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小小魔女的散步路(更完)
写在前面:
本文翻译试验性使用了通义AI打底。完全保持翻译原风格(用词、文风等)修正,翻译效率比纯手工降低30%左右,但错漏率明显降低(毕竟有一定质量的底稿),算上校对成本等综合效率待验证。如果实验效果良好,将继续使用,如果不行以后就放弃。
AI可以提高效率,但目前还是没有超乎机翻本质。目前看似可以用,但实际要达到预期效果(至少以本人而言)却极为困难,或者说效果非常有限,而且靠自己来调教也很有限,不一定能节省精力。
对质量翻译的不满应该就是目前主流翻译不愿意全面接受AI翻译的最大原因。
新装版MISSING已经发售一段时间,内容有一定的变化,增加了一些短篇,据说最终卷结局有很大变化,择期将展开新装版译制工作。届时将会是用老版作为底稿进行校对性质的修改。
断章格林童话新装完全版也正在陆续出版,可能择期会回炉制作(1-3册我不敢弄,主要是后面,再说吧)。
放学后委员已经被台角代理,还请支持正版。
小小魔女的散步路(夜魔)
#1
「我是『魔女』」
「我读了一本关于小魔女在散步的绘本后,意识到自己是魔女」
「我没有魔法杖,也没有会飞的扫帚,也没有随身带着黑猫作为使魔」
「但是,我是『魔女』。确确实实,我就是『魔女』」
#2
每天早晨,我都会带着我的狗约翰去散步。
约翰非常白,非常大。
我喜欢和约翰一起散步。散步的路上,我会和遇到的各种各样的人说话。我遇到的都是好人。
#3
大红色的邮筒上坐着一位妖精小姐。
「早上好,邮筒上的妖精小姐」
「早上好,魔女小姐」
妖精坐在邮筒上,看着形形色色的人把信件投进去。
「今天我发现了一封很棒的信」
她会带走自己喜欢的信,所以有时候信件会送不到。
#4
山丘上的墓地里住着一群小矮人。
留着胡子的小精灵矮人们住在墓碑下面,他们非常灵巧,会加工人类丢掉的各种东西自己拿来用。
矮人自豪地向我展示他的锋利石斧。那是用人的牙齿做的。
「矮人先生,这个用起来方便吗?」
「嗯,又轻又硬,非常锋利。人类居然会把这么好的东西扔掉,真是太浪费了」
「人类嘴里都有很多颗牙齿啊」
「真的吗?那我们趁他们睡觉的时候去拿一点吧。反正他们都不要了,应该没关系吧?」
「这真是个好主意,矮人先生」
#5
邻居家绿篱上的蔷薇是「监视者」。
证据是,盛开的花朵中央有一个大眼睛。
监视者一直在监视着什么东西,并向土里的什么人汇报。至于要监察什么,要向谁报告,这里面似乎有着规则,但我问他也不告诉我。
「监视者」先生,你一直睁着眼睛,眼睛不酸么?」
「我们这不是有好好地眨眼么?一年一次呢。在我们看来,你们眨眼的频率太频繁了,真佩服你们不累啊」
巨大的玫瑰流着冒出眼泪化作朝露,哈哈大笑。
「告诉你一个秘密吧。不只是我在盯着。所有从土里长出来的草木,都在向地下报告它们的所见所闻呐」
玫瑰说道。
「把这件事告诉我,没关系吗?」
「没关系。没人会相信魔女说的话」
「说得对」
玫瑰先生真的看得真清楚。
#6
有时候头发会不知不觉间打结,会缠进毛毯的纤维里,这些都是妖精裁缝练习留下的痕迹。
妖精裁缝为了每当季交便会重生和死亡妖精女王,一直在用人的头发编织丧布。
精灵裁缝工作非常勤奋,因此他们经常在人的头发上打结练习固定技术,还会捡起掉落的头发,在毛巾或毛毯上练习刺绣的本事。
如果你摸头时发现头发扎手,就表示那里有一个惊慌失措的精灵裁缝。
到了冬天,当精灵女王去世时,妖精裁缝织出来的丧布会在空中展开。
为了哀悼去世的女王,薄得看不见的丧布在整个冬天都会让阳光变得暗淡。
#7
散步路。
一人加一只,今天继续走。
寻常的散步,随处可见的散步路。
我是「魔女」。
然后这里是「魔女」的散步路。
所以这里是「魔女」的散步路。
对我来说无处不在。
别人都说根本不存在。
无处不在。
却又不存在。
这是我和约翰漫步的道路。
是「魔女」的散步路。
#8
我向卧床不起的爷爷问候早安,结果妈妈突然尖叫起来,于是我今天又牵着约翰出门散步。
他们说爷爷已经死了。
其实我知道。但这根本就没关系关系吧。
#9
约翰是一只白色的大狗狗。
他总是面带笑容。
为什么笑呢?因为他害怕人类。
要是被可怕的东西包围,就只能笑了吧。
约翰是只很聪明的狗狗。
#10
我常常能看到一只黑猫。
「你好」
我想和它亲近,但它一看到我就跑。明明我是魔女啊。
传说中,猫有九条命。
真羡慕。一生一次的愿望可以许九次呢。
#11
我喜欢散步。
我总在想,如果能一直散步该多好。
要是有一条永远走不完的路该多好。
那样就不用回家了。
因为我不想回家。
#12
走过车站附近。
那里非常拥挤,很多人进出。
几百个人走在一起的话,就算里面混进一两个死去的人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跟着几百人走在一起,那些死去的人或许也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死了。
#13
购物中心前正在上演英雄秀。
大人带着小孩子都过来观看。
坏人登场,接着孩子们哭起来,之后坏人被打败。
我一直都觉得这很像一样东西。
这不就是撒豆驱鬼的「节分」吗?
#14
有片已经好多年没人种的田地。
里面密密麻麻的杂草有人那么高。
我看到草丛中冒出一个小孩子的脑袋正盯着我看。
到了冬天,草枯萎了。
草只剩下脚踝那么高,从里面还是有个那个小孩子的脑袋冒出来。
这片草丛里发生过一件事。农田主人的老爷爷在割草时没注意到小孙子来到了附近,不小心割断了他的脖子。
孩子的脑袋现在还在那片草丛里。
#15
散步路很快就走完了。
快乐的时光、好看的书、有趣的路,结束得总是这么快。
为了不回家,我一直在寻找新的散步路。于是总是找着找着,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16
今天沿着河边走。
大家可能都不知道,这条河源头的地方大概有一具女人的尸体。
她死时充满了怨恨和遗憾,怨念溶解在水中,顺着河流扩散流走。
噗哗,
一个像球一样的女人头浮出河面。
噗哗,
噗哗,
噗哗,
噗哗,
河面上有一座净水厂在产自来水。
从遗弃在水源头的尸体中溶解出的怨念不能被净化,通过水管不断地不断地扩散开来。
从洗澡的热水里,从杯子接的水里,
噗哗,
都会有女人的头冒出来。
她一直在寻找杀害自己的人。
#17
遇见了一位满脸胡须,穿着脏衣服的男人。
「早上好,神明大人」
这个人是神明。他根据千年前的约定,每一百年就会以人的身份降生一次,拯救村民。
「嗨,魔女小姐。你见到过我要拯救的村民吗?」
「没有」
「好吧」
尽管村子和人都已经不存在了,他仍然一次次降生,寻找着约定中的村民。
#18
电器商店的大电视上,播放着过去失踪的人在长眠中回到家的报导。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某户人家门口,周围人山人海,闪光灯闪个不停。
这哪里长眠了。明明喊得那么大声。
他指着人群里的男人大喊
「就是这个人杀了我!」
#19
我把在河滩捡到的石头放进口袋,朝山的走去。
石头渴望回到山里。
据说在欧洲有些像山一样的大石头,它们是魔女用围裙包着运来的。
虽然我现在还不够厉害,但总有一天我会把想回去的石头都装进口袋,送它们回到山里。
石头从山里诞生,落入河中,在河水中被慢慢变圆,冲向下流。
人类喜欢捡变圆的石头、开了洞的石头,有时还当作护身符。
拿人类来比喻,磨圆的石头就像是失去了手脚和脸后支离破碎的一部分。
那么,变成一样的人类也能做护身符吧。
#20
叶子掉光的大树向天空伸展着枝桠。
树枝是伸向天空展开的血管。
根系是伸进大地漫研的血管。
树木在天空与大地中对称展开。
维持整个世界生命的血管,在天地之间输送水分、空气和养分,让生命力在天与地之间循环。
#21
「山那边排列着高高的铁塔」
「好多人爬上了铁塔。远远看去,他们就像爬上花朵的蚂蚁」
「那是上不了天堂的死者想要尽量靠近天堂。但天堂大概在更高更更的地方,根本够不到」
「我想,怕高的人应该受不了天堂吧」
都说好人升向高空,坏人人掉进深渊。对怕高的人来说,不管去哪儿都要难受了。
不知道为什么,死亡给人的感觉对恐高症并不友好。
既不上天堂也下不地狱,而是留在人间的人,说不定就是有恐高症吧。想到这里,我看着趴在路边的幽灵,不禁轻轻一笑。
#22
有户人家的套廊敞开着。
房间里摆放着祭坛、遗像和遗骨,照片里的人正迷茫地在房间里徘徊。
家里的人和照片里的人就像彼此不存在一样,相互擦身而过。
也许就像生者有些能看到『亡者』也有些看不到一样,也有看不见『生者』的亡者吧。
#23
约翰是只喜欢散步的狗狗。
它会拉着我,卖力地朝远处跑。
我想,约翰是害怕人类,所以在寻没有人类的地方。可是约翰也害怕不是人类的东西,根本没有哪里真的没有任何东西,最后只好回家。
毕竟家里虽然既有人类也有不是人类的东西,但还有饭吃。
#24
散步的时候,总有人想摸一摸约翰。
谁让约翰又大又白,毛茸茸的呢。
约翰害怕人类,但像人类一样聪明,不会表现出不愿意,总是挂着假笑乖乖不动。
约翰是只像人类一样的聪明狗狗。
所以,它像人类一样可怜。
#25
散步途中,我在河堤的台阶上坐下休息。
约翰乖乖地坐在我旁边。它是只聪明又听话的狗狗。
约翰既害怕人类也害怕不是人类的东西,所以估计它也害怕我。
我给约翰讲故事,希望它变得更聪明。如果它比人类还聪明,一定就不可怜了吧。
#26
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动物们决定选出一位国王。
大家决定让比赛中获得第一名的动物当国王。猎豹跑得最快,最先到达了终点。但是猎豹头上骑着一只老鼠,老鼠跳下来抢先一步触碰终点,拿下了第一名。
最后动物们决定让最威严的狮子当国王」
#27
「喂,你知道关于神明分配寿命的古老传说吗?马、狗和猴子觉得自己过得太辛苦,请求缩短了一些,而贪婪的人类把这些寿命拿了过来,所以人生的后半段充满了马、狗和猴子的痛苦」
我对约翰说道。
「那么,人类后来靠自己的力量延长了人类和狗的寿命,这些是从哪里夺来的呢?又要受谁的痛苦呢?」
#28
