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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lent Witch -another-一步登天的結界魔術師〈上〉[台/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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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作者:依空まつり

插画:藤実なんな

译者:吊木光

图源:拉菲(LKID:リナリア)

录入:一位帮忙发书的黑奴

轻之国度:https://www.lightnovel.fun

虚空文学旅团:https://www.voidlord.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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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ENTS

【序 章】 鏡之牢獄

【第一章】 仍未體驗過的,世界與家人與果醬的滋味

【第二章】 學生宿舍果醬強盜事件

【第三章】 在意的那女孩與第一次的紀念品

【第四章】 頑童式魔法戰必勝法

【第五章】 岩窟魔術師

【第六章】 頑童,體會到責任之重

【第七章】 結界魔女

【第八章】 分身乏術的校慶

【第九章】 頑童與金毛猩猩

【第十章】 頑童的酒精戰爭

【第十一章】 研究室際盃魔法戰大會

【第十二章】 背負的事物,覺悟的形式

【第十三章】 頑童畢業

【終 章】 第一次討伐龍

【祕密章節】 檯面下的陰謀

目前為止的登場人物

後記

  ✶ 序章 鏡之牢獄

  利迪爾王國東南部的貝涅盧斯特草原上,正響起一陣陣的地鳴。

  引發地鳴的,是緊踏著地面,以龐然巨體彼此撞擊、倒下的巨大生物,那是正在爭奪地盤的地龍群與火龍群。

  雖然存在個體差異,但地龍與火龍基本上都比公牛大上兩圈,其四肢巨大的程度,要踩扁人類可謂不費吹灰之力。

  地龍的體型大,也比較孔武有力。鱗片的顏色是暗茶褐色,前肢與尾巴都粗壯得有如圓木。

  至於火龍的鱗片,則是泛紅的褐色與橙色,體型比地龍略小,四肢也偏細,但會從口裡噴火。

  地龍與火龍都不會飛,在分類上被歸類為低等龍種,可是對人類而言,雙方依然都足以構成充分的威脅。

  現在,正於貝涅盧斯特草原上作亂的,是四隻地龍與六隻火龍。單就數量是火龍居上風,但實際占優勢的是肌力強勁的地龍。因為火龍的火焰,對地龍算不上什麼威脅。

  但,從人類的角度來看,火龍棘手的程度才壓倒性得高。畢竟,火龍噴的火焰不時就會蔓延至周邊,引起更嚴重的災害。

  現在也不例外,火龍為了威嚇而吐出的烈火,已經引燃了草原,不斷擴大火勢。

  在熊熊燃燒的烈火中,龍群發出宏亮嘶吼,彼此爭鬥──面對如此駭人的光景,有一群人就站在能夠俯視草原的矮丘上密切觀測著。

  那是五名身著深綠色制服與披風,手持上級魔術師法杖的男子。五人所穿的制服,是擅長以魔術作戰的精銳──魔法兵團專用的制服。

  帶頭站在前方的,是五人中最為年輕,把一頭栗子色長髮綁成三股辮,右眼戴著單邊眼鏡的二十多歲男子。

  五官端正又清秀,堪稱宛若女性般俊美的這個男人,乃是〈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以史上最年少的年齡就任魔法兵團團長的天才青年。

  路易斯瞇細單邊眼鏡下的眼睛,開口說道:

  「索敵魔術的結果共享完畢。座標軸定位完畢。準備展開〈鏡之牢獄〉術式──給我把那些傢伙集中到同一地點去。」

  即使巨龍就在眼前張牙舞爪大鬧,他也絲毫不顯焦急或膽怯,就只是平淡地向部下發號施令,展開魔術的詠唱。

  然後冷靜地──同時,又難掩喜悅之情地揚起嘴角。

  隨後,魔術師部下們開始接連施放攻擊魔術,每發魔術的著彈點都與上一發有著若干偏移。這些攻擊的目的只在於牽制與誘導,因為龍的鱗片極硬,若非命中眉心或眼窩等要害,再怎麼攻擊都形同白費工夫。

  隨著嘴巴詠唱,路易斯將握在右手的法杖指向地面。

  法杖前端浮現閃耀白光的魔法陣,並自其中透出好幾道白色光芒交織射往地面與空中,構築成巨大的圓頂。

  以白光為骨架築成的透明障壁隨即迅速延展,把地龍、火龍及猛烈燃燒的草原全數封閉在其中。

  「好了,來把這票礙眼的蜥蜴一掃而空吧。」

  四名部下於是切換詠唱,在關有龍群的半球體型結界「內側」生成風之箭矢。

  以空氣壓縮而成,肉眼無法辨識的風箭就這麼在結界內四處交錯彈射。即使當下沒有命中目標,箭矢也會在接觸到結界的同時反彈,改變射角再度朝龍飛去。

  路易斯的結界並不單單只是牢固,還能把帶有魔力的攻擊朝內部反彈。這道魔術之所以被稱為〈鏡之牢獄〉,理由就在此。

  一般而言,要用防禦結界彈開敵方的攻擊,充其量也不過就一次兩次。無論是牢靠到足以用來關龍的結界,還是反射魔術的結界,都絕非尋常魔術師能夠隨隨便便模仿的。

  明明頂著〈結界魔術師〉這種活像專司防守的頭銜,運用結界的方式卻比任何人都充滿攻擊性,魔法兵團團長──路易斯•米萊正是這樣的魔術師。

  「全員,繼續以時間差發動攻擊。」

  如此發令後,路易斯朝正在結界內暴動的龍群觀察了一番。

  部下們的攻擊除非命中要害,否則成不了致命傷。施放風之箭矢的主要目的,終究只是在造成龍群混亂,爭取詠唱的時間。

  想解決生命力強悍又耐打的龍,必須要有相應的威力。

  路易斯維持著結界,展開了稍長的詠唱。

  透過詠唱,路易斯編組自身內在的魔力,打造出術式外型。過程既正確又嚴謹,而且無比纖細。

  「以〈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之名,開啟吧,門扉。」

  在圓頂狀展開的〈鏡之牢獄〉中央,白色發光粒子匯聚,形成閃耀光芒的門扉。

  門扉緩緩敞開,颳起纏繞著黃綠色光芒的強風。

  那是借用偉大精靈王之力,找遍全利迪爾王國也鮮少人懂得使用的大魔術──召喚精靈王。

  「自寂靜之邊境現身吧,風之精靈王謝費爾德!」

  下個瞬間,關著龍群的結界內颳起強烈的暴風。

  威力遠勝一般攻擊魔術的精靈王之風化作刀刃,在結界中急速奔馳。在這道會把攻擊朝內反彈的結界裡,精靈王的暴風──肉眼無從辨識的刀刃隨著反彈,從四面八方襲向龍群,把持續延燒的火焰連同草根一起剷除。

  失去平衡的火龍撞上其它龍隻,接連倒地,並遭到降臨的風刃洗禮。風刃從龍的眉心、眼窩──或是口腔切進體內,把內部剁得四分五裂。

  在封閉空間內颳起的風,其凶惡程度絕非遼闊場所的風所能夠比擬。更何況,結界內的暴風還以毫不衰減的勁勢,永無止境地反彈。幾隻體型比較小的龍,已經被颳離地面,狠狠砸在結界牆面上。

  總算,召喚精靈王的門扉無聲地闔上,暴風也平靜下來。這時,路易斯才跟著解除〈鏡之牢獄〉。

  解除後,可以看到原本以結界封閉的範圍內,地面被掘得草葉四散,到處都是龍的屍體。

  眉心遭到貫穿,被暴風摧殘得東倒西歪的龍群亡骸,歪七扭八地堆在一塊兒。要是給不知情的人撞見,肯定會懷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毛病。

  「……掃蕩完畢。」

  低語的同時,路易斯舉起法杖敲在肩上。

  將龍群關進結界,再用高火力的魔術灌到結界裡──雖然非常粗暴,卻是一種能防止災情波及四周,再合理不過的戰法。

  只不過,想實踐這種戰法,必須同時具備高超的結界術與攻擊魔術技術,缺一不可。

  然後,輕描淡寫地完成了這番偉業的,是外表看起來比起親上戰場,更適合待在指揮室發號施令的美男子。

  魔法兵團的團員們,都忍不住朝這位年少俊美且凶狠不已的上司,投以畏懼的目光。

* * *

  貝涅盧斯特草原的龍群討伐任務,必須同時面對群聚的地龍與火龍,難易度極高,加上又有併發火災的危機,周邊城鎮也預期會產生災害,是一樁相當危險的案件。

  按照平時的作法,應該要由龍騎士團會同魔法兵團,組織大規模的討伐隊前往執行。

  可是,利迪爾王國大約從一週前開始,東部地區就接連發生龍害,部分龍騎士團與魔法兵團才剛因此啟程遠征。

  在這種人手壓倒性不足的狀況下,魔法兵團團長路易斯•米萊僅率領由數人組成的精銳部隊,就討伐了地龍與火龍,防止火災蔓延,成功守住了城鎮。

  人們都對此津津樂道,誇讚〈結界魔術師〉是何等高潔、何等勇敢的人物。利迪爾王國的守護者這個頭銜只有他才真正配得上。

  ……而這位高潔又勇敢的王國守護者,現在,正待在宿舍的房間裡數錢。

  一會兒確認銀行的存款紀錄,一會兒把錢包整個翻過來,然後,好似忽然憶起似的,從帶鎖的抽屜裡掏出一只果醬空瓶。瓶裡裝的是大銀幣。一共整整十二枚。

  盤腿坐在床舖上的他,清算包含這趟討伐獎金在內的全財產之後,以不怎麼文雅的口氣喊了一聲「好耶──!」

  「這樣一來……這樣一來……」

  路易斯緊握雙拳低語,就像要全神貫注感受這份喜悅一般。

  「終於可以在王都買房子啦!」

  他伸手抓起擺在床邊的酒瓶,仰頭開懷暢飲。

  瓶裡的酒雖是便宜貨,路易斯仍喝得過癮無比,咕嘟咕嘟一飲而盡,然後豪邁地噗哈一聲。

  「走著瞧,我絕~~對……會當上七賢人啦!」

  舉手擦了擦沾滿酒滴的嘴邊,只見手掌下的嘴唇正隱約透出虎牙,浮現狂妄的笑容。

  現在雖然一頭亮麗長髮,舉止端莊又文雅,但路易斯的出身,其實是利迪爾王國北部的貧寒鄉村。

  萬物都被紛飛的白雪所掩埋,一無所有的窮鄉僻壤丹格洛茲。存在於如此村落一角門可羅雀的娼館,就是他生長的場所。

  ──這是一則,描述生長於窮鄉僻壤的少年,在何種經歷下當上七賢人,君臨魔術師頂點的故事。

  ✶ 第一章 仍未體驗過的,世界與家人與果醬的滋味

  積雪自屋簷滑落的悶響中,摻進了男人腹部遭毆打後癱軟倒地的聲音。

  從門可羅雀娼館的大門摔出,以入土之勢倒進雪堆的,是一身帝國行頭的三十來歲男子。

  男人是常在國境警備工作閒暇之餘,光顧娼館的恩客。

  原先只是想轉換心情透透氣,卻迷戀上某位娼婦,偏偏又沒有足夠的錢幫人贖身,到頭來開口要娼婦陪他殉情,就演變成了這樣。

  把男人打出門外的,是在娼館打雜的少年,他年齡約十歲出頭,一頭隨意修剪的栗子色短髮顯得參差不齊。

  少年起腳跨出大門,隨著積雪被踩陷的聲音一步步走向男人,朝男人口中嚷嚷著帝國話的那張嘴巴,毫不留情地猛力送上鞋底。

  「講什麼東西,聽都聽不懂啦。」

  少年出口的,是夾雜北部口音的利迪爾王國語。好歹也是在從事服務業的娼館工作,口音沒有農民們那麼重。話雖如此,相較於中央,語速還是高出不少,語尾也略偏含糊。

  肚子才剛挨揍,臉又吃了一腳的男人,鼻血不止地喘氣呻吟。雖然意識還清醒著,但相信已經無力反抗了。

  再度起腳的少年,正要朝男人臉部多賞一腳,店裡抽著菸的店主便慵懶地出聲喝止。

  「夠了,收手吧。有空教訓他,不如趕快進來關門。冷死人了。」

  「好喔。」

  少年簡短回應後,向店門口回過身去,瞪了埋在雪堆中的男人一眼。

  「真那麼想死,儘管倒在那兒睡一晚啊。包你在夢鄉裡長眠。」

  娼館大門外,是一望無際的白雪與暗夜。除此之外再也空無一物,幾乎讓人以為世界僅由這兩者所構成。這個村子,是名副其實地一無所有。

  關上大門,扣緊門鎖之後,少年將滿是凍痕的手掌合在一起摩擦。

  太陽許久前便已下山。他這年紀的孩子,早就到了上床時間,可是少年還得面對諸如洗碗、管理火燭、記帳等堆積如山的工作。如果再有像剛才那樣的奧客上門,打跑對方也是他的工作之一。

  希望今晚別再來更多爛客人就好──才剛這麼想,二樓房間就傳來醉漢乖張的嘶喊。不僅如此,還有女人挨打發出的哀號。

  少年咂了咂嘴,忿忿低語道:

  「……好個稀巴爛的夜晚。」

  自己店裡的女人都被打了,店主還是待在暖爐前,文風不動地抽著菸。

  從鼻孔噴出煙霧的店長,一副「好好加油啊~」的態度舉起單手揮了揮。

  「有你在真是輕鬆多嘍,路易斯。」

  「多謝喔。」

  隨口應聲過後,打雜少年──路易斯•米萊奔上了樓梯。

* * *

  在利迪爾王國北部與帝國交界的國境附近,名為丹格洛茲的小村裡有個娼館,路易斯的母親是在這裡工作的娼婦,至於父親則連長相也不知道。而母親就在父親是誰都隻字未提的情況下,早在路易斯懂事之前就死了。

  丹格洛茲是一個貧瘠的小村,居民根本沒有餘力撫養孤兒。即使如此,店裡的娼婦們還是輪流照顧路易斯,把路易斯一路養大。似乎是因為路易斯的母親很受店裡娼婦們仰慕。

  娼婦們總是看著繼承了母親美貌的路易斯,笑著說「誰教大姊從前那麼照顧我們呢」。

  店主凱許雖然是個成天使喚人的守財奴,倒也不是毫無度量,至少還願意看在路易斯派得上用場的份上,收留路易斯在店裡。同時教路易斯認字讀書、算錢記帳的人,也是凱許。

  「要想活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就得拿出必死決心,把能學的通通學會。要是辦不到,就等著凍死街頭吧。」

  這就是凱許的教誨。

  幸好,路易斯事情學得快,幹架又強得誇張,所以被店裡重用為雜工兼保鑣。

  黎明前飄降的大雪,到早餐時間已然止息。隔著窗戶望見的天空,今天也是一片鈍重的灰色。

  丹格洛茲的天空,總是覆蓋著厚厚的雲層,放晴的日子反而比較少見。

  路易斯拿著裝有早餐稀飯的飯碗,敲了敲名為秀娜的女性房門。昨晚,被恩客開口要求殉情的娼婦正是秀娜。

  怎麼說都是被客人拿刀指著,喊說要自己陪他一起死,想必嚇壞了吧。才剛這麼想,就看到秀娜老神在在地坐在床上,邊撥弄頭髮邊伸懶腰。

  徐徐蕩漾的黑色長髮,在她手中被編成不像樣的三股辮。秀娜的手向來不怎麼巧。

  「秀娜,給妳拿早餐來嘍。」

  「謝謝~話說,可以順便幫我編頭髮嗎?」

  「好喔。」

  秀娜在睡衣上頭圍起毛織長披肩,挪身往椅子就坐。路易斯將裝有稀飯的木碗擺在她面前,走到身後開工。幫店裡的女性打點儀容,也是路易斯的一項重責大任。

  「路易斯,昨天不好意思喔~害你多了不必要的工作~」

  「不會,都家常便飯了不是嗎。」

  北部長大的人大多都有獨特的口音,語速也特別快。不過,秀娜講起話來不但腔調標準,語氣又有種溫吞的感覺。似乎原本是南方出身的。

  「那個男的,後來怎麼樣啦?」

  那個男的──秀娜指的應該是要求殉情的那個男人吧。

  問及恩客生死的這道嗓音,語調既不深刻,也感覺不到任何悲傷。好似在問今天的伙食有附湯嗎?就是如此稀鬆平常的音色。

  所以,路易斯也用回應菜單內容的語調開口。

  「店門口沒看到凍死的人喔。」

  果然啊──如此低語的秀娜笑了笑。那是放棄了某種事物的笑容。

  總算,路易斯編好了頭髮,秀娜沒有馬上將手伸向稀飯的湯匙,而是從抽屜裡取出一只小瓶子。

  小瓶子裡頭,滿滿都是濃郁的紅色果醬。

  「這給你。就當作昨天的謝禮。」

  路易斯頓時雙眼閃閃發光。使用大量砂糖製作的果醬,在這片貧瘠的土地算是上乘的奢侈品。

  平時都在快腐壞的肉或魚上頭塗滿越橘樹果,好中和掉那些難以下嚥的味道,對這樣的路易斯而言,初次品嘗到果醬時,那甜美到幾乎讓舌頭融化的滋味,著實只有衝擊可言。現在竟然可以拿到整整一瓶!

