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外衣的故事
那是在一个不知是哪儿的山间,她跟我说起了外衣的故事。
蜿蜒曲折的马路紧挨着大坝湖的边上,我驾驶得十分疲惫,便把车停在了一块小空地。在那里,周围十公里似乎没有一户人家,抬头朝天仰去,漫天的繁星尽收眼底。无论怎么找,却怎么也找不到星座。星星太多反而不知道星座在什么位置。
“天鹅座一定在哪儿”,我嘟囔着。
“大概是在正上方的天空吧。”
“天鹅座是什么形状的呢?”
杏子抽着烟向我问道。虽然成熟的她显得魅力十足,我却很少心动。黑夜笼罩了下来,此时与女孩一起,为何能有如此美妙的心情呢。
星座找到一半我便放弃并开始打量起了杏子。尽管她言语少许刻薄,还是个老烟枪,在多数场合都把我当小孩子看待,这份美妙的感觉却并不因此丝毫褪色。
简而言之,那时我正值十八岁。
“northern cross。”
我对她的质问答道。
“也就是北十十字星。”
哦?杏子应了一声,继续抽着烟。在暗夜中,只有那烟头亮起了一小会儿强烈的光点。
不知道为什么,那红点让人觉得悲伤。
“是十字形的吧。”
“嗯,和南十字星一样,呈十字架模样。真奇怪,这个时间应该一定能看到啊。”
我怎么找也没有找到天鹅座,星星实在太多了。
“回车里吧,天有点冷了。”
杏子说道。
“彰二,衬衫借我一下。”
“好的。”
回到车上,我翻了翻扔在后座的运动袋,递给了她一件有领的衬衫。虽然是短袖的,总比没有好。披上我的衬衫后,杏子又开始抽起了一根。
“话说回来,这是哪儿?”
“不知道,你觉得呢?”
不论怎么询问,杏子总是支支吾吾地不告诉我。
“也就是迷路了吧。”
“怎么会?”
我紧紧地注视着杏子,她却只顾着抽烟。
“可恶。真不该把导航交给杏子。”
“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我说过了,我真的是赶时间。”
“你好烦。”
杏子抱怨了一声,实在是任性至极。她在漂亮的额头上皱起了眉头,十分不高兴。要说起为什么我们在这山间行驶,那都要归功于她自告奋勇的导航却带错了路。而且她知道走错了路还不告诉我,于是车便越来越深入山中。
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没有强烈地抱怨此事。大概是我软弱?还是她过于艳丽?又或是因为她那超短的裙子,使得我光惦记着了那纤细的双腿?
我想着一些没有思绪的东西,将双手托在了方向盘上。这车子虽大,方向盘却令人意外地苗条。它是1959年产的凯迪拉克。车身的颜色如夏日的天空一般蔚蓝。这车真像是能飞起来似的有着硕大的稳定板,火箭般尖尖的尾灯,前座和后座的座位都是长凳式的,我和杏子并排坐着,中间没有任何的障碍物,可以就这样相互拥抱着躺下身子,可我却与她保持着距离。
不久,杏子终于开口。
“那个,我以前跌倒过。”
“跌倒的话,我也有过啊。”
“静下来听我说。你和我,还有其他人都总有跌倒过那么一次两次。这种事我当然清楚。反正小时候我摔了一下。那时是冬天,身子显得有些僵硬,所以把膝盖磕到了柏油路上,皮也破了,血也是哗啦哗啦地流,疼得很。”
“哭了吗?”
本想开一下玩笑,而杏子却夸张地展开双手。
“哭了哭了。哭地大声呢。但我慢慢发现跌倒的时候外衣的下摆沾上了泥巴。不知道为什么,比起膝盖擦破了皮,那时我对弄脏了的下摆更觉得难过。”
“扑哧”,杏子笑了。
“然后回到家最先把外衣弄脏了的事告诉了妈妈,可妈妈却觉得这事无关紧要。她只顾着我膝盖上的伤。虽然知道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却让人有点伤感。哎,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我稍稍想了一下她告诉我的这件事。我好像知道我接下来想说点什么,正因为如此,我才把嘴巴紧紧地闭上保持着沉默。
“是时候该走了。”
“嗯。”
“我知道怎么走,导航就交给我吧。”
“杏子真是个无药可救的骗子。”
我深深叹了口气。
“其实你根本就不知道路。”
“好了好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嘛。大多数的路啊都通向着哪儿。而且迷路不正是远途驾车的乐趣之处吗?”