我要去图书馆,所以约翰留下来看家。
约翰不喜欢待在家里,但没办法。
母亲喜欢狗,于是养了约翰,但因为爸爸讨厌狗,后来也讨厌约翰了。
约翰没有主人。我不是它的主人。虽然洗澡喂饭都是我在做,但如果对石佛做同样的事情,也不能说那是我的宠物。
#29
我喜欢书,所以也喜欢图书馆。
但书很喧闹,所以图书馆其实很嘈杂。
「听我说!」
「听听我的想法!」
他们向路过书架的人主张着。
「下次吧,不会等多久的」
我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安静的书,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坐下。
#30
有个狭窄的十字路口有面镜子。
在这里,满月之夜某个特定时间,月光会反射到地面,落在十字路口中央形成一个圆形的光圈。
那是汇聚了月光的泉水。我有次用手在那里捞起月光,看着它亮晶晶地从手指尖散落,把它装进了一个小瓶子里。
后来那个小瓶子不见了了。
这是因为,魔法会去找需要它的人。
#31
在医院的窗户里,总能看到有和尚站在病床床头。
但那不是生者。当他站在床头,那位病人就会死去。
能看见他的人说他是死神,但其实不是。他只是在将死之人的床头等待死神来接人。可是,死神只有即将死去的人本人才看的到,所以他很少发现死神。
#32
站在病房里的和尚幽灵过去快饿死的时候因为太饿,误将前来迎接的死神吃掉了。
因为它吃了冥府的东西,无法回到人间。可他又吃了死神,死也死不成。它既不属于人间,也不属于冥府,于是两种世界的任何东西都吃不了。他实在是饿坏了,于是站在病房里等着吃来接人的死神。
#33
一列蚂蚁正在搬运许多细小的人类残片。
那不是活着的人,而是死后没去「那边」,仍在人间徘徊的人。
如果亡者漫无目的地留在人间,会逐渐迷失自我,最终连动都动不了。
然后就会被蚂蚁拆碎,一点点拖进泥土里。
就这样,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归于尘土。
#34☆
我坐在檐廊上,和姥姥说了话。
姥姥脖子在院子里的树上吊着,脖子弯得太厉害,说不出话来。
「你从那里听来的啊!那时你都还没出生啊!!」
妈妈大叫,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起来。
看样子没有晚饭吃了,我只好无奈地出门散步。
#35
夜晚散步的时候,看到圆圆的月亮像一块奶酪球一样,忍不住伸手掰了一块吃掉。
月亮缺了一快,我得等它重新长回来才行。
我吃掉了月亮这件事,是只属于我、约翰和月亮的秘密。
#36
夜空俯视着我。
它那缺成细细月牙的嘴一咧,
嗤嗤地笑着。
#37
我走着夜路。
人们都害怕夜晚。我也怕。
可是大家好像都在怕黑,真奇怪。
我不怕黑。
黑暗中有亮光才更加可怕的多。
#38
就算露出来的样子不一样,但全世界不管哪里都是同一个月亮。
有人说月亮是一面镜子,那么它或许能够照到世界的任何地方。
好想有一天能编织出这样的魔法。
当我抬头去看月亮就能看到世界的某个地方也正仰望月亮的人。
然后在世界的某个地方,能够看到望着月亮的我。
#39
都说月亮风雅。
都说樱花同样风雅。
它们都会引人疯狂。
所谓的风雅,大概就是疯狂吧。
#40
我拿着捡到的树枝,敲打着铁栅栏一路走着,叮叮当当的声音让人欢快。
我很开心,约翰也很开心。
叮叮当当——
突然,声音变了。
只见许许多多身体残缺的人手牵着手,像栅栏一样围住了一栋房子。
真遗憾,听不到欢快的声音了。
#41
有只被车撞死的动物。
我觉得它真傻,怎么被车撞死了呢。于是我吃苹果剩下的种子种进了它开花的脑袋里。苹果是智慧的果实,希望它能变聪明点,别再被车撞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被车撞死的动物。
但有一群头上像角一样长出树来的生物,用充满智慧的眼神从树丛里窥视着人们。
#42
我被约翰拉着钻进树丛,发现了野草莓。
我摘下全是小疙瘩的红色果实,放进嘴里。又酸又甜,好好吃。
但是梦里的草莓不能吃。
梦里的草莓是魔女的草莓,是诅咒草莓,被诅咒了。
现在正在散步的我……真的醒着吗?
#43
我用公园的水龙头洗脸。
我喜欢洗脸。每次洗完,心情就像死了一次又活了过来。
#44
在一座大公园,里面有一个很大的池子。
我没见过海。我心想,我长大了想住在离海边近一点的地方。我想,大海肯定就是把这片池塘无限放大吧。
我一边看着密密麻麻不留缝隙挤满池子的数不清的煞白人手,一边这样想到。
#45
人类是从水中诞生,靠着水来生存,但我觉得水憎恨着人类。
因为当你把身子泡进浴池只剩一个脑袋在外面时,感觉就像被水面勒住了脖子。
养育我的水,会掐住我的脖子。
#46
在一间老屋的庭院里,有棵年老梅树。
它每年只会结出两颗眼珠。
它是想看什么东西吗?
不过通常还没被人发现,乌鸦就把它们叼走了。
#47
我走在河堤的路上。走在我前面的两个孩子争执着下河堤的台阶是十六级还是十七级。他们的记忆不一样,都坚持自己是对的,互不相让。于是他们决定亲自走一趟数清楚。
台阶是十六级。「你看吧」一个人刚说完,另一个人却在他眼前,消失在了看不见的第十七级台阶。
#48
对面山上的树上,常常能看到上吊的人。大家明明都看见了,却始终没人去把人放下来。
我过去瞧了瞧,结果没有尸体,只有一棵树被藤蔓缠住脖子,快枯死的树。我本想帮它扯断藤蔓,但是太硬了,没成功。
后来树枯死了,那个吊死的尸体也不见了了。
#49
一个男孩在空人一人的学校操场上奔跑。
但他不是活人。他在玩捉迷藏扮鬼时遭遇意外,死掉了。
他一直在找藏起来的朋友们。但是他的脖子折断了,脑袋吊在背上,不论过多久都找不到任何人。
#50
有所带游泳池的小学。
我不会游泳,也从没游过。练一练的话,是不是就会了呢。
但我不想学。
因为泳池里,肯定有※※※※。
……
我试着念出泳池里「那些孩子」的名字,可是人类的嘴巴却发不出来。
#51
对了,传说中说魔女在水里不会下沉。
我想到个好主意。
那如果用魔女当材料造船的话,不就能做出绝对不会沉没的船了吗?
#52
今天下着倾盆大雨。约翰很遗憾地只能留下看家。
我撑其伞,穿上雨靴,出门散步。雨水在道路上流淌,仿佛随时会变成一条河流。
噗哗——
一个女人的脑袋像球一样,从路面上覆盖的积水中浮了出来。
#53
下暴雨的日子,是天地相连的日子。
中间的大地被雨水填满,与两个异界融合。
我在暴雨中行走,看到氤氲的人影中混进了许多非人类的身影。
但雨那么大,大家都打着伞缩着身子,没人自诩去看他们的样子。
#54
贴着一张寻找失踪者的告示。
当我注视的时候,
嘀嗒——
照片上的人流下了红色的血泪。
我不仅想。
啊,那滴血泪化在了倾泻的雨水里。
#55
雨后的积水,反射着天空中的光。
它是天空向大地敞开的一个洞,连通着天空。
我向下一看,天空中映出了我和约翰的脚。
对面有个孩子站在水边,跳进了水里。
扑通——
他掉进积水里的天空中,不见了。
积水中依然映着他的脚。
膝盖上面的部分没有了。
#56
咿轧……咿轧……
在空无一人的公园里,明明上面没人坐,也没有风,秋千却在荡着。
那是因为没有人,秋千觉得寂寞了,所以自己荡了起来。
上面没有小孩的幽灵喔?
如果真有小孩子在上面,可就不会荡得那么轻了呢。
#57
一位年轻男子在路边卖首饰。
透明椭圆形的胸针整齐地摆放在展示盒中,几个女孩子正开心地挑选着。
我从后面看着,发现那些胸针长着虫子的脚和触须,在蠕动。
「啊」
那个不是人类的男人笑容消失了,朝我瞪过来,仿佛在说:「别说」
#58
一栋大型公寓门口停着搬家公司的车,堆了好多纸箱。
其中有一个箱子敞开着,趁搬家的人不注意时,一只由黑色尘埃构成的、模糊不清像狗狗一样的东西悄悄溜进了箱子里。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把箱子搬进了楼里。
要盖盖子肯定是有原因的。
#59
我看到了一名家里蹲的少年从公寓阳台跳楼自杀。
只剩空壳的身体从窗户飞了出去,摔在路上砸扁了。
人们看到他坠落的空壳,吵吵闹闹。
我抬头看着飞在空中的「他」。
他羽化了。
离开了他长期蛰居的,名叫房间的「蛹」。
我抬头望着少年跳楼的阳台。
敞开的窗户。空荡荡的蛹壳。
他出来了。也许并不是化作大家期待的蝴蝶样子,但他确实自由了。
如果是强行打开的,那么他在蛹壳里早已黏糊糊的灵魂就撕掉了吧。
但现在,他拍着破破烂烂的翅膀,在空中自由飞翔。
#60
一排树里只有一棵枯掉了。
它被其他的树欺负,杀掉了。
真可怜,因为树没办法逃走。
它没法像我一样逃到别的地方。
#61
到了春天,妖精们便会出生。
花苞鼓起来,胀开,绽放后,妖精便从中诞生,升向天空。
有位腹部鼓鼓的女人。
看上去抱抱就快出生了。
「您好」
我笑着打招呼。
她一定很快也会胀开,绽放吧。
#62
好多毛毛虫正在吃着又大又鼓的花苞。
还未发育完成的妖精在露出的鲜红花苞,被毛毛虫活生生吃掉,断了气。
向花苞输送营养的茎也被咬坏了。
看着看着,花被毛毛虫的重量压断,被啃得乱七八糟的子宫咕噜一下掉到地上。
#63
公园池塘里养着鲤鱼。有个老爷爷从栏杆上探出身子,鱼儿群哗啦啦地聚集在他正下方。
老爷爷撒的饲料已经没了,但鱼儿仍迟迟不愿离去。
老爷爷看起来很开心,但还是走开比较好。
鱼儿们不是在等饲料,而是在吃映在池子里的老爷爷。
#64
公交车站的长椅上,一位女士正看着化妆镜补妆。
我总觉得奇怪,为什么人们毫无怀疑地相信镜子里就是自己的脸呢?
大家真的用亲眼好好看过自己的模样吗?
明明从没亲眼见过,却轻易相信镜子和照片给你看到的,真的没关系吗?
#65
对了。
你知道吗?
一旦怀疑那是不是真的镜子。
你就不可以再盯着镜子了。
#66
孩子们吹着肥皂泡。
每个肥皂泡里都住着一个妖精。每吹出一个泡泡,就有一个生命诞生。当泡泡炸开时,它的生命也就结束了。
数不清的生命诞生后,一眨眼又会消失。
我连句「你好」都来不及说,好多好多初生时的啼哭和临终时的惨叫就随风而逝了。
#67
一群小女孩在呼喊车底下的猫咪。
「喵呜——」
车底下传来哭声。
「快出来呀——」
女孩们兴奋地叫着。
可是……大家都……
看到那是猫咪了吗?