  「……真要給我喔?」

  「真的喔~畢竟,我喜歡的是柑橘醬嘛。」

  「柑橘醬?」

  「一種用柑橘皮製作的果醬。因為,我是南方出身的啊~」

  在這兒,恐怕已經沒機會吃到了吧~秀娜自言自語似的呢喃。

  望向手邊的果醬瓶,路易斯開始思索,這大概是恩客送的。瓶身不但透明度高,也不見一絲擦痕。標籤紙上,還畫有可愛的木莓圖案。

  難得有這麼漂亮的瓶子,到時果醬吃完了,空瓶就拿來存私房錢吧。路易斯想著想著,靠在桌上托腮的秀娜又開口低語。

  「噯~路易斯。我說你啊~」

  「啊?」

  「將來有一天,一定要好好離開這間店,建立自己的家庭喔。」

  路易斯將果醬瓶收進口袋,試著咀嚼秀娜這段話的意涵。

  在娼館生活的人要脫離這間店出去,建立自己的家庭是件多麼困難的事,路易斯與秀娜都再清楚不過。明明如此,秀娜為什麼突然說出這種話呢。

  面對一臉狐疑的路易斯,秀娜露出了苦笑。

  「唉~雖然說,我也不能保證有家庭就一定是多好的東西啦……」

  畢竟我自己的親人,也是爛到有剩──小聲低語後,秀娜拾起了稀飯的湯匙。

  然後就這麼用湯匙攪拌湯湯水水的稀飯,繼續輕聲接話。

  「可是你跟我不一樣,打一開始就沒有體驗過家庭的感覺嘛。所以說,試著離開這裡,建立自己的家庭應該也不錯吧~我是這麼想的。」

  「秀娜妳們就跟家人沒兩樣吧。」

  住在同一片屋簷下的娼婦們總是很疼愛自己。既然如此,把秀娜她們當成自己的家人,這樣不就好了嗎。

  可是,秀娜緩緩搖了頭。

  「我們雖然疼你,但沒辦法成為你的家人喔。這間店裡所收留的,單純就只是彼此互相依偎的外人而已。」

  單純彼此互相依偎的外人。

  這樣不就夠了嗎──路易斯心想。

  一如秀娜所言,懂事前母親就離世的路易斯,從沒體驗過家庭的滋味。但這並未因此造成什麼困擾,路易斯也並不會特別想擁有家庭。

  望著路易斯一臉摸不著頭緒的表情,秀娜安詳地微笑起來。

  「這裡既不是你的家,我們也不是真正的家人。所以說,你呀……」

  秀娜轉頭望向了窗外。

  窗外的光景,是一望無際的白銀世界。是被降雪所埋沒的,一無所有的寂寥小村。

  「有一天,一定要好好離開這裡喔。」

  到了下個月,路易斯還沒把收到的果醬吃完,秀娜就死了。是病死的。

  就店裡娼婦們的說法,秀娜似乎早就察覺到自己的日子所剩無幾。

  按店主吩咐埋葬秀娜的路易斯,在用滿是凍痕的手剷雪掘土的同時,茫然地心想──秀娜是不是其實很想跟那個帝國的男人殉情呀。

* * *

  秀娜死後經過四個月,利迪爾王國迎向了春起月維朵爾的第一週。

  若按世人所言,這個時期乃是精靈為世間送上春風的季節,不過丹格洛茲今天依然一片大雪紛飛。

  在降雪之前就把料理洗衣等工作做完的路易斯,擦著凍僵的手掌回到了自己房間。

  路易斯的房間裡除了一床草蓆舖,以及僅裝有少許私物的木箱以外,其餘一半以上的空間都被打掃工具給占據。這裡原本是儲藏室。

  路易斯伸手摸進草蓆舖的草蓆內,掏出藏在床舖裡的小瓶子。

  秀娜贈與的這只果醬空瓶,如今被活用為私房錢撲滿。路易斯掏出口袋裡的零錢,灑進瓶子裡。

  (想大口大口吃果醬吃個過癮,還得再存多久才夠啊?)

  晃一晃果醬瓶,裡頭為數不多的銅幣發出鏗鏘聲響,路易斯享受著這陣音色後,又把瓶子塞回了草蓆舖內。

  然後,掏出藏在草蓆舖內的書本。

  這本書,是路易斯今天早上在走廊撿到的。恐怕是客人的失物吧。這幾天,有幾個被雪崩破壞行程的旅客滯留在店裡。

  幫這本書尋找失主,這樣的想法並不存在路易斯的腦內。掉在地上的東西,誰撿了當然就歸誰。

  況且這本書,還不只是本普通的書。封面上記載的書名是《初級實踐魔術》。

  這是魔術的教科書──也就是所謂的魔術書。

  從前,魔術是由貴族所獨占,能透過詠唱行使魔力,引發奇蹟的術法。

  到了現代,雖然魔術師養成機構的數量增加,庶民想接觸魔術的門檻是多少低了些,但想進入魔術師養成機構就讀,依然必須具備充分的金錢與才能──又或是兩者缺一不可。

  也因此,魔術師人數有限,在這種窮鄉僻壤首先就不可能遇見。

  (早上讀到的地方,後續是……有了,是這兒吧,關於魔力操作技術……)

  撿到的這本魔術書,在空白處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就小字的內容看來,這本書的失主八成是指導的一方。拜此之賜,讀起來十分容易理解。

  在這種鄉下,光是書本身就足夠貴重了。更遑論魔術書,絕對不是路易斯高攀得起的東西。

  路易斯就這麼沉溺在閱讀時光裡,直到下一份工作的時間到來,才把書藏進上衣,動身準備開工。接下來的工作是砍柴,只要早早把工作結束,就能躲在劈好的柴薪下讀書了。

* * *

  丹格洛茲村裡娼館的走廊上,一位男人正快步走著。那是位年齡不到六十,有著一頭醒目白色短髮與濃密的眉毛,嘴上還叼著菸斗的男人。

  男人名叫〈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現在雖然沒有帶上魔術師法杖,亦沒披著長袍,但也是位上級魔術師,而且還是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的教授。

  因工作之故造訪此地的拉塞福,所搭的馬車遭遇雪崩堵住去路,無奈之下只得滯留在這個小村。之所以沒進旅舍而選了娼館,是因為旅舍已經客滿了。

  來到滯留的第三天,今天的他,正在尋找自己弄丟的書。

  (想說要出考題,才把教材一起帶上,真是個錯誤的決定……可惡!)

  找店主確認時,只得到些佯裝不知情的回應,只好默默塞了點小錢,對方才老實招出「打雜的小鬼路易斯有鬼鬼祟祟地在幹些什麼」。

  那個打雜的臭小鬼,現在似乎正在館子後頭砍柴。

  走出店外的拉塞福發動短縮詠唱,生火點燃菸斗吸了一口。

  雪雖然是停了,寒風卻冰冷依舊,耳朵被吹得不停顫抖。

  忍不住把戴著手套的手掌開開闔闔,舒緩筋路,繞到娼館後頭時,正在砍柴的孩童背影總算映入眼簾。那是個穿了一件又一件大人的舊衣,有著栗子色頭髮的少年。

  亂糟糟的短髮毫無光澤,肌膚也隨處可見細小傷痕。就算隔著多件大人衣裳,也一眼就看得出營養狀態絕對稱不上良好。

  這樣的孩子,在這一帶並不罕見。利迪爾王國最貧窮的區域,就是王國北部。

  只是,就營養不良的孩子而言,少年砍柴的動作倒是頗為扎實。只見少年輕描淡寫便舉起沉重的斧頭,再以俐落熟練的手法揮砍木柴。

  「喂,小毛頭。」

  聽到拉塞福的喚聲,少年停下砍柴的手,轉頭望向拉塞福。

  少年的五官清秀,真要說起來,是帶有幾分少女氣質的容貌。

  明明如此,那副嘟起下唇,沒好氣地「啊?」一聲的威嚇態度,卻莫名顯得有模有樣。

  見到如此反應,拉塞福立刻做出判斷──要跟這個臭小鬼打交道不太容易。

  「你就是路易斯吧。有沒有看到我的書?一本叫《初級實踐魔術》的書。」

  「沒看過。」

  冷冷回應後,路易斯再度開始劈柴。

  拉塞福抽了一口菸斗,在腦內展開思索。

  長年任教的經驗,讓拉塞福對於小孩隱瞞事情的反應變得格外敏銳。這小子肯定知道些什麼──拉塞福如此確信。

  實在也不覺得,這種窮鄉僻壤的小孩會有辦法讀懂那本教材,八成是拿去哪兒賣掉賺零用錢了吧。

  如果這樣,趕快問出地點去買回來,才省得浪費時間在這兒周旋。

  「喂,臭小鬼。你把我的書賣去哪了。快從實招來,現在還可以只賞你一拳就了事。」

  面對拉塞福的恐嚇,路易斯「啥?」了一聲,露出傻眼似的表情。

  「胡說什麼,白痴才賣那種好東西…………啊。」

  注意到自己說溜嘴,路易斯扔下劈柴的斧頭,轉身拔腿就跑。敏捷到難以想像是在雪地上跑步。

  拉塞福展開詠唱,大呼一口氣,吐出菸斗的煙。原本應該往周圍四散的煙霧,現在有如具備自身的意志般,往逆風的方向──路易斯的方向席捲而去。

  吸入煙霧的路易斯,起先還若無其事地繼續跑,沒多久腳便不聽使喚,最終麻痺癱倒跪地。

  「……啊?搞啥,這什麼……」

  「煙霧裡頭,被我賦予了麻痺成分啦。」

  拉塞福靈活地轉動手上的菸斗,踩著悠哉的步伐走向路易斯。

  為菸草的煙霧賦予特殊效果,是一種極為罕見的魔術。〈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正是這種魔術的箇中好手。

  麻痺成分似乎已經循環到了全身,路易斯渾身脫力趴倒在地。

  拉塞福繞到少年前方,蹲下湊到少年面前。

  「好了,臭小鬼。把我的書還來。」

  趴倒在地的路易斯,雙手使勁猛摳地面,抬起頭來呸地吐舌頭。

  「少囉嗦,臭老頭。在這片土地,掉在地上的東西誰撿了就歸誰啦。」

  「哪有那種狗屁歪理,臭小鬼!」

  「哼,要怪的話,就怪你自己不中用!」

  難以置信的是,雖然搖搖晃晃,路易斯還是硬從地面上爬起,揮著拳頭打了過來。

  (以為對方只是小毛頭,放水過頭了嗎。)

  閃過路易斯揮來的拳頭,拉塞福揪住他破爛不堪的舊衣物領口,毫不留情送上一記耳光。

  受到衝擊影響,某個物體從路易斯的衣服裡滑落。是拉塞福弄丟的教材。看來,是少年撿到後藏在衣服裡隨身帶著。

  把消瘦的少年一把推向地面,拉塞福撿起教材。這時,一屁股跌坐在地的路易斯開了口。

  「啊,給我還來,我才看到一半而已!」

  「……啥?你看了半本?這玩意兒可是魔術教科書喔。吹牛也該有個限度,臭小鬼。」

  路易斯正燃燒著滿腔怒火。

  這個濃眉魔術師,似乎把路易斯當成了不識字的小鬼。

  事實上,這個小村裡的識字率確實不高。路易斯之所以能夠讀書寫字,也是因為被店主威脅「抱著必死的決心去學。學不會的話,就讓你穿連身裙到店裡去賣。」

  (這個臭老頭,瞧不起我,狗眼看人低。)

  火冒三丈的路易斯,搖搖晃晃地起身,開始詠唱剛從教科書上學到的內容。

  濃眉魔術師瞪大了眼睛。路易斯伸手指向男人的鼻尖,唱出最後一節詠唱。

  一陣風自指尖颳起,吹動了男人的白色短髮。

  其實原本是想要生成火焰,把男人的濃眉燒焦還以顏色,不過礙於屬性相性問題,最容易施展的是風系魔術。

  怎麼樣,臭老頭──在內心放話的路易斯,用鼻子得意地哼了一聲。這時,男人操著僵硬的嗓音低吟起來。

  「……喂,小毛頭。剛才那魔術,是誰教你的?」

  「啊不就寫在書裡頭的。」

  教科書裡,有幾則指導方加註的內容。拜此之賜,想理解內容並不怎麼費神。

  濃眉魔術師似乎還在吃驚,凝視路易斯的雙眼依然瞪得老大。

  「只是看過這本教材?你就學會了?」

  路易斯死撐著發麻癱軟的身體,挺起胸膛,狂妄地笑了起來。

  「那又怎樣。」

  「在米妮瓦,學生可是要花半年來學這個喔。」

  米妮瓦。有聽過。記得是這個國家最高峰的魔術師養成機構。

  學魔術原本是貴族的特權。所以現在會到魔術師養成機構就學的,聽說也都是貴族子弟,或者有錢人家的小孩。對於在鄉下娼館打雜的自己而言,那是個無緣的世界。

  話又說回來,這點程度的東西就要花上半年才學得會,那世界也未免太好混了。

  抱著必死決心去學,派不上用場就等著凍死街頭──一路在這種世界打滾過來的路易斯不禁莞爾。

  「那就是說,米妮瓦也沒啥大不了嘛。你那些學生,連一個鄉巴佬小鬼都比不上。」

  路易斯帶著滿滿輕蔑的眼神望向男人。心裡打的算盤,是希望盡其所能挑釁,一旦對方因此失去理智露出破綻,就馬上揮拳開打。

  可是,男人並沒有上鉤。豈止如此,還一副在沉思什麼的模樣,然後把已經到手的教科書又遞向路易斯。

  「喂,臭小鬼。我會在這村裡待一個星期。我走前,你要是能學會四道這本教材裡記載的初級魔術,我就給你比這本書更正點的東西。」

  聞言,路易斯的內心浮現「為啥我非得幹這種事不可」以及「給這男的一點顏色瞧瞧」這兩種心情,彼此激烈衝突。

  到得出結論為止,並沒有花上多少時間。

  路易斯是個不服輸的少年,不甘示弱的程度,總是連旁人都為之傻眼。

  「那什麼正點的東西要是不夠上道,我保證剷雪把你埋了,臭老頭。」

* * *

  接下來一整週,路易斯每逢工作空檔,就廢寢忘食苦讀。

  為了節約蠟燭,教科書的內容都趁太陽下山前讀個滾瓜爛熟,入夜之後就是一股腦實踐的時間。

  派不上用場就等著凍死街頭──在這種惡劣環境下成長的路易斯,學習能力與集中力基本上就是高人一等。

  在最初的階段,路易斯首先思考的,是要採怎樣的順序習得各項魔術,好給自己制定出最有效率的計畫。

  待計畫出爐,也不會只是死腦筋地練習,遭遇失敗時都不忘檢討原因,探究有沒有別的作法。同時也一並思考,這樣的作法能否應用在其他地方。

  就這樣,在一週後的傍晚,路易斯在娼館後頭的劈柴場,把教科書裡頭刊載的初級魔術全數展示了一遍。

  無視於「要是能學會四道」的約定,路易斯要施展的是教科書上所有的魔術。

  教科書最後刊載的,是操作風刃的魔術,就路易斯在以風刃把柴薪一刀兩斷之後,才用鼻子猛哼了一聲。

  「看到沒,臭老頭!」

  坐在樹墩上抽著菸斗的濃眉魔術師,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向路易斯。

  曾被菸斗煙霧麻痺全身的路易斯皺起眉頭,避開煙霧戰戰兢兢地收下那張紙。

  紙面上的文句,大意是要以免除學費的資優生身分,推薦路易斯進入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就讀。

  推薦者的姓名,是米妮瓦教授〈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

  看完了推薦函,路易斯抬起頭來,一臉嚴肅地開口。

  「你都是像這樣,把人騙走拐去賣掉是嗎?」

  吃了一記拳頭。

  路易斯按著挨揍的腦袋呻吟,拉塞福則是抽了口菸斗,低聲咕噥。

  「我明天中午就啟程上路。在那之前,你自己拿定主意。」

  拉塞福只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了劈柴場。

  路易斯再次低頭望向推薦函,緊咬乾裂的嘴唇。

  之所以學魔術,只是因為好像很方便。以及,想挫挫拉塞福的銳氣而已。

  學會魔術之後想幹嘛,路易斯壓根兒都沒有考慮過。

  (……要我到米妮瓦去?)