杏子满面春风地笑着。
而我尽管闷着声满脸不愉快地启动了车子的引擎,其实心里还是比较高兴的。我不止感到扬长开过一号国道的快感,在这山路上开车还挺刺激的。这不正和人生一样吗?你或许能够穿越这里直至目的地,又或许不能脱身,更有可能遇到死胡同。仔细想想这还会令人惧怕,使人焦虑,并想大声呼救,但又说不定能够看到壮观的景色。
车头灯非常明亮。即使这样,它也只能照亮至前方十米。
“走吧。”
对眼前光暗错综的情景担忧的同时,我也十分兴奋。
嗯,杏子点了点头,指向了前方。
“出发!”
事情讲述到这里,故事才真正地开始。
为什么我驾驶着1959年产的凯迪拉克从关东一直开到这?而杏子为什么坐在了我身旁?我觉得差不多是该讲清楚缘由了。
这是我旅行的故事。
也是围绕着我和杏子、哥哥的故事。
事先打好招呼,这里没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没有谁对谁怀恨在心并杀害了他,也没有夸张的枪战情节,没有散发着杀人光线的外星人驾临,更没有发生战争或是政变。这单纯只是一个男孩与女孩驾车行驶的故事,并没有任何的添油加醋。
当然对我来说,这是个特别的故事。
不…这里应该修改一下…
对我来说,这是个十分特别并且重要的故事。
第一天 川崎—小田原 吊带衫女孩
我决定开哥哥的车子出门。
我觉得我的驾驶没什么问题。哥哥曾经在坂井先生的工厂院子里教了我好几次,在半夜车辆较少的的时候也偷偷地开到过大马路。虽然很紧张,习惯了以后也不觉得什么了。
有一次我说我就这样开回家了。没问题吧?坂井先生向我询问。
“基本我都记住了。”
我自信地回答说。其实心里没底。
“也是啊。毕竟跟着彰一练了很久了。”
穿着满是油渍的工装裤的坂井先生一点儿也看不出和哥哥一样是二十二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留着的那满嘴的胡须,还是因为他那突出的肚腩,使他大叔味十足。他那样看上去像是三十岁,可笑起来的时候却会一下变回二十二岁。
“可别出交通事故哦。”
微微一笑的他果然还是二十二岁。
“我会小心的。”
“修理费是三十二万,你付个三十万就可以了。”
“我会全额支付的。”
“别扯这些废话了,赚到钱了再过来付吧。”
坂井先生回过头去又立即把手搭在了停在身后的那辆哥哥的车上-那辆1959年产的凯迪拉克,那个旧黄金时代的经典美国车。首先夺人眼球的是那火箭般形状的尾灯和稳定板。前面的左右两盏前灯都是并排的双灯样式,而在其下方也是两对并排的转弯灯。重新涂完车漆的车身如炎炎夏日的天空一般湛蓝。总而言之,它是一辆太过庞大又过于花哨的车子。
坂井先生仍然一动不动地将手摆在发动机罩上,似乎在想些什么。一想到坂井先生可能要说什么阴沉沉的话题时,我就惶恐不安,身心都凝固了。
哥哥和坂井先生在中学时代是同班同学,直到高中两人分开,在哥哥一个考进大学前,他们俩都一直是好朋友,说起来他们也是个令人奇怪的组合。坂井先生在当地是有名的不良少年,而哥哥在当地确实小有名气的秀才。
听说当时哥哥的高中老师如此叹了一口气。
“如果说秋津身上有缺点的话,那就是和北高的坂井混在了一起。”
我颤颤兢兢地绕着周围观察了一遍。
就在我们旁边有一块破旧的招牌,上面印着“坂井备置(有)”这几个半分褪色的字。坂井先生的爸爸在工厂里面干着焊接的作业。令人高兴的是,坂井先生并没有说起什么,只是从口袋中取出了车钥匙。于是我便安下心来,伸出了手。
手掌心中躺着一把银色的钥匙。
“你要好好爱惜这车,彰二。”
坂井先生说。当中他并没有夹杂笑容,也没有沮丧。
“这可是彰一留下的车子啊。”
我点点头便上前坐了进去。车前车后的座位都是统坐,到处都破破烂烂的,还有被烟头烧焦的痕迹。我只用了一下便点燃了引擎,这全归功于坂井先生帮我作了调整。在微微抖动的车内我用手把住了方向盘,和车子比起来,它的方向盘却显得太过苗条。
我换完挡踏下了油门,哥哥的车子便跑了起来。
坂井先生笑着对我挥了挥手。这也真是奇怪,他一笑便立即回到了二十二岁。我低下头更用力地踩在油门上,开到马路上后用后视镜确认了一下后方的路况,结果发现坂井先生还在挥手。作为回复,我按了按喇叭。不知是不是我没按好,车子只是发出了一声难为情的“噗—”。坂井先生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慢慢地将挥起的手放了下来。他那松下肩膀的姿态,让人觉得异常地伤感。