#68
我经过一辆总停着的车。
平时车下赤裸裸浑身是血总是在哭的婴儿今天不在。
它去哪儿了呢。
#69
我走在一条穿过好多田地的小路上。
这片田地在刮台风的日子里,起雾的日子里,下大雪的日子里,会燃起神奇的火。
如果跑去看那火,就再也回不来了。
「你好,呃,火炬先生」
田地中央,尽管在阳光中几乎看不见,但有个全身燃烧的人正朝我挥手。
#70
有所离得较远的小学,其实是一座坟墓。
四四方方的建筑方会和死去的人结合,变成墓。
那种建筑其实挺多的,比如大楼。建筑越大,越容易和亡者接触,也适合当墓碑。
到了深夜,那里回响起人听不到的铃声。
那像是寺庙里敲钟的声音,只有我和嚎叫的狗狗可以听见。
#71
一个男人在自动贩卖机前买饮料,不小心掉了一枚一百日元硬币。
那枚硬币「叮」地一声,在路面上弹起的瞬间,
嚯地
贩卖机底下伸出一只细长的手,一把抓住硬币就缩了回去。
男人四处寻找那枚硬币。
他还看了机器下面,但当然找不到。
#72
我今天也向邮筒妖精小姐打了个招呼
「你好呀」
「喂,魔女小姐你听我说。刚才有个女人来寄信,我更想看看她包里的另一信封,你就帮我施点魔法让她犯个迷糊,把那封信放进邮筒啦」
「这……」
妖精小姐没有恶意。
「可是让她把不是信的东西投进邮筒,不是让她为难吗?」
我责备着邮筒妖精的恶作剧说道。
「没关系啦」
妖精小姐回答,
「那就是一份没意思的公司文件而已。带着它的人肯定也不觉得重要」
「是这样吗?」
「就是啊」
也许吧。
#73
走在车站前的时候,
「咚!咚!咚!!」
硬币储物柜的门从里面被猛烈敲打着。
我扫视四周,没人注意。只有我能听见。
我没管,回了家,接着,
「咚!咚!咚!!」
家门口的信箱也从里面猛烈地翘起来。
我放弃回家,又出门继续散步去了。
#74
我不喜欢道闸口。
就像活着的人们在道闸外面等待一样,死掉的人们也在道闸里等待着。
我不喜欢车站。
就像活着的人们在月台上等待一样,死掉的人们也在轨道上等待着。
别站得太靠前比较好。
因为电车一来,你就会被『拉过去』。
#75
路中间站着女性的幽灵。
脑袋右边缺了的女人和脑袋左边缺了的女人把彼此的伤口贴在一起,呆呆地杵在那里。
她们死后忘记了自己原本的样子,想直接填补缺少的部分,于是就变成了这样。
她们描绘不了自己,所以只能拿别的东西来填补缺掉的部分了。
#76
公共电话亭的话筒掉了。
受话器被线吊着,从贴耳朵的那端冒着长长的头发。
我看着看着,那些头发滋溜溜地像被吞进去似缩回了受话器里。
紧接着,我的手机响了。
我不想接。
#77
当黄昏时分,暗淡的月亮冒出来时,不知从哪儿冒出一群皮肤就像黑玻璃,小孩子一样的异形。他们对着月亮抬起细细的胳膊,开始发出人类耳朵无法正确辨识的声音。
那人类发不出的声音,是月亮真正的名字。
异形们赞美月亮,并给与它闪耀的力量。
当满月升起,灿烂地照亮黑夜时,所有异形都会消失。
在这清澈冰冷的光芒中,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全部都会消散。
在满月之夜的明亮月光下,不会有怪物做坏事。
在满月之夜的明亮月光下,做坏事的总是只有人类。
我撑着伞,走在月光下。
阳光会烧灼身体,而月光则会烧灼内心。
有的孩子两边都应付不来,烧灼过度肯定不好。
我把伞转咕噜咕噜转起来,那些脆弱的存在便向伞的影子里聚过来。
#78
世界是许许多多故事的连续。
不想被人看到的时候,只要知道这一点,就能轻松藏身于故事的缝隙中。
瞧,现在谁也看不见你了。
不过你要小心,因为缝隙里塞满了无法成为故事的「失败品」。被发现就麻烦了。
人类是整个世界故事的一部分,故事的缝隙中有很多无法成为故事的「失败品」。
大家都想进到故事里,有时会发现入口,偷偷钻进去。
要是被人类发现,就会被抓住,被带走哦。
一定要偷偷钻进去,不要被发现。
#79
有人坠入了世界的缝隙中。
这种事偶尔发生。那样的人想回到原来的世界,拼命寻找出口。
我想告诉他,但他听不见我的声音,也看不到我的动作。
哎,那个是『看不见』的人,所以一旦去了那边就再也听不见了。
就连出口就在那边都看不见。
我只好离开。
#80
我走过正在举行葬礼的房子,所有人看上去都好伤心。
真可怜。因为大家不像我这样『看得见』,才会又伤心又可怕。
死亡之所以让人伤心害怕,因为它是「离别」。
要是大家都能像我一样『看得见』就好了。那样就不是「离别」了。
只要大家都意识到死亡不是离别,就用不着再对死亡感到悲伤或者害怕了。其实很简单,变成『看得见』就行了。
但就这样还不够。还有一点,就是要能无论一个人的外表、形态、内心如何改变都能认出「就是这个人」,能将那个人编织出来。硬要说的话,这才更加重要。
人和世界都是故事。人死亡了就没有描绘故事的力量,所以就去了故事外面。
他们失去了有形的肉体,因此忘记自己的模样,最终化掉。
大多数人最终都会忘记自己是谁。
但即使融化了,那个人还是那个人。
要好好看着他吧。
#81
有时候我会遇到『能看见』相同东西的人。
当看到形态和人类相差很多的东西时,往往那人要么惊慌失措,要么假装没看见,逃走。
我曾见过几个年轻人肩搭着肩笑着走在路上。
他们怎么就不逃走呢?明明每个人心的形状都那么不一样。
好像大家都看不见人心的模样。真奇怪。
在我眼中,走在路上的人通通都不一样。有动物、物品、机械,或者无形的东西,混合的东西。
大家说的「异形」,其实就在大家自己当中。
我觉得,人类之所以和动物不一样,会穿各种各样的衣服,一定是人类内心的模样渗透到外面来了。
#82
不是人类的东西,很多喜欢害怕自己的人。
因为他们自己不知道自己的模样,见人看到自己做出反应时,会觉得看到了自己的形态,很开心。
他们通过人来看自己。
会觉得自己看起来很厉害。
但是。
人类其实也有这样的特点呢。真奇怪。
#83
闭上眼睛,眼皮下面能看到沙暴。
就像老电视。
我一直等待着是不是哪天能收到来自某个地方的电波,播放那个世界的节目。
#84
捡到了一本撕碎的乐谱本。
五线谱仿佛小溪中游动的蝌蚪,自由活泼。
我一边哼着这残破的旋律,一边走向小河,把乐谱泡进水里。音符从五线谱上流进了河里。
我在岸边目送它们远去。
总有一天,它们会变成青蛙,歌唱不完整的歌谣吧。
#85
沙坑里上有个男孩挖隧道。
看着看着,一辆火车从隧道里驶了出来。那是他想象中的火车,载满了快乐的乘客。
火车驶出隧道,沿想象中的轨道飞驰。
从沙坑飞向外面,飞向天空。
「该回家啦!」
妈妈叫了他。
想象中的轨道七零八落,火车和乘客也全都掉了下去。
#86
「你们好,在做什么呢?」
我发现有群小学生正在欺负一个人,于是打了招呼。
欺负人的孩子们吓了一跳,逃走了。留下来的那个被欺负的孩子满脸通红地对我鞠了个躬,然后就走了。
世界是故事。
所以只要投入一句话,世界就会改变。
#87
「早上好」
「你好」
「晚上好」
我向世界抛出言语,为了改变它。
「我出门了」
「我回来了」
我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就像往许愿池里投硬币,我在心中祈祷,向世界掷出语言,注视世界激起的波纹。
#88
「我回来了,妈妈。」
回到家就打招呼。
「我回来了,爷爷。」
「我回来了,奶奶。」
向每个人打招呼。
「我回来了,缝隙人。」
「我回来了,黑色的人。」
「我回来了——」
妈妈哭了,但我依旧继续投入话语。
为了让爸爸和妈妈,不被大家吃掉。
#89
今天我也离开家门去散步。
我在家时,妈妈会生气。要是一直这样下去,总有一天,生气的妈妈,还有保护她的爸爸,都会被大家吃掉吧。
大家人很好。我家在,大家就会保护我。
为了不让大家看到妈妈发火,我最好还是尽量不要待在家里。
#90
我知道就算妈妈死了,也不是离别。
但妈妈『看不见』,所以死了之后一定会和她自己告别。
因此,请大家等等。
等妈妈能『看见』。
妈妈肯定只是还『看不见』罢了。
请等到所有人都『能看见』。
因为,大家肯定都只是还『看不见』罢了。
到时候,世界会变得更加温暖。
人也好,不是人的东西也好,但都没办法善待看不到自己的东西,不来看自己的东西。肯定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在等待。等待大家都认识彼此的那天到来。
不存在所谓「正常」,也没有相同的东西,所有一切全都是异形。
到时候所有的人,所有不是人的东西都拥有魔女的眼睛,都会知道大家都是不同的,都是独一无二的异形。我期盼着那个混沌又温柔的世界,等待着它的到来。
#91
那是个不再有任何边界的世界。
一个一切都不同,差异不再有任何意义的世界。
「如果那样的世界来了,约翰应该就再也不用害怕了吧」
我对约翰说道。
但约翰躲进了床底,再也不肯出来。
因为他只跟人类一样聪明的狗狗,所以也有跟人类一样的坏毛病。
「我等待这所有一切都『看得见』彼此的世界来临,今天依然出门散步」
「在那个世界里,一定能看到连我也看不见的东西」
「一定能看到原本应该存在,但我看不见,用魔女的眼睛都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不生气也不哭泣的,妈妈」
小小魔女的散步路——另一个魔女(××××与黑童话之夜)
◆1
蓄水池边有一双鞋和一封遗书。
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捡起信读了起来。
「我身体里的气泡折磨着我」
「肚子里咕嘟咕嘟地冒泡」
「一直上升到胸口,到达脑袋里,把大脑冲坏」
「我的大脑千疮百孔,我就快要不是我自己了」
「我再也无法再忍受体身体里有气泡」
「我要把身体沉进水里,这样就能把气泡赶出去」
「那么做之后,我可能会死」
「但是,我心意已决」
「我留下这封信,作为如果我死时的遗书」
气泡从池底噗咕噗咕浮出水面。
我静静地注视着它们。
……
◇2
这个城市一到夜晚,就有个穿黑衣服的小『魔女』在街上走。
「你被恶魔附身了,变成了魔女。」
信神的祖父说一边棍子打我,一边这么说。
「穿黑衣服晚上到处走,还不是魔女?真是丢人现眼。」
相信自己正确的母亲对我冷言冷语。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魔女。但站在正确一方的两个人都这么说,那我肯定就是魔女吧。
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夜里出门。
我现在是个小学生。
我在家中早已是个异类,在父母下班回家前就出门早就是习惯了。
我会把一只鞋子整齐地放在玄关前。
所上房门。
我还会在门外贴上一张纸,上面写:「不要开门,不要进来,不要敲门」
我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或避开人群,或混入人群。
然后,我会去看。身为人类世界的异类,而且估计早已扭曲的我,会去和同样已经扭曲的人『对视』。如果真有什么理由让我被称为魔女,那一定就是它——
只要对上目光,我立刻就能知道『他们』是『那个』。
然后,『他们』基本上也会把我当作同类。
有的人认识到了自己的扭曲,也有的没有。不过,他们都知道一件事这世上几乎没有自己的同类,于是发现我这个为数不多的同胞,便会向我讲述他们心中的异物。
所以,
我去倾听疯狂的他们。
我扮演着疯狂的魔女。
希望我能为他们心中的异物,能为身为异物的他们成为小小的容身之处。
我从不觉得过自己是魔女。但我如此扮演着魔女,我一定真的是魔女吧。
◆3
树丛中有个男人在埋女性的手和脚。
「怎么只有手脚啊 」
「身体我收藏起来了。这些只是多余的垃圾。」
「就像残缺雕像啊。人偶就不行吗?」
男人不开心了。
「我喜欢的是真正的女人。别把我跟那些喜欢人偶呀纸片什么的恶心家伙混为一谈。」
接着,他对手办、动画、漫画这些所谓的宅文化连骂了几个小时。他说那些爱好多么多么可怕,多么多么令人作呕,多么多么危害社会。
「喜欢上不是真人的东西,就是不正常。」
他一边迈着许许多多的女性断肢,一边斩钉截铁地这样说道。
◇4
在车站前,有人发表呼吁废除武器的演讲。
「我们不能接受那些造出来专门用来杀人的东西!」
在我听来,这句话毫无意义。
但凡人拿起来的东西,没有什么不曾用来杀害过同胞。
◆5
那个男人自称是作家,说
「我想告诉你一个我喜欢的词——『肃清功臣』。」
「当我无情地杀死那些为剧情做出巨大贡献的角色时,我会感到无与伦比的快感。」
「那些角色一定会问我『为什么』吧。」
「想象一下他们那时的表情,我就……」
滔滔不绝了一阵后,最后作家老师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说
「你真是奇怪的孩子,不知到为什么,忍不住对你说了好多。」
他并不知道与我目光交汇意味着什么。这个人没有发现自己的扭曲。他以为刚才说的那些也只是创作上的想法。
但我猜,肯定不是那样。
◇6
在餐饮店里,一名男性顾客对着低头道歉的服务员怒吼
「我看不见你的诚意!拿出诚意来!」
另一边,一位女性对着手机抱怨
「他连两分钟都不回消息,也不肯拍照片证明自己在哪里跟谁在一起,不肯让我查他邮箱,根本就是不诚实。」
人们往往只对奴隶称呼「诚实」。
◆7
在夜晚闹市区人来人往的马路上,我与一位女性对上了视线。
素未谋面的我们,不约而同地离开了人群,来到一个没人的公园,在长椅上并肩坐下。女性讲述了自己的过往,但她其实是个普通人。在公司上班,住在本家,似乎没有什么理由与我目光相交。
普普通通的她,却有一点不普通。
「我无法信任任何人。」
「以前我家的宠物被人杀了。」
「我不知道是谁干的。毕竟周围那么多人不是吗?但一想到杀害奇洛的凶手就在他们当中……」
「根本,完全不能信任任何人」
◇8
看着路人时,忽然有个男人的行为引起了我注意。
他在路上吐痰,随后又把自己的包放在地上其他地方。难道他没想过,自己过去也一样在哪里吐过痰吗?