  不可思議的是,相較於喜悅,內心湧現的困惑來得更加強烈。

  路易斯並沒有所謂的野心。因為,每天光是要活下去就已經竭盡心力,根本沒有思考那種事情的閒工夫。

  所以,腦海裡完全勾勒不出什麼具體的願望。

  「…………」

  又一次,路易斯低頭望向推薦函。

  用這個村裡沒什麼機會到手的高級紙張寫成的推薦函。

  想都沒去想過,自己離開這個娼館出走的未來。

  因此,「想要做什麼」或者「想成為什麼」之類的具體想法,一時片刻也浮現不出來。

  差不多該打掃了,否則等下來不及記帳,晚飯又沒得吃了──腦裡想到的盡是這些事情。

  怎麼樣才不會餓死,怎麼做才不會凍死,日復一日只為了活下去就得卯足全力的野狗,憑什麼有資格去做啥偉大的白日夢呢。

  路易斯將推薦函對折收進口袋,起步走回娼館。

  就在走進店裡時,店主凱許向路易斯搭了話。

  「有跟客人怎麼樣嗎?」

  「沒啊。」

  凱許肯定不會允許路易斯離開吧。他這個守財奴哪可能平白放走一個可以盡情使喚的耐操雜工。

  要是傻傻地坦承自己要離開這裡,「養你到這麼大的恩情都忘光了嗎」的痛罵和一頓粗飽,想當然是免不了的。

  回到自己房間,拿著清掃工具來到走廊,這會兒換年長的娼婦薇薇安找上門。

  「路易斯,你可以幫忙,再去打掃一次秀娜的房間嗎?」

  「啥?為什麼啊?」

  秀娜。從要求殉情的恩客手中活了下來,卻沒能熬過冬天,因病過世的娼婦。為了手藝不好的她,自己幫忙編好的黑髮才剛茫然浮現腦海,就聽到薇薇安冷漠地開口。

  「聽說,再過不久就會有新的姑娘進來,多少清乾淨點應該比較好吧?」

  「……嗯哼~知道啦。」

  新姑娘加入時,店裡需要做些準備,所以路易斯應該會事先接到通知。拖到現在才講,八成是聯絡上有疏失吧。

  扛著拖把朝秀娜房間走去的路易斯,又聽見薇薇安從背後喚道:

  「慢慢來就好喔。凱許那邊我會去講一聲的。」

  看來,薇薇安其實是在體諒自己。難道現在的臉色真的那麼糟嗎。

  (……大概是很糟吧。畢竟連覺都沒睡,只顧訓練魔術。)

  路易斯打著呵欠,打開秀娜房間大門。路易斯偶爾會來打掃這間房間,所以並沒積多少灰塵。

  既然薇薇安都特地這麼幫忙,不如就小小睡個午覺吧。

  躺到沒有一絲皺褶的床單上,路易斯闔起雙眼。

  秀娜還在時,每每來到這間房間,總會聞到撲鼻的化妝品與香水味,可現在卻只剩下濃濃的溼氣。

  (秀娜的香水,那是什麼東西的香氣來著……對了,是柑橘。)

  南部出身的秀娜,一直很喜歡柑橘。和柑橘有關的知識,路易斯就只有從秀娜身上聞到的香水味。

  『噯~路易斯。我說你啊~將來有一天,一定要好好離開這間店,建立自己的家庭喔。』

  意識朦朧的淺眠中,秀娜說過的話在腦海復甦。

  『這裡既不是你的家,我們也不是真正的家人。所以說,你呀……有一天,一定要好好離開這裡喔。』

  如此叮嚀時,秀娜轉頭望向了窗外。

  望著窗外一無所有,雪白一片的小村。

  (秀娜。家庭什麼的,我打從懂事起,就從來沒想要過啊。)

  比起家庭那種茫然的概念,路易斯現在有更明確、更想要的東西。

  啊啊,沒錯。總而言之,就先以這個為目標吧──在即將陷入沉睡的瞬間,路易斯下定了決心。

  打過小盹的路易斯,把秀娜從前使用的床舖重新打點過,鋪平床單,隨後返回自己房間,伸手探進草蓆舖。

  首先掏出草蓆的,是斜背式的包包。接著,是拉塞福的教科書、推薦函。

  然後,存了私房錢的果醬空瓶也不能忘記帶上──抱著這種想法,再度將手伸進草蓆舖的路易斯眉頭一皺,發現瓶子的重量不太自然。

  「……啊。」

  從草蓆舖內掏出的空瓶,裡頭塞滿了大枚的銀幣。一共整整十二枚──正好,就是店裡工作的娼婦人數。

  對省吃儉用的路易斯而言,一枚大銀幣相當於足以過上一個半月的生活費。

  目不轉睛望著果醬瓶的路易斯,發現標籤紙上被寫了段文字。

  『別再跑回來喔!』

  那帶點獨特風格的寫法,是年長娼婦薇薇安的字跡。

  「……哈哈……」

  路易斯伸手搔亂一頭短髮笑了起來。

  秀娜說,娼館裡的大家沒辦法成為真正的家人。即使如此,路易斯還是覺得,單純彼此互相依偎的外人也不壞。

* * *

  〈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正仰望著被厚實雲層覆蓋的天空,走向村外搭馬車的場所。

  滯留小村的期間比預定超出了許多。至於理由,自是不用多做說明。

  (好了,那個臭小鬼到底會不會來呢。)

  把推薦函遞出去時,路易斯的反應並不是開心,而是一臉困惑,這點令拉塞福非常在意。

  那不是沒自信的反應。那個是從未替自己的將來做過打算的人,才會出現的表情。

  停下腳步,拉塞福回身望向被大雪覆蓋的丹格洛茲村。

  貧瘠的小村。怎麼樣才不會餓死,怎麼做才不會凍死,日復一日只為了活下去就得卯足全力──在這種世界生活,想必根本沒有考慮什麼未來展望的閒工夫吧。

  當然,其中可能也不乏有人,對成功者流傳的豐功偉業抱持憧憬與夢想。可是,那個聰明的少年,卻滿腦子都只專注在眼前冰冷的現實上。

  (……或許不會出現,也說不定啊~)

  馬車總算映入眼簾。現在時間還早,所以沒看見其他乘客。握著韁繩的馭夫正不停點頭打瞌睡。

  就在掏出菸斗,打算趁動身前哈一根的時候,馬車裡傳出了奇異的聲響。

  「噗啊啾!」

  什麼怪聲啊──拉塞福探頭望向帶篷馬車內。

  馬車後頭堆了幾個好似貨櫃的木箱。縮在木箱間的縫隙,用破布裹著身體不停打顫的,不正是那個臭小鬼嗎。

  路易斯正打算說什麼,又先「噗啾」一聲打了噴嚏。

  拉塞福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登上帶篷馬車,來到座位就坐。

  「唷~臭小鬼。你幾時跑過來的。」

  路易斯用力吸了吸鼻子,小聲回了句「黎明前」。那想必是冷得很吧。

  拉塞福從懷裡掏出菸斗,沒有點火,而是拿在手裡靈活地轉個不停。

  「你成為魔術師之後,想要做什麼?路易斯•米萊。」

  滿腦子只專注在眼前冰冷現實的少年,是抱著怎樣的大志來到這裡,拉塞福對此十分好奇。

  路易斯用泛灰的紫色眼眸仰望拉塞福,做出了宣言。

  「我要賺大錢,然後吃到柑橘醬。」

  「……啥?柑橘醬?」

  那啥鬼目標啊──拉塞福不禁傻眼,路易斯則是露出虎牙笑了起來。

  「比起扯些曖昧的目標,這樣具體多了吧。」

  「記得也思考一下,吃過柑橘醬之後有什麼目標啊。」

  「到時再說啦。」

  在不停颳進冷風的帶篷馬車裡,裹著破布的少年闔上了眼睛。

  既沒有野心,也不抱大志,窮鄉僻壤出身的少年離開了故鄉。

  少年的手中,緊握著為數不多的行李與果醬瓶。

  十一歲的路易斯•米萊。這個時候的他,連一丁點都沒想過,自己在這之後,竟然會以當上七賢人為目標。

  ✶ 第二章 學生宿舍果醬強盜事件

  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位於利迪爾王國中央部拉格利斯吉路佩的郊區,有著四周圍繞森林的寧靜環境。建築本身以紅磚搭造,外觀十分氣派。

  這類學校其實建在鎮上會比較方便,但魔術師需要廣闊的土地進行訓練,再者研究免不了會遭遇突發事故,所以才會設在郊區。

  校舍後方是一棟有高柵欄圍繞的三層樓學生宿舍,有大半學生都在這裡生活。

  自春起月維朵爾的月中啟程離鄉,耗費兩週以上時間才抵達米妮瓦的路易斯,只是接受幾次面試,表演從教科書學來的魔術,便乾脆地獲得了宿舍的入住許可。

  似乎是在前往米妮瓦的途中,拉塞福已經先派出使魔,飛回米妮瓦把路易斯的事情轉達給了教師們。拜此之賜,即使看到拉塞福帶了一個邋裡邋遢的少年回來,也沒任何人顯得訝異。

  在校舍一樓接待室聽完與入宿、入學相關說明的路易斯,茫然地思索著──大概明天就要開始上課了吧。

  沒想到,拉塞福卻靈活地轉了轉手上的菸斗,一臉不悅地說:

  「你雖然今天開始入住,但要等到秋巡月費雷,才會正式入學。」

  「啥──?」

  路易斯忍不住瞪大雙眼。今天是春起月維朵爾最後一天,換句話說,直到入學為止,還有整整五個月的空窗期。

  「下個月就是期考週。等期考結束,米妮瓦就會放長假,直到秋天才開學啦。你就趁這五個月的期間,好好完成入學相關準備。」

  換作農家小孩就讀的學校,會把假期設定在收穫繁忙的秋天,但米妮瓦的學生大半都是貴族或優渥家庭的子女。似乎是因此把長假設定在社交界展開活動的夏初。

  無論理由為何,對於摩拳擦掌準備進入米妮瓦求學的路易斯而言,聽到這個消息就像是劈頭被潑了一大桶冷水。

  社交界季節的長假,看在平民路易斯的眼裡,就跟平白浪費時間沒兩樣。

  「混蛋,這五個月是要我幹啥好啊……」

  正把不滿全表現在臉上,拉塞福又彎腰把腳邊的紙箱搬上桌。

  大到要雙手才抱得動的紙箱,裡頭塞了滿滿的教科書與一疊一疊的紙張。

  「米妮瓦的慣例是,要等入學過了半年,才能進行魔術的實技訓練。」

  路易斯頓時啞口無言。

  還要五個月才入學,入學又要等半年才能上實技課程──也就是說,路易斯要等上將近一年的時間,才能接受魔術實技訓練。

  這種亂七八糟的安排哪吞得下去啊──路易斯的怒吼還沒出口,拉塞福就先接著說明起來。

  「但是,你已經把初級教科書介紹的魔術全都學會了。所以我找校長商量過,以特例的形式幫你出了些課題。」

  原來如此,所以紙箱裡滿滿的紙束,就是那些課題的樣子。

  拉塞福豎起五根手指,舉到路易斯的鼻尖。

  「到你入學為止,還有五個月。只要能在這段期間把課題全部完成,就准你在入學的同時參加魔術實技訓練。」

  就路易斯而言,其實內心最希望的,是明天就直接入學,展開實技訓練。

  不過,在表達不滿之前,還是決定先朝箱裡隨手掏一掏,確認所謂的課題是些什麼玩意兒。

  課題內容可謂五花八門,從魔術相關知識,到語學、歷史、算術等一般涵養應有盡有。

  「……喂,臭老頭。米妮瓦這地方,連魔術以外的科目也教嗎?」

  「是啊,咱們連一般教養科目都硬得很喔。再怎麼說,這兒都是利迪爾王國三大名門學府之一啊~」

  路易斯啪啦啪啦翻著書頁,表情忍不住僵硬起來。

  (沒~~~~半個看得懂的……!)

  打從懂事起就在娼館工作,連學校都沒去過的路易斯,非常欠缺一般教養科目的相關知識。

  雖然讀書寫字和基礎計算不成問題,但外國語什麼的完全一竅不通。路易斯會講的外國語,頂多就耍狠用的帝國話而已。像是銀子快吐出來、老子宰了你之類的。

  更別提,課題中還充斥著以往從沒見過也沒聽過的單字,好比什麼古代魔術文字,或者精靈語言。

  眼見路易斯表情嚴峻地默不作聲,拉塞福轉著煙斗咧嘴一笑。

  「還是說,要安排你從小學一年級開始讀起啊?嗯?」

  「夢話等睡著了再說,臭老頭。」

  比常人更加不甘示弱的少年,就與先前被提出學會四道魔術時的反應一樣,灰紫色的眼眸透出凶光,勝券在握地放話。

  「這種程度的課題,五個月我就解決得清潔溜溜啦。」

  「喔,那麼,辦公室還有兩箱跟這一樣大的箱子,自己去搬回來。」

  「…………」

  先讓人只看到一部分的工作,等上鉤了再增量──奸詐到讓人幾乎要以為是同鄉出身的缺德手法。

  「臭老頭,我看你也是北部出身的吧?」

  拉塞福叼著菸斗,聳肩低聲回了一句「你說呢」。

* * *

  路易斯把塞滿課題的三個紙箱疊得高高的抱在胸前,走在男生宿舍的走廊上。

  米妮瓦的校舍已經很氣派了,宿舍倒也不惶多讓,同樣是外觀別緻的建築。至少,比路易斯故鄉所有建築物都壯觀,打掃得也十分徹底。

  從巨大玻璃窗射進的日光,曬得室內暖洋洋,令人心曠神怡。換作北部地區,春起月維朵爾的月底還是降雪的季節。

  在透進陽光的窗邊走著走著,路易斯側眼瞥向擦身而過的學生們。

  是因為現在正值假日上午嗎,走廊上的學生不在少數。

  (不管哪個都像是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兒啊。)

  白襯衫與方格紋長褲,背心與白白淨淨的制服外,每個人都還圍了深綠色的披肩。

  米妮瓦的學生們,假日基本上也穿制服的樣子,一身老舊便服的路易斯明顯與周遭格格不入。

  總算,路易斯抵達了目的地。路易斯被分配到的,是位於男生宿舍二樓的房間。

  宿舍的房間基本上都是雙人房,這間房間裡,似乎已經住了與路易斯同學年的男同學。

  就算想敲門,雙手也都被紙箱給占據了,路易斯只好用腳把房門踢響。

  「喂,幫忙開個門。我手空不出來。」

  房間裡感覺得到人的氣息,但沒有回應,也不見房門有打開的跡象。

  路易斯咂了咂嘴,把胸前的紙箱擺到腳邊,動手打開房間。

  「我進來嘍。」

  宿舍房間足足有娼館儲藏室的兩倍大。眼前的牆邊左右各擺了一張書桌,房間最裡面則是雙層式的床舖。

  雙層床的下舖,坐了一個胖胖的金髮少年,正目不轉睛地望著路易斯。

  「嗯哼~聽說新來的是個平民,原來至少還是有錢僱用傭人的啊。」

  在鬼扯啥啊──帶著這種用意「啊?」了一聲,便見到少年露出憐憫的眼神。

  「你也真可憐耶。竟然連像樣的衣服都沒得穿。喔,行李擺在那邊的桌上就行嘍。你是幫主人送行李來的對吧?」

  這下路易斯終於明白了。他把路易斯當成了伺候新生的僕人。

  「我就是那個新生啦。」

  把行李擺上桌,低聲放話之後,少年隨即浮現一臉驚愕的神情。

  煩不煩──路易斯在內心暗自低語,開始確認桌子的狀況。

  抽屜姑且是有附鎖。雖然看起來像是用根針就能輕鬆撬開的便宜貨,但總是聊勝於無。貴重物品首重保管。尤其是錢包,最好連睡覺時都形影不離帶在身上。

  (這麼一提,這裡好像有澡堂嘛。有夠猛耶,澡堂。一絲不掛走進去洗澡,不就像是在請人把自己的貴重物品大搬家嗎。)

  在故鄉時也好,在前往米妮瓦途中的旅店也好,每次清潔身體,都是用盆子盛好冷熱水擦拭身體,這對路易斯來說是再正常不過的做法。

  進澡堂洗澡時,貴重物品該怎麼處理好啊?疊在頭上一起帶進澡堂嗎──就在嚴肅地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胖胖的少年室友爬下了床舖,走向路易斯。

  室友的臉上,掛著明顯故作親切的笑容。

  「你就是新來的路易斯•米萊嗎?我聽說,你好像是個平民。」

  「……所以呢?」

  「我是鐵廉斯•阿伯內西。家父是朵爾達特的領主,叔父還在魔術師工會當幹部喔。」

  也沒人開口提問,鐵廉斯就自顧自把家族親戚的事情滔滔不絕講個沒完。

  就連路易斯正忙著把擺在走廊的行李搬進房也視若無睹。當然,他絲毫沒有要幫忙的意思。

  當路易斯把第三個紙箱擺到書桌旁邊時,鐵廉斯攤開了雙手表示:

  「雖然有些傢伙會說不喜歡跟平民同房,但我很歡迎你喔!」

  鐵廉斯所提出的歡迎兩字,並沒有讓路易斯感受到任何虛偽或惡意。

  鐵廉斯露出笑容可掬的模樣。他臉上的笑容,幾乎可以用純真無邪來形容,既親切又燦爛。

  「然後呢,關於你的任務──」

  「……啊啊?」

  「我這邊的打掃、搬行李、回收清洗衣物等工作都想請你處理。」

  「你說啥?」

  路易斯已經翹起嘴唇,瞇細了眼睛,鐵廉斯還是一副理所當然的口吻。

  「你看嘛,我們這學校,不是只有入住宿舍的時候能帶傭人進來嗎?所以說,平常生活起居沒人幫忙照料,很讓人頭痛啊。」

  原來如此──路易斯理解了。

  鐵廉斯是打從心底歡迎路易斯的,因為有個平民上門,就能把雜務全塞給人家了。

  照這樣聽來,在這棟宿舍,平時打掃房間與回收清洗衣物,似乎都要自己動手。

  就路易斯而言,光是煮飯洗衣有人幫忙,就已經奢侈到謝天謝地了。不過,對於鐵廉斯這個貴族公子哥兒來說,想必是相當不滿吧。

  無論如何,應付這種傢伙最好的方法,就是不當一回事。

  路易斯默默開始整理行李,可惜鐵廉斯還是沒有學乖,繼續高談闊論。

  「而且呀,平民成了魔術師之後,大多都是找貴族當主人僱用自己嘛,你就當作在為了進入貴族家裡的生活提前練習就行啦。」

  「就行啦個屁啦。少在那指使我,王八蛋。」

  聽到路易斯語調飛快的放話,鐵廉斯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抱歉喔。你剛說了什麼,我聽不是很懂。你那個北部口音,沒辦法改改嗎?」

  路易斯一把揪起鐵廉斯的領口不放,擺出自己最凶狠的笑容。

  帝國畢竟是鄰近國家,鐵廉斯既然是貴族,對於帝國語想必小有涉獵吧。

  路易斯收起夾雜北部口音的利迪爾王國語,道出了他會講的少許帝國話。

* * *

  〈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正半瞇著眼睛低吟。

  「哇哇大哭闖進辦公室的鐵廉斯•阿伯內西說:『路易斯•米萊對我做了殺害預告。實在太可怕了,沒辦法當他室友。』」

  在辦公室座位就坐的拉塞福面前,路易斯被逼著用端正的姿勢跪在地上。

  其他教師們,都遠遠地守候這樣的拉塞福與路易斯。

  面對入宿短短三十分就引起問題的路易斯,拉塞福問道:

