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黑暗深處(Heart of Darkness)』

  第6章 『黑暗深處(Heart of Darkness)』

  「哇啊……霉味,好重……」

  「因、因為建築物很古老了……啊,我馬上點火。」

  聞到小鬼巢穴與遺跡氣味參雜而成的腐臭,妖精弓手說得十分厭惡。

  「嘿咻」女神官發出可愛的聲音,敲擊打火石,點亮火把。

  遺跡被森人施加了防火的祝福,而他們就處在這祝福的正中央。火光細小而微弱。

  但已經足以照亮整個團隊。女神官看看眾人的臉,鬆了一口氣。

  通過大門之後,是非常狹窄的通道。

  不至於要匍匐前進,但實在無法拉開隊伍間距。

  雖然對小鬼而言,這寬度也許恰到好處……

  「總覺得會被串刺類的陷阱一網打盡,好討厭喔。」

  「貧僧反倒擔心能否一路暢通。」

  「礦人八成就會卡住。」

  礦人道士反駁「妳說啥」,但好歹還知道要壓低音量。

  「要前進了。」

  哥布林殺手低聲這麼一說,一行人就組成隊形,開始往前走。

  先鋒由妖精弓手擔任,接著是哥布林殺手,再加上蜥蜴僧侶組成前排。

  後衛是握著錫杖戰戰兢兢的女神官,隊尾則由礦人道士負責。

  令人喘不過氣的通道,緩緩往左右彎曲,無窮無盡似的向前延伸。

  轟轟迴盪的聲響,多半是被堵住的河水造成的。

  ──只有一條路,好討厭啊。

  她忽然這麼想。要是哥布林從前面來,就逃不掉。從後面來也一樣。

  潮溼的空氣。冰涼的感覺。似曾相識的臭氣。

  女神官覺得只要稍有鬆懈,就會連自己身在何處都搞不清楚,趕緊搖了搖頭。

  「看來是不需要擔心腳步聲呢。」

  聽妖精弓手小聲說出的玩笑話,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也是因為這一點。

  感覺氣氛變輕鬆了些。

  「畢竟看這樣子,也不用擔心他們會破牆從後方偷襲嘛。」

  「只要沒有暗門。」

  「又或者外頭的屍骨沒被發現,是吧。」

  礦人道士用玩笑話應對,哥布林殺手低聲回答,蜥蜴僧侶加上註釋。

  「我們小心點,」女神官吞了吞口水,以壓抑住顫抖的嗓音說。「出發吧。」

  「嗯……尤其是那個,什麼來著……」

  「魔克拉•姆邊貝。」妖精弓手一邊檢查腳下一邊回答。「對吧?」

  「對。」哥布林殺手點點頭。「有哪個傢伙在他身上裝了鞍,不能大意。」

  蜥蜴僧侶一邊調整龍牙刀的握法,一邊轉動脖子。

  「會是小鬼麼?」

  「除了哥布林,還有誰會把龍交給哥布林?」

  「畢竟要比不識貨,小鬼可是一等一的啊。」

  礦人道士輕輕摸著狹窄通道的牆壁,死了心似的搖搖頭。

  「你們瞧,這些壁畫上本來應該也有裝飾,但一遇到這些傢伙喔……」

  不外乎是記載了這座遺跡的來歷,又或者對入侵者的警告吧。

  刻在牆上的一幅幅形形色色的壁畫,在這些小鬼的暴虐之下,被塗毀、擊碎。

  最可恨的是,這些哥布林並非刻意要冒瀆古蹟,才做出這樣的舉動。

  如果這些小鬼是站在混沌勢力的立場,想貶低秩序,相信會做得更徹底。

  這邊砸壞、那邊塗鴉、這邊打破,一部分丟著不管……

  「……簡直像小孩玩膩了、似的。」

  也難怪女神官會說得內心一涼。

  他們顯然就只是好玩,尋開心,而去破壞別人做出來的東西。

  當這些念頭指向活物,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女神官有切身體認。

  「……」

  她用不知道是因恐懼還是緊張而僵硬發抖的右手,重新握牢錫杖,左手拿穩火把。

  口中反覆低吟著對地母神的祈禱。

  也許就是因為這樣吧。

  對於這個參雜在水聲裡、乘著遺跡深處吹來的風傳來的徵兆,最先注意到的──

  「……人聲?」

  「怎麼了。」

  女神官喃喃說著停下腳步,而哥布林殺手似乎留意到了她的異狀。

  只是這麼一件事,就讓女神官莫名放心,鬆了一口氣。

  他有在關心我。其他人,也都一樣。

  女神官發現自己下意識和他們比較,自慚地低下頭。

  「沒什麼,那個、好像有人聲……」

  「妳聽見了?」

  「……我想,大概是從前方傳來。」

  「唔。」

  女神官說得沒什麼自信,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怎樣。」

  「啊,等一下喔。我剛剛都在注意地板……」

  妖精弓手抬起頭,豎直長耳朵,仔細傾聽。

  她的長耳朵微微擺動,聽得入神。

  「……嗯,聽得見。是人的說話聲。雖然聽不出是男是女。」

  「所以還有那些哥布林以外的人活著?」

  礦人道士用力皺起了眉頭。

  「說可喜是可喜沒錯,但想到救人要費的工夫……」

  「還不確定是俘虜吶。」

  蜥蜴僧侶眼珠子一轉,用舌頭舔舔鼻尖。

  「……可是,既然有人被抓──」

  女神官奮力舉起火把,揮開害怕與猶豫:

  「就必須、救他們……!」

  「嗯。」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沒有一瞬間的遲疑。

  他檢查左手盾,右手腕甩了一圈,重新握好劍。

  「該做的事沒變。我們上。」

  隨後一行人來到的,是從遺跡天花板一路延伸到地下的天井狀螺旋迴廊。

  而迴廊上更有無數往外延伸的通道,形成網格般密密麻麻的入口。

  迴盪的人聲,似乎就是從遙遠的下方──從深淵的底部傳上來的。

  §

  「……哥布林巢穴特有的臭味呢。」

  團隊決定靠著妖精弓手的聽覺,一路往天井下方探索。

  這些螺旋狀的樓梯,圍繞著石造的內牆而建。踏腳處狹小,沒有護欄。

  走起來自然會手扶牆壁,一步一步小心翼翼。

  「簡直像蟻丘吶。」

  「看那樣子,當成堡壘可相當不錯啊。」

  望著從內牆通往堡壘深處的幾條側溝,蜥蜴僧侶與礦人道士說出了感想。

  與堤防組合而成的河上城塞,自古就是為了因應戰事而建,這點是確定的。

  而他們要以僅僅五個人攻陷這座城池,難免覺得壓力沉重。

  「呀!」

  伽藍中吹過的風,讓女神官不由得閉眼,緊緊貼住牆壁。

  風勢本身固然驚人,但風送來的腥臭空氣,更讓人聯想到異樣的光景。

  「是、是不是該繫個救命繩……」

  「不。」

  哥布林殺手低聲駁回女神官的提議。

  「只有一條路,不知道哥布林會從前後來。」

  「畢竟行動要是再繼續受限,可就危險了。」

  走在最後面的蜥蜴僧侶眼珠子一轉,尾巴在地板上一拍。

  「別擔心,要是掉下去,貧僧會用尾巴抓住。」

  「如果可以,我是不想掉下去啦……嗯,我會努力。」

  女神官雙手牢牢握住錫杖與火把,以免失手鬆脫,同時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妖精弓手的長耳朵忽然一震。

  「哥布林嗎。」

  「不會有別的了吧?」

  她迅速伸出手掌,所有人聽從指揮停下腳步,各自重新握好自己的武器。

  「因為有火光,距離再縮短就要被發現囉。」

  「也無法放他們通過吶。」

  「哥布林殺手先生,該怎麼辦?」

  「不管底下有沒有俘虜,我們都得下去。」

  哥布林殺手低聲說完,忿忿地補上一句:

  「之後還得回到上面才行。」

  「去程好棒棒回程好可怕,探索迷宮基本上都是這樣嘛。」

  礦人道士唱著打油詩,蜥蜴僧侶「唔」一聲重重點頭。

  「戰鬥無法迴避,而且,要是因開打而被敵人發現……」

  ──會怎麼樣呢?

  女神官感覺到臉頰上血氣消退,腳下變得不穩,踉蹌起來。

  被撕裂的衣服。女武鬥家的哀號。叫聲。被俘虜的森人悽慘的模樣。串刺。

  腦海中閃現的種種記憶,讓她呼吸急促,牙根發顫。

  女神官努力壓抑,拚命調整呼吸,在隨時都會軟倒似的膝蓋上灌注力道。

  「……我再祈求一次『沉默』試試看。」

  這是寶貴的一次神蹟。

  哥布林殺手迅速在腦子裡盤算完。

  「只要能順利下去,說不定就有地方休息。」

  礦人道士手伸進裝觸媒的袋子,毫不大意地看向樓梯下的深淵。

  「這座要塞對那些小鬼來說,一樣很大嘛。」

  「從掠奪的規模推估,敵人數量……小鬼殺手兄,你怎麼看?」

  「還有狼在。」哥布林殺手回答蜥蜴僧侶。「肯定是大規模。」

  「但,也不至於大到能完全維持這座城池。」

  「嗯。」

  「看來是決定了呢。」

  妖精弓手笑咪咪地伸出手,拍了拍女神官的肩膀。

  「拜託妳囉。」

  「好的!」

  女神官咬緊嘴脣,點了點頭。不做會有什麼後果,她想必很清楚。

  她拚命搖頭,甩動頭髮揮開不好的想像,深呼吸一口氣。

  雙手緊握錫杖,將靈魂與座鎮在天上的地母神相連。

  「屍體呢?」

  「推下去。」

  蜥蜴僧侶提問,哥布林殺手答得毫不躊躇,果決到了殘忍的地步。

  「哥布林從這裡摔下去,是很自然的。」

  「我要祈禱了!」

  女神官憑藉錫杖與火把──憑藉火把的光,扯開嗓子詠唱。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啊,請賜予靜謐,包容我等萬物』。」

  聲音就此中斷。

  看到只帶著火把現身的團隊,從側溝走出來的哥布林瞪大眼睛。

  但這些小鬼對同伴的呼喚與慘叫都無法成聲,就被妖精弓手的箭射穿。

  小鬼在空中游泳似的胡亂揮動手臂,哥布林殺手一腳將他踹了下去。

  哥布林摔往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隨即消失。

  妖精弓手順著樓梯跑下去,長耳朵震了震。此刻不能依靠聽覺。

  她凝神而視,想看清楚從遠方逼近的小鬼。

  ──有了。接著迅速豎起三根手指,從箭筒抽出箭,拉弓,放開。

  無聲飛出的箭矢,從拿著短槍的哨兵眼睛穿入,插在頭盔上。

  哥布林嘲笑姿勢一歪摔向底部的同伴,卻笑不出聲,歪了歪頭。

  妖精弓手從他身旁跑過,接著哥布林殺手劈柴似的以柴刀砸在他腦門上。

  頭蓋骨碎裂,腦漿四溢。哥布林殺手把第二隻小鬼踢下深淵,繼續往前。

  第三隻被突如其來的事態嚇得瞪大眼睛,不過仍握緊了手上的短槍。

  礦人與凡人女子。他轉眼就從這兩人之中挑上了女子做為目標,但攻擊被礦人的手掌所阻。

  這隻手握住的沙灑進眼睛,痛得小鬼往後仰,腳隨即被蜥蜴僧侶的尾巴一掃──

  之後也只能就這麼摔下去。

  螺旋迴廊繼續延伸。長得令人光想就發昏。

  聲響消失,眼中看得見的就只有手上的火光。翻騰的水流與自己的汗味。

  女神官困在一股頭昏眼花似的感覺裡,身體瞬間往旁一斜。

  才剛察覺不對,眼看整個人就要騰空。這時蜥蜴僧侶的尾巴捲住了她,將她拉了上來。

  趕緊回頭往後一看,蜥蜴人轉了轉眼珠子,用舌頭舔舔鼻尖。

  ──這意思是不是要我別放在心上呢?