我打起左转弯灯。
然后确认了一下右边的状况。
没事,没有车子过来。
左边也ok。
好,走。
我一边将方向盘向左转动一边踩下了油门。车子跑在颠簸的路上颇为摇摆,使得车子的后胎稍稍有些脱节。啊,好险—其实也没什么危险。对于这种情况我马上就能适应。
胸中滋生了一股想要吹吹口哨的心情。
“车子之类的也并非怎么难学的交通工具。只要分清楚油门和刹车,剩下的只要好好握住方向盘就行了。十岁的小孩儿也能开。”
我第一次握住方向盘的时候,哥哥对我这么说。虽说是半个世纪前的车子,可这凯迪拉克如此的自动化。因此无需繁琐换挡,只要开起来了就和哥哥说的一样,只要操纵油门刹车以及就能够行动自如。
“只要好好倾听车子声音就可以了。”
这也是哥哥说的。
“你需要什么,车子大多都会自己告诉你。”
我并不打算上高速公路。我准备走下面的道。这车虽然被重新改装过了,但毕竟是五十年前的车了,踩满油门持续地奔跑令我感到不安。熟记交通法规也不是一件难事,用上应试的诀窍读通教科书便完全掌握了。这可要比记住历史年表要简单多了。钱的话也没什么大问题,我已经把存款从银行里提了出来。总共是二十万日元左右,以后要用到钱的地方也只是油费、伙食费和住宿费,也差不多过的过去了。
被警察拦下来那才麻烦。
说实话,我并没有驾驶执照。自己今年才十八岁,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所以当然没办法考。
换句话说就是无证驾车。
万一有紧急情况发生就拿哥哥的证件混过去。我和我哥哥长的很像,只因年龄上差了四岁,所以面貌不同,但五官还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特别是驾驶执照中哥哥的照片,那是哥哥考到驾照时的模样,也就是二十岁时的哥哥,和我现在的长相只有一丁点儿不同。不用说,驾照当然是真的。这是当初哥哥把刚拿到的驾照给弄丢了,重办了一张后才在床底下发现了这张遗失了的证件。这因为是张原先作废了的证件,要是警察用无线电器材确认的话就完蛋了,可只要把持好速度,好好看清交通指示物小心驾驶的话也不会这么简单就被抓住的。
哥哥的话语在我脑中回响了起来。
“可别逞强哦。这么老的车要行云流水般轻柔地驾驶。”
当然,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我和家里说好是培训班的夏期集训,时间是两周。有这两周的时间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吧。
刚开始心情十分舒畅。淌过的景色、车辆、夏日的蓝天、以及这强烈照射的阳光等等,总之是让人心旷神怡。但过了一小时、二小时以后就开始感到枯燥了。
我试着打开了收音机,里面正在播放面向妇女们的电话访谈节目。
“是这样子的。我得知丈夫在外面有了女人。”
“哦,外遇啊。”
主持人发出油润的声音答道。
“他并不是一个十分让人靠得住的丈夫。”
我立刻把收音机关了。
我没其他事做只好边吹着口哨边想着哥哥的事儿。现在已经再也无法追赶哥哥的背影了,那背影早已消失,突然地,我觉得心中一阵颤抖。我最近总是这样。接下去我该以谁作为我的目标啊。
大半天过去了,我觉得肚子饿了,所以把车开进了拉面店的停车场。那里令人意外地十分地颠簸不平,我并没有放慢速度地将车头挺进了停车场,结果从车底传来一阵冲击。看来是擦到了车子的地盘了,对这也应该要注意一下。
我吃完拉面,打开了从车里带过来的国道地图。
这张地图的封面里夹着一张当地驾校的传单。
这大概是哥哥当初拿到驾照后得到的纪念品一样的东西。
我确认完行径后发现其实很简单,只要沿着国道一号一直走就到大阪,然后在那儿进入国道二号,而国道二号横越关西地区和中国地区一直延伸到九州。也就是说我大多都在这两条路上开就行了。
地图的第一页是日本的版图。
右边一页印的是青森,左边则是九州。左上角原本应该是日本海的那一块印着北海道,而太平洋一侧也刻画着冲绳列岛。我将平摊着的右手摆到了地图上,看上去像是我的小指指着我所居住的关东,大拇指则指向九州。原来如此,小拇指是出发地,而大拇指就是目的地啊。
“请问能收盘了吗?”