  「……你是對室友放了什麼狠話威脅人家,臭小子?」

  「才沒有威脅咧。就只是開心地練習帝國話而已。」

  「喔~帝國話?」

  拉塞福靈活地將手上的菸斗轉圈,瞪向路易斯。

  「……那,練習了什麼來著?」

  「『小心我把你內臟扯出來,塞進鍋裡燉湯,死肥豬。』」

  「不就徹頭徹尾的殺害預告嗎,蠢蛋!」

  拉塞福的手掌毫不留情地打在路易斯頭上。不過,路易斯不是會因為這點程度害怕的貨色。

  路易斯保持跪坐的姿勢挺起胸膛,狂妄地哼了一聲。

  「哈!這點小意思就嚇哭的傢伙才有問題啦!」

  「別以為世上的小鬼都你這死德行!」

  聽到兩人毫不文雅的粗話應酬,辦公室的教師們紛紛滿臉僵硬。

  或許是看不下去了,一位老教師開口向拉塞福搭話。

  「……你們啊,別讓辦公室的治安惡化好嗎?」

  「這點小意思還算是教育性指導吧,瑪克雷崗。」

  「既然這麼說,你就要好好指導人家喔。」

  被喚作瑪克雷崗的小個頭老教師,正用指尖撥弄著長長的鬍鬚,交互望向拉塞福與路易斯。被長長的眉毛蓋去一半的眼睛,透出了某種略帶傻眼的感覺。

  拉塞福咂咂嘴,搔著一頭短白髮,朝路易斯瞪了過去。

  「已經安排你到別間房去了。室友歐恩•萊特比你小一歲,別把人家嚇壞了。」

  「要把我塞去儲藏室或閣樓間都不要緊喔?反正在中央地區,似乎不用擔心會凍死。」

  與其要和鐵廉斯那樣的傢伙同寢,還不如待儲藏室樂得輕鬆許多。

  對語帶嘲諷的路易斯,拉塞福擺出不由分說的語調回應。

  「不行。你必須去有室友的房間。」

  如果說,要把貴族出身的鐵廉斯•阿伯內西安排到儲藏間去,家長肯定會火冒三丈跑來米妮瓦吧。但,路易斯並沒有會幫他出頭的家長。

  路易斯不再維持跪坐姿勢,盤起腿來,把手靠在膝蓋上托腮仰望拉塞福。

  「像我這種野狗,不就該隨便找個地方隔離嗎。反正又沒爹娘會抗議。」

  「不行。」

  拉塞福斬釘截鐵地駁回後,一副這事就此敲定的態度,把房間鑰匙朝路易斯扔去。

  「喂,臭小鬼。到你入學之前,記得努力去交朋友。」

  「啥?那種鬼東西,誰需要啊。」

  「沒這回事。」

  靈活轉動的菸斗,就如同教鞭一般,前端直直靜止在路易斯的眉心。

  拉塞福瞇細濃密眉毛下的雙眼,帶著銳利的眼神說道:

  「不然的話,你遲早會走投無路。」

* * *

  從拉塞福那兒收下的鑰匙,對應的房間似乎在男生宿舍三樓。路易斯再度把三個箱子疊在胸前抱著,踩著沉沉的步伐在走廊移動。

  (「去努力交朋友」個屁啦。擺一副恩師架子,你也配是不是,濃眉臭老頭。)

  好不容易到達目的地的路易斯抱著箱子,起腳猛踢代替敲門,門後馬上傳出回應。

  「來了。」

  隨著一聲文靜的招呼,房門自內側開啟。只是,胸前大量的行李遮蔽了視線,路易斯明白的就只是有人開門而已。

  總而言之,路易斯決定先向幫忙開門的室友報上名號。

  「我是今天起,要住到這間房間的路易斯•米萊。」

  「……歐恩•萊特。」

  輕聲咕噥的同時,歐恩幫忙用手按住了門。

  路易斯走進房間,把行李擺到地上,朝歐恩瞥了瞥。

  映入眼簾的,是制服穿得整整齊齊,個頭嬌小的少年。髮色金中帶灰,偏長瀏海下的那對陰沉雙眼,正朝自己望來。

  恐怕個性並不怎麼外向吧。剛與路易斯四目交接,歐恩馬上別開視線,轉頭闔上房門。

  (總比自說自話炫耀家世的笨蛋好得多吧。)

  路易斯如此在心中說服自己,將視線轉而投向室內。

  宿舍每間房間的構造似乎都大同小異。進房背對門口站著,正面的牆上就是一扇窗。左右牆邊各擺了一張桌子。房間最裡頭則是一張雙層床。

  只是,看過兩張桌子之後,路易斯不由得皺起眉頭。因為左右桌面上都擺滿了書本與文具。

  或許是注意到路易斯欲言又止,歐恩手腳俐落地開始收拾攤在左邊桌面上的書。

  「……我沒聽說,會有新室友進來。」

  「所以你平時都這樣用兩張桌子?」

  「可以省去整理的時間不是嗎。」

  仔細一看,雙層床的下舖也攤著好幾本書。簡單說來,就是這人不擅長物歸原位吧。

  就在歐恩差不多整理完桌面的時候,路易斯打開了搬來的紙箱。

  塞滿紙箱內部的,是大量的課題與教科書。那麼,該從哪裡著手好呢──正雙手抱胸思考著這個問題,歐恩就坐到右方的桌前,低聲咕噥起來。

  「……那是什麼。」

  「課題。說是要我在入學前這五個月解決掉。」

  路易斯隨手拿起一本問題集開始翻頁,歐恩瞄了一眼,皺眉問道:

  「……你是幾年級啊?」

  「比你高一年。秋天就要進初中部一年級了。」

  「……年紀明明比我大,卻要做這種課題?連這點程度的學問都沒有,還想當魔術師,說真的,感覺只像在瞧不起人。」

  被人連珠炮似的挖苦,路易斯頓時青筋暴露。

  即使如此,路易斯還是沒往這個比自己小一歲的室友額頭戳個幾下,是因為他心知肚明,自己的學力比不上這個小學部的矮鬼,乃是不爭的事實。

  (走著瞧,改天絕對讓你知道厲害。)

  在內心發完誓,路易斯動手把課題堆到桌面上。

  歐恩沒繼續挖苦,就只是別過頭去,轉身面向自己的書桌。那矮小的背影,靜靜透露出拒絕與路易斯交流的意思。

  「我要念書了。不要吵我喔。」

  「隨你高興啦。」

  各自面向書桌的兩人背對背,默默開始鑽研自己的課題。

  說歸說,有別於流利地用羽毛筆不停書寫的歐恩,路易斯光是要過目箱中物就已經費盡全力。

  過了大概兩小時,大致上確認完紙箱的內容,路易斯舉手按在眉心揉了揉。

  (準備這些課題的傢伙,個性只能說相當惡劣。)

  紙箱裡裝的,是滿滿的教科書與課題──但是,教科書的內容與課題並不一致。

  算術課本下,不知為何放的是歷史課題。而歷史課題排放的順序也亂七八糟,年代全是打散的。

  不僅如此,到頭來還在歷史課題裡找到完全不同科目的課題。

  到這種地步,只能猜測是有人刻意把教科書與課題洗過牌弄亂順序吧。

  (是故意想整我,又或是……)

  總而言之,只能先自己重新分類,按教材重新排好課題。就在動手時,背後傳來了一聲「噯──」

  回頭一看,發現歐恩正望著路易斯。

  「差不多快到午餐時間了,餐廳怎麼去你清楚嗎?」

  「我哪知。」

  只見歐恩默默自椅面起身,走到房門前止步,再度望向路易斯。

  「……你不去嗎?」

  路易斯忍不住笑出聲來,歐恩見狀,表情變得有點不太開心。

  路易斯強忍住笑意,抖著肩膀開口。

  「搞半天,你這人不錯嘛。」

  「……亂講什麼。這點小事很普通吧。還有,要去的話記得穿制服。」

  感覺再挖苦下去真的會鬧起彆扭,路易斯於是決定乖乖換上制服。

  高檔的襯衫與長褲,以及拘束的領帶都實在穿不太習慣,所以就只是隨便披一披,最後再圍上披肩了事。

  這條披肩,感覺要把摸來的東西藏在裡頭挺方便的嘛──路易斯暗自心想。

  米妮瓦的學生宿舍平日會在一樓餐廳提供早晚餐,假日就連中餐也一並供應。上課的日子怎麼吃午餐基本上是學生的自由,不過大家似乎都習慣在校舍的餐廳解決。

  設於男生宿舍一樓的餐廳排了整排的長桌,學生們正隨意坐在喜歡的位子用餐。

  在櫃台收下盛裝餐點的餐盤,路易斯望向盤上的料理,小聲問起歐恩。

  「噯,今天是有什麼慶典嗎?」

  「為什麼這麼問?」

  「飯也太豪華了。」

  比拳頭還大的麵包,搭配蔬菜湯,以及豆子燉肉。不僅如此,麵包旁還附了一只裝果醬的碟子。

  小碟子盛的,是橘子色的濃稠果醬,裡頭還可以看到切碎的柑橘皮薄片。

  「喂,這東西,該不會是柑橘醬吧?」

  「就是啊。」

  怎麼會這樣──路易斯拿著餐盤的手掌顫抖了起來。

  離開故鄉後,有朝一日要吃到柑橘醬──這個目標竟然這麼早就達成了。

  不管怎麼說,畢竟是生平第一次的柑橘醬。非得細細品味不可──路易斯帶著熱情的視線凝視果醬碟,這時,走在前頭的歐恩停下了腳步。

  在歐恩面前,站了三個像是他同學的男生擋住去路。

  他們手上沒有拿著餐盤,而是對折後的課題用紙。把用紙亮到歐恩面前,男生輕聲開口。

  「歐恩,照平常那樣。拜託嘍。」

  「……都快要考試了,請你們別拜託我這種事。」

  「唉呦,有什麼關係嘛。」

  「你的話沒問題啦。」

  「靠你嘍,模範生。」

  絲毫不理睬歐恩的低聲抱怨,男生們硬把用紙塞向歐恩──並且在過程中,手肘頂到醉心於果醬的路易斯。

  手臂受到碰撞的路易斯,手上的餐盤隨之晃動,果醬碟就這麼倒栽蔥摔落地面。

  歐恩與男生們並沒有發現。沒發現路易斯這會兒就像一隻尾巴被踩到的貓,灰紫色的雙眼瞪得老大,渾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太陽穴還浮現青筋。

  路易斯把餐盤擺到附近桌面上,一語不發地切進歐恩與三位男生之間。

  頂到路易斯的高大男同學,皺起眉頭望向路易斯。

  「你幹嘛啊?我們正在跟歐恩談正事……嘔咕!」

  男同學話還沒說完,就被路易斯單手狠狠揪住臉頰。

  「……王八蛋,你對我的果醬,做了什麼好事。」

  「啥,咦?果醬?好痛痛痛痛!」

  被揪住臉頰的男同學發出了慘叫。身旁兩個大概是朋友的男生,慌忙試圖拉開路易斯的手,然而路易斯卻抓著手上的腦袋猛力一揮,讓高大男同學的後腦捶在另外兩人的臉上。

  慘叫與騷動聲,在和平的學生餐廳如浪潮般渲染開來。

  路易斯屈膝蹲下,把高大男同學的後腦按在地面上摩擦。

  「喂,還不快表示點誠意,交出你的果醬賠罪啊。」

  被路易斯揪著臉不放的男同學也好,被腦袋捶臉的另外兩人也好,這會兒都一副教人不忍直視的表情死命哭喊。

  就在這時,離現場稍有距離的座位上,某人尖叫了起來。

  「那傢伙!就是那傢伙!他就是那個恐嚇威脅我的野蠻新生!」

  路易斯扭過脖子,望向冒出嗓音的方向。只見一位少年伸手指著路易斯嚷嚷個沒完,那是原本要成為路易斯室友的鐵廉斯•阿伯內西。

  路易斯瞇細了眼睛,揚起嘴角凶惡地笑了起來。

  「幹嘛,死肥豬。想被塞進鍋裡煮熟是不是?啊啊?」

  鐵廉斯當場驚聲尖叫,一屁股摔下椅子。餐廳已經徹底陷入大混亂,但是路易斯早就習慣這樣的氣氛,反而覺得熱血沸騰。這種動粗時特有的緊張感,是路易斯喜歡的。

  被揪住臉的高大男同學已經翻白眼昏了過去。路易斯鬆開手掌,咯吱咯吱地弄響指關節站了起來。

  「不想被咕嘟咕嘟燉成肉湯的話,就乖乖把果醬交上來,一群渾蛋。」

* * *

  〈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正低頭望著被繩子捆上好幾圈,向春捲一樣滾倒在地的路易斯•米萊,一臉嚴肅地開口。

  「你騙我的吧,臭小子。」

  「騙什麼啦。」

  新同學為了搶劫果醬在餐廳鬧事──聽到這種荒唐的報告,湧現不祥預感的拉塞福趕往現場一看,不出所料,鬧得天翻地覆的人,正是他帶回來的資優生路易斯•米萊。

  就這樣,拉塞福一拳打飛正跨坐在同學身上,威脅對方「果醬交出來」的路易斯,用繩子五花大綁,一路拖回了辦公室。雖然拖行過程中難堪的慘叫聲不絕於耳,但拉塞福堅決地充耳不聞。

  然後,渾身擦傷與瘀青的路易斯,現在就被繩子綁著倒在辦公室地板上。臉頰的紅腫是被拉塞福打飛時留下的,其他皮肉輕傷應該是被拖行的時候撞出來的吧。

  拉塞福蹲在倒地的路易斯面前,舉起菸斗敲了敲路易斯的腦袋。

  「一般人哪會在剛入宿第一天,就引起兩次問題呀?」

  「這樣啊,那你儘管期待第三次吧。」

  拉塞福一拳揍向路易斯的腦袋。路易斯挺起被五花大綁的身體猛力擺動,試圖咬住那顆拳頭。

  待在一旁座位的瑪克雷崗見狀,一臉傻眼地咕噥。

  「你們啊,要打架的話就到外面去喔。」

  聞言,拉塞福大力咂嘴啐了一聲,簡短詠唱點燃叼著的菸斗。

  緩緩將煙霧吸進肺裡,拉塞福陷入沉思。

  從丹格洛茲前往米妮瓦的路上,拉塞福趁著共同行動的機會,仔細觀察了路易斯一番。

  路易斯學東西非常快,是一個腦袋靈光的少年。而且具備強大的思考能力,懂得構思最合理最有效率的辦事方法。

  不僅如此,還如同野生動物般慎重,在旅店只要拉塞福尚未入睡,路易斯絕對不會先就寢。早上也總是比拉塞福早起。

  明明個性如此慎重,卻在某些方面格外有勇無謀,這應該是生長環境帶來的影響吧。

  這個臭小鬼愚蠢到認為,自己一無所有反而是種優勢。

  (也罷,反正無論如何,他都不是那種受到誇獎才會成長的類型吧。反而是愈挫會愈勇。)

  既然如此,就無須客氣,儘管挫他個痛快吧──如此下定決心後,拉塞福伸手拿起塞滿追加課題的紙箱。

  「這裡有份大禮要送給精力過剩的臭小鬼。還有,你到明天早上之前都沒飯吃。」

  「這點小意思,我才不放在眼裡。」

  「喔~這樣啊。」

  拉塞福鬆手,紙箱沉沉地墜在路易斯背上。

  隨著有如巨龍咆哮般的怒吼,精力旺盛的路易斯瘋狂扭動身體掙扎。

* * *

  抱著裝有追加課題的紙箱,路易斯在前往宿舍房間的路上茫然思考著。

  歐恩•萊特肯定也跟教師們哀求要換室友了吧。

  (也罷,到時真被趕走,就去占領儲藏室吧。)

  想著想著,路易斯來到房門前,起腳踢了踢。

  反正肯定會被來個相應不理──才剛這樣想,房門就乾脆地打開了。

  只見歐恩這名矮個子少年就這麼不發一語,伸手按著打開的房門,讓路易斯容易進房。

  路易斯也無言地踩著沉重腳步走進房間,把追加課題的紙箱擺上桌面。

  關上房門,歐恩側眼瞥向新的紙箱。

  「那什麼。」

  「說是追加的課題。」

  試著開箱一看,不出所料,課本和課題的順序又是被排得亂七八糟。

  眼見路易斯邊咂嘴邊從箱裡取出課題,歐恩帶著傻眼的語氣開口。

  「我聽說,你應該是資優生。」

  「那又怎樣啦。」

  「如果素行太過不良,你不怕減免學雜費的資格被取消嗎?」

  「真被取消了,就到時候再說。」

  路易斯對於資優生的身分並沒有任何執著。要是被趕出米妮瓦,隨便找個地方打雜就是了。

  反正就算沒地方肯收留自己,在這裡流落街頭也不用擔心會凍死。

  (唉~話又說回來,肚子好餓啊……)

  先是好好一頓中餐給人搞砸,這會兒又被罰沒晚餐可吃。

  那頓豪華中餐沒好好品嘗到真的是虧大了。下次要記取教訓,動手前先把肚子填飽。

  隨著肚子咕嚕嚕的叫聲,路易斯在腦內對著沒到口的午餐馳騁思緒,這時,忽然感到背上一陣視線。回過身去,只見歐恩欲言又止地望著路易斯。

  「有話想說就快說啦。」

  這麼火爆的室友我敬謝不敏。請你出去──這類抱怨,拜託行行好自己去找老師講。路易斯是沒有權限選擇房間的。

  可是,歐恩並沒有開口要路易斯離開。他只是把嘴唇彎成八字形,好似把話含在嘴巴裡一般,含糊不清地嘀咕。

  「雖然你大概絲毫都不覺得自己是在幫我──」

  「啊?」

  「但就結果來說就是被你幫了,所以……」

  歐恩打開自己書桌的抽屜,從裡頭拿出用紙包好的麵包,以及一只小瓶子,雙雙遞給路易斯。

  小瓶子裡頭,裝滿了橘色的果醬。路易斯立刻瞪大了雙眼。

  「喂,那個,是柑橘醬嗎?是柑橘醬對吧?這樣子好嗎,那種奢侈品!」

  收下麵包與果醬瓶,路易斯舉起瓶子,讓窗口射進的陽光照亮瓶中物。在閃亮透光的果醬裡,沉澱著切碎的柑橘皮薄片。

  這是在北部不怎麼看得到的,用充分吸收了陽光恩澤生長的柑橘所製作的果醬。現在,竟然裝了滿滿一整瓶!