  女神官搖搖頭,拿穩錫杖與火把重新面向前方,拚命跟上前人的背影。

  礦人道士放慢腳步等她。哥布林殺手與妖精弓手並未放鬆戒備。

  ──得繼續,祈禱才行……!

  女神官揮開雜念,儘管走得氣喘吁吁,仍持續對地母神祈禱。

  她產生了光是在同伴身後祈禱,是否派得上用場的迷惘。

  而迷惘有時就會像這樣通往死亡。

  如此便更加無法讓祈禱上達天聽。

  ──有大家在,而大家之中有我在,所以要守護,也能守護。

  她再一次深呼吸。

  即使在這黑暗的地底,身旁仍有戰友陪伴,靈魂和座鎮在天上的地母神相連。

  理應沒有什麼好害怕。

  §

  五、六具哥布林的屍體浮在水面上。

  深淵的底層是水路。

  這些小鬼摔下時並未傳來水聲,就不知道是拜「沉默」所賜,還是因為距離太遠。

  河水被堵住、蓄積,剩餘的水繼續流往下游。

  「那些小鬼沒想到放毒嗎。」

  蜥蜴僧侶在恢復了聲響的世界裡低語道。

  既然掌握了河川上游,必然會考慮這一招才對。

  何況過去就是森人之村,再下去還有水之都。

  「也許不是那群哥布林,而是他們的頭子在打什麼主意啊。」

  「成天想著哥布林在想什麼,也不是辦法吧。」

  妖精弓手對這些繁瑣細節皺起眉頭,敲了敲哥布林殺手的鐵盔。

  「小心會變成這樣喔。」

  「我倒覺得妳應該多用點腦比較好。」

  這不是妳故鄉的事嗎,礦人道士酸道,妖精弓手「你說什麼!」地回嗆。

  從蜥蜴僧侶並未勸阻這點來看,他們兩個想必都有在注意音量。

  哥布林殺手顯得毫不在意,從腰間雜物袋裡拿出水袋,拔開塞子。

  他從頭盔縫隙間喝了口水,然後扔向蹲下來的女神官。

  她臉色蒼白,拚命想調勻呼吸,茫然接下了水袋。

  「喝吧。」

  「啊,不、不好意思。」

  「不會。」哥布林殺手搖搖頭。「多虧妳了。」

  女神官雙手拿著水袋,在些許的難為情中就口喝了起來。

  她輕笑一聲,臉頰微微放鬆。緊張感稍微平緩了,但這不是壞事。

  他們度過了一道難關。先來到一個段落。

  喉頭咕嘟作響地喝了第二口、第三口,呼出一口氣,栓好水袋。

  「謝謝你。」她道謝奉還,他便默默接過,塞進雜物袋裡。

  哥布林殺手就近挑了隻漂浮的哥布林屍體,用柴刀勾過來,從它的腰帶搶走劍。

  收進劍鞘後,再將柴刀插回哥布林的腰帶,一腳踢開。

  「人聲停了啊。」

  聽到他低聲說出的這句話,妖精弓手猛一抬頭,「對呀」地點頭回應。

  「下樓途中聽不出來,但現在感覺沒聲音了。」

  「遲了吧。」

  妖精弓手聽懂了哥布林殺手這句低語的含意,不禁蹙眉。

  她迅速檢查弓弦狀況,重新拉緊,再察看箭筒裡的箭,站了起來。

  「……這不代表我們不用趕路吧?」

  「然也,然也。」

  蜥蜴僧侶點頭稱是,用力揮動牙刀,打起精神。

  「貧僧等人已經備戰,對方卻處於鬆懈狀態。沒理由不抓住這個機會。」

  說完,蜥蜴僧侶將長著鱗片的粗獷手掌伸向女神官。

  「沒關係」女神官堅強地微笑,慢慢拄著錫杖起身。

  「啊,火把……」

  「……唔。」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隨後緩緩搖動鐵盔:

  「交給妳。」

  他一如往常踩著大剌剌的腳步身先士卒的模樣,讓女神官暗自嘆了口氣。

  但隨即想到,這也代表他把責任交到自己身上,於是嗯一聲強而有力地點頭。

  女神官說著「麻煩幫我拿一下」,將火把暫時交給礦人道士。

  然後從自己的行李中取出油燈,就著火把點燃。

  「呵,妳準備得真周到。」

  「畢竟號稱『冒險時別忘了帶上』嘛。」

  女神官挺起平坦的胸部,說得稍稍有些自豪。

  冒險者套組──看起來很實用,雖然也有些時候意外地派不上用場,但這次另當別論。

  女神官關上油燈的小窗,「嘿」一聲將火把泡到水裡。

  滋滋聲中一陣白煙冒起,這樣就結束了。

  「……那,我們走吧。」

  團隊相視點頭,小心不發出腳步聲,跟上哥布林殺手。

  所幸水道中流動的水聲,應該多少能夠掩蓋他們的聲息。

  昏暗的光線下,哥布林殺手靜靜對妖精弓手開口:

  「前方,怎麼樣。」

  「有喔。」

  妖精弓手像隻野兔似的放低姿勢,靜悄悄卻又迅速地前進。

  「有個像是大石臼?的玩意,旁邊有五、六隻……似乎正在找樂子。」

  「別用法術。」

  哥布林殺手重新握好右手的劍。

  「收拾掉他們。」

  「不過……」蜥蜴僧侶舔了舔鼻尖。「這該如何進攻?」

  「要像剛才那樣,再用一次『沉默』嗎?」

  妖精弓手回說「我是無所謂」,從箭筒抽出箭;哥布林殺手朝面無血色的女神官瞥了一眼,搖搖頭:

  「換別招。」

  「如、如果是擔心我……」

  「我不想連用同一招。」

  女神官表示自己不要緊,但哥布林殺手一句話駁回,翻找起雜物袋。

  「有明膠嗎?」

  「當然。這種東西要多少都有。」

  礦人道士說聲「等我一下」,開始在自己那裝滿了觸媒的袋子裡翻找。

  找了一會兒,他唔一聲點頭,拿出幾只封好的小瓶子。

  「好。」

  哥布林殺手毫不遲疑地說了。

  「所有人,交出襪子。」

  女神官紅著臉,猛然按住大腿,妖精弓手一臉不可思議地歪了歪頭:

  「那種東西,你打算拿來幹麼啊?」

  「用。」

  蜥蜴僧侶以沉重的動作點點頭。

  「貧僧的也要嗎?」

  「你有的話。」

  §

  這隻小鬼剛忙完,以哥布林而言,心情變得非常好。

  他幾乎不曾酒醉過,但感覺就像喝得醉醺醺的。

  搶來的酒,實在很難一路帶到這麼深的地底,而不在路上就先喝光。

  說不定堡壘上頭的人會確實分配,但他們可是哥布林。

  他們不會為晚來的同伴著想,總是喝超過自己的份,轉眼間就喝完了。

  然而,待在這地下的哥布林,卻寬宏大量地打算原諒這種行為。

  自己要是待在其他樓層,也會做出一樣的事──理由當然不是如此。

  他不去想自己也會做出同樣損人不利己的事,生氣地認為其他傢伙太過分了。

  但他仍願意原諒這些同伴,是因為最底下一樓的工作,有這裡才嘗得到的甜頭。

  他以誇張的動作,調整了用鍊子掛在脖子上的飾品方向。

  然後在同伴們圍坐的圈子裡重重坐下,朝中央的餐點伸手。

  他從快要腐敗的手臂扯下手指,丟進嘴裡,嚼碎後吐了口氣。

  「在這麼深的地底工作有夠累」,極盡裝模作樣之能事地發著牢騷。

  話一出口,同伴們立刻「沒錯」「沒錯」大聲附和,從餐點上硬拔下一條腿。

  其中一隻看不下去,抱怨著爭搶起來,撕下一塊膝蓋保住了自己那份。

  這群小鬼一邊「那些高高在上的傢伙就是不懂」地鬧脾氣,一邊啃著肉。

  又有一隻從餐點中挖出漂亮的金色眼球,說聲「就是啊」一口吞下。

  哥布林這種生物,就是會認定「其他傢伙比我們混」。

  過了一會兒,這些哥布林懶洋洋地用完餐,悠悠哉哉起身。

  真要說起來圃人(Rare)果然不如森人、森人又不如凡人吃得過癮。

  肚子也填飽了,在下一份工作上門前,就稍微小睡一下吧。

  哥布林這麼打算,打了個大大的呵欠,這時──……

  「──?」

  奇怪了。

  他的腳下怎麼會滾來一根已經熄滅的火把?

  哥布林心想這是什麼玩意,睜大眼睛,露出傻里傻氣的表情。

  「!?」

  下個瞬間,有樣又溼又沉的東西砸到他的臉上貼住。

  他忍不住想叫,接著又有另一塊飛進嘴裡。

  伸手想剝掉,手卻反而被黏住,拿不下來。

  「GROBB!」

  「GRB!GBBOROB!」

  他不由得失去平衡倒地,其他哥布林指著他放聲大笑。

  今天從上頭摔下來的同胞特別多,他們也照樣嘲笑,說這些傢伙真笨。

  「GBOROB!?」

  接著換成這隻哥布林的笑臉,被某樣物體狠狠砸到、貼住。

  急忙伸手抓臉,因痛楚及難受無法動彈的哥布林又多了兩隻。合計三隻。

  剩下兩隻總算察覺現在不是嘲笑同伴的時候,伸手拔出搶來的劍。

  接著其中一隻把一樣哨子狀的物體舉向嘴邊……

  「一。」

  ──才舉到一半,從黑暗深處飛來的短劍就刺穿了他的咽喉,讓他往後仰倒。

  噴出的血發出哨子般的咻咻聲,乘風傳來。

  「GOBBRB!?」

  一名穿著髒汙皮甲的冒險者撕開這陣聲響,從水路遠方狂奔逼近。

  右手上有劍,左手上有盾。哥布林瞪大了眼睛。冒險者!仇敵!就是這傢伙!

