。“婚生子女”“非婚生子女”。想必大多数父母，都会毫不犹豫地勾选“婚生子女”吧。可我的笔却在此刻停住了。

蓝叶，是我和婚外情人的孩子。对方是我职场上的部长。他是个野心勃勃的男人，虽才年近四十过半，却早已觊觎着董事的席位。

起初，一切不过是工作上的谈心。那时我做着会计，正为这份工作是否真的适合自己而烦恼。我至今清晰地记得，在小酒馆里听我倾诉时，他的声音。那声音如同大提琴的音色，总能将我摇摆不定的心神稳稳安抚。

我们有过数次肌肤之亲。我明知他早已成家，也从未想过要深陷其中。避孕措施我也是次次做好的。而让我彻底明白世上从无万全的避孕之法的时候，就是我看到验孕棒上那道红杠的瞬间。

——还是打掉吧？

在情人旅馆里。当我告诉他怀孕的消息时，他这样说道。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就算生下这个不被期待的孩子，最后也只会让孩子陷入不幸。我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你，香织，打掉才是正确的选择。

男人的这番话，让我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结了。我不想失去这个孩子。我当时就是这般强烈地感觉到。即便打掉，也不是这个男人夺走了我的孩子。可在那一刻，我却莫名地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我决定要生下她。

话一脱口就再没回头路。男人无数次地劝说，说打掉才是为了孩子和我好，可我一次也没听进去。

突然，男人一脚踹向了我的腹部。

剧痛席卷而来，我蜷缩起身子。男人却抱住我，试图将我翻转过来。我尖叫着，一边捶打他，一边拼命护住自己的子宫，挣扎着想要躲开他的纠缠。

或许是隔壁的客人报了警，旅馆的工作人员很快便赶了过来。我狼狈地逃离了那家旅馆。万幸的是，孩子最终保住了，没有流产。可我却不得不辞去那份工作。即便我将男人的所作所为原原本本地申诉，公司却还是做出了偏袒他的决定。

——与父母的关系。

我在“非婚生子女”的方框里，打上了勾。那感觉就像是在自己的肌肤上，刻下了一道永不磨灭的烙印。决心与爱意在身体里交织融合，化作一股强大的力量，充盈着我的四肢百骸。

——可是。

雨势越来越大了。

啪嗒。啪嗒。

蓝叶踩着水花，依旧跟在我的身后。曾几何时，当我在她的脸上，依稀看到那个男人的影子时，我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而如今，我早已对此习以为常。

啪嗒。

一声更响亮的水声溅起，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停了下来。我回过头。蓝叶又一次站在了水洼之中，正怔怔地仰望虚空。

“都说了不许踩水洼了。”

蓝叶的身体一动不动。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里长着一棵枇杷树。灰蒙蒙的雨云下，墨绿的繁叶间，缀着一颗颗金黄的果实。

“蓝叶，你是不是饿了？”

蓝叶依旧凝视着枇杷，没有应声。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我手中的塑料袋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仿佛一场持续不断的微型爆炸。

“我们快点回家，做饭吃吧。”

她应该听到了吧。可就算听到了，她也可以当作没听见。在蓝叶的世界里，我就是这样一种可有可无的存在。

“蓝叶。”

我爱你。我爱你。这句话，在心底变得越来越微弱。

“蓝叶。”

蓝叶纹丝不动。也不回答。我不知道这孩子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拿这孩子怎么办才好。

“……你闹够了没有！”

这句话，不受控制地从口中冲了出来。

“为什么你总要让我这么为难？蓝叶，你到底为什么……！”

情绪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再也无法关上。那些被我拼命压抑的话语，顷刻间决堤而出。

“他说得对。蓝叶，当初要是没生下你就好了！都是因为你，我的人生才会变得一塌糊涂！给我滚远点！”

我猛地转过身，大步朝前走去。

又来了。我心想。又变成这样了。

这样的场景，到底上演过多少次了？不肯乖乖听话的蓝叶，身心俱疲、手足无措的我。就像被两股力量拉扯着，支撑着我的那根弦猝然绷断。

蓝叶是不是得了什么病？像这样无法沟通的时刻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或许，我该带她去做心理咨询。可我却迟迟不愿迈出那一步。我怕，怕检查结果会告诉我，有问题的不是那个孩子，而是仅仅因为这点小事就情绪崩溃的我——害怕得到这样的诊断。

雨点砸在伞面上，密集得像是撞上了一群乱飞的虫子。右手拎着的塑料袋，像是吸饱了水的麻袋，变得越来越沉。

我真是太差劲了。我在做一件多么卑劣的事啊。我明明都清楚的。我该停下脚步。可双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般，无法动弹。

我爱你。我爱你。

不知究竟走了多远的路，我终于回过神来。

“蓝叶。”

我猛地转过身。

——雨还在下。

那个本该跟在我身后不远处的小小的身影，却早已消失不见。

暂且将序章发布于此，后续内容随缘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