  「你在哪裡弄到手的?從廚房摸來的嗎?」

  「……福利社本來就有賣了。因為這裡很多學生愛開茶會,你不曉得嗎?」

  路易斯顧不得回應,從包包裡掏出用木頭削成的自製湯匙,打開果醬瓶就是一插。

  把閃亮濃稠的果醬,飽滿地塗抹在麵包上,張口大快朵頤。

  猛力張嘴的動作,導致被拉塞福痛毆的臉頰疼痛不已,但就連這股疼痛都可以拋在腦後,經過舌頭撼動大腦的果醬,就是甜美到這種地步。

  柑橘清爽的酸甜滋味填滿口腔,最後留下橘皮偏苦的餘韻。

  「咕唔~~」

  按耐不住的喜悅出口,路易斯再次抹起果醬,咬下第二口麵包。

  一整顆麵包轉眼間下肚,路易斯發出幸福的嘆息。

  「啊~果醬的甜美傳遍全身啦……」

  「太誇張了。」

  「少囉嗦。」

  自己可是離鄉背井,就為了這瓶果醬啊。感受渾身的喜悅有什麼不對──如此心想的路易斯舔了舔沾在嘴邊的果醬。

  好,這樣一來,吃到柑橘醬這個目標已經達成了。

  「下個目標嘛,就是把課題解決掉,給臭老頭一點顏色瞧瞧吧。」

  「……臭老頭是?」

  「濃眉的。」

  回憶拉塞福濃密的眉毛,悻悻低語的路易斯開始瞪向課題。

  紙箱裡塞得雜亂不堪的教科書與課題,其背後的用意,路易斯已經理解了。

  (感覺就像被那臭老頭玩弄在手掌心,不爽歸不爽……但如果課題沒能做完,一切就都免談了。)

  摸摸飽足的肚皮,路易斯向歐恩轉過身去。

  「歐恩•萊特。有事拜託你。」

  看到路易斯鄭重其事地喚出自己全名,歐恩暗自感到失落。

  (……啊啊~這傢伙到頭來,也一樣要我幫他做功課啊。)

  歐恩的父親是在公家機關上班的平民。為了助兒子實現夢想,負擔高額學費送歐恩進米妮瓦就讀。

  為了不負父親的期待,也為了實現自己的夢想,歐恩勤奮向學,然而成了模範生的歐恩,對於貴族出身的同學而言卻是個絕佳的工具。

  幫我做功課嘛──被這麼開口時,就應該好好拒絕的。可是,受到身分差距的壓力,結果還是把不滿往肚裡吞,答應了無理的要求。

  然後只要起了一次頭,最後就是他們三不五時把課題硬塞給歐恩。

  (我其實,也好想大鬧一場,大聲說我不要。)

  看到同學們被路易斯用不可理喻的理由痛打時,歐恩深感內心獲得了解放。

  下場畢竟是這麼慘烈,把課題塞給歐恩的念頭,今後想必是不會再起了吧。那些只會頤指氣使的膽小鬼,應該不敢再接近有個火爆室友的歐恩。

  (相對的,現在變成這傢伙,要開始把課題塞給我嗎。)

  面對露出灰暗眼神的歐恩,路易斯伸出手掌說道:

  「請你把目前為止用過的課本,通通借給我。」

  「……咦?」

  歐恩眨了眨眼睛,望著路易斯與他桌面上堆積如山的課題。

  除了課題,教材也堆在桌上。那些紙箱裡頭應該就有課本了,為什麼還要向歐恩借?

  「……你不打算,要我幫你做課題嗎?」

  「啥~?我不自己做,要怎麼給臭老頭好看啊。」

  路易斯皺起細長的柳眉,嘟起下唇咕噥道:

  「那個臭老頭,把課本跟課題故意打亂順序才扔給我。難度當然也沒有循序漸進,要是不假思索就從最上面開始做,絕對應付不來。而且……」

  路易斯拿起桌面上的一本課本,攤開給歐恩看。

  這是米妮瓦小學部的算數課本。只是,年級的部分被塗黑蓋掉了。

  某些科目可能在一年內會用上兩、三本課本,而這些課本的編號都被仔細塗黑到無法辨識的程度。

  這樣一來,就沒辦法確認哪一本教材是哪一學年的第幾冊了。

  「如你所見,這些課本被弄成無法照難度排序。想確實攻略,就得有認得出學年與編號的課本供比對,也就是得有人幫忙啦。所以說,請你把以前用過的課本借我。」

  歐恩望向路易斯堆在桌上的課本。量雖然不在少數,但如果讓自己排,應該可以馬上照正確的順序排好。

  「……要我幫你,把課本依序排好嗎?」

  聽到歐恩的提議,路易斯挑起了眉毛。

  「啥?不必。你不是快考試了嗎。」

  過於阿莎力的回應,令歐恩忍不住傻眼。

  就為了一罐果醬鬧得天翻地覆,毫不猶豫對他人施展暴力,看起來就像個不良少年,明明如此,卻如此認真地面對課題。

  (……怪人。)

  歐恩打開抽屜,拿出自己以前用過的課本。

  小學部的全教材,冊數頗為可觀。歐恩把這些咚咻一聲擺上路易斯的桌子。

  隨著一聲「謝啦」回應,路易斯動手翻起課本,確認內容,開始重新為自己手邊的教材排序。而且,動作還異常迅速。

  掛心不已的歐恩,戰戰兢兢地問起:

  「你這樣,真的有好好確認內容嗎?」

  路易斯沒有停下作業,只是平淡以答。

  「先前確認時就已經都記好了。」

  「啥?」

  剛來到這間房間時,路易斯一直在進行確認紙箱內容與分類的作業。所以意思是,那時就已經把教材的內容都記住了嗎?

  (可是,有這麼多本耶。就只在,短短幾小時內……)

  路易斯又拿起一本歐恩的課本,啪啦啪啦地翻頁,找出同樣內容的課本依序排好。同時,還俐落地抽出對應這本教材的課題用紙,沿著教材的內容排序。

  「普通都會記起來吧。當然是沒到一字不差的程度啦,但至少記了個大概。」

  「明明就沒辦法理解內容?」

  「以後可能會理解,所以總之先記起來啊。」

  這一點也不普通──歐恩把到口的話吞了回去。

  課本與課題的文字,正以驚人的速度在路易斯泛灰的雙眼內流竄。

  確認歐恩課本上的編號,抽出自己手邊對應的課本與課題,重新依序排好──說起來簡單,但路易斯找出對應課本與課題用紙的速度快得非比尋常。

  這個素行不良的果醬成癮少年,是真的,有把如此巨量的課本與課題內容全數掌握。

  不到半小時,路易斯就把課本與課題都按照正確修習的順序排好了。

  只是不知為何,有幾本歐恩沒看過的課本還留在路易斯的手邊。把這些課本推到桌邊,路易斯嘀咕了聲「果然沒錯」。

  「這些,是入學後才要開始教的課本吧。」

  「為什麼,連這種東西都……」

  「意思是要我預習吧。可真像那個臭老頭的作風。」

  說著說著,路易斯仔細把歐恩的課本整理好,一起遞了出來。

  「謝啦,多虧你的果醬,效率提升不少哩。」

  「……我說你──」

  好幾則疑問浮上歐恩心頭。可是,不管哪則都沒辦法好好言語化。

  結果,歐恩只把最初浮現的疑問,一字不改地說出口。

  「在餐廳大鬧,是為了幫我嗎?」

  路易斯聞言嗤之以鼻。

  「才不是咧。第一天就這樣大鬧特鬧,以後才沒人敢動我吧。畢竟這所學校,不是貴族大人們的地盤嗎。」

  他這番言論,在某種意義上沒有錯。來米妮瓦就讀的,幾乎都是貴族子弟,或家境優渥的人。他們大多對貧窮人家蠻橫刻薄,而且有種把雜務塞給窮人是理所當然的思維。

  可是,看到路易斯第一天就這麼火爆,絕對不會有人想拜託他處理雜務吧。

  (合理歸合理,但做法也太亂七八糟了……)

  至少,歐恩這個模範生想學也學不來。

  「……我說你,為什麼會來念米妮瓦啊?」

  「為了吃到柑橘醬。」

  這再怎樣也是說笑吧──雖然這麼想,但路易斯實際上就在餐廳上演了「果醬強盜事件」。搞不好並非徹頭徹尾的玩笑。

  見歐恩無言以對,路易斯聳聳肩,揚起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柑橘醬的目標,已經託你的福達成了。下一個目標,是要給拉塞福臭老頭好看。以上。」

  語畢,路易斯伸手,指向攤開在歐恩桌上的考試用參考書。

  「別浪費時間理我,去用功讀書吧,模範生。」

  「……你真的,是個怪人。」

  歐恩的發言已經傳不進路易斯耳裡。他正開始翻閱難度最低的課本,試著解決課題。

  閒聊就到此為止吧。自己也得好好準備考試才行。

  (啊,不過,在那之前……)

  只有這點非得好好講清楚不可──歐恩朝路易斯的背影開口。

  「明天,早餐是七點開始。」

  停下翻頁的手回過身來,「你這人,果然不錯嘛。」路易斯笑道。

  ✶ 第三章 在意的那女孩與第一次的紀念品

  米妮瓦除了主校舍與學生宿舍之外,還有研究所大樓、圖書館、大講堂等設施。

  主校舍是學生們上課的地方,研究所大樓是高中部畢業後也留在米妮瓦的研究生進出的場所,圖書館與大講堂就連所屬於魔術師工會的魔術師都會來申請使用。

  偶爾就會有知名魔術師來到大講堂演講,或是將珍貴的研究資料、魔術書寄贈給圖書館。

  路易斯踏進了這樣的圖書館大廳。

  圖書館是常保寂靜的空間。然而,就在路易斯踏入大門的瞬間,交頭接耳的窸窣聲便如同漣漪般,在使用圖書館的同學間一陣陣蔓延開來。

  路易斯隨便找了個位子就坐,緊接著,原本在同張桌子念書的學生們不分性別年齡,一窩蜂嘎噠嘎噠起身移動到不同的位子去。

  看來,路易斯的負評不單只是男生宿舍,連在女生宿舍也傳開了。

  (也罷,我是沒差啦。)

  不以為意的路易斯攤開文具,開始鑽研課題。

  入住米妮瓦的學生宿舍已經過了一週,路易斯雖然尚未正式入學,也被視為入學預定生,准許使用圖書館。

  距離秋巡月費雷初日的入學日,只剩不到五個月。在那之前,路易斯必須把拉塞福派下來的大量課題解決掉才行。

  在室友歐恩•萊特的協助下,把課題依難度重新排序完成的路易斯,按照排好的順序,默默地解答一則又一則的課題。

  說實話,課題本身並沒有難到哪裡去。只要好好讀過教科書,就會明白問題的解法。

  只是,王國史充斥著大量申論題,解答時常會需要參考其他資料。為此,路易斯每天有一半以上的時間要耗在這棟圖書館。

  早起梳洗過後,就到圖書館念書。

  午前溜出校外一次,到附近鎮上餐廳工作。待午餐熱門時段結束後吃伙食,再溜回圖書館讀書。

  等晚餐時間來臨,就到宿舍餐廳用餐,吃飽後到中午那家餐廳去工作至深夜。

  然後,在午夜即將換日前回到宿舍,到空無一人的澡堂洗去一身汗水就寢。

  這就是路易斯的一天。

  身為資優生,路易斯得以免除包含教材在內的學雜費,但諸如羽毛筆、墨水,筆記本之類的消耗品還是得自掏腰包購買。再者,在學生宿舍以外的地方用餐──主要是平常日的中餐,就算到主校舍的學生餐廳解決,還是得花錢。

  除此之外,嗜好品也好,貼身衣物也好,需要的開支永遠不會少,銀子當然是多多益善。

  離開故鄉時,塞滿果醬瓶的大銀幣,是貴重的私房錢。非到必要關頭,盡可能不想去動到。

  進修與勞動並行,看在室友歐恩眼裡,似乎顯得忙不過來,但比起在娼館打雜的時期,實在是輕鬆許多。

  再怎麼說,能夠把時間花在讀書來投資自己,對路易斯而言,都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

  (今天就專注在王國史,一口氣把課題解完吧。)

  為課本翻頁的同時,路易斯嘎吱嘎吱地扭動脖子。光是這聲音,就嚇得別桌女同學噫個不停。

  根本用不著豎起耳朵,就有不少「不良少年」、「是不良少年」、「討厭,好可怕」之類的少女細語傳進耳裡。甚至有女生已經淚眼汪汪。

  (生性纖細的大小姐可真難為啊~)

  在強悍的煙花女包圍下成長的路易斯,忍不住莞爾。

* * *

  「喂~路仔。去幫忙點個餐!」

  「已經點好啦。四桌要燉雞加火腿,兩杯麥酒。七桌要鹽醃豬肉、豆子湯跟三個麵包。」

  「路易斯,抱歉喔~拜託洗一下碗──!」

  「來嘍。」

  路易斯工作的餐廳,叫做戈雅的店,是中午可以吃飯,晚上可以喝酒的大眾餐廳。

  把路易斯喚作路仔,高大魁梧的鬍子老爹是店主戈雅。另一個瘦巴巴的謙虛中年老爹是羅。餐廳大致上都是由這兩人,以及戈雅的女兒紗莉在經營。

  只是,年僅十三歲的紗莉白天得到鎮上學校就學,所以中午人手不足,兩個老爹似乎為此吃盡苦頭。為此採用的新員工,正是路易斯。

  戈雅的店餐點便宜又好吃,生意算是頗為興隆,到了午餐時段,上門的客人總是絡繹不絕。

  脫下制服的披肩與背心,在襯衫外套上圍裙的路易斯,來到流理臺,戰戰兢兢地朝水龍頭伸手。

  一旁的羅擦拭著餐具,瞪大眼睛開口。

  「路易斯,你還是一樣,對自來水有抗拒感嗎?」

  「有什麼辦法,我老家那邊沒這種東西啊。噯,這個水,真的沒問題嗎?喝了不會壞肚子吧?」

  還待在故鄉的時候,曾因為喝河水喝壞肚子的路易斯,嘟著嘴唇忐忑不安地轉開水龍頭。羅見狀,抖著消瘦的臉頰笑了起來。

  「路易斯,你吃完伙食不也都安然無恙嗎。」

  「是這樣說沒錯啦……」

  「想當魔術師的人被區區自來水嚇破膽像什麼話!喂,路仔,這拿去給二桌上菜!」

  店裡總是熱鬧得很,在這兒工作嗓門自然也會跟著大起來。

  路易斯扯開喉嚨向戈雅怒吼:「來啦!」擱下洗碗的工作,朝客桌走去。

  待午餐時段結束,饕客沒那麼熱絡的時候,路易斯來到了櫃台後頭吃伙食。伙食基本上都是店裡賣剩的東西,今天是鹽醃豬肉和豆子湯。

  看到路易斯不停猛灌湯,正在為晚上做準備的店主戈雅滿意地微笑。

  「吃得真豪邁。年輕人就該像這樣!」

  「當然,戈雅做的飯是真的好吃。要是有淋果醬就更完美了。」

  「最後那句話把一切全搞砸啦混蛋!虧我還想說等你米妮瓦畢業,就讓你當紗莉的老公咧!」

  「紗莉說對年紀比她小的男生沒興趣啦。」

  戈雅不在現場的女兒,喜歡的類型似乎是年長的長腿帥哥。

  另外,路易斯身高雖然屬於一般水準,但受到營養不良的影響,身形消瘦,還有張與帥氣背道而馳的中性臉蛋。據養育路易斯的娼婦們所言,這副容貌似乎遺傳自母親。

  拜這張臉所賜,在娼館時代還滿常被人看扁的,因此吃了不少苦頭。娼館店主也是有事沒事就威脅路易斯「派不上用場就讓你穿連身裙到店裡去賣」。

  一想起娼館店主,路易斯就忍不住憔悴起來,這時,消瘦的中年老爹羅擦著桌子接話。

  「路易斯在學校應該很受歡迎吧?只要打點好穿著,一定是個帥哥啊。」

  「很不巧,校內無論男女都怕我怕得要命。我這週被冠上的綽號,可是果醬強盜米萊呢。」

  聞言,戈雅操著粗獷的嗓音發出賊笑。

  「土斃了!」

  「少囉嗦!我自己也覺得有夠土的啦,畜生!」

  怒吼回應後,路易斯繼續灌剩下的湯。

  等伙食吃完,就要回圖書館用功去了。

  圖書館的學生們,肯定又會對路易斯唯恐避之不及吧。

  這本身是無所謂,不過果醬強盜這個土斃了的外號,有沒有辦法撤回啊──路易斯暗自傷腦筋。

* * *

  離開戈雅的店,再度返回圖書館時,座位已經幾乎都被坐滿了。

  到昨天為止,平常日的這段時間都還滿空的,但似乎是因為來到考前一週,課堂結束得早,跑到圖書館準備考試的學生大增。

  (這麼一提,歐恩也說考試快到了嘛……)

  回宿舍念書是也不打緊,但可能的話希望在今天一口氣解決掉王國史的課題。

  在館內四處徘徊的路易斯,試著尋找還有沒有位子可坐,然後找到剛好剩一個空位的桌子。

  那是一張供兩人並排,面壁而坐的桌子。路易斯拉出桌下的椅子,望向自己右邊的坐位。

  路易斯右邊的位子上,有一位大概與路易斯同年的女學生正在念書。是把一頭深褐色頭髮編得整整齊齊,給人感覺就很正經八百的少女。

  (我要是坐了,是不是又會嚇跑她啊。)