  「GBRO!GGBORROB!」

  呼叫同伴與救助同伴的念頭都從腦海中脫落,哥布林撲了上去。

  他的劍才剛從冒險者手上搶來,是非常鋒利的好貨,並非生鏽的短劍所能相比。

  「哼。」

  但哥布林殺手隨手用盾牌擋住,不,是擊落了這一劍。

  他讓劍尖咬進盾牌,同時往後一卸,撥開了這一劍的衝擊。

  「GOBBR!?」

  哥布林無法調整姿勢,重摔在地上,狼狽地慢慢爬起。

  一聲悶響緊接而來。哥布林不明所以地斷了氣。

  相信他壓根沒想到自己的後腦勺會插上一枝樹芽箭。

  哥布林趴倒斃命,即使瞳孔映著同伴們的慘狀,也不再有任何動作。

  「GOBB……GRB!?」

  「GROBBR!?」

  這些小鬼慢慢取下貼住臉和口鼻的黏膩塊狀物後,多半連聲音也發不出來。

  下一秒,胸腹就被蜥蜴僧侶的牙刀一刀兩斷,喉嚨被哥布林殺手刺穿。

  解決五隻哥布林,只花了幾十秒。手法可謂俐落。

  「三……四、五嗎。」

  哥布林殺手清點哥布林的屍體,回頭看向暗處。

  「不過,妳丟得很準啊。」

  「因為我……有在練習。」

  女神官拿著錫杖,從黑暗深處現身。

  聽哥布林殺手淡淡提起,她露出緬靦的表情。

  雖然用熄滅的火把引開了注意力,能擲中無非是自身練習的成果。

  被他誇獎,並非那麼常有的事──話雖如此。

  「……這個,不能再穿了吧……」

  她以厭惡的表情,撿起哥布林扯下來之後扔掉的換洗襪子。

  上頭沾到明膠、血、口水、鼻涕。坦白說,就算洗過也實在不會想再穿。

  「在襪子裡塞石頭,抹上明膠再砸到對方臉上?」

  妖精弓手同樣提供了自己換洗用的襪子,一邊從小鬼的屍骨上拔出箭,一邊擺動長耳朵。

  「構想和惡作劇的小孩差不多嘛。」

  「但很有效。」

  哥布林殺手簡短答完,看向被啃食得殘破不堪的屍體。

  他從一灘連男女都分不出來的血糊中,撿起藍色的識別牌。是男性。

  「不曉得他有沒有家人?」

  礦人道士從旁探頭過來,拎起了這塊沾滿紅褐色汙垢的藍寶石牌。

  「又或者是團隊一員……應該不至於獨行(Solo)就是了。」

  「大概吧。」

  他轉動鐵盔,轉頭看向這些哥布林的工作用具。

  妖精弓手一邊問這什麼玩意伸手去戳,隨即發現這樣工具的用途,嚇得往後跳開。

  「……咿!?」

  這是石臼──不,是種該叫做榨汁機的設備。

  只要推動車輪狀的把手來轉動機關,就能慢慢磨碎被裝置夾在內部的東西,榨出汁來。

  從阿列布(橄欖)榨出油,從葡萄榨出果汁。

  那麼,這些哥布林先前打算榨什麼東西呢?

  答案一目了然。

  「嗚、啊……!」

  女神官喉頭忍不住發出僵硬的呼聲。錫杖本來差點脫手,這才勉強重新握住。

  從裝置的縫隙間,露出了還剩下一點生命殘渣而不斷顫動的細瘦手腳。

  接著更有顆以玻璃珠似的眼睛看向虛空,舌頭軟軟垂下的女子──少女的頭。

  這些哥布林先前在壓榨什麼,已不必多言。

  要說是拷問,未免太簡陋;要說是處決,又未免太講究。

  ──不對。

  女神官立刻猜出這意味著什麼。

  堆在角落、被撕裂得慘不忍賭的女用皮甲。

  哥布林殺手從哥布林手中搶走的,研磨得極為鋒利的小型劍。

  斃命的小鬼掛在脖子上的綠寶石識別牌。

  飽經鍛鍊,卻失去力量而垂下的手臂。

  她無疑是位冒險者。

  由這些線索導出的答案──就只是娛樂。

  「……」

  眼前的光景令人想吐,但女神官儘管臉色蒼白,仍將苦水吞回腹中。

  究竟是習慣了,不得已而習慣,還是非習慣不可?她不明白。

  她對地母神獻上祈禱,腳下飛濺的黏液,弄髒了她的白色長靴。

  用裝置榨出的紅褐色汁液黏稠地滴落到地上的溝槽裡,往水道流去。

  「唔。」蜥蜴僧侶轉了轉眼珠子。「既然排放到河裡,會不會是毒物呢?」

  「要說是毒,應該算吧。」

  哥布林殺手蹲下來,用指尖挖起水道中流動的黏液,往地上一抹。

  相較於一條大河實在太過微量,但對單一個體而言卻是足以致命的毒。

  「他們的想法是,你們就喝摻有同伴糞尿血液的水,用來洗身體、過生活吧。」

  「嗚、噁……」

  妖精弓手不由得作嘔。

  女神官趕忙遞出水袋,她說了聲「不用」,穩住腳步。

  「這麼說來,也許該看成一種詛咒吶。」

  「果然沒錯。」哥布林殺手沉吟著。「之前那個……」

  「魔克拉•姆邊貝是嗎?」

  「對。」哥布林殺手點點頭。「捉住他的,應該是施法者那一類。」

  「哥布林……」

  女神官聲帶顫抖。

  昏暗的洞窟。趴倒在地的幾名女子。在王座上嚷嚷的哥布林薩滿。

  烙印在腦海中的種種記憶湧現。她用力握緊了錫杖。

  「……薩滿?」

  「不管怎麼說,對方相當有一手。」

  看到他們兩人的情形,礦人道士咕噥著:

  「真虧你們能不當回事啊……」

  「縱使令俘虜苟活並凌虐不符合我等作風,殺戮無非也是我等的事業。」

  蜥蜴僧侶應該也以他的方式皺起了眉吧。只見他露出苦澀表情,搖了搖頭:

  「扒開優秀戰士的肺腑吃掉對方的心臟,乃是一種禮儀。」

  「我今明兩天可都不想吃肉了。」

  妖精弓手堅強地笑著說:「所以才受不了礦人。」

  哥布林殺手看向礦人道士,點了點頭。

  然後以一如往常的大剌剌腳步走向女神官,低頭看著她的臉。

  「哥布林殺手先生,那個……」

  「我們在這休息。」

  哥布林殺手一字一句說著。

  「弔唁完,就休息一下。」

  §

  被磨爛榨乾的冒險者遺骸,最終還是以水葬處理。

  他們捲上一層布,遮住悽慘的死狀,然後放流到通往河川的水道上。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啊,請以您的御手,引導離開大地之人的靈魂……」

  相信女神官的祈禱會讓靈魂回歸天上,蜥蜴僧侶的祈禱則會令其在天地間流轉。

  相信也不會有小鬼一路巡邏到這整座城池的最底層──小鬼本來就不勤勞。

  一行人找到多少乾淨些的地點後,各自裹起毯子,進入夢鄉。

  休息……假設真能休息到,也不過是短短幾小時。能夠恢復多少體力呢?