我抬头望去,只见那里站着一个穿着制服的女店员。年龄大约和我一样,或许比我小,可能是暑假在打工,她似乎还没有习惯这份工作,那张面向顾客的笑容显得有些生硬。
“可以,我吃完了。”
我朝着她微微一笑,她便害羞了起来。她虽然不光鲜亮丽,但却出奇地可爱,她那手持着大腕转身离开的背影也魅力十足。这原先是哥哥的嗜好,我却不知不觉地也爱做这事儿了。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点子。
“啊,原来如此啊。”
这绝妙的点子让我不禁地发出声来。
我为了不想扼杀掉这股劲,结了帐立刻出了店。收银的也是刚刚那个女孩子。谢谢光顾,她脸上露出可爱的笑容。这不就是人们常说的上天的指引愈发辉煌么?从停车场把车子开出来的时候经过我小心翼翼地操作,车子的底盘没有触碰到什么东西。我在夏日妖娆百态的阳光照射中驾驶着车辆。我并没有选择内侧车道,反之我将车开在了左侧车道。然后便一味地把注意力集中在道路上。
是时候该把想法付诸于行动了!
给路人搭便车吧!旅行中的朋友们!反正要给人搭乘的话那就选女孩子。最好是既可爱又是一头长发。虽然和他人一起结伴旅行不符合我的习惯,而这次的旅行原本就极度纸醉金迷,那就让它愈加地让人醉生梦死吧。
路边有没有正在等待的人呢?
有没有人正翘起大拇指呢?
我这儿对你们总是热情欢迎的。
如果方向是一致的话就算是大叔大婶、老爷爷老奶奶、即使是流浪者也没有关系。我想象着未曾遇到过的同伴们心中雀跃不已。然而不论我开到哪儿,也不见搭便车的人们的踪影,路边只有杂草在随风摇摆。
我在一个小时里开了二十五公里的路程,直至到了横滨市的最西边,我几乎已经放弃了之前的设想。
“说起来最近治安也不太好啊。”
我嘟哝道。
“大概已经没有搭便车的人了吧。”
就在不久之前,我的哥哥与世长别了。对我来说,他是我永远的目标,对我们的父母来说,他是他们为之自豪的儿子。并没有多做什么准备的他轻松考入了东京大学的法学部,是通过了国家公务员第一种类考试的英才。明年春天大学毕业以后将名正言顺地成为精英财务官员,首先他会被派到官房秘书课、并在二十几岁时历任地方的税务署署长,不久之后回到自己的省区担任预算局事务员—他本该踏上这单向直行的星光大道。成为财务官员以后可能会遇到一两个棘手的对手,但我认为哥哥是不会输给他们的,因为我从没看到过哥哥在哪儿输过。
哥哥曾是我的目标。
如果像哥哥这样的人不在我身边的话,我一定会过着懒懒散散的学生生涯,然后成为随处可见的懒家伙。对此,我十分有信心。哥哥非常耀眼,所以哪怕只是一丁点儿,我也想靠过去。我想成为像哥哥那样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够解开数学方程式,我想成为像哥哥那样在初中一年级的时候就能够做出大回旋难度的体操动作,我还想和哥哥一样在圣诞节到处都收到巧克力。
我为目标而所做的努力,其结果都体现在了高三暑假前的模拟考试上。
东京大学第三类文科,能否考入的可能性判定为B。
合格率为百分之七十。
当然我并未因此满足,但少许感到了一些成就感。我比原先更加努力,并不惜牺牲睡眠的时间去学习,终于得到了这个B判定。那时离考试还有一段时间,应该可以在把成绩往上提。
A判定也不是梦。
而且就现在这B判定也挺好,如果马上去入学考试的话我一定能和哥哥一样考进东京大学。虽然不同是第一类文科。
可尽管如此...