◆9
一个像是小学生的男孩,大晚上的蹲在荒凉的郊外路边。
只见他用手电筒照着草丛,发现雨蛙就抓住捏死。瓶子里已经装满了死雨蛙。
「你在做什么?」
「我在杀树蛙。」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参加运动会。我想让天上下雨。」
「爷爷总说杀雨蛙就会下雨。」
「所以我多杀得多了,运动会就开不成了。」
「这是第五瓶了。」
虽然非常微小,
但那是千真万确的,疯狂的种子。
◇10
我路过一座新宗教组织的设施,看到那里挂着充满了诡异善意的标语,虔诚的人们在里面来回穿梭。
我觉得信神可以。
但宗教不值得信。
◆11
一位体瘦的初老画手在夜晚的公园里支起了画架。画布上画着一张女性肖像,但她脸的部分已经被撕得粉碎。画手站在画前,沮丧地垂着头。
「是你撕的吗?」
「不,不是我。」
「那是谁?」
「是画自己。」
「画里的模特本来是位美丽的女性,但她也很过分。她把我重要的东西一件一件夺走破坏掉,以此为乐,最后从我眼前消失了。但我依然爱她。我就想,把她完美的美貌画成画」
「但当我完成这幅画之后……」
「画里的她冷笑着撕碎了自己的脸。」
◇12
「小时候真幸福,什么都不懂。」
一个上班族模样的男性随口说着。
有人把无知称为幸福,但那对我来说不是幸福,我也不相信孩子有稳定的自我。班上一个同学都不换,只换班主任都会完全不一样。
换做是我,就会把『无知』加入七原罪。
◇13
我站在路边,和一个相貌轻浮的年轻男子对上了目光。他捧着一束一眼便能看出价值不菲的大花束。
「嘿,小妹妹。你看,这花厉害吧?」
「……是啊」
「可不是吗?没有那个女人收到它能不开心」
「也许吧。」
「对吧对吧?这束花可贵了。我买来想送给我的女朋友,因为不久前刚吵了一架。」
「哦。」
「因为家里没钱,所以吵起来了。不过没关系,我要用豪华的花束跟她和好」
我没说话,只是微微歪了歪头。
连小孩子都觉得不对劲,这个人并不明白。
◇14
两位结伴的大龄上班族说着部下的坏话。
「工资倒是拿得心安理得,那简直就是牲口。只知道吃的动物,低等动物!」
我不认为家畜是低等动物。
当家畜要有懂得安稳的脑子。
我想,越高等的生物越容易成为牲口。
◆15
在一个居住区,我和一位一位正要进家门的女性对视了。她主动向我搭话,指向自己脚下。
「你……能看到这里的东西吗?」
什么都没有。我摇摇头。
「看不到」
「是吗……我,在这里杀过人。」
「你能看见幽灵吗?」
「不是。」
「我拿菜刀捅死了男朋友的出轨对象。就在这儿。但是,他说他根本没出轨,是我胡思乱想」
「杀错人了?」
「不是。说说『我捅死的女人根本不存在』。她明明死在了这里,但谁都看不见。」
她指着地上。
「可她的尸体现在还烂在这里」
◇16
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牲口和照顾它的主人,究竟谁是王,谁是奴隶?
应该都会说,牲口到了时候就会被杀掉吧。
但就算是国王,到了时候同样要被杀掉。
◆17
我站在车站旁。栏杆另一边的月台上很吵闹。有个男人被怀疑耍流氓,他被车站员工围着,喊着自己无辜。
「我怎么可能去摸!」
「女人的身体再柔软,也根本比不上肉馅吧?」
「肯定是肉馅更软!」
「是肉馅啊……!」
「都说了,肉馅比女人的身体好多了!」
我看着他们争执,结果隔着护栏和月台上的男人对上了目光。
他脸上闪过惊讶的表情,紧接着像是找到了同伴一样灿烂一笑,激动的情绪瞬间平静下来,默默地跟着站务人员走了。
◇18
一对老夫妻走出商店。
「这种东西卖这么贵也太离谱了吧!」
老人看上去不能理解太太买的东西,满嘴牢骚。
我突然想起一个比喻。
有人买了个陶罐,另一个人看到了嘲笑他。
「瞧啊,那人花钱买了一个空家伙」
◆19
我静静地站在夜晚的路边,看着来往的人们。这时,有个一样看着人们的,像是大学生的女性盯了我一会儿,向我走来。
「你这么小的孩子,这个时间在外面干嘛?」
「没什么,就是不想回家。」
「原来是这样,我就知道。我的爱好是观察人。」
「哦。」
她对观察人的爱好兴致勃勃地讲了好多,但完全不想跟她讲话。喜欢观察人的人,都不是什么正经人。这也包括我。
而且,会把这种事对别人说的,其实是不想观察人的蠢货。
毕竟,没有什么比主动把自己暴露给观察对象更蠢的了。
◇20
有家店里,醉酒的客人一边看着电视播放的恶性杀人案新闻,看一边评论
「干出那种事的根本不是人。」
我觉得不对。那就是人。我相信人的可能性。
无论善良、邪恶、理智还是疯狂,全都是人。无论再怎么偏离正道,那也不过是证明人做得出来。
◆21
曾经那位男性,在公园的流浪者中被称为「王」。这不是敬称,而是因为他太狂妄了。他好像曾经很有钱,常常炫耀过去。因为他太讨人厌,再加上过度炫耀,最后被怀疑还剩点钱,就被其他流浪汉杀掉了。
他生前对我讲过一番话。
「我有钱的时候做过很多坏事。虽然我现在落魄到流浪街头的地步,但我不能因为没钱了就把曾经恶劣的一面藏起来,那不是真诚的态度」
他本质上就是个真诚的人吧。在某时某刻诚实地步入了歧途。
◇22
有名女性不顾周围人的目光,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走在街上。
她的感情非常火热。那火热综艺一天一定会毁了她自己吧。
承受绝望最好的良药就是绝望。
只要让内心、让灵魂保持低温,就能经受得住外面狂风暴雪的寒冷。
◆23
一个坐在长椅上看书的女人向我搭话
「能拜托你一件事吗?帮我读一下这本书的结尾,只告诉我主人公死没死?」
我疑惑地看着她。
「我对主人公带入太深,不知道最后的结局都不敢继续看下去了」
「你不忍心看到死亡?」
「不是,正好相反」
「小说的主角的一生,往往都不平静对吧?」
「可是太惨了」
「所以我喜欢主人公死去的故事。那样就不会再受苦了。我讨厌主人公死不了的故事。因为,那样就充满了误解、谎言、恶意、背叛、错过……那些痛苦的遭遇,当然比死亡更加痛苦啊」
◇24
街头有音乐人唱歌。
「我想融化你冻结的心。」
我心想,如果一颗冻结的心真的融解了,那就不再是原来的心了。
这首歌其实是在说,我不需要你原本的心,我只爱你的外表。
◆25
「救命!谁来,救救我!!」
一桩民宅的大门突然打开了,一个青年尖叫着冲出来,在路人的注视下趴在地上打滚,手脚乱挥。很快像是母亲母亲和兄弟的人出来了,一遍用谄媚的笑容向路人道歉一边把年轻人拖回了家。
我和那个被拖走的青年对上目光。
接着又和拖他回家的家人对上目光。
那个年轻人很正常。
身处在怪异的环境中,人会正常地变得怪异。所谓的正常,就是这么回事。
◇26
两个年轻人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聊天。
他们正计划用谎言来试探正在交往的恋人之间是不是真爱。
「谎言就像试金石,用来检验真金的试金石」
「行啊」
用试金石来检验真金,
就意味着要伤害金子。
◇27
有户人家门口拉着黄色警戒胶带,两位太太在门口说话。
「想到那孩子竟然会干出那种事……」
「明明是个很认真的孩子,怎么做得出来」
「真是搞不懂啊」
啊……我曾经和这家住在这里念初中的儿子说过话。
他遵守规则和约定,但并不是因为他是好人。他很讨厌人,对于破坏规矩和别人之间产生的麻烦讨厌得不得了,所以才一直严格遵守。
「可是,有时就算守规矩也会遇到麻烦啊」
「要是遇到那种事,我真的不知道我会干出什么来」
果然还是遇到了。
◇28
今晚街上又有音乐人唱歌。
「没有永远的黑夜,也没有不会结束的悲剧。」
悲剧总会结束。
但幸福也一样总会结束。
所以这是循环,悲剧会一直延续下去。
直至连昼与夜都不复存在,所有一切完全终结。
◆29
「我爱发呆,总是呆呆地跟着朋友走,不知不觉朋友在做坏事,结果我总是也跟着做了坏事」
「就这样,我跟着好多朋友做了坏事之后,就觉得自己才是最坏的那个」
「我不得不换学校了」
在一个大门上画着涂鸦,一家人像是要连夜逃走一样正在准备搬家的家门口,一个坐着不动男孩对我说话。
我知道这世上有种人,他们本来无辜,却背负着很多人的罪名被审判。然后对于那种人,应该有个称呼。
『救世主』。
我没有能来安慰他的话。
◇30
有的孩子在路上打滚,又哭又闹。
有的孩子拼命服从父母的怒吼。
人在出生到记事的这段时间里,一定会其中一种。
要么学会满足自己愿望去获得,要么学会迎合别人的愿望去获得。
那我呢?