  然而不管怎麼說,恢復幾位施法者消耗的精神力始終是當務之急。

  「……」

  哥布林殺手靠在刑房牆上,抱著回收起來的劍而坐。

  森人結界固然會造成衰減,但考慮到冒出的煙,也就不能生火。

  眾人圍繞關上燈罩而縮減亮度的油燈,各自休息。

  蜥蜴僧侶以打座姿勢結好法印,閉上眼睛,像是在冥想。

  礦人道士灌了幾口酒,隨興地躺下來,用手臂當枕頭呼呼大睡。

  女神官則在角落裹起毯子,把本來就嬌小的身軀縮得更小。

  隔老遠也看得出她血氣盡失,臉色蒼白。

  「……你怎麼不睡?」

  「我有在休息。」

  忽然聽見有人向自己搭話,哥布林殺手淡淡回應。

  妖精弓手負責前半的守夜工作,不高興地站在他面前。

  哥布林殺手慢慢抬起鐵盔,仰望著她。

  「我有閉上一隻眼。」

  「你穿這樣哪看得出來?」

  妖精弓手表現得十分無奈。

  只見她手扠著腰,擺動長耳朵哼了一聲,輕輕在他身旁坐下。

  完全沒有要徵求哥布林殺手同意,模樣顯得理所當然。

  「那孩子受到很大的打擊喔。」

  「這也是,當然的。」

  妖精弓手在一旁解開弓弦重新絞緊,他側眼瞧著,點了點頭。

  「畢竟只看行動,我們和那些哥布林沒什麼差別。」

  前提是,單論把同胞屍體放進河裡這個舉動。

  不管怎麼說,他們就是晚了那麼幾分鐘、幾小時或幾天。

  若非如此,這些被俘虜的冒險者之中,肯定至少還有一兩個人尚未斷氣。

  不可能每一次,每分每秒,都像那座神殿和那些女修道士一樣幸運。

  「喪命後丟進河裡。都一樣。」

  哥布林殺手簡潔地做出這樣的結論。

  妖精弓手略一沉默,咬緊嘴脣,覺得他沒救似的搖了搖頭。

  「……才不是呢。」

  唔。哥布林殺手咕噥一聲。

  「我們和哥布林才不一樣。你要是再說這種話,我可要生氣囉?」

  妖精弓手半翻白眼,瞪著哥布林殺手。

  不對,是要踹你囉──她的這句低吼,聽聲調是認真的。

  哥布林殺手記得先前在某個遺跡,就被她猛力踹過一腳。

  大約是在一年前。甚至有點懷念。

  但對森人而言,這樣的時間是長是短呢?

  「是嗎。」

  哥布林殺手點頭。

  點頭,並深深吐氣。

  「……也對。」

  「當然對囉。」

  兩人只說到這,同時閉上嘴。

  潺潺的水流聲響,聽起來清爽到了突兀的地步。

  然而不時從遙遠上方傳來小鬼的鬨笑,不讓他們忘記現實。

  妖精弓手的長耳朵忽然頻頻顫動。

  哥布林殺手瞥了一眼,她便搖頭表示沒事。

  「是嗎。」哥布林殺手呼出一口氣,欲言又止地暫時闔嘴。

  「嗯?」妖精弓手歪了歪頭,他微微轉動頭盔,開口:

  「抱歉。」

  說出來的是這麼一句話。

  妖精弓手連連眨眼。

  ──歐爾克博格竟然會道歉。

  這並非那麼容易遇到的事。

  她為了掩飾微微笑開的臉頰,刻意蹙起眉頭,粗魯地問:

  「……你是指什麼?」

  「……到頭來,還是哥布林。」

  真傻耶。

  妖精弓手嘻嘻一笑,就和水流一樣,清爽到了突兀的地步。

  「怎麼?原來你在糾結這種事?」

  沒有回答。

  他們認識一年有餘,但要看清楚一個人的為人,已經很足夠。

  ──說中了吧。

  妖精弓手把鈴鐺滾動般的笑聲含在喉頭,將大弓輕輕放在身旁地上。

  接著抱住自己的膝蓋,把頭靠上哥布林殺手的肩。

  「當然囉……我是討厭打哥布林啦。」

  這還用說。

  認識歐爾克博格以前,在還是白瓷等級的時候,她也曾剿過哥布林。

  然而自從和他一起行動,次數就以加速度成長。

  探索洞窟倒無所謂。

  和怪物戰鬥也不錯。

  去救被擄走的人也不壞。

  ──但,還是不同。

  和歐爾克博格進行的剿滅哥布林行動,和其他冒險就是不一樣。

  完全沒有成就感。在妖精弓手看來,那實在無法稱之為冒險。

  可是。

  「畢竟是故鄉嘛。」

  妖精弓手的意思是,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有什麼好提的。

  她用頭髮感覺到哥布林殺手的鐵盔微微一動。

  妖精弓手一瞬間閉上眼睛。聞得到油與血的臭味。真的很臭。

  「姊姊都要結婚了,要是附近有小鬼在多傷腦筋。」

  「……是嗎。」

  「反而是平常我抱怨東抱怨西──……啊啊,沒啦,雖然我也不覺得自己有錯。」

  「不。」

  哥布林殺手搖搖頭。

  「我沒放在心上。」

  「是嗎?」

  妖精弓手顯得意外而歪了歪頭,長耳朵一晃。

  「對。」哥布林殺手簡短答道。「因為我不知道怎麼冒險。」

  這樣啊。妖精弓手喃喃自語,哥布林殺手低聲回答應該沒錯。

  「那這樣吧。」

  妖精弓手忽然唱歌般開口,豎起食指轉了轉。

  「當作我們扯平了,如何?」

  「我──」

  哥布林殺手似乎仍有話要說,語氣一頓。

  但到頭來,他終究還是找不到合適詞句的樣子。

  於是他一如往常,淡淡地說了:

  「無所謂。」

  「好!」

  聽到他這句話,妖精弓手整個人彈了起來。

  她發出貓一般的呻吟,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舒展修長健美的身體。

  「那,接下來要怎麼做?」

  她吐了口氣後丟出這疑問,哥布林殺手立刻回答:

  「安排好機關,然後往上。」

  「機關?」

  妖精弓手眼神發亮,耳朵搖動。

  「妳很快就會知道。」

  哥布林殺手感到麻煩至極似的說了。妖精弓手哼了一聲。也罷。

  「可是……這次換成上去喔?」

  「占據這種建築物的哥布林在想什麼,大致都猜得到。」

  「──?」

  「地位最高的傢伙,不是在最上面,就是在最下面。」

  「啊啊。」

  妖精弓手想通了,笑咪咪地點頭。愈是壞傢伙就愈喜歡高處。

  「問題在於那個……」

  「魔克拉•姆邊貝。」妖精弓手嘆了口氣。「你也差不多該記住了。」

  「……控制他的傢伙,多半是施法者。」

  「施法者啊……哼嗯~」

  妖精弓手以煞有其事的表情抱胸沉吟,然後立刻放棄思考。

  畢竟又不是說現在拚命想,就能想出答案。

  反正都要對決,時候到了再想就好。

  ──況且即使是哥布林薩滿或什麼的,弓箭也沒理由射不死。

  「我看還是遇到再說吧?」

  「不行。」

  哥布林殺手斬釘截鐵地搖頭,妖精弓手也一副拿他沒轍的模樣搖頭。

  「當然行。歐爾克博格眼前最該優先做的事情是睡覺。因為你是我們唯一的專職前鋒。」

  「……嗯。」

  「兩隻眼睛都要閉上。」

  「……我會努力。」

  「等過一陣子,我會叫醒你。」

  「不好意思。」

  「不然我就沒得睡啊。」

  「交給妳了。」

  妖精弓手揮揮手表示別在意,用腳尖挑起大弓,拿在手上。

  然後以輕快的腳步走過眾人身旁,來到房間角落,選定自己的位置坐下。

  她輕輕拍了拍裹著毛毯睡在一旁的女神官。

  微微顫動的毯子忽然一抖,很快就變得安穩下來。

  在森人的耳朵前,無論怎麼用毯子遮,都遮不住情緒的波動。

  §

  「為什麼這些古代人就不會做個升降梯……!」

  幾小時後,一行人動了幾樣手腳,接著就得沒完沒了地爬著樓梯上去。

  也難怪妖精弓手會發牢騷。昨天才剛下來,今天又要辛辛苦苦爬上去。

  雖然路途略有不同,但這點完全無法聊以慰藉。

  「要、要是太大聲說話……」

  會被聽見的。女神官的擔心也是理所當然,一旦小鬼跑出來,他們就無路可逃,只能迎擊。

  雖說團隊的隊形和休息前──是昨天嗎?時間感覺變得很模糊──沒有分別……

  「哎,這城池這麼大,如果仔細去找說不定會有……」

  礦人道士氣喘吁吁地說了。五短身材的他,似乎在移動上最是吃力。

  他從腰間拉出酒瓶,拔開瓶塞喝了一口,用手臂擦去鬍子上沾到的酒液。

  「但我可不想幹完活後,還得東奔西跑找個不停啊。」

  「況且說不定還得有鑰匙才能運作。例如綁著青色飾帶之類的。」

  「啊啊,真是……!」

  包括蜥蜴僧侶冷靜的回答在內,一共遭到三個人反對,讓妖精弓手忿忿地搖了搖耳朵。

  「歐爾克博格,你說話啊!」

  「有就搭但要找太浪費時間。」

  毫無商量餘地。

  被他這麼乾脆地駁回,妖精弓手「哼」了一聲,繼續爬樓梯。

  沒有一個人怠忽警戒。

  連女神官都戰戰兢兢,雙手握緊錫杖,窺看周遭的情形。

  她之所以頻頻察看後方,無非是想起從前不好的記憶吧。

  也許會從後面來。

  因為這些哥布林會趁冒險者不注意打破牆壁,一擁而上。

  有沒有暗門?是不是漏看了?會不會只是大家沒發現,其實──……

  「……哎呀。」

  這時妖精弓手忽然出聲。女神官全身一震。

  「怎、怎麼了?」

  「樓梯斷了。」

  「啊……」

  聽她這麼一說而看過去,發現果然沒錯。

  沿著內牆呈螺旋狀往上繞的階梯,缺了眼前不遠處的一小段。

  並非跳不過去,但想到一旦失足會怎樣,就覺得不寒而慄。

  水聲從遙遠的下方,一重又一重地迴盪上來。

  如果能抓住只差一層樓的樓梯又還好,不然想必無法從摔下去所受的傷害中撿回性命。

  運氣好也是當場斷氣,運氣不好的話會摔殘脊椎,活活餓死。不管是哪一種,冒險都將在這裡結束。

  不知道那些小鬼走到這,是會繞道,還是會一直進行有勇無謀的嘗試。

  「……沒看到哨兵啊。」

  哥布林殺手說完,低喃道:

  「如果現在是白天還說得通,但不痛快。」

  「眼前重要的應該是怎麼通過這裡吧?」

  妖精弓手皺著眉,伸直手臂豎起大拇指,以目測方式估算與對面的距離。

  「我是一跳就跳得過去,但有人可能不行。像是礦人礦人還有礦人。」

  「喂妳這臭丫頭。」

  妖精弓手不把礦人道士的抗議放在心上,雙手抱胸沉吟起來。

  「拉繩子好了。要繞道也行,但我們沒時間吧?」

  「說得也是。我馬上準備!」

  女神官連連點頭,迅速從行李中拿出鉤繩。

  冒險者套組。這些當初只是先買再說的裝備能派上用場,讓她十分高興。

  再加上自己幫上了大家的忙,也讓女神官欣慰。

  「這樣,夠長嗎?」

  「妳試試。」

  妖精弓手對哥布林殺手點頭,抓住鉤繩,輕巧地跳了過去。

  要比身手矯捷,除了部分獸人(Padfoot)以及闇人之外,沒有人比得上森人。

  妖精弓手以母鹿般的動作落在對面,「喔喔」一聲低呼,但仍維持住平衡。

  「這個,只要掛住就可以吧?」

  「對。」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拿住自己這一邊的繩索末端。

  「穿過腰帶綁起來,然後跳過去是吧。」

  「我要是掉下去,就非得用法術不可啦。」

  礦人道士看向底下的深淵,面露難色。

  「坦白說,考慮到計畫,實在不想動用……長鱗片的,你要怎麼辦?」

  「小事一樁。只要牆上有些地方可以落手落腳,貧僧總會有辦法。」

  蜥蜴僧侶亮出雙手雙腳的利爪,手指抓握了幾下給眾人看。

  「反倒是讓術師兄還有神官小姐跳,就有點危險。還是由貧僧帶過去比較好。」

  「那,一個一個來。」哥布林殺手說了。「行嗎?」

  「啊,可以的!」

  他遞出繩索,第一個握住的是女神官。

  她「嘿咻」一聲,小心又細心地,將繩索繞過自己苗條的腰,牢牢打了個結。

  還把錫杖夾在法衣與繩索之間,以免掉落。

  「那、那麼,拜託你了……!」

  「唔。很輕很輕。來……」

  蜥蜴僧侶背起女神官,以雙手伸出的爪子抓住石壁,拉起身體。

  「呀!?」

  「請抓牢了。喔喔,伶盜龍呀,還請照看貧僧的技法!」

  之後的動作實在俐落。

  他以腳爪與手爪靈活地咬進石塊間的縫隙,動作就和爬牆的蜥蜴一模一樣。

  只是話說回來,速度終究稱不上敏捷,若是螺旋梯上有弓兵在,多半會淪為上好的活靶。

  哥布林殺手與妖精弓手,則分別看向黑暗深處,維持警戒。

  沒過多久,女神官到了對面的樓梯,朝蜥蜴僧侶一鞠躬。

  「不、不好意思,謝謝你……」

  「這點小事不足掛齒。妳反而該多長點肉比較好啊。」

  「……我、我會努力。」

  她緬靦地低下頭,蜥蜴僧侶點頭對她「嗯」了一聲,拿起解開的繩索,爬了回去。

  接著背起礦人道士,確定所有人都抵達對面後,哥布林殺手縱身一跳。

  他穿戴頭盔皮甲與鍊甲,在一行人之中最為重裝,跳躍距離卻很夠。

  但著地時仍不免腳步略一踉蹌,女神官趕緊伸手來拉。

  「你、你還好嗎?」

  「嗯。」哥布林殺手簡短地回應,然後補上一句:「沒有問題。」

  「好好喔,早知道我也該讓你背。」

  「哈哈哈哈哈!相信以後還會有機會。」

  蜥蜴僧侶豪邁大笑,妖精弓手對他說:「一定喔!」卻忽然停下腳步。

  她的長耳朵忽然大幅度一震,形狀漂亮的白嫩手指,筆直指向牆角。

  「啊,你們看,有了!這個,是升降梯!」

  「喔?」

  哥布林殺手興味盎然地喔了一聲,仔細打量這裝置。

  對開的拉門埋在牆壁裡,一旁設有狀似操作盤的物件。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經常在遺跡看見的升降裝置。

  「所以那些哥布林都有在用這個?」

  「未必。光看這樣說不準……」

  「看起來是在運作。只是話說回來……唔,這是?」

  蜥蜴僧侶發現不對,用爪子戳了戳的,是操作盤上的鍵盤。

  這些用格子隔開的按鍵上刻有數字,看來是要用來輸入數字。

  「這可不得了。原來不是鑰匙,而是用密碼啊?」

  「啊。」

  女神官見狀,拳頭在手掌上搥了一記,開始翻找行李。

  她拿出的是在城池入口,從哥布林手上搶來的鑰匙。

  這把鑰匙用細繩,和一塊刻有數字的金屬牌串在一起。

  「這個,怎麼樣呢?起初我還以為這個數字是用來管理鑰匙的號碼……」

  「那些哥布林不可能做出這麼細心的管理吧。」

  妖精弓手聳聳肩膀,哥布林殺手點頭贊同。

  這樣看來,八成錯不了。

  「試試看。」

  「好的!」

  女神官拿著金屬牌,以慎重的表情,把三位數的數字打進去。

  微微的震動中,低處傳來一陣低鳴聲。

  隨後轉為輕快的音色,機械就此停住。

  接著升降梯的門無聲無息地自行開啟。

  「似乎是正確答案呢。」

  女神官手按平坦的胸口,鬆了一口氣。

  升降梯呈箱型,有著和城堡內牆一樣的石造結構。

  儘管小得令人聯想起棺材,但要讓團隊全員搭乘也不是辦不到。

  雖然看不出是靠魔法還是機械在運作……

  「你覺得有陷阱嗎?」

  「至少構造不會簡單到可以讓哥布林動手腳。」

  他往裡頭仔細打量,用手上的劍尖當棍棒四處戳了戳,做出了結論。

  「可是,我曾看過他們在井裡裝設吊桶。」

  「這可真令人不寒而慄。」

  妖精弓手揮揮手要他別說了。

  要是搭到一半,裝備被切斷,一路往最底層掉落,這種情形她根本不想去想像。

  「……我們走吧。」

  女神官雙手用力握緊錫杖,以下決斷的聲調這麼說。

  儘管她的表情略顯蒼白、僵硬,微微發抖。

  「哥布林,都得解決掉,才行……」

  她明白說出了這句話,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地回答:

  「對。」

  女神官的表情微微放緩。

  哥布林殺手的目光,在眾人身上掃過一圈。

  妖精弓手挺起平坦的胸部,像是在說當然是這樣了。

  礦人道士顯得渾不在意,檢查裝觸媒的袋子。

  蜥蜴僧侶以奇妙的姿勢合掌,眼珠子一轉。

  他看看眾人的表情,檢查自己的盾牌、鎧甲、頭盔、劍。

  沒有問題。

  計謀已經安排好。

  那麼答案就只有一個。

  「哥布林,就該殺光。」

  冒險者們相視點頭,逐一搭上升降梯。

  「這多半是向上,不過事情大概會弄得很不得了。」

  「我想也是。」

  哥布林殺手點頭這麼說,妖精弓手朝他微微揚起嘴角,諷刺地開口:

  「地獄到了,地獄到了……說說而已啦。」

  接著,門無聲無息地關上。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