  也罷,真嚇跑就算了──想著想著,路易斯開口搭話。

  「坐妳旁邊,可以嗎?」

  「請坐。」

  少女朝路易斯瞥過一眼,便重新望向考古題。

  雖然連一絲笑容都沒有,卻也不見任何怯色。搞不好,對方根本沒聽過路易斯的風評。

  無論如何,能確保座位算是滿幸運的。路易斯趕緊攤開了王國史課題。

  雖然對記憶力有自信,可王國史實在讓路易斯興趣缺缺。畢竟實在不覺得記住歷代國王幹過些什麼事,會對自己的將來有幫助。

  話又說回來,為什麼那票所謂的王族,名字都這麼又臭又長啊。寫起來麻煩得要命。

  「歷代國王全都給我去改名成同名同姓啦,王八蛋。」

  皺著鼻頭忿忿地嘀咕,隨後一陣笑聲隱約從身旁傳進耳裡。

  轉頭一看,隔壁座位的少女正遮住嘴邊,不停抖著肩膀。

  路易斯托腮望了一會兒,少女才好似驚覺不對,重新擺出莊重的表情。

  「……小心因為藐視王族罪被捕喔。」

  這種正經八百的反應實在太有趣,路易斯忍不住托著腮微笑起來。

  「比起亂揭些無聊的政策,這麼做保證更讓國民謝天謝地哩。啊啊~我們的國王名字多麼好記啊~這樣。」

  少女傻眼似的咕噥了聲「真是的」,望向路易斯攤在桌面上的課題。

  「阿爾吉儂三世的議會制度改革……那個年代的資料很多,整理起來很辛苦呢。等我一下。」

  只見她從座位起身,走到書架前拿了一本書回來。

  「這本書,我覺得比較淺顯易懂。」

  路易斯緩緩地眨眼,凝視著眼前的少女。

  少女維持著遞出書本的姿勢,有點不安地低頭。

  「是不是太多管閒事了?」

  「不──」

  在少女把手收回去之前,路易斯伸手收下了書,含糊不清地低聲道謝。

  「……謝啦。」

  「不客氣。」

  如此回應的她,露出了略顯鬆一口氣的微笑。

* * *

  路易斯回到宿舍時,室友歐恩正坐在書桌前準備考試。

  有在念書是好事,但令人在意的是雙層床。

  路易斯睡的是雙層床的上舖,下舖是歐恩在使用,而現在下舖枕頭邊攤著好幾本教科書。

  「為啥你連床上都擺著課本啊。」

  「有什麼關係嘛。又不是擺在你的床位,有客人來的時候我會收好啊。」

  歐恩似乎認為,這樣可以連躺在床上時也念書,效率比較好。

  「你這人明明勤勉,卻在些奇怪的地方邋遢耶。」

  「你明明不正經,卻在奇怪的地方一板一眼呢。」

  路易斯的桌面,基本上總是整理得整整齊齊。因為這樣作業效率才高。

  一方面也是私物原本就少,桌上只擺了井井有條,依序排好的課題。

  路易斯從包包裡拿出今天做完的王國史課題,確認有沒有遺漏之處後,便塞進專門用來收做完課題的箱子。

  王國史的課題,已經把直到小學三年級的分量都解完了。

  路易斯一直都按照學年順序處理課題,所以接下來該解的是小學三年級的其他科目。有幾個課題,是不用去圖書館也能處理的。

  明明如此,路易斯卻伸手拿了小學四年級的王國史課題。

  正在用功的歐恩停下書寫的手,轉頭望向路易斯。

  「王國史先擱著怎麼樣?這陣子,圖書館人正多喔。」

  「安啦。」

  簡短回應之後,路易斯把明天要解的課題塞進包包。

  那個少女,明天也一樣會到圖書館來嗎。

  (……這麼一提,今天沒能問到名字啊。)

  拿著她幫忙選的書,路易斯爬上雙層床的上舖躺下。

  書的內容大致上都已經記住了,但莫名有種想細細品味的心情,路易斯緩緩地翻過了書頁。

* * *

  翌日,結束午間餐廳工作前往圖書館時,那位少女又坐在與昨天同樣的位置。

  看到將深褐色頭髮整整齊齊編在後頭的背影,路易斯嘴角不禁微微上揚。

  她左邊的位子空著。搶在還沒有人坐下之前,路易斯俐落地上前就坐。

  少女側眼瞥向了路易斯。

  「午安。」

  「喔。」

  雖然只是如此簡短的交談,卻已足以讓路易斯心滿意足地解起課題。

  兩人基本上不怎麼對話。少女要準備考試,路易斯要解大量的課題。原本就不打算閒話家常。

  就這麼默默用功一小時左右之後,少女自椅面起身,看來是打算去拿書。

  等她回到座位,就拿手上在解的課題當話題搭話試試吧。到時該怎麼開口好呢。人家也得準備考試,就別把對話拉太長……不不不,在那之前該先問名字……思索著這些事情的時候,一陣窸窣聲從背後傳來。

  路易斯聽力算是滿強的,而且有著聽到壞話時無意識豎起耳朵的習慣。因為愈早察覺惡意,就能愈迅速展開應對。

  「……別接近那傢伙比較好喔。他真的很不妙。妳也聽說過了吧,在餐廳大鬧的事情。」

  這嗓音路易斯有印象。當初預定要成為路易斯室友的少年──鐵廉斯•阿伯內西。

  路易斯也知道,打從入宿當天起,鐵廉斯就到處說路易斯的壞話。

  之所以刻意置之不理,是因為覺得與其被人看扁,被人害怕要來得好得多。

  所以說,現在也一樣不必去管。

  坐在隔壁座位的她聽過壞話,肯定也會開始恐懼路易斯,主動離開座位吧。

  (……是無所謂啦。)

  就好似要遮蔽來自後方的聲音,他伸出托著腮的左手手指塞住耳朵。單是遮住一邊耳朵,就讓窸窣聲變得不再清晰。

  就這麼默默拿著羽毛筆書寫一會兒,右邊座位傳來嘎噠聲響,是少女回來了。

  鐵定是要收拾文具匆忙離席了吧──路易斯心想。

  可是,少女卻只是若無其事地就坐,攤開剛借來的書。

  路易斯一瞥一瞥地側眼望向少女。只見她雙眼直直凝視書本,絲毫沒有在意路易斯的跡象。

  雖然暫時沉默一陣子,結果路易斯還是按耐不住開了口。

  「……別接近我比較好,人家不是這樣跟妳說了嗎?」

  「如果你在這裡大鬧,我就會這麼做。」

  少女用雪白的指尖按著書本,抬起頭來。

  只見一雙聰明又冷靜的雙眼,正目不轉睛地望著路易斯。

  「我沒有理由向認真念書的人抱怨呀。」

  語氣雖然有點冷淡,卻並非事不關己的冷漠。

  在這番回應中,路易斯感受到了她的堅定意志與溫柔。

  「是說,看到你今天也坐到旁邊來,我在猜,是不是有什麼問題想問我……」

  少女將下垂的側髮重新塞回耳後,伸出手指按在課題文章上。

  「是關於魔術師工會成立的部分啊。魔術師工會的成立,與魔術管理法息息相關,建議你和法學一起背。」

  (我想問的,不是那種事情啦。)

  路易斯鬧彆扭似的嘟起嘴唇,低聲咕噥起來。

  「……名字。」

  「魔術師工會創立者的名字嗎?還是說,是施行魔術管理法的國王全名?」

  「不是啦,妳的名字啦。」

  彷彿被出奇不意鑽了個空,少女雙眼眨個不停。氣質雖然成熟,露出這種表情時卻很有這個年紀該有的可愛。

  「蘿莎莉•維爾登。明年秋天起,就要上初中部一年級了。」

  「……路易斯•米萊。跟妳一樣,明年秋天就是初中部一年級。」

  聽了路易斯不文雅的自我介紹,蘿莎莉垂下眼角笑了起來。

  「這樣啊,請多指教。」

  自那之後,兩人又回到默默用功的模式。

  隔天也一樣,再隔一天也一樣。

  比鄰而坐,各自鑽研各自的學問,告一段落時低聲交談幾句。就只是如此單純、如此淡薄的交流。

  即使如此,這段文靜的時間仍讓路易斯感到心曠神怡。

* * *

  考試結束後,米妮瓦的學生們開始放長假。

  初夏的長期休假,是校方顧慮到社交界旺季的安排,不過與社交界無緣的平民,藉機返鄉到老家露臉似乎是普遍的做法。

  沒有返鄉的,要不是忙於研究的研究生,要不就是跟老家交惡的人。像路易斯這樣無家可歸的人,是比較罕見的。

  室友歐恩也好,在圖書館讀書的蘿莎莉也好,待長假開始後,就都各自返鄉了。

  這段期間內,路易斯的生活毫無任何改變。

  中午和晚上到餐廳工作,除此之外就是埋頭用功。

  就這樣,在新學期開始的前一週,路易斯解完了整整四箱課題,前往教職員辦公室。

  「怎麼樣,臭老頭。」

  面對堆起箱子,志得意滿挺胸放話的路易斯,〈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叼著菸斗點了點頭。

  「喔,辛苦啦。」

  此外再無任何反應。

  (不該只是這樣吧,就沒有更……更那個的……!)

  絕對沒有任何想要獲得稱讚的念頭。

  明明離死線還有這麼久的時間!竟然這麼早就完工了!……像這樣,只是想看到驚訝的反應。

  隨著叼在嘴裡的菸斗上下擺動,拉塞福拿起路易斯提出的課題快速翻閱過目。

  「我說,你寫字意外地漂亮嘛。」

  「我常得幫大姊們代筆啊。」

  「所以才這麼像女人的字嗎?」

  「宰了你喔,臭老頭!」

  下次提出課題時,絕對要故意寫得亂七八糟──路易斯正如此在內心發誓,拉塞福便打開抽屜掏出某種東西,「拿去。」說著遞給了路易斯。

  那是見習魔術師使用的短杖。長度大約是手肘到指尖,上頭還刻有魔術式。

  收下短杖的路易斯,目不轉睛地觀察了一番。

  魔術師的法杖,是刻有魔術式,附加過魔力的道具──分類上就是所謂的魔導具。

  魔導具是超高級品。依物品而定,據說有些魔導具的價值足以在王都蓋房子。

  (這把,是見習用法杖嗎?即使只是見習用的,肯定也不會低過四枚大銀幣啊。)

  到了緊要關頭,要把短杖用多少價格賣掉呢──思考著這種問題的路易斯,馬上被拉塞福以鄭重其事的口吻宣告──

  「路易斯•米萊。在此認可你正式入學米妮瓦。務必勤勉向學,以成為出色的魔術師為目標。」

  「……喔。」

  「啥?你是怎樣,答得那麼隨便?」

  老實說,原先定下的目標只是要解決掉課題,給拉塞福一點顏色瞧瞧,所以關於米妮瓦的正式入學,路易斯並沒有真的那麼重視。

  課題解完了,也順利敲定入學了。既然如此,接下來該以什麼為目標才好呢。

  要成為出色的魔術師──就算被這麼吩咐,路易斯也感覺不是很有頭緒。

  將來的夢想、目標什麼的,或者自己想成為怎樣的人,至今為止從沒思考過這種問題的路易斯,低頭望著手上的短杖,茫然地思索。

  (怎樣的魔術師,才算是出色啦。)

  除了自己學會的魔術以外,路易斯看過的魔術,就只有眼前這位老人用過的紫煙魔術而已了。

  拿著拉塞福給的短杖,路易斯漫不經心地走在前往圖書館的路上。

  夏末的日光依然十分炎熱,路易斯選擇走在樹蔭下。這種有別於北部的炎熱,雖然還沒能夠習慣,卻總比寒冷好上許多。

  日復一日剷雪,晚上抱著對凍死的恐懼,舔舐廉價劣酒入睡。相較於這種與死亡恐懼為鄰的夜晚,他什麼樣的氣候都可以忍受。

  帶著灰暗眼神仰望來自枝葉縫隙間的陽光時,一陣清脆的嗓音自背後響起。

  「路易斯。」

  正朝自己走來的,是制服穿得端端正正,一頭整齊深褐色頭髮的少女──蘿莎莉。

  「蘿莎莉!妳回來啦!」

  「是呀,今早才剛抵達。」

  路易斯跑出樹蔭,來到蘿莎莉身旁。

  蘿莎莉不是個會表達熱情的少女。真要說起來,是因為態度平淡,常被人認為個性冷淡,但今天卻像是為了久別重逢感到喜悅一般,掛著小小的微笑。

  「能見到你太好了。我有帶返鄉紀念品來。」

  紀念品──這則詞彙令路易斯胸口雀躍無比。

  打從出生到現在,路易斯這輩子一度也不曾收到過像樣的紀念品。

  (她要給我紀念品!要送我禮物!)

  面對難掩嘴角蠢動的路易斯,蘿莎莉把斜背在肩上的布製包包,整袋交到了路易斯面前。

  裡頭滿是一本一本薄薄的冊子。

  「這是我以前解過的考古題。我從老家帶來的。」

  「…………」

  「我想說,你念書時會派上用場。」

  「……喔,謝嘍。」

  總而言之,當下有個新目標了。

  下一次考試,要考出名列前茅的好成績,讓蘿莎莉誇自己厲害。

  ✶ 第四章 頑童式魔法戰必勝法

  實踐魔術課的教室裡,路易斯正站在講台前,輕輕舉起手中的短杖。

  站在講台旁,負責指導實踐魔術的老教授──瑪克雷崗靜靜地道出指示。

  「火球,威力五,最大數不限,座標固定。」

  瑪克雷崗的指示簡單說來,就是要路易斯把威力壓低的小火球,盡可能在周圍多生成幾顆。

  路易斯集中精神,開始詠唱。

  詠唱是魔術的設計圖。威力、形式、個數、展開位置,以及飛行距離等等,各式各樣的細節都透過詠唱決定,將魔力按照定案內容編組之後,魔術才告完成。

  (位置座標固定,屬性變換,分割,成形……)

  隨著詠唱,魔術式開始展開,這時,路易斯把詠唱中較累贅的部分都加以排除。

  教室裡的同學們見狀,紛紛鼓譟起來。

  「喂,那是……」

  「短縮詠唱嗎?」

  「不會吧,這個月才剛入學的菜鳥竟然……」

  短縮詠唱是一種省略掉部分詠唱內容的高難度技巧。施術者對魔術必須具備高深的知識與理解。

  (……別被這點小意思嚇破膽行嗎。)

  路易斯露出狂妄的笑容,發動魔術。

  這種生成火球的訓練,一般而言,技術生澀者生成一顆,稍微上軌道的則大概可以生成兩、三顆。

  到目前為止,班上表現最好的,是生成了十顆火球的少年──阿道夫•法隆。

  然而,路易斯法杖一揮,在身邊展開的火球足足有十五顆。

  然後,維持著這十五顆火球,路易斯再度進行短縮詠唱,又生成了十五顆。

  一般而言,魔術師能夠同時維持的魔術以兩道為限……話雖如此,同時維持兩道魔術也絕對不是什麼輕而易舉的事。

  短縮詠唱也好,同時維持也好,都不是才剛入學一個月的學生隨隨便便就辦得到的。

  班上同學們臉上浮現的神情,有驚愕、畏懼,以及嫉妒──無視於這些反應,路易斯望向了坐在窗邊座位的蘿莎莉。

  (怎麼樣!)

  路易斯志得意滿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蘿莎莉則不知是怎麼了,嘴巴張張合合,手不停擺動。似乎是想要表達什麼訊息。

  好厲害喔!真迷人!──目前只能確定不是要講這些。她臉上的表情很焦急。

  (……是在裝什麼可愛啊,那傢伙?)

  把右眼瞇細,路易斯試著解讀她嘴唇的動作。

  (……『上面』?)