◆31
闹市区有群一群醉醺醺的人。
「真是的,她一喝醉就老样子」
其中一名女性醉后变得特别喜欢亲吻别人,对同行人不管是男是女都亲上去,之后对不相关的路人都亲上去。
她和我对上了视线。
「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她靠近我,我没有从她身上闻到酒味。
「你是不是谁都亲?」
「怎么可能,也不是谁都亲啦」
我问了额之后,她微笑着回答了我。
「亲吻是『尝味道』」
「尝味道?」
「没人会想去尝垃圾的味道吧?我只是亲那些让我有点想吃的人」
◇32
有一群很晚才回家的重点学校学生。
他们一起结伴,一路谈笑,有个男生一个人走在后面。他看着前面那群人,那眼神在主张自己是不结群的独狼。
但是。
既不披狼皮也不披羊皮的人类,其实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孤狼还是落单的羊。
◆33
「我这人喜欢自由,不喜欢要花功夫维持的东西,对那些东西要么躲着,要么都扔了。
「房子、车子、女人、形象、爱好、工作、朋友,什么都不要」
「但是啊,我后来发现了」
「最要花功夫维持的,其实是自己这副身体」
我在桥上遇到一个流浪汉模样的男人,他对我说完这句话就跳了下去。他怀里抱着一个从垃圾堆捡来的保险柜,还用绳子绑在身上。
◇34
一个脸上有胎记的女人在电话里流泪地倾诉
「我已经受不了了……可是我有孩子,不能让孩子没有父亲……」
有句话说「孩子是箍钉」,箍钉见过吗?两头尖尖的コ字形铁钉,是打进去强行把双方连在一起的残忍道具。
◆35
我和一个年轻女性对上了视线。她抬头着一栋公寓楼的上层,表情有些复杂,好像在远远观望什么。
那里只是普通的过道、门和荧光灯光,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也没看到有人。
「你在看什么?」
「啊,别误会,这里是我住的地方」
「我住在三楼,小时候妈妈告诉我,四楼上面住着怪物,不能上去」
「当然我现在知道她是骗我的,为了让我不往楼上跑」
「可是……」
「我到现在还是能看到……四楼上面的,怪物」
◇36
有一户人家,朝马路一侧的墙上整面不留缝隙地贴满了大量密密麻全是小字的传单,内容全是呼吁爱世界,还有抨击政权,点名攻击邻居,警告不要再监听自己。
恐怕,只有在绝不怀疑自己善良的人面前,不容怀疑的邪恶才会出现。
◆37
我看到站着一个女人,手中拿着沾满血的剪刀。
「……你做了什么?」
「这个?我只是阻止了他和那个女人结婚」
女人开心地笑了。
「你杀了他们?」
「小孩子说什么呢。我才不会做那么可怕的事呢」
「你觉得该怎么做让他不能和那个女人结婚?我想到一个非常简单的方法」
她拿出了一根沾满血的手指给我看。
「我把那个女人左手无名指剪下来了。没有无名指就戴不了戒指,所以就再也结不成婚了」
◇38
有两位妙龄女性。其中一位热情地向另一位推荐。
「教祖大人的话,让一直困扰我的迷惘云消雾散」
我想,一个人之所以会被别人的话点醒,是因为别人的不理解会给自我封闭的苦恼戳开一个洞。
对此表示感激是无所谓。但迷恋那份不理解就很愚蠢了。
◆39
路上有个年轻男性对恋人大打出手。女方鼻梁被打断,满脸是血,蜷缩在地上哭泣。男子对她一边怒吼一边又打又踹。当和我对上目光后,他依然一副怒不可遏的表情,像找借口一样指着地上的女性说
「都是她的错,她做了不可原谅的事!」
「错到值得动手吗?」
「没错,弄坏了充满我最珍贵回忆的东西!」
「充满回忆的东西?」
「对!那次我差点出车祸送命,她买了一个钟放在我枕头边,祈祷我醒来。那个钟对我来说意义非凡,可她竟然不小心给弄坏了!」
◇40
有个地方正在守夜。
我不经意地听到了悲痛的消息,父母留下孩子双双去世。
在同一个夜晚,还有别的孩子在家里待不下去,在外面到处游荡。
我知道。
在他们心里,只有死了的家人才是最好的家人。
阴部会被干涉,不会遭受谩骂和暴力。
◆41
「我觉得,只有互相展示脆弱的一面才能当夫妻或者恋人。可是他很要强,不愿在我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但我觉得,这么对我就表示我没有得到信任」
这位女性停了车走下来,与我对视后,对我说了这些话。
「明明彼此展露软弱才是相互信赖的关系,可他却简称自己没有弱点。那我就只好……制造一个了」
被她开车撞倒的男性躺在地上,手臂和腿弯成了诡异的角度。
「这样不就够弱了吗?当然,我愿接纳心爱之人的全部弱点」
◇42
老太太在低声议论
「听说啊,那家孩子出事死了」
「对对,那家人的父亲不是在打猎吗?肯定是杀生遭报应了」
如果真是超自然的因果报应落在无辜的孩子身上,那么惩罚孩子的就不是父母,而是神了。
所以人类不应该审判父母,而是应该谴责残酷的神吧?
◆43
有时我晚上散步会走很远,一直走到天亮。微微亮起的天空下,住宅区一户人家门口,有个初中女生在叫喊。
「喂,别再逃学了,我们一起去上学吧!」
「不去!给我滚开!」
男孩从屋里怒吼回应。女生注意到我后,可能是放弃了,就离开了。
「我说,你怎么看刚才那家伙?」
刚才拴着门链隔着门缝赶走那个女生的男孩朝我搭话。
「她是来接你的吧?虽然时间是早了点」
「才不是!」
「我根本没逃学,也不认识她!她说的那个学校根本不存在啊!」
◇44
车站前的路边有个玩扑克牌的街头艺人。
他让观众看牌面,翻过去后再翻开,牌已经变了。
我一直觉得,扑克牌的正反面其实是弄反了。
给人看的是全部一样的图案,而全都不同的花色和数字才是不给人看的。不管怎么想,不给人看的才是反面吧?
◆45
有位年纪轻轻但一身高档西装革履的菁英商务男性。他让小型货车停在这片最显眼的高层公寓前,把行李塞给了公司的后辈。
「这次住几楼?」
「四十层」
「好高啊」
「不住尽量高的地方,我就受不了」
他让帮他搬家的后辈们坐的卡车先走,准备坐上自己的高级轿车,这时和我对上了目光。
「小姑娘,想去有什么地方我送你」
「不用了。你喜欢高楼层?」
「嗯,住高楼层才放心」
「想死的时候往下一跳,一下就死了」
◇46
乌鸦啄着掉在路上的收拾。那首饰在路灯下闪闪发亮。
我一靠近,乌鸦警觉地砖头看我。
乌鸦看我的眼睛泛着绿色的光。
如果它们注意到它们自己的眼睛也这么闪闪发光……
它们肯定会互相去啄彼此的眼睛吧。
◆47
一个男孩在往木质房屋的周围泼汽油。他像个小学生,脸上写满了憎恨和悲伤。
「别告诉别人,也别阻止我」
「我不说,也不拦你。你这么恨这家人?」
「我不恨他们」
「那是谁的家?」
「是我朋友的爷爷家」
「你又不恨,为什么要对朋友的爷爷放火呢?」
「我的爷爷去世了。我很喜欢爷爷,所以非常难过。但朋友的爷爷还活着。为什么他还活着?我觉得这不公平了,很不甘心……」
「所以我想杀了他」
「对」
◇48
两个立志走上美术道路的学生在夜晚的街头谈论梦想。
理想、目标、愿望、想完成的事。
梦想是不幸的种子。
不能实现则带来绝望,实现了则带来空虚,盛开的都将是它是疯狂的花。
◆49
有个小学男生半夜独自在院子里,于是我上前和他说话。
「你不喜欢小鸟吗?」
「不啊,很喜欢」
「那你为什么把它剪开?」
他满手的血,正拿着剪刀肢解小鸟。
「小鸟不是很可爱吗?所以我就想拆开来看看它为什么可爱」
「原来如此」
我答道。
「有道理」
◇50
有个装了遗弃小猫的纸箱,一群女学生围着纸箱。
她们很可怜小猫。
心地善良的少女们总是在为跌落巢穴的小鸟可怜,把它们带回家照顾,又为它们的死伤心。不过像我这样冷血的女孩,最开始就会直接送去兽医那里。
◆51
有个男性坐在废弃大楼入口的台阶上一动不动,婶婶低着头。他双手和衣袖都被鲜血染红。
「怎么了?」
「我杀了人。我现在非常后悔,也很讨厌自己」
「哦」
「可是……」
「你脸上,为什么在笑?」
「因为我喜欢做了坏事后自我厌恶和后悔的感觉」
「为什么?」
「因为当我做坏事后会自我厌恶,不就证明我还正常吗?」
「那是种欲罢不能的快感和慰藉」
「所以欲罢不能啊……杀人」
◇52
路过妇产科医院。
远远传来婴儿的哭声。
人是哭着出生的。
那一定是因为,所有人都因为降生于世的痛苦和恐惧发了疯。
◆53
我看到墓地里有个女性在无名墓碑前祈祷,神情虔诚。但是,现在是大半夜。
「这么晚来参拜?」
「是啊,我不想被人看见」
「为什么?」
「我是在为这下面的一个女孩祈祷」
「希望她能去天堂?」
「不」
「我希望她能悔改」
「她没有得到家人、朋友还有老师的关爱,一生被伤害,最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但她其实是个温柔的孩子,从未怨恨任何人。她在遗书里也没有憎恨伤害过她的人,只憎恨神」
「所以她」
「一定下了地狱,因为她诅咒了神」
◇54
自从我在那片深深的树丛中发现那具尸体已经快一个月了。
尸体腐烂,被虫吃掉,已经干枯,但还保持着人形。这人是从树丛上边的马路掉下来摔死的。他的尸体没人发现,也没人来找。
人的消失,比身体的消亡更容易得多。
◆55
我和一个笑盈盈的男性对上了目光。因为对上了目光,于是交谈起来。他说,他正要去死。
「去死开心吗?」
「不,当然是绝望」
「但你现在的表情,完全不像准备要死的人」
「正是这个原因,我才必须死」