哥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人世。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我完全没有理解清楚这件事。所以我决定采取行动,去做一些荒唐的举动。我抛开了暑期补习前半段,任由令人厌烦的补习班讲师在那儿叽叽喳喳地讲授,申请了两个星期的假期,也就是翘掉了那些课。在这种时期的两个星期是十分漫长的,但要我带着神游不定的心去学习是不可能的。
我继续向前开了十公里也不见搭车人的影子。正当我完全放弃了这个念头,走马观花般地望着人行道时,奇迹出现了。
那时,我渐渐开始对驾驶产生了厌倦。总是开在单一的车道上实在是单调乏味,而我能唱的歌也唱完了,思考开始浑浊了起来。那个人影出现的时候,我并没有及时发现,结果开过了数十米。
“啊—”
回过神来的那刹那,我不禁叫出了声。一个女孩子翘起右手的大拇指站在路边,我连忙才下了刹车。这下刹车可能很险,因为后方的车辆发出巨大的喇叭音开了过去。“叭—”“叭—”,大声的回响使我浑浊的意识一下子清醒了。
让我采取了危险的行动的“肇事人”挥手跺脚地赶到了我边上。
“去哪儿?”
我打开了窗户,立即询问道。可是她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绕过了车头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随意地坐了进来。她将这辆车的大门非常用力地砰上,块状的空气仿佛朝着我冲撞了过来。冲击过后空气中飘然传来一股独特的味道。那股味道就好像堆起的牧草所散发出的柔和的味儿,没有汗臭,也没有化妆品那样甜意浓浓的味道。
“我等了好久,谁都不让搭便车!”
她靠上坐垫后立即抱怨了起来。
“是不是很过分?!现在的日本人真是淡薄无情!”
值得纪念的首个搭车人看来是个不攒口德的人。虽然是这样,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再怎么说她也是个下身穿着短裙,上身则是穿着吊带衫的年轻女孩子。而且吊带衫的胸部也极其漂亮地隆起着,头发很长,可能天生发质就好,看上去十分美。即使稍有一点粗口,也不成问题。你说呢?
“去哪里?”
我故作冷静问道。
“远处。”
回答,却是随随便便的。
“目的地是哪儿?”
“哎呀,走吧。”
“啊?”
“老是停在这不会惹麻烦吗?”
怎么说这也是车流量较大的一号国道,虽然我停靠在路边,但旁边行驶过去的车辆也打着转弯避着我。我谨慎地确认过后方以后踩下了油门。破旧的凯迪拉克喘着气还是赶上了车流。
“谢谢你载我上来。”
她终于开口道谢。
“我叫杏子,柏原杏子,叫我杏子就可以了。”
你好,我点头示意。
“我叫彰二,秋津彰二。”
“彰二是吧?”
她满是随意的口吻,似乎把我当成是比自己年纪小的人看待。怎么说呢,事实上大约也正是这样。杏子大概是二十几岁,二十二或是二十三吧。总之,差不多就这个年龄。虽然她坐着不太好判断,但身高估计有一米五十五左右。她披着一头漆黑的长发,眼睛上方挑着漂亮的双眼皮,她的鼻子则勾画出滑雪场的跳台一般的弧形,薄薄的嘴唇给人以一种优雅的气质。而那张冷冰冰的脸蛋笑起来却很是可爱。
“请多关照了,彰二。”
“我才是。”
太棒了,我想,人生还是挺有意思的,突然就能够搭上如此可爱的女孩子,这真是个奇迹。少许有点…不,充满忧愁的这次旅行一定是受到了上天的眷顾。
那个时候的我还不知道。
人生并不那么单纯。
不久后我们就驶入了小田原市,一切都非常顺利。不管怎么样,这车比较招人耳目,许多人都心生好奇地看着我们。更有甚者,一个大叔开到我们前头后却特地把车子放慢速度和我们并驾齐驱地行驶以便于慢慢观赏。我和杏子心情都十分畅快。
“咦,这是什么地方?”
杏子环顾了周围,左手拿着万宝路的纸盒,右手则夹着一根香烟—她是个老烟枪。
说实话,我不太喜欢烟味。
但她指间夹着香烟,手中架起了火机问。
“能不能吸烟?”
要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女孩子问起这个,你总不能摇头吧。
我同意后她就立即一根又一根地吸了起来,不到两个小时这辆凯迪拉克便满是烟味了。清理干净的烟灰缸里塞满了被粗暴地掐灭了的烟头。
我谨慎地操作着方向盘询问道。
“怎么了?”
“打火机找不到了。”
“打火机?”
“真是奇怪,刚刚明明放到包里了。跑哪儿去了?喂,脚下有没有?”