  維持著身邊的火球,仰頭往上一看──

  只見頭頂飄著一顆巨大的水球,要兩個大人伸手才抱得住。這是瑪克雷崗擅長的水系魔術。

  隨著瑪克雷崗「嘿」地揮動法杖,水球馬上以驚人之勢下墜,沖熄路易斯生成的火球。

  「噗嘩──?」

  仰頭的路易斯被迫硬生生用臉接下水球,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喔。要放那種大招到外頭去放。萬一引起火災不就慘了。」

  「是你自己說『最大數不限』的吧!」

  渾身濕透的路易斯口沫橫飛地怒吼,瑪克雷崗倒是回應得老神在在。

  「在這間教室裡,生成剛才的一半就夠了。因應狀況調整魔術的內容,也是魔術師的實力之一。」

  正好在這個時候,告知下課的鐘聲響起,瑪克雷崗於是拿起課本與法杖,轉身朝走廊離去。

  「啊,對了對了。米萊同學,關於你今天施展的短縮詠唱,之後寫篇報告交上來喔。」

  「為啥只有我得寫啊?」

  明明魔術表現得比任何人都出色,卻一會兒淋成落湯雞,一會兒多出別人沒有的課題,簡直是衰到家了。

  放著怒吼抗議的路易斯不管,瑪克雷崗留下一句「期待你的報告喔」便走出了教室。

  被瑪克雷崗的水球砸得渾身濕透的路易斯清理完地板,先離開到外頭擰乾衣服,再穿著半乾的制服前往教室。因為回宿舍更衣太麻煩了。

  在北部穿浸過水的衣服與自殺沒兩樣,不過這裡比北部溫暖許多,用不著擔心會凍死。

  (也罷,反正一會兒就乾了吧。大概。)

  抱著如此樂天的想法走進教室,班上同學們的視線立刻集中在路易斯身上。

  明明如此,卻沒有半個人主動向路易斯搭話。

  正式入學米妮瓦一個月。路易斯在班上,已經完全被同學們敬鬼神而遠之。

  平民出身的資優生。大鬧餐廳的野蠻人。最好別扯上關係──班上同學們似乎都是這麼認定的。

  就路易斯來說,自己的言行舉止,出發點就是刻意想營造這種形象,因此並不特別在意。反正總比被瞧扁來得好上許多。

  ……原本是這麼想的,結果走在桌椅間的路易斯,面前忽然被人颼地伸出一條腿。

  那是一臉不服輸神情的黑髮少年──在這個班上,魔術本事僅次於路易斯的阿道夫•法隆。平時總把瀏海從正中央中分露出額頭,讓路易斯覺得「這額頭跟雪原可真像啊」。在北部,習慣把又白又寬闊的東西比喻作雪原。

  阿道夫應該是想要絆倒路易斯吧。想躲開可謂不費吹灰之力,但路易斯故意去碰上那隻腳,讓自己被絆得失去平衡。

  阿道夫提起原本就上揚的嘴角,開口說道:

  「抱歉啊,我腳滑了。」

  作勢要摔倒的路易斯,用左手撐在身旁的桌面上,順勢身輕如燕地起跳。

  然後在著地同時,使勁渾身的力氣踏在阿道夫腳上。

  「嘎啊──?」

  面對失聲哀號的阿道夫,路易斯露出有如肉食野獸般的猙獰笑容。

  「抱歉啊,我腳滑了。」

  阿道夫帶著泛淚的眼角狠狠瞪向路易斯,但路易斯全然不當回事,一派輕鬆地回到自己位子就坐。

  (煩人的傢伙開始冒出來啦。)

  拜入宿當天就鬧個天翻地覆所賜,大多學生都不敢接近自己了,可今天在課堂上展現過實力之後,似乎又出現了看路易斯不順眼的人。

  阿道夫出身貴族,學業成績優秀,尤其實踐魔術的成績更是全學年之冠,在班上很吃得開。

  今天課堂上阿道夫生成了十顆火球,路易斯卻是三十,而且還露了手短縮詠唱,更別提同時維持兩道魔術,要傷到阿道夫的自尊心,自然是綽綽有餘。

  (這種時候,愈是半瓶水的傢伙愈麻煩啊。)

  啊~煩死了──在位子上如此嘀咕著準備下堂課時,手邊出現了一道影子。是有人站到了面前來。

  抬頭一看,深褐色頭髮的少女──蘿莎莉正露出陰沉的眼神瞪著路易斯。

  「為什麼你沒有換衣服?」

  「啥?沒關係吧。這裡又沒冷到會凍死人,而且穿一會兒就乾了啊。」

  「不可以,要是感冒了怎麼辦。」

  被如此語帶嚴厲地指責,路易斯稍微鬧起了彆扭。

  明明露了手比任何人都高竿的魔術,卻被淋成落湯雞,多了份要寫的報告,還被蘿莎莉罵成豬頭,一點都不好玩。

  「是是是,脫掉就行了吧,我脫就是了。」

  路易斯一口氣把披肩跟背心都脫了掛在椅背上,順便連襯衫都一起脫下來。

  他的體脂肪壓倒性地低,明明如此,卻只有肌肉鍛鍊得結實,所以看起來就像把皮膚緊緊貼在壓縮過的肌肉上一樣。

  這身與少女般容貌格格不入的體型,讓女同學忍不住別過眼睛,吃過虧的男同學紛紛「唔哇」不停,剛被踩過腳的阿道夫則是「唔嘎」低吟一聲。

  在這之中,唯有蘿莎莉眉毛直豎,疾言厲色地斥責:

  「要換衣服,就回宿舍去換。」

  「現在才跑回宿舍去,下堂課我豈不就要遲到了。」

  「不許頂嘴,回去換衣服。我會找下堂課的老師好好解釋的。」

  眼見蘿莎莉絲毫不退讓,路易斯只得不甘願地起身。

  路易斯雖然是個素行不良的學生,卻從不翹課也不遲到。因為沒能聽到課就虧大了。

  (沒轍,抄個捷徑吧。)

  拿起半乾的制服,路易斯沒有走向走廊,而是朝窗口移動。

  從這間位在二樓的教室窗口,沿著牆壁移動,就可以接到通往講堂的走廊廊頂。

  一腳踏上窗邊,路易斯輕快地跳了出去。

* * *

  坐在辦公室位子上的〈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正在改小考考卷,這時,一旁位子上的瑪克雷崗小口小口喝著紅茶說道:

  「關於米萊同學。」

  「啥?那傢伙,這次又搞了什麼名堂?」

  「我有聽你說初級的魔術他全都會了,但可沒聽說他還會同時維持跟短縮詠唱耶。這種事,以後先講一聲好嗎?」

  拉塞福停下改考卷的手,皺起了眉頭。

  魔術師分為初級、中級與上級,上級魔術師的數量就只有少少一小撮。

  然後,同時維持的技術相當於中級水準,至於短縮詠唱,就連上級魔術師都不是人人皆通。

  「同時維持也好,短縮詠唱也好,我都沒教過喔。」

  「……你沒有教他?」

  拿起沒點燃的菸斗在手上轉個不停,這是拉塞福在沉思時的習慣動作。

  一圈、兩圈,接著再轉上兩圈之後,拉塞福低聲問道:

  「那傢伙,同時維持跟短縮詠唱都用了嗎?」

  「用短縮詠唱把火球作十五分割,然後再十五分割,兩邊同時維持。術式連接的順暢程度、火球的穩定感,還有持續時間全都無可挑剔……雖然馬上被我滅火就是了。」

  若是見習魔術師,光是火球發動後能夠維持個三秒鐘就算可圈可點了。因為比起發動,要維持魔術更加困難。

  至少,不是隨便一個剛入學一個月的菜鳥都能辦到的。

  「聽到拉塞福老弟你說,他一週就把初級課本的魔術都學會的時候,我本來還有點難以置信……嗯,那樣看來是有點超出正常規格呢。」

  米妮瓦在學生入學時,必定會進行擅長屬性的診斷與魔力量的測量。

  路易斯擅長的屬性是風,魔力量大約一百上下。就以往生活在與魔術無緣的環境而言,算是非常優秀的數字。

  魔力量有著愈施展魔術愈會增加的傾向,大約在二十歲左右停止成長。路易斯現在正處於成長期,相信還會進一步提升。

  瑪克雷崗似乎也持同樣看法。

  「風屬性的孩子戰鬥天分高,魔法戰的訓練,是不是早點開始比較好?」

  「……或許沒錯。」

  透過魔術、魔導具等以魔力為媒介的攻擊手段交戰,這樣的戰鬥就稱為魔法戰。

  魔法戰會在特殊的結界中舉行,肉體在結界內受到保護,受到的傷害會反映在魔力的減少上。

  有些魔術師的志向是成為研究員,因此魔法戰課程是選修制。

  不過,即使想走學術路線,實戰的本事愈強,依然愈有利於就職,所以會選擇魔法戰課程的學生並不在少數。

  路易斯,米萊從個人氣質與天分來說,與魔法戰可謂絕配。甚至有機會以進入魔法兵團──專司戰鬥的魔術師菁英集團為目標。

  「啊,你們該不會,是在聊米萊同學的事吧?」

  插入拉塞福與瑪克雷崗對話的,是負責法學課的艾里森。在校內屬於較年輕的師資,是年歲不到二十五的開朗青年。

  正伸手梳理一頭金髮的艾里森,帶著和藹可親的笑容接話。

  「本來聽說他是個超級問題兒童,害我好緊張,結果根本沒這回事嘛~上課時態度認真得很,都讓我希望那些打瞌睡的同學向他看齊了。」

  法學課對於年歲尚淺的學生而言似乎頗為乏味,常有不少學生在課堂上補眠,甚至乾脆翹課。

  正因如此,熱心向學的路易斯似乎博得了艾里森的好感。

  「他功課都寫得很好,被我誇獎這點,他竟然回說:『想鑽法律漏洞,就得具備法律知識啊!』受不了,連開玩笑都這麼到位。唉呀~真是很有心啊!」

  「…………」

  單手舉著菸斗的拉塞福閉上了嘴巴。

  路易斯肯定是真的想在引起什麼問題時大鑽法律漏洞。就是抱著這麼不純的動機用功。

  艾里森才剛笑容滿面地誇獎路易斯,這次又輪到三十歲出頭的紅髮男老師──教魔法生物學的雷蒙頻頻點頭。

  「上次啊,有堂課我要學生照著龍的模型寫生,米萊同學畫得可熱心了。尤其是要害眉心的部分,無論是鱗片形狀啦~還是容易剝下鱗片的位置啦~都描繪得格外仔細呢。」

  分明就打算要獵龍嘛──拉塞福心想。

  只是,教師群好像都對路易斯的學習讚譽有加。

  平時操行的確不佳,可是在面對學問時,路易斯著實堪稱求知若渴。

  米妮瓦是利迪爾王國最高峰的魔術師養成機構,既身為米妮瓦的教師,當然不可能會討厭求知慾旺盛的學生。

  就連方才課堂上才剛訓斥過路易斯的瑪克雷崗,都不停撫著鬍鬚點頭,誇獎「他的報告,寫得真不錯呢」。

  無視於默默轉著菸斗的拉塞福,艾里森、雷蒙、瑪克雷崗三人聊得火熱,忽然間,一位嬌小的初老婦人──結界術教師梅潔,將課題用紙在桌上咚咚敲齊,一臉愁容地說:

  「就我來說,實在沒辦法給予他正面評價。既以資優生身分入學,就該成為同學們的楷模不是嗎。可卻在入宿當天就引起暴力事件,再加上種種問題,我怎麼也無法容忍。」

  梅潔穿著一身深藍色禮服,外披長袍,還掛了一副圓眼鏡。要是沒有長袍,完完全全就符合女校死板教師的形象。實際上,她也的確是米妮瓦教師陣容中,對於生活指導最為嚴格的。

  對這樣的梅潔而言,素行不良的路易斯,當然是一根眼中釘。

  說實話,拉塞福是認為還好有梅潔這樣的老師存在。要不然,路易斯這種臭小鬼會毫無止境地得意忘形。

  「像上次,路易斯•米萊竟然跳出窗戶,跑在走廊的廊頂喔。受不了,簡直難以置信……」

  咕噥著的梅潔,雙眼朝窗外凝視了起來。

  受到她影響,教師們不約而同地望向窗外後,看到上半身打赤膊,活力十足地跑在走廊廊頂的頑劣小子身影。

  梅潔奮力打開窗戶,面紅耳赤地高聲嘶吼。

  「路易斯•米萊!給我下來!還有你那是什麼模樣!給、給我,給我穿上衣服!」

  「是為了能趕上下一堂課啊,放過我啦!」

  喚出這句話,路易斯跑過了走廊廊頂。

  拉塞福咚咚敲響菸斗彈掉菸灰,大嘆一口氣。

  (既然精力充沛到這種地步,讓他打一打或許比較好啊~……魔法戰。)

  運用魔術的模擬戰鬥,再怎麼想都是最適合路易斯的課程。

  然而,拉塞福無論如何就是會湧現不祥的預感。

  那個臭小鬼,打魔法戰時肯定又會捅出什麼漏子來──就是這種預感。

* * *

  在實踐魔術課表演短縮詠唱,被淋成落湯雞的當天下午,放學後的路易斯返回宿舍房間,看到室友歐恩在房裡擺了一堆陌生的器具。

  玻璃罐、圓錐形布袋,以及細口壺等等──是要作什麼實驗嗎。如此心想時,歐恩停下了作業,轉頭望向路易斯。

  「你回來啦。」

  「是啊,那些是啥?實驗器材嗎?」

  「不是喔。是泡咖啡用的。我媽送了咖啡豆來,所以我想說久違地沖泡一下。」

  「咖啡?……喔,那種黑黑的。」

  倒不是沒聽過咖啡,但對於以往沒有機會飲用的路易斯而言,咖啡就是種黑色的豆子湯。

  (雖然聽說喝了,腦袋好像會變得很靈光。)

  路易斯一臉新奇地望著歐恩手邊的道具,隨後便聽到歐恩帶著比以往雀躍幾分的語調開口。

  「比起紅茶,我更喜歡咖啡呢。紅茶我大概只會在有客人上門時沖泡。」

  「……是喔。」

  在利迪爾王國,紅茶的普及率遠比咖啡來得壓倒性高。

  只是,路易斯喝過的紅茶,都是用廉價茶葉煮出來的,又苦又澀,稱不太上美味的東西。是必須加入果醬才有辦法下肚的貨色,咖啡又如何呢?

  路易斯面朝椅背就坐,靠著椅背托腮,觀望歐恩的沖泡作業。

  歐恩把用研磨器磨過的黑豆移至圓錐形布袋內,再把玻璃罐擺好。

  細口壺裡似乎已經加好了水。歐恩把細口壺擺上三腳架,詠唱生火。

  那是威力既不會太強,也不會過小的穩定火焰。火苗雖然不旺,但要持續維持同樣的火力,其實比想像中困難。

  「你魔術挺有一套的嘛。」

  「將來,我以進入魔法兵團為目標呀。」

  路易斯頓時瞪大了眼睛。

  專司運用魔術戰鬥的魔法兵團,即使將對象侷限在魔術師,也是只有萬中選一的精銳才能加入的菁英集團。

  擅長戰鬥就以魔法兵團為目標,想走研究路線就以王立魔法研究所為目標,這兩者似乎就是平民出身的魔術師憧憬的對象。

  「我原本還想說你大概會想當學者或研究員耶。」

  「……以前,我在旅行時遇過龍害。那時候,是七賢人〈砲彈魔術師〉救了我。」

  七賢人是利迪爾王國魔術師的頂點。七賢人所施展的魔術就等同於奇蹟,是受到所有魔術師憧憬的存在。

  不僅如此,七賢人還會被賜予名為魔法伯的特別爵位,行事據說連貴族議會都無法干預,同時也擔任國王的顧問。

  「不是都說,不瞄準眉心就打不倒龍嗎?可是,〈砲彈魔術師〉的多重強化魔術,完全不把這種常識放在眼裡,直接就把整隻龍給打飛。真的是,太厲害了。」

  歐恩維持著煮沸細口壺的火,一句接一句咕噥不停。

  語調雖然一如往常冷淡,但在話語中,可以靜靜感受到他銘感五內的熱情。

  「所以說,我希望成為一個連龍都不怕的高超魔術師。當然七賢人再怎麼說都不可能,不過魔法兵團應該是個可以努力的目標……我家既非貴族又非魔術師家系……但是我爸,還有我媽都很支持我。」

  願意認同自己想進入魔法兵團的夢想,還像這樣送咖啡豆來打氣的家人,相信歐恩是發自內心深深感謝吧。

  米妮瓦的學費絕對不便宜,這點路易斯很清楚。

  (對於真心想成為厲害魔術師的傢伙來說,我應該很礙眼吧。)

  路易斯對於自己的天分有自覺,同時也對於自己有付出相應的努力而驕傲。

  自己不但有天分,又努力琢磨長處。既然如此,就沒有理由要被周圍指指點點。

  即使如此,對於自己沒有抱持明確的夢想與目標這點,路易斯還是感覺被歐恩比了下去。

  (有什麼辦法,在以前,從沒思考過這種問題啊。)

  吃到柑橘醬、對拉塞福還以顏色、考出好成績讓蘿莎莉吃驚──不管哪個都只是眼前的目標。與將來的夢想不同。

  就在路易斯茫然思考的期間,歐恩熄掉了火,拿起細口壺。

  然後就這麼把沸水倒在布袋裡的豆子上。磨碎的豆子吸收沸水膨脹,冒出許多細小的氣泡。

  安置在布袋下的玻璃罐裡,開始滴答滴答凝聚黑色的液體。

  「喔~咖啡這玩意兒,原來是這麼煮的啊。」

  「這不叫煮,叫沖才對。」

  「可是,這不就豆子湯嗎?」

  「就說是咖啡嘛。」

  歐恩卸下布袋,把玻璃罐裡的咖啡倒進杯子。然後隨著一聲「來」,把杯子遞向路易斯。

  瞪大了雙眼的路易斯,目不轉睛地盯著裝滿漆黑液體的杯子。

  「……真要給我喔?」

  「真的啊,分你一半。」

  之前,就已經從歐恩那兒收下了柑橘醬。現在又讓他請喝咖啡,總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路易斯正在猶豫,歐恩又以一如往常的冷淡語氣接話。

  「要不你就當作是晚了一個月的入學賀禮?」

  「那就收下你的大方祝賀啦。」

  維持著面對椅背的坐姿,路易斯伸出手臂,接下盛滿咖啡的杯子。

  首先把臉湊向杯口,用鼻子嗅了嗅。雖然不是那種會勾起食慾的香味,聞起來倒也不覺得討厭。

  朝滾燙的杯子呼呼吹幾口氣,路易斯仰頭,喝了一口咖啡。

  「咕喔──?這什~~麼玩意兒啊!苦到像是用冥府的黑暗熬出來的!」

  「我不覺得自己有沖那麼濃說。」

  說著說著,歐恩舉起自己的杯子,一臉美味無比地品嘗咖啡。

  平時總顯得面無表情的歐恩,現在卻罕見地露出輕柔放鬆的神情。在為了如此事實震驚的同時,路易斯再度喝了一口咖啡。果然還是很苦。

  路易斯打開抽屜,拿出以前歐恩給的柑橘醬,挖出一大匙加進咖啡裡。

  接著喝下第三口,然後整張臉擠在一起陷入絕望。

  「不行,連果醬都贏不了……這什麼鬼飲料啊……」

  「路易斯的味覺,其實挺孩子氣的耶。」

  「囉嗦!」

  這可是加了珍貴果醬的咖啡,沒有剩下來的理由。

  只見路易斯皺著鼻頭,舉起剩下的咖啡就口。或許是覺得這表情太有趣,歐恩少見地抖著肩膀大笑起來。

* * *

  入學經過一個半月,秋意逐漸轉深的某天早晨,路易斯在洗衣房裡雙手抱胸皺起了眉頭。

  米妮瓦的學生宿舍,可以把需要清洗的衣物交給宿舍洗衣房,隔天再自行前往回收。

  但,路易斯來到洗衣房,卻發現自己的衣物不知為何不見了。

  衣物基本上會疊放在標記有房間號碼的籃子裡,所以也有可能是歐恩幫忙收回去了。

  但,歐恩今天應該沒有要回收的衣物,而且路易斯出發前有跟歐恩說「我到洗衣房去」。要是歐恩已經幫忙回收衣物,那時候隻字不提就很奇怪了。

  (這樣一來,要不是有人拿錯,不然就是……)