「小时候父亲曾对我说,『只要你开心地笑,爸爸也开心。』我家母亲爱惹事,不是个温暖的家庭,所以那番话让我很开心。从那时起,我就记住一定要笑。无论多痛苦,多伤心,我都拼命地笑」
「前几天,父亲去世了」
「我那时的表情一定是开心的笑容」
◇56
一群人在恐怖电影海报前又是怕得尖叫又是说坏话。
「假得不行,没意思」
一个男人冷笑。
如果说制造感情就是作假,也许没错吧。
人类也并非现实的事物也会感到恐惧。
但是,那份恐惧本身就是真实。
◆57
一位看起来像初中生的女孩与我对视后,似乎被我吸引,主动搭话
「晚上好。你这么晚在干什么?」
「你也没资格说我吧?」
我冷冷回应。她又说了很多,无关紧要,没意思的的话。我不看电视,也没有朋友。
我用冷冰冰的回答应付她那些无聊的话题,结果不知道我的回答哪里戳中了她的笑点,她取出像名片的纸向我递来。
「这是什么?」
「朋友证明书」
她说道。
「恭喜你,我只给有价值当我朋友的人」
◇58
音乐人唱着关于永恒不变的爱的歌。
我心想,一个东西永恒不变,那么它早已失去了存在的真正意义吧。
反过来,如果不是这样,那它一定无法永远存在。
◆59
我又回到了曾经捡到遗书的那个池子边上。
那个人幻想身体里涌出气泡涌到头上,自己被渐渐毁掉,于是为了赶走身体里的气泡,沉进了池子里。
这件事没有闹出动静。我想,她大概还是沉在里面。
我望着水面,
咕嘟。
就像那是一样,气泡浮了睡眠。
扑噜。
扑噜。
我继续注视,又有气泡从池底浮上来。
那也许是池底尸体放出的气体。
不过我想。
说不定是幻想的气泡从那个人身体里涌了出来,如今仍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这是折磨人的妄想泡沫。
这是噩梦的泡沫。
◇60
那个总在街头唱歌的音乐人,已经在公园的树上吊死了。
他生前明明总在歌唱爱和希望。
◆61
在小区边上,有个小女孩大半夜偷偷溜出家门,拿菜刀抵在自己的脚踝上。她想砍掉自己的脚,但下不了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妈妈说我是坏孩子,会把烟头按在我脚上」
小女孩的脚上满是烧伤,只有脚上是这样。
「所以如果我把脚砍下来,妈妈就不会再生气了吧」
「那样也没用的」
我对她说。
「为什么?」
「我爷爷也用棍子打我的手臂作为惩罚」
我卷起袖子给她看。
「所以我也有过和你一样的想法,切了下去。结果就受罚了」
给她看了我手上的割伤。
「但在那之后就换成打在背上。坏的其实不是身上的什么部分……」
◇62
经历过痛苦的人,
活在痛苦中的人,
都在路边,在角落里紧紧搂着自己的身体,紧紧抱住自己来忍受着。
但是——
他们不应该紧紧抱住自己。
因为越是用力你越用力地抱住自己,自己就会变得越来越小。
◆63
被遗弃在长椅上的女性杂志上,刊登了女高中生杀害好朋友的报道,还有照片。这是正在热议的杀人案。
我案发前见过照片中的女孩。她曾在月光下,举着一个闪闪发光的小瓶子。
「那是什么?」
「捡到的。这一定是装着月光的瓶子」
「这是月亮的魔法,它一定会给我力量和勇气」
月亮的魔法给了她勇气的第二天,她就在自己的家中捅死了好友,把尸体做了装饰,最后逃亡被捕。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一定得到了她需要的勇气。
找到的勇气,赋予的勇气。
但我害怕不属于自己的勇气,不敢用。
◇64
夜晚的闹市区人来人往。
有人享受日常,有人为日常平疲倦。
有人毫不怀疑日常会永远延续,有人祈求它快点终结。
但是——
日常不是永不结束的现实。
它是终结狗仍不断终结的链锁。从出生时开始便不断崩塌,不断毁灭的,生的楼阁。
◆65
有位女性深夜推着婴儿车走在路上。
婴儿车里的孩子一眼看去全身白色,从头到脚缠满了绷带,散发着化学药品的味道,还有尸臭。
「那是你的孩子吗?」
「不是的,但没错」
「我捡到了被虐待致死后被遗弃的孩子。我爱他,他也一定爱我」
「我没有信心得到别人的爱。但如果是被虐待至死的孩子,只要我温柔地照顾他,他应该会爱我吧」
女人望着婴儿车里的死婴,眼神变得柔和。
「你会爱我的,对吧?」
「也许吧。可是……」
我回答说
「但孩子一定还是会选择真正的父母。他们逃不掉的」
◇66
站在夜晚的高台上俯瞰城市。
无数灯光犹如夜空,里面藏着很多不幸的人生。里面也包括了我家。但我就是我。
我常想。
当生的一切都是痛苦时,人所能拥有的最后一丝幸福,就只剩下自己还是自己。
◆67
我在街上遇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是和我同班的女生。
她融资服装成熟,在班上相当于统治者的地位,然后一直敌视我。她正和明显至少是高中生的男人一起走在闹市区。
「恶,这不是魔女吗?在这儿干嘛呢?」
「你朋友?真漂亮啊」
她的表情扭曲了。
我没有理会她。擦肩而过时,她低声说了一句。
「……怎么不去死」
「如果你要这么说——」
我转过身,直视她的眼睛。
「你就该杀了我」
「!」
「语言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它是你意志的一部分。就和手一样」
「你刺了下去。就在刚刚,已经下手了」
◇68
我不知道怎样和好。
因为我从未做过这件事。
有多少人不是流于形式,而是真心和他人和好过呢?
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这么想着。
◆69
月亮开始从天顶滑落时,我回到了家。
家中夜深人静。家里的人们在上小学的女儿夜里外出期间,都如常睡着了。
那个叛逆、有自残癖、在学校闹出乱子、已经不再上学的女儿再弄出什么,父母也都不闻不问。虽然视而不见,不闻不问,但还是会开口骂。
我像幽灵一样轻手轻脚地往前走,走向自己的房间。返回房间,回归房间。
如果我真的是幽灵,内心就能更加平静了。我的心被困在肉体里,肉又被困在家庭里,家庭又被困在社会里,世界里。
我要回到名为自身肉体的棺材里。
我打开房间,打开门。
我顿时停下来。房间里留有不属于我自己的气息。
我看向书架,看向桌子,拉开抽屉,有被人碰过的痕迹。母亲擅自翻找过了,寻找有没有可疑的东西。
我在愤怒与不快下颤抖,咬住嘴唇。
我冲出家门,又逃进了夜色之中。
◇70
棺材是死人的房间,房间是活人的棺材。
没有哪位死者会不去诅咒乱动自己棺材的行为吧。
更何况,还是为了寻找那死者是吸血鬼的证据。那应该践踏死者尊严的,最精彩的行为了。
诅咒吧。
诅咒吧。
诅咒吧。
哪怕我真的是吸血鬼。
父亲、母亲、小三岁的妹妹。
我和家人已经很久没有『目光相交』过了。
我一定再也无法和他们相互理解。
人们常说血浓于水。
那是当然。我明白。血又浓又稠,黏糊糊,越是黏在一起就越像烂泥一样分不开。不论我想要逃到多远,终究都会陷在血泊中走不动。
◆71
我在夜路上遇到一名初中生。他被家人伤害,逃进了夜色中。
「我爸总说一家人就是一个整体,就像一个人一样。我也同意。可我不明白,为什么只有我遭受这样的对待,而妹妹却就像宝贝一样」
他脸很肿,嘴唇破裂,饿着肚子。
「赞成家庭是一个人的说法没关系。不过」
我亮出我缠着绷带的手腕。
「但必须这样放掉身体里的血,否则就活不下去。这是因为我不正常」
「……」
「或许」
我说
「你在你家人眼里,就像我的手腕一样」
「我想,你毫无疑问是一家人」
我说
「就和我的手腕一样」
那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当天就拿菜刀杀了妹妹,杀了父亲,重伤了母亲。一体的一家人,在身为一部分的他的自残行为下死掉了。
◇72
家庭是一体的生物。
血不流通的手脚会腐烂脱落。那么,家庭的血液又是什么呢?
不是血缘。
不是情感。
也不是爱。
不知道。至少我不知道。
当得知他作案的时候,我脑海中浮现出了杀死家人的画面。我杀死妈妈,杀死爸爸,杀死一无所知的妹妹。但我和他不同,我没有资格那么做。
因为出问题了的不是身体,而是手臂。
在名为家族的这个躯壳中,我是异物。
身为异物的我没有血液流通,早已死亡腐坏。至少母亲不允许已经腐坏的我以家人的身份在外面暴露那个模样。外界的世界大概也不会允许。
我忽然想到,如果将这份腐烂盖住藏起来,是不是我也能在阳光下生存呢?若是那样,我是不是就不用像他那样对家人下手了呢?
怎样才能隐藏呢?笑就行了吗?就像大家都那么做一样。可我就连怎样假笑都忘记了。
我在忘记了笑容的脸上装出淡淡的笑,把手伸向月亮,就像滑稽地去模仿一首著名歌曲。
如果我摆出笑容,阳光还会灼烧我吗?
在家里,在外面,是不是都不用被烧灼了呢?是不是不用被阳光驱赶,不得不对家人出手了呢?是不是就不用了结束我的生命了呢?
只是……
如果
如果最后一切都毁了,我走到尽头……
而且,那是以我亲自结束自己的死法……
我想。
最后对我下手的,一定是这是我自己弄得遍体鳞伤的这只手吧。
我,深信如此。
不。
是应该如此。
续 小小魔女的散步路
#1
我是『魔女』,一个小小的魔女。
我的衣服不是黑色,也没有飞天扫帚飞天,我的仆人是一只大白狗。我也用不了像样的魔法。但是,魔法这种东西,其实根本不需要专程去用吧?