“不知道啊。”
我暂且停下车向副驾驶座的地板上探去,并没有找到相似的东西,相反,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杏子的大腿,十分洁白柔软,皮肤的纹理非常地细腻,仿佛是白种人牛奶般的肤色。大腿上的肉也恰到好处,即使将膝盖并拢,两腿之间也正好合上不会产生缝隙。而她的膝盖更让人叹为观止。那正好能够用手掌包住的小巧玲珑,并在奢华的骨头上所衬托出的线条,看到这些我便感到有些心神不宁。
“没有,去哪了呢?”
我姑且辛勤地摆动着头装成在找的样子,但从头到底都是在观察着杏子的膝盖至大腿这部分。她穿的裙子很短,所以能够看到极限的位置,还差一点,虽然我对内裤没什么兴趣,但站在能看到却又看不到的边缘线上,我实在很好奇。
为了在座垫下寻找打火机,杏子将两腿松了开来,就是现在,只要稍微转过头来就应该能看到……。
然而,事与愿违。
“好痛,好痛!”
我的脸突然被拧了起来并发出了惨叫声。
“干什么啊!”
“彰二,你在找什么地方呢?”
“副…副驾驶座的地上。”
我随即编了个笨拙的理由,可杏子完全没有听信。她那双眼睛眯得细细地盯着我。
“看上去不像是你说的那样嘛。”
由于杏子为了找打火机而把身子向各个角度都扭动了一遍,她的衣着显得有些凌乱。她的胸罩上的肩带松了开来,胸罩的带子从吊带衫旁滑落,两条纤细的手臂上悬架着黑色肩带,带上还绣有蕾丝。而她那躺在脸庞的发丝尤其地妖娆。
“好痛,好痛!”
由于我把视线投向了肩带,她更用力地拧住了我的脸。至此,我决定坦言相告了。
“你叫我不许看我也办法啊!”
“什么颜色的?”
“不…不知道。”
“明明心里知道。你刚刚一定是精准地看到了吧。我今天穿的是黑色、边缘镶有蕾丝比较诱人的那种。”
“黑色的蕾丝边…”
不愧是成年的女性,好厉害啊,我正感叹着,杏子不经意地将手从我脸蛋上松开了。嗯?怎么了呢?
“很好,没看到。”
“啊?”
“今天不是黒色。”
被骗了。
看起来是被巧妙地设了一局。
“彰二啊,你虽然做事冷静沉着,但感情稍有变动就会马上写在脸上。”
结果打火机给在包里找到了,杏子从容不迫地笑了笑,给烟点上了火。
呼-,杏子把烟喷吐在了我的脸上。
“干什么啊。”
“你还挺可爱的嘛。”
“喂喂…”
“好想教你一些好事情。”
我们靠近箱根后弯路一条接着一条,无法想象这也是国道。车子左右摇晃,而杏子的身子偶尔大幅度地摇摆,这时她的手肘会碰到我的手臂上,每一次她都会偷笑,我似乎完全被玩弄于股掌之中。
“我再也不相信大人了。”
我叹了口气说道。
“大人都是肮脏卑鄙的。”
“你在说些什么啊。你不也是大人么。刚才还想看我的内裤呢。真是心邪。像这样,装作往地板上看,眼睛却精准地锁定在了我的裙底。”
“原来你发现了啊。”
噗呼呼,杏子笑了笑,吐了口烟过来。之后一段时间,我便把注意力集中在开车上。换而言之是只能够这么做。车子靠近直线道路时有一辆大型货车从我们身边超了过去,要是车体碰到了大约就被撞飞了吧,因此心中些许紧张。
“彰二,你几岁?”
至此,话题的风向走到了重点。我从牛仔裤的屁股后的口袋中的钱包里拿出驾驶证,并用食指遮住名字的最后一个字给她看了看。这其实是哥哥的驾驶证,并不是我的,只是照片和我是一模一样。
哦—,杏子看着驾驶证说道。
“不是和我同岁数嘛。”
“杏子也是二十二?”
“是的。不过相比之下你看上去要更年轻呢。”
杏子一股劲儿地倚在了靠垫上,遗憾地说道。她从淡蓝色的包里取出一枚大镜子,静静地端详着镜子里头,一会儿押押小眼角,一会儿又拉拉脸蛋,最后瞧了瞧我确认了一下。她就这样把这些事来回重复了两三遍,然后把镜子放回了包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能看上去这么年轻呢?”