因为魔法这儿就有,那儿也有,到处都是,随处可见啊。
我今天也要去散步了,带着我的白狗约翰。
#2
今天家里还是没有给我吃的饭。明明约翰都有份呢……
所以我让树木、河流、山川、空气分给我生命的元素。
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可能会分不清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妈妈呢。
#3
我比其他孩子矮。大概是为了容易穿过『世界的境界』,所以把我生得小吧。妖精们几乎都那么小,大概也是这个原因。
#4
今天我散步途中,又一下子跃穿过了境界。不过约翰是大狗狗,总是不喜欢穿来穿去。
我也稍稍长大了一些,比小时候能走得更远了。继续长大的话,是不是有天就能看到大海了呢。
#5
在那片空地的上空,天空开着一个窗户。里面有小孩子正朝这边伸着手。
这里以前有一栋两层的房子,后来失火烧毁了,现在不在了。
之后建了的新房子,但火星从天空中的窗户里洒出来,烧着了二楼。后来整个房子有烧掉了,现在不在了。
#6
散步的时候,有次不知从哪儿传来声音。
我会去哼那个声音。我小时候家里让我学过钢琴,现在还保留着绝对音感一样的能力。不过又一次,我用钢琴重现了来自月亮的声音,结果老师就发疯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让我练习了。
#7
这家院子里有个狗屋,狗狗一直往小屋里堆东西。如果有人想拿走,它就会生气,连主人都放弃了。狗狗总是趴在狗屋前守着。
突然,一个鲜红的小人从狗屋里逃了出来。
狗立刻追上去,把小人带叼回了狗屋。
#8
狗狗今天依旧在堆东西,在狗屋前看守着。
一天,主人把兑了好多东西的狗屋拆掉了。狗在没了狗屋的院子兜兜转转跑来跑去。
而在主人家的窗户里,站着许多红色的小人。
#9
住宅区里有个小小的三岔路口,以前这里有一面广角镜,现在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铁杆。
因为很多附近居民反应说“镜子里会照出怪东西”,结果就被拆除了。
可就算拆掉了镜子,
里面照出来的『东西』并不会消失呢。
#10
等红灯时,前面几人成群的学生正在聊天。
「这作者只会写悲剧结局,真是个垃圾」
「就是啊」
……
嗯,他们说得没错。
但我觉得这样不好喔?这是在批评神明。
#11
那个公园里一直站着一个小孩子。
在他身后稍远的地方站着魔物。
孩子一边哭一边求救,他的影子被怪物踩住了,动弹不得,回不了家。
在公园的布告栏上,寻找那个孩子的启事贴正随风摇晃。
#12
从这栋老旧公寓的屋顶瓦片缝隙间,是不是会日本娃娃探出脸。
那是诅咒人偶。当年建这栋楼时,吝啬的房东和工人起了争执,工人便在阁楼里放了诅咒人偶。因此,住在这里的人都会遭遇不幸。
不住这里的房东幸福地寿终正寝了。
住进这里的人,现在依然遭遇不幸。
#13
大楼前立着一块慰灵碑,据说是因为闹鬼才建的。大忙时节哦。大楼已经废弃不用了。
灵魂是人心。
所以它们不能用语言沟通。
好像有人说过付出真心就能让心相通。
可这个世上,明明没有什么比心更难沟通的了。
#14
人们常说,只要沟通就会理解。
语言是魔法。
语言是暴力。
这些都对。
语言是彻彻底底的侵略。
交就是侵略。
真的要让一切和睦,语言实在完全不够。
#15
老婆婆训斥邻居说
「花椒树喜欢听人受苦的声音。种在院子里会让人得病的」
「你总是相信这些迷信」
其实婆婆说的很对。但就像每个人的喜好不一样,就算不是花椒树,其他树里也有那种树。
敲,比如那边院子里的树。
还有公园里有一只盯着小孩看的那棵。
#16
望向远方的山时,无论树木植被多么茂密,只要曾经被人开发过的地方便一目了然。比如破败的路、早已腐朽的建筑、被遗忘的神社。
不是说植被之类复杂的问题。在我看来,就像是用裁纸刀在照片上划过一样。
人的进入,就是这么回事。
#17
在铺着镜子的建筑前,一个穿着可爱衣服的女孩看着自己的倒影,摸了摸特别喜欢的胸前蝴蝶结,甜甜一笑。
镜子里的女孩也对她甜甜一笑。
女孩满意地离开后,留在镜中的女孩收起笑容,一把扯断了胸前的蝴蝶结。
镜子得要好好盯住哦。
因为当你不看着它的时候,不知道镜子里的你会做什么。
#18
遇到了一个正要从高台上跳下自杀的女孩。
「别拦我。我要变成鸟,获得自由,飞向天空,永远飞翔」
「永远?」
没等她回答,她就纵身一跃。
我从没见过跳楼而死的灵魂一直飞翔。上吊的灵魂倒还在一直悬着。
#19
我从教堂路过。
我低下了头,不敢抬头看。
你见过天使吗?
我见过。非常可怕。
就像人类会害怕过分丑陋的东西一样,丑陋的东西也会恐惧过分美丽的东西。我认为以人类的立场来看,天上的美是无法承受的恐惧。
那么,天堂呢?
#20
一起去梦的世界旅行吧。
方法很简单。穿上出门的衣服,然后躺到床上。
就只这样。
#21
你为什么觉得只有在梦里才会醒来呢?
明明现实里也会醒啊。
#22
电器店的电视里播放着一则新闻:一只狗和一只猫在主人突然去世后被收容,它们却不愿彼此分离。评论员感动得流泪,称之为美谈。
但我猜,它们不是不想分开。
是因为它们已经吃过了主人的身体。
两只动物身上寄宿着主人的灵魂。一个人即使变成了灵魂,也不愿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开吧。
#23
吃过人类尸体的动物,会搬运那个人的灵魂。
从山中腾飞的鸟群黑压压的一片,在空中转来转去。它们吃过一边诅咒着一边死在山里的人,和那人的灵魂一起盘旋在空中。
无法升上天堂的灵魂和鸟群一起,遮蔽天空。
#24
太阳重复着生与死。
大家认为夜晚才是太阳的死亡,但我觉得太阳的光辉天顶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因为死者总是朝天上去。
那么那天顶,应该就是通往死亡国度的入口吧。
#25
我喜欢一直开着水龙头,听出水的声音。水流流起来就像收音机一样能听到各种声音。
水管四通八达,连接着各个地方,传递着那里死者的声音。
喏,今天也有已经死去的某人呼唤生者的声音,随着自来水的震动传来。
#26
车站前有自助证件照机器。机器的帘子下面总是露出一双脚。
今天有人正在使用。
帘子下方,一双穿着皮鞋的脚和一双煞白的赤脚紧紧地靠着。
#27
那台自助证件照机器的帘子后面一直都有幽灵。今天也能看到从帘子下露出的一双脚。
不过你可以放心使用哦,奇怪的东西绝对不会出现在照片上。
因为,那个幽灵肚子上面的部分全都撕碎没有了,证件照相机根本拍不到它。
#28
有个人总是在河滩上走,一直埋着头走在满是石头的河滩上。无论刮风还是下雨,甚至刮台风发大水的日子,只有脑袋顶露出奔流的水面,她都一直在走。
小时候他从,他从神祠偷走了神的石头,扔进了河里。
直到他找到石头还回去,他都要一直在河滩上走。
#29
爸爸的一个同事出行回来,送了『梦捕网』给他。据说这是印第安人的护身符,能够捕捉噩梦。
他做了很多,挂满了家里的院子。到了早上我进院子一看,满满的噩梦从满满的梦捕网中满溢而出,啪嗒啪嗒地滴着。
#30
我用家里的数码相机拍下了天空中的神明。然后把照片送给一个快要死的,很需要神明的孩子。装着那张照片的数据卡现在正在高中生之间流传。
「瞧,这是神的照片」
「拍的不就是普通的天空嘛」
「看起来是这样,可是……」
「这张照片,一张就有500GB」
#31
几个女孩聚在一起,一边互相展示手机照片里拍下的怪东西一边聊天。
聊了用什么方法调查照片里拍下的幽灵是不是真的。
测一测相机的重量吧。
一定变重了一点点。
#32
有条大型店铺林立的马路,许多人正在那里的大行路口等信号灯。一个由母亲带着的小学生脸色发青地盯着下方。
啊,他发现了呢。
要知道,等红灯的时候……
最好不要去数橱窗里映出了多少人喔。
#33
夜晚走在住宅区的路上,成排的许多路灯从前后左右投下光线,我落在地上的影子像花瓣一样分裂成好几片。
但是得小心啊。
如果你的影子分成了好多份,
其中可能会混进不属于你的影子。
#34
在电影海报前,两位女性在讨论感想。这部电影讲世界从危机中得到拯救,但是用主人公的生命为代价换取的悲剧结局。
我想,既然用交换性命的魔法实现了愿望,那应该是欢喜结局吧。
毕竟有目共睹,世界上很多事情就算拿命去换也实现不了。
#35
说到底,生命本身不就像魔法一样吗?
神秘、无法制造完全一样的东西、不能取代、不能用东西来交换,也不能换取别的东西。这本身就像奇迹一样,而且……
如同尘芥一样随处都是。
#36
在喧闹的人群中,戴着耳机听音乐的人们突然同时摘下耳机,诧异地检查起播放设备。
我忍不住轻轻一笑。
那不是设备的问题啊。
你们猜猜,刚刚是什么路过了这里?
#37
电器店的电视上在播放知识问答节目。上面说,酒在封存贮藏期间会在酒桶里自然减少。人们将那部分称作『天使的那份』,意思是天使喝了。
知道得真多!
天使吗?他们还从很多其他东西喝掉『那份』。
有身边的什么?……比如。
从睡着的人身上。
#38
路边有人在对走过的人在挥手。有人看到这个情况露出诧异的表情。
那个人啊,是「死亡」。离得越近的人就看的越清,离得远的人则完全看不见。
就算是我,也只能模糊地看见一点点。
有个牵着妈妈手的小孩子,笑眯眯地向他挥了挥手。
#39
据我所见,小孩子的幽灵比大人的幽灵更多。
但这很正常。孩子基本能比大人活得更久,就算变成幽灵当然是要当小孩子。
不论活着还是死去,小孩子都有光明的未来。
对吧?
真可怜。
#40
附近的老爷爷总在外面游荡,最后被警察用车送了回来。这位老爷爷过去了解到了绝对不能对人讲的异界秘密。他一旦讲出来,听到的人全都会死。
老爷爷现在很害怕。
因为他开始出现老年痴呆的症状。
所以,他为了绝对不要让自己对家人泄露秘密,清醒地到处游荡。
#41
公园里几位妈妈在聊天,她们还带着孩子。
「别跑太远啊」
「知道了」
妈妈们聊得投入,不再去注意孩子。
就在这时
「lly€ er」"」
「い@!」
孩子们开始用截然不同的其他语言聊了起来。
大人和孩子是不同的物种。
#42
有个男孩的幽灵,右半边身子埋进了镜子里。
他是在玩吗,还是陷进去了出不来呢?
都不是。
哎,是他就只有左半边的身体。
他用断面贴在镜子上,想让照出来的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人。
#43
一栋亮得像镜子的大楼跟前整齐地摆着一双鞋子。大楼倒映着整片天空。
镜子里的天空中漂着一个人。
他是不是飞起来了呢。不过看上去确实是那样。
可谁会想到,他其实是溺死的。
溺死在镜子里的尸体,缓缓地漂在蓝色之中。
#44
你听说过『狐之窗』吗?
把手指相互组合形成一个小孔,用一只眼睛往里看,就能看到妖怪。
邻居家门前有个人,他浑身上下密密麻麻都是眼睛,窥视着门上的猫眼。
我不会去看自家的猫眼。
因为单眼透过猫眼去看,并不是『看不见』。
真亏大家都敢在家里装那种东西?
#45
垃圾场里扔着一个娃娃。我尽量不去看它,走了过去。一旦和被扔掉的娃娃对上目光,它就会跟到家里来。
我倒是没关系。
可我的家人就不是了。
#46
郊外的山上有片森林,那里成了自杀胜地,周围到处立着让人回心转意的标语牌。
森林边上还有部供人免费试用的生命电话,上面写着劝人电联咨询窗口或亲友的话。
就是那个生命电话,正以每年几毫米的速度像森林中移动,隔几年就会消失在森林里。每当电话损坏或者消失,又会安装新的生命电话。
夜里,我散步时经过这片森林旁边。
郁郁葱葱的森林深处,数不清的生命电话的灯光朦胧地亮着。
#47
我和一个疲惫的大叔擦肩而过。
大叔边走边叹气,每次吐出的叹息哗啦啦散落在地上。大叔的影子表面像鱼篓一样翻腾,影子里的一群东西吃着大叔吐出的叹息。
#48
我把家里的椅子全搬到外面,放在庭院树下,想让精灵们休息。
这把给枇杷树精灵。
这把给山茶树精灵。
这把给篱笆的精灵。
这把给吊死树上的奶奶垫脚休息。
结果妈妈把我骂了一顿,我被赶出了家门,今天继续去散步了。
#49
这座高架桥上有个跳桥自杀少女的幽灵。她在这里跳下去自杀,重复生命最后的场景。每次坠落,她身体就会损坏,然后再往下跳。她会一直跳下去,直到灵魂彻底瓦解。
她被人爱着,每年忌日都有人为她献花。
鲜花与祈祷治愈了她的身体,于是她又次从头开始往下跳。
#50
山顶有个池塘,它以映照出美丽的月亮而闻名。
但实际上,现在已经不一样了。池塘的镜面映出的月亮实在太美,镜面中聚集了月光,诞生了月亮的孩子。当母亲升起时,孩子便从水面探出头来。
所以有的时候,
在没有月亮的阴天,水面上也会浮现月亮。
#51
在我的眼中,人类的活动就像是用裁纸刀在自然景色上划下去一样。所以,城市的景象就是一张被割得支离破碎的照片。
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远远可见的山里,有一处把景色完全裁剪下来的地方。
山中的那里空荡荡的,就像把景色剪下了一个洞。
我一直有意无意地避开避开。
约翰也不愿意靠近,而且离得很远。
但有一天,我还是决定去看看。
那天我没带还在睡觉的约翰。
#52
那里是一座破败的神社。
它在黑暗的森林与树丛深处,无人踏足的地方。
建筑已经半塌,木制鸟居也基本腐朽。石墙和台阶基本埋进土里,长满青苔。刻有这里渊源的石碑也已经破败。
到处都是花了的五芒星阵。
石碑勉强还能辨认,这里建于镰仓时代。
还有一个词,是地名?还是人名?
「神野」
回过神来,我发现鸟居上站着一个『人』。
「!」
他倾斜地站在倾斜的鸟居上,穿着一件仿佛黑夜一般的黑色斗篷,戴着眼镜,头发很长。
他有人的形态,但应该不是人。
但他是人。很像人,非常像人。
他就是人。
因为,『他』从景色中『被截取了下来』。
「你好」
我向鸟居上的他打了声招呼。
「你是谁?」
「你觉得我是谁呢?」
『他』这么回答,冷冷一笑。
「你来决定吧。就按你『看到』的模样,按照你『认知』的概念」
他咧开的嘴弯得就像新月,也好像是用裁纸刀划开照片弄成的那样。我觉得,那就像柴郡猫。
「话说,你是『魔女』吧?」
鸟居上的『他』说道。
「是啊,你知道得真清楚啊」
「当然知道。『我』与那类人极为接近的存在。几乎所有人都会无意识中地依赖『我』,而我与那些有意识与『我』建立联系的人则更加亲密。认识亲密之人是理所当然的。
好久没有真正的『魔女』了。当一个人在并非人世的世界中一直生存,终有一天终将不再是人。他们将成为被称作魔女、仙人、圣人之类的某种存在。你早已不再依靠人类的食物,许诺年来靠着得到自然精气维生。你确实并非彼岸的存在,但依然完全从此岸剥离」
「唔……听不太懂」
我对鸟居上的『他』说
「我和你并不亲密啊,我对你一无所知。再说,你让我『看不清』」
「那么有朝一日你能认知『我』的时候,再来这里吧。那时候你再说,『我』是什么人」
「我想我不会再来这里了」
我回答道。
「这里太『遥远』了。而且约翰非常害怕这个地方」
「没关系。你就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我说了声「再见」,离开了这个被裁剪下来的地点。『他』冷笑着。我应该不会再来这里了。
#53
我再次去找『他』的时候……
是我把已经冷冰冰的约翰埋葬的那一天。
余·小さな魔女の散歩道
#1
即使是新年,我也照常出门散步。
我不要待在家里为好。不知道为什么,一到新年家里『那边的』孩子们就会变多。可怕的孩子也会变多。
我不希望他们看到父母对我发火。
很多人认为日历是按照人类的需要制定的。
但有些事情,没法解释。
#2
我听到街头电视里传出『百人一首』这个词。
『百人一首』听起来好可怕。
一百个人竟然一个脑袋。
我想那一定就像希腊神话中轮番共用唯一的眼睛和牙齿的怪物三姐妹一样,一百个人在用一个脑袋。
#3
小孩子在公园沙坑里玩娃娃。
她对娃娃又是埋起来又是扔出去,想怎样就怎样。
啊。
……
……话说,有句话是「像人偶一样顺从」。可我从来没有觉得人偶顺从。
#4
我走在夜里的住宅区。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明明没有任何人走过,一户户民宅大门口的感应灯却陆续点亮。
我闭上眼睛继续走。
闭上了眼睛,什么都能看得见喔。因为睁开眼时,只能看到眼睛能看见的东西。
#5
公园中央有带时钟的大路灯柱,下面站着一只『鬼』。
当小孩子玩捉迷藏扮鬼闭上眼睛数数,数到零的那一刻,那只『鬼』就会吃掉扮鬼的孩子取而代之。
『鬼』一直等待着鬼。
#6
路过一家院子时,里面的老爷爷正怒气冲冲。
「都往我家院子里扔垃圾,扔了就走!」
「这附近的人真没素质!」
老爷爷住在这里都不知道吗?
院子里总是有手伸出去,从路过人的包里拿走东西。
#7
有位带着两个小孩母亲正在路上聊天。
「就算这么疼孩子,可他们长大后还是不记得婴儿时期的事呢」
「为什么婴儿时期的记忆都会消失呢?」
我记得喔。
但那么可怕记忆,恐怕不会想去记住吧。
#8
几个高中男生在聊天。讲道恐怖故事时,其中一人打断话题。
「幽灵啥的有什么意思。只有傻瓜才会相信看不见的东西吧」
「哎……也对」
不相信看不见的东西。
那是不是,也不相信心呢。
继·小小魔女的散步路
#1
我是『魔女』,小小的『魔女』。
看了绘本之后我就发觉到了。
我既没有魔杖,没有能飞上天的扫帚,也没有黑猫当使魔。
但我确实就是『魔女』。
#2
每天早上我都会出门散步,这是我日常的一部分,是个很棒的习惯。
妈妈似乎也觉得这很棒。
她说「你永远都别回来才好」
妈妈鼓励我,所以我照做。我就像绘本里小魔女那样,从早上一直到晚上,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散步。
#3
有一座可爱的房子,那里有个可爱的庭院,里面有座可爱的狗屋,狗屋里伸出一根绳子。因为狗狗一直都在狗屋里,路过的人想看个究竟,会探着头往里看,但估计几乎没有人真的看过吧。
很让人好奇对吧。我就看过。
很可爱吧……里面那个勒着脖子的小孩子幽灵。
#4
我会向路过的人打招呼。
「你好」
打招呼很重要。因为它没有意义,所以它是身为人类的证明。
因为打招呼这个行为本身没有意义,『他们』不会用。因为对『他们』没有意义,所以反过只有有意义的事才办得到。
『他们』总是羡慕咬着手指,看着人打招呼。
#5
有家能从外面看到内部的咖啡厅。
从空调里伸出许多之手,像鲤鱼旗一样抖动着。
有顾客坐到了空调跟前的座位上。手一下子缠住了客人,如舔舐般客人身上一点点吸取『某种东西』。
至于吸走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6
下雨天,我和路上的行人一样,都撑起了伞。
我喜欢伞,但伞很重吧?我可没办法一直拿着那种东西走。
你看那个人,伞上骑着一个婴儿。
如果感觉你的伞比平时变沉了,那就是有东西在上面。
我喜欢雨天。因为这边和那边会变得模糊混在一起。
#7
河堤边的路上,和我擦身而过的几个女初中生正聊着命运红线的话题。
「你还信这种老掉牙的迷信?」
「不是说信不信,想象一下小指上系着红线,不觉得很浪漫吗?」
我仔细一看,确实有根红线从她的小指延伸出去。
那命运的红线向外伸,消失在了河里。
#8
有座拥有高大银杏树的神社。黄色的落叶铺在旁边的路上,随风集中在一起,形成一条长长的路。走在我前面的女孩子一边沙沙声踩着落叶一边延那路一直往前走。
强风吹拂,落叶被吹散,道路消失了。
女孩也一起消失了。她再也没有回来。
#9
主妇一边和邻居聊天,一边清理着门口的涂鸦。
「这是谁的恶作剧,写的都不是人话」
「真讨厌啊」
那就是人话啊,是你们家过去遭遇神隐的女儿求救写下的,只因为是在里世界写下的,从这边看就认不出来了。虽然你已经想不起来了,看不见了,但你的女儿就在那里喔。
#10
散步的路上撒着血红的余晖。
夕阳血红,世界充满了血色的光辉。
要小心。人类的身体是由血液构成的,所以当你对血色的余晖看得入神时,你就会消融在那颜色里。
因为人类本身就是由那种颜色构成的。
因为所有流淌着红色血液的生命,都是从天那颗浮在空中的蛋里诞生的。
#11
深夜里听见有人说话。悄悄一看,几个人站在漆黑的隧道口,害怕得不敢进去,正在吵闹。
别怕。黑暗本身并不可怕,它不会吃人。
吃人的是黑暗中的「东西」。
如果你已经害怕了,那么说明你的心已经被吃掉一些了。
#12
在一片荒山里发现了人类进入过的痕迹。循着痕迹走去,发现一棵树上钉满了同一个人的照片。
好深的怨念。但很遗憾,这个魔咒没有效果。
魔咒如同草木,必须好好在合适时候,用合适的方法种在合适的地点,否则不会发芽,也不会结果。
#13
我走在山里,发现了一座废墟。那里曾是大型的住宿设施。里面所有东西都留了下来,大厅里留着一架钢琴正在满满腐朽。
一看到坏掉的钢琴,我就弹了起来。我弹了首只有这时才能弹奏的曲子。
只有音调失准的钢琴才能弹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音乐。
#14
路边的地藏石像、公园的大树、河边石墙的一块石头、快要枯萎的小花,到处都有小小的神明,默默守护着大家。
空屋里、道闸中央、桥下、正在走过的不幸之人的头脑中,到处都有小小的地狱,试图把大家拖进去。
#15
我在路边发现了世界的真相,于是把算式写在了废弃学校的黑板上。
为了不让它消失,我用了白色的油漆。
第二天去看的时候,算式已经变淡了,在过一天就不见了。
真理具有挥发性,即使记录下来也会逐渐消散,在记忆中也越来越淡。现在,连我也完全不记得了。
#16
夜晚在山里漫步的时候,我来到一个视野开阔的好地方。从高台之上能看到广阔的夜景。整面的黑暗之中,有无数的的灯光,就像星空。
我给最显眼的灯光取了名字,将它们连成星座。
既然有星星,那里就有天使、有精灵和力量。那么然后就能够占星,能用星辰魔法呢。
#17
我从山上俯览夜色中的小镇。
这是我出生的地方,成长的地方,但却总让我感到无比陌生。
我有一天会离开这里吗?
爸爸妈妈还会对我笑的时候说过,想让我去远方城市的学校。
我希望有一天去那里。
我望着小镇,心里这样想着。
写在后面:
该篇为甲田在推特上连载的单元故事,其中内容涉及到两部著名作品中的两个人物,也补全了人物的一些度这么过去不知道的一面。
然后是关于AI打底翻译的报告。因为AI用得并不舒服,以后暂时还是不会再用了。错漏情况校对的时候痛苦归痛苦,但不及用AI后再修改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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