“心态年轻嘛!”
我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这是拧我脸的一箭之仇。
“纯真很重要哦。”
“你想说我不纯真吗?”
“我有次问我的一个女性的朋友,为什么要穿这么短的裙子呢?然后她说是为了引诱男人,看上去很色吧。她是个很轻浮的女孩子,经常换着男人干那种事情。”
一切都是胡编乱造。
但这也似乎起了效果。
“我可没想过这种事情。”
杏子说着把裙子往下扯,想尽可能多的遮住腿。
这样应该算是稍稍地报仇了吧。
我们驶近了一个长长的上坡,在遥远的前方布着一张蓝天。到达那片蓝天后就该是下坡路了。加油啊,我在心中向凯迪拉克说,看,马上就要到了。
让人惊讶的是,杏子将同样的话说出口了。
“加油啊,老爷车。”
虽然也说了些多余的话。
“加油。”
半个世纪前的车子总算是向上爬着坡。
“加油。”
于是凯迪拉克到达了蓝天,我和杏子面对面笑了笑。我们并没有说好要这样做,只是心心相印罢了。嘿嘿嘿,杏子有些害羞地笑了。
“下坡了。”
我也觉得很害羞,所以并没有面对杏子说,只是对着凯迪拉克说道。
我们见到了山岭,遇到了川流,驶过了那条川流上架着的桥梁,车子搭载着我们只是一味地向前奔跑。因为我们只是笔直地开在一号国道,所以驾驶得非常轻松。红绿灯变红了就停下,变绿了就开动,我需要做的就只有这些。要是之前我又是右转又是左转的话,一定没有办法这么顺利地到这里吧。慢慢地,太阳走到了天空的西面,十分地耀眼。杏子拉下了自己座位旁的遮阳板后,也帮我这边拉了下来。看来她不只是坏心眼,也有温柔的地方。不知不觉地,那股耀眼的阳光逝去,西面的天空染成了一片朱色。
“马上就要晚上了。”
“嗯。”
“得决定一下今晚停哪儿了。”
“什么?不下车么?”
我还没有从她口中得知其目的地。很远的,她只是重复地告诉我这个。
“可我们没有走多远,连神奈川县也没走出去啊。”
“你准备去哪里。”
“直到你的目的地。”
“工作怎么办?你是干什么的?”
杏子露骨地皱起了眉头。
“尽是打听无聊的事情呢。别人有没有说你是个无聊的男人?”
有过,之前交往过的女孩子在分手前也对我说了完全相同的这番话。
一想起那时候的事情我便完全没有了想要打听些什么的意向了。况且我觉得即使我问杏子,她也不会回答我。
不管怎么样,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今天才头一天,而现在指针指向了七点,是时候该找住宿的地方了。为了省钱我也想过在车里过夜,可如今杏子也一起的话就不能这么做了。
“啊,对了。这里有情侣旅馆。虽然给人感觉不是很好,一晚只要五千八百日元,还是比较便宜的,就住那儿吧?”
“情侣旅馆?”
“对,你看,就是那里。”
“那,那个也可以吗?”
我开玩笑地问道,肩膀便被重重地打了一下。
“你睡沙发,我睡床。你要是钻到我的床上我就大声喊人哦。而且,我可是学过空手道。要是趴到我身上了我就用冲拳打烂你的鼻子。鼻子可是简简单单就能打烂的,鼻孔流血会导致呼吸不畅,要是不习惯这种状态的话很快就会丧失战斗的意向。你的鼻子看上去很好打烂呢,看上去很纤细,是比较脆的鼻软骨的类型。”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没有去尝试的意向。
胸中涌起的恐怖让我一边开着车一边不经地抬起手护着鼻子。
“知道了呀。”
我谨慎地点点头。
“可是也让我们轮流替换吧。”
“轮流替换?轮流替换什么?”
“轮流睡床呗。今天我睡沙发,那明天你就让我睡床好吗?”
杏子很干脆地拒绝了我。
“才不要。我可是女孩子,而你是男人。你把床让给女孩子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我绝对不要睡沙发。”
虽然觉得这十分地不讲道理,但我也没有想要去反驳。看来仅仅的半天时间里,我已经完全成为了仆人。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路旁的情侣旅馆让人觉得像是一座低廉的城堡。接待处的婆婆来回打量了我和杏子七次才把钥匙交给了我们。两位是要住宿吧,这句话她说了五遍。我也数不清我到底点了多少回头。
要是敢偷看我就打烂你的鼻子,杏子进房后只留下了这一句话就朝浴室走去。她也没有说能不能先用浴室之类的话,像是自己理该先使用似的。唰唰唰,浴室传来淋浴的声音。不愧是情侣旅馆,浴室的门近乎透明,虽然警告过我不要偷看,可就这门有和没有也没什么分别。杏子的身姿映照在镜子中显得魅力十足,反倒让我这个看的人脸红了起来。
我躺在了沙发上,尽量不把眼瞟去那边。
我打开日本地图,今天的目标本应是驶出箱根,可我到的确是箱根的跟前。直到今日,我一直都是设立好目标过着日子的。为了达到目标而努力的每一天就是我的日常生活。要是没有到达目标就会浑身不舒服。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杏子从浴室出来了。
“啊,真舒服,一下子舒坦了。只是乘坐在车上也相当累人呢。彰二,你也快去洗洗吧。”
“嗯。”
刚用过的浴室十分温暖,房间里充满了洗发水和护发素以及沐浴乳的味道,而其中也夹杂着杏子的味道—那股闻上去像是塞满了牧草的味道。正如杏子所说,将热水从头顶淋下时,凝聚的疲劳都融化了开来。第一次的远途驾车比我想象中的更疲惫,如果杏子不在的话或许会更疲惫。多亏了她的闲聊,让我感觉到时间缩短了许多,这是我第一次感谢杏子。
“彰二。”
我走出浴室,杏子便靠过来向我询问。
“你洗澡的时候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什么啊?什么奇怪的事情?”
“你明明知道的。”
发泄欲望,杏子回答说。
不知怎么的我便胀红了脸。虽然我名义上是二十二岁,但实际上我只是个十八岁的高中生,交往过的女孩子也只有两个,而且与其中的一个也只有过接吻而已。我来情侣旅馆这也只是第三次,虽也说不上是新手,但可惜的是,我已经没有余力去回避这种玩笑话。
看到我的脸胀地红彤彤的,杏子似乎有些着急。一边苦笑一边向我道歉。
“对不起,我们睡吧。”
“嗯。”
我实在是有些丢人。
“你睡沙发哦,知道吧。”
“我知道。”
我走向房门边的开关准备关掉房灯时,你在干什么呢,杏子询问道。。
“我想把灯关了。”
“这里也能关。”
杏子把手伸向床头上方,只听到啪嗒一声,房间里突然暗了下来。又是啪嗒一声,头顶的灯光忽红忽蓝,有序地变换着颜色,紧接着又是啪嗒一声,这次只有床边的灯光艳丽地浮了上来。又是一声,房间又亮堂了。
“快回沙发吧。”
这一次又暴露出我的无知,对啊,这里是情侣旅馆啊,配备这些功能都是理所当然的。
来床上睡吧,会不会这样邀请呢?心潮澎湃的我将还未使用过的浴巾盖住了身子躺在了沙发上,并且觉得和女孩子来情侣旅馆其实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这种地方大概有一年没有来过了,前一次来的时候是和前女友交往的时候。一想起与前女友的所一起干的事,我越来越兴奋了起来。
寂静中,我问道。
“我能不能去你那边?”
没有回应。
“杏子?可以吗?”
果然还是没有反应。
今天和她相处了一天总结下来,以她的性格要是不愿意的话都会直说的,估计还会被骂个一句。可如今什么都没有,那就是可以吗?再说了,和男人一起进情侣旅馆,那不就是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了吗?我想了又想,最后,我从沙发上起身走向了床边。我静静地看着她横着的脸蛋。我的身体已经完全准备想要去做了,连自己也察觉到呼吸变得杂乱无章。
但是,杏子已然睡着。
怪不得没有回应……
她沉睡的脸庞仿佛是小女孩似的十分温和。竖起耳朵便能够听到睡觉的鼻息声,我听着鼻息声,身上焚身的荆棘也渐渐地平息了下来。这个杏子,不积口德、好强、又拧我脸,还穿着大胆,可一旦睡了下来,就变成了这番天真无邪的脸蛋。我继续端详了一会儿她那睡梦中的脸庞,不知为什么,心中变得很是平和。不久我回到沙发,再次盖上浴巾合上了眼,
也许我十分疲惫了吧。
间秒未明我便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 占坑
第三天 占坑
第四天 占坑
第五天 占坑
第六天 占坑
第七天 占坑
尾声后记 占坑
解说 最后一坑
姨妈备用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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