  整整齊齊排成一列的衣物籃對面,有一位忙著工作的中年婦女,路易斯向婦女開口請教。

  「阿姨,妳有看到我的衣服嗎?」

  「唉唷,不好意思啊。阿姨沒有連哪一籃是誰來拿的都注意。應該是朋友幫你拿回去了吧?」

  婦人瞥了眼衣物籃,語調飛快地回應。

  算啦,我想也是──如此心想的路易斯,望向已經取走衣物的空衣物籃。

  衣物取走後,照慣例要把空的衣物籃堆到角落去。路易斯來得比較早,空衣物籃還沒有堆太多。

  比路易斯更早取走的籃子有三個──一一確認過籃子上的房號,路易斯頓時瞇細了眼睛。

  鐵廉斯•阿伯內西正抱著膝蓋,坐在宿舍房間的床舖上。

  ──咚咚。

  敲門聲傳進耳裡。不,那不是在敲門。是房門下半部被粗暴亂踢的聲響。

  鐵廉斯臉頰抽搐,舉起雙手摀住耳朵。

  (不要緊,不要緊,靜靜待著就不會穿幫,不要緊……)

  房門已經上鎖了,鐵廉斯又沒有室友,可以就這樣在房間裡躲避著不見人。真有必要的話,今天曠課一整天就是了。

  門不再被踢響,腳步聲逐漸遠去。

  即使如此,鐵廉斯還是在床上靜待了一陣子,一動也不動。

  不曉得,究竟這樣經過了多少時間。

  (已經,不要緊了吧。)

  緩緩吐氣,正準備離開床舖時,窗口傳來了嘎噠聲響。

  原本只開一小縫的窗戶被直接開到底,窗簾隨著吹進的風不停飄逸。

  然後,坐在窗邊的是……

  「嗨~」

  當初,預定會成為鐵廉斯室友的少年──路易斯•米萊。

  「這、這這這這這,裡是,二樓……!」

  「啥?才不過兩層樓。隨隨便便都爬得上來啦。」

  坐在窗邊的路易斯瞇細了右眼。

  那張散發少女氣質的臉龐,浮現著隱約可見虎牙的火爆微笑。

  「明明人在房裡卻打死不出來應門……不打自招了嘛?」

  咿──鐵廉斯慘叫一聲往後退。

  「你、你有什麼證據可以這樣栽贓……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路易斯以貓咪般的流利動作跳下窗邊,再以勘比熊的蠻力一把揪起鐵廉斯的領口。

  「心地善良的貴族大人,看到平民的衣服破爛不堪,所以挺身代勞拿去扔掉了是嗎?啊~?」

  「阿道夫,是阿道夫拜託我的!說你太不知天高地厚,要稍微,讓你了解一下自己的立場!」

  阿道夫並不是命令鐵廉斯,而是出口拜託。所以,鐵廉斯也二話不說答應了。因為自己跟阿道夫是朋友。

  更重要的是,答應阿道夫的請求,給路易斯一點教訓,也是為了米妮瓦好──阿道夫是這麼說的,鐵廉斯也深有同感。

  路易斯•米萊是不配留在米妮瓦的異物。鐵廉斯作為貴族,有義務整頓自己身處的環境。

  「我的制服,你扔哪兒去了?」

  「垃、垃圾場……」

  「手法太老掉牙了吧。我還以為至少會燒爛湮滅證據咧。」

  路易斯揪著鐵廉斯的領口不放,低聲咕噥道。

  聽起來,這次搞不好有機會獲釋──鐵廉斯淡淡期待著。

  畢竟,自己也沒把制服燒掉。就只是拿去扔在垃圾場而已呀。

  「那麼,去把制服拿回來吧……順便──」

  路易斯拖著鐵廉斯走向了窗邊。

  「啊,不、不要,你要幹什麼~」

  面對哭喊的鐵廉斯,路易斯帶著滿臉的火藥味,揚起嘴角微笑。

  「垃圾就該扔到垃圾場……既然如此,你覺得狗屎蛋該扔到哪去?」

* * *

  當阿道夫•法隆坐在教室位子上,滿心愉悅地將手上的娛樂小說翻頁時,班上的跟班一臉慘白地跑了過來。

  「阿道夫,不好了。鐵廉斯他……」

  唉,我就知道,一定是鐵廉斯那個豬腦又捅漏子了──阿道夫如此心想。僅此而已。

  鐵廉斯似乎對阿道夫抱有期待,但阿道夫可是絲毫沒寄望過鐵廉斯。

  想必這會兒,鐵廉斯正被那個菜鳥耍狠威脅吧。

  「那個菜鳥,把鐵廉斯扔進化糞池去了!」

  「……」

  報復手段的惡質程度遠超乎阿道夫的想像。

  「人一窮,就連所作所為都下流啊。」

  「這樣喔,那有勞貴族大人指導一下怎樣才算上流作風吧。」

  夾雜北部口音的低俗嗓音,從阿道夫的背後響起。他吃了一驚回過身去,不出所料,路易斯•米萊就站在身後。

  阿道夫盡可能按耐住內心的動搖,擠出挑釁的笑容。

  「我說,你今天應該請假比較好吧?再怎麼說,等下可是有魔法戰課啊。」

  今天是自從升上初中部以來的第一堂魔法戰課。

  阿道夫從小學部就開始接受訓練,對魔法戰可說自信滿滿。

  實踐魔術課最近雖然被路易斯•米萊出盡鋒頭,但那也不過就是魔力操作厲害了點,實際打魔法戰絕對生疏得很。況且,現在肯定還不會用防禦結界。

  面對從容不迫的阿道夫,路易斯瞇細右眼,凶惡地笑起來。

  「是啊,真教人期待呢,魔法戰。」

  被鐵廉斯找碴,滿肚子火的路易斯,打魔法戰時肯定會集中攻擊阿道夫吧。

  以這個發展為前提,阿道夫早已準備了萬全對策。

  (我會讓你為了來到米妮瓦後悔的,路易斯•米萊。)

* * *

  距離米妮瓦校舍一小段路的森林裡,設有魔法戰用的訓練設備。在這片森林中,似乎布有特殊結界,好保護人與環境免受攻擊魔術傷害。

  說實話,比起魔法戰本身,路易斯對這個結界的機制更感興趣。

  保護肉體與周圍林木免受魔法造成的傷害,取而代之的,是根據傷害程度消耗受術者的魔力,如此高深的魔術,要在如此廣域範圍內展開,究竟需要多麼複雜的魔術式才辦得到?

  (毫無疑問有對土地進行過處理,埋入魔導具吧。然後,還準備了與之連動的魔導具……恐怕,那什麼魔法戰並不是隨處都可以進行的。只有在特定場所能舉行。)

  思索的同時,路易斯掃視了一下正在整隊的學生。

  魔法戰課並非必修,只是選修課,但卻有過半學生都參加。因為有魔法戰的實績,對於就業裨益良多,就算走學術路線也一樣。

  只是,參加魔法戰的學生裡,沒看到蘿莎莉的身影。這件事實,令路易斯鬆了口氣。

  打魔法戰時,魔術即使命中對手也不會讓人受傷,但痛楚似乎依然存在。實在不想弄痛蘿莎莉啊──路易斯暗自心想。

  「那麼,從現在起,各自以四人為一組,開始進行魔法戰。」

  以宏亮嗓音宣言的,是把一頭金髮整齊束在後頸,年約四十的英姿煥發女性──負責魔法戰的教師索璐。

  除了她,眉毛濃密的老人──〈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也站在身旁。

  拉塞福是高度術式應用學的教授,平時不會在初中部執教鞭,不過這次他似乎特別前來擔任索璐的輔佐。

  索璐與拉塞福都身穿行動方便的衣物,外頭再披上魔術師長袍,手持上級魔術師法杖。

  在利迪爾王國,作為魔術師的等級愈高,獲准使用的法杖就愈長。

  下級以下的見習魔術師,只能拿從手肘到指尖長的短杖。中級大約跟傘或拐杖等長。上級法杖比中級再長一些,大約只比身高短的程度。

  然後,就只有立於魔術師頂點的七賢人,獲准持有長度不下身高的法杖。

  望著教師們手持的上級魔術師法杖,路易斯心想:

  (要當作武器的話,希望至少有那個長度呢。)

  見習用的短杖,就路易斯來說跟小樹枝沒兩樣。又細又靠不住,頂多就拿來戳戳眼睛。

  盯著手邊的短杖想著這種事情時,分組用的抽籤箱傳了過來。

  正當路易斯從箱裡抽出一張折好的紙片,準備確認紙上的數字。這時,忽然感覺到一道視線從背後傳來。

  (……有人在偷看。)

  路易斯故意裝作沒發現那道視線,有如要公布資訊似的,把紙片在手掌大肆攤開。

  與此同時,有幾個人一起出現動作。是阿道夫•法隆跟他的幾個跟班。

  路易斯忍著不笑出聲,大聲喃喃自語道:「我是第三組嗎?」

  第一、第二組的魔法戰,就在沒有確實分出勝負的狀況下,因為達到規定時間而結束。

  攻擊魔術這種東西,基本上就難在要怎麼命中人。不僅如此,魔法戰還得同時進行攻擊與防禦,這樣的判斷能力,還不是初中部一年級同學能具備的。

  每當某人施展攻擊魔術,其他人就慌忙展開防禦結界,四處逃竄。再不然,就是某人誤判情勢亂放攻擊魔術,然後被嚇到的同學跟著亂開防禦結界。方才的分組魔法戰就是反覆上演這樣的情形。

  就算學過魔法戰心得與戰略,想反映在實戰也不是容易的事。更別提,從小學部就開始接受魔法戰訓練的,只是少數中的少數。

  接著輪到下一組,包含路易斯在內的四位同學,在森林內比較空曠的場所排成四方形站著。每人距離左右邊同學大約二十步左右。

  路易斯以外的三人,是阿道夫與他的跟班男同學。從路易斯的角度,阿道夫剛好在左手邊。

  「預備──開始!」

  索璐揚聲高喊。阿道夫立刻與他的跟班展開詠唱。

  阿道夫打什麼主意路易斯早看穿了。反正八成是夥同另外兩人,想一起給他好看吧。

  所以路易斯在索璐喊出開始的瞬間,就起步衝刺。

  首先是右手邊這個。男同學還沒結束詠唱,就被路易斯逼到面前,朝肚子一拳打飛。

  「咕嘔──」

  男同學含糊地哀嚎,滾倒在地。與此同時,阿道夫與另個跟班朝路易斯施放了攻擊魔術。跟班放的是火焰箭,阿道夫放了什麼魔術,則無法用肉眼辨識。

  (不可視的風刃嗎?)

  阿道夫與跟班的攻擊魔術,算是有點相輔相成。

  一旦被火焰箭奪走注意力,就會被來自不同方向的不可視風刃狙擊。

  萬一演變至此,還不會用防禦結界的路易斯想防住攻擊就難了。

  因此,路易斯單手一揪,把昏倒的男同學提在手上,再度起步奔跑。

  「哎~唷喂!」

  不可視風刃,就拿昏迷不起的男同學當盾擋下,可以目視的火焰箭,則靠跑步走位閃避。沒有追蹤性能的區區見習魔術,只要看得見,想躲掉就不是什麼難事。

  拉近到一定程度後,路易斯一把扔掉即席盾牌,往施放火焰箭的男同學肚子就是一拳。

  如此一來,只剩阿道夫一個人了。

  阿道夫帶著抽搐的表情,凝視路易斯不放。

  「你是白痴嗎?這可是魔法戰耶!」

  「白痴是你吧,阿道夫•法隆。既然跟魔術師對幹,當然要趁詠唱前讓對方閉嘴吧。」

  「你犯規!這樣子……這樣子太詐了!」

  著實充滿富家公子哥兒格調的說詞,聽得路易斯捧腹咯咯大笑起來。

  「只要最後是用魔術解決你就行了吧?放心啦。等我賞你一頓粗飽,就會仔細把魔術砸上去的。」

  眼見如此笑道的路易斯跑了起來。阿道夫恐懼得滿臉不停抽搐,但還是盡力詠唱,展開盾狀的防禦結界。

  在面前生成一道堪比大盾的防禦結界之後,阿道夫安心地喚了聲:「趕上了!」

  「你說什麼東西趕上啦?」

  路易斯繞到側面,舉起右手的短杖,放過眼珠一馬,只戳向阿道夫的眼角。

  「嘎啊──?」

  趁阿道夫失去平衡後仰之時,路易斯輕快地起跳,朝阿道夫平坦的額頭送上一記使盡渾身解數的迴旋踢。

  阿道夫當場翻白眼,仰頭倒地不起。

  迴旋跳踢正中目標的路易斯,如貓咪般輕快著地,展開詠唱準備給阿道夫等人最後一擊。

  三個敵人都已經放倒了。想命中動也不動的目標,自然不是什麼難事。

  (受死吧!)

  透過短縮詠唱,路易斯在頭上生成一顆巨大火球。

  就在揮動短杖,準備操縱火球的時候,路易斯注意到了。注意到自己身旁已經被白色煙霧包圍。

  (啊,不妙──)

  然而為時已晚,發現白霧時,路易斯已經全身麻痺,動彈不得。煙霧被賦予了麻痺成分,這是〈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的拿手好戲。

  短杖鬆手著地,膝蓋脫力跪地的路易斯,聽到拉塞福的嗓音從頭上響起。

  「這個王八臭小鬼……離經叛道也給我有個限度!」

  唔嘎──隨著一聲哀號,路易斯的頭頂遭到拉塞福的腳跟狠狠重擊。

  就這樣,路易斯•米萊的處女魔法戰,開打短短三分鐘就讓對手全數失去行動能力,並在即將給予最後一擊時,因拉塞福的制止結束。

  在辦公室被訓話的路易斯,不停主張「我最後不是有好好用魔術嗎!」然後被拉塞福飽以老拳揍倒在地,最終判決罰寫反省文,以及掃一個月廁所。

  此外,面對打算用魔術合夥暗算自己的阿道夫•法隆與其友人們,路易斯單憑暴力便全數鎮壓的事實,轉眼間便在米妮瓦傳開,並且自這天起,得到一個新的外號。

  ──也就是,米妮瓦的頑童。

  這個遜炮程度不在果醬強盜之下的外號,讓米妮瓦的頑童在寫完反省文之後,滿肚子氣地罵了聲「土斃了」入睡。

  ✶ 第五章 岩窟魔術師

  「情況非同小可!」

  教職員會議才剛開始,就中氣十足地如此喊話的,是年約五十的女教師,負責結界術的梅潔。

  「竟然在魔法戰時打架鬧事,簡直難以置信!現在,立刻就應該把路易斯•米萊退學!」

  初中部的第一堂魔法戰課,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這段期間,包含第一堂在內,課堂上已經舉行過五次魔法戰,而路易斯•米萊在這五堂課全都惹出了問題。

  首先當然是,對同學拳打腳踢,靠暴力鎮壓的第一堂。

  第二堂,路易斯先逼近到同學面前,作勢假裝摔倒,再以打擊技招呼對方。對此,路易斯辯稱:「真是不幸的意外啊~」

  第三堂,路易斯揪住對手的衣服,將對方扔向另一名對手。對此,路易斯表示:「這次既沒揍也沒踢人吧?」

  第四堂,被耳提面命不准對同學施加暴力的路易斯,打算用掃堂腿掃倒同學。路易斯的說法是「掃堂腿哪算什麼暴力啊」。

  然後是第五堂,看到同學施展火球魔術的路易斯,撿起腳邊的石子,卯足全力扔向了火球。

  火球魔術有著中彈時會炸裂的性質。不過,有如豪速球般扔出的石子視火球炸裂的爆風為無物,筆直命中了同學的額頭。

  ──另外,在前述所有回憶場景中登場,名為同學的犧牲者,幾乎全都是阿道夫•法隆與其跟班。

  每每路易斯惹出問題,拉塞福就會趕到現場,用紫煙拘束路易斯,不過路易斯似乎也已經開始鑽研紫煙的對策。

  好比放低姿勢停止呼吸,或用濕手帕遮住口鼻等等,為了避免遭捕下了各式各樣的工夫。只是目前為止,每種對策都未曾見效。

  「可是他在各方面都很上進,願意下工夫鑽研呢~」

  負責法學的年輕教師──艾里森雙手抱胸低語。這時,指導魔法戰的女教師索璐語調嚴肅地接話:

  「我也好幾次試著說服他『打魔法戰就要用魔法』,但他每次都這麼回答──『可是,用揍的比較快吧』……」

  帶著毫無陰霾的雙眼,理所當然放話的路易斯──拉塞福要想像這樣的畫面實在過於輕而易舉。

  就在教師群陷入沉默時,校長瑞明頓在桌上十指交疊開了口。

  「我看過米萊同學的成績了。所有科目都很出色。實技成績更是超群,據說現在已經學會所有的初級魔術,還把部分中級魔術運用自如。以減免學雜費的資優生而言,學業表現算是無可挑剔。」

  瑞明頓帶著柔和的笑容,轉頭面向主張要把路易斯退學的梅潔。

  「在生活操行上,他似乎存在不少問題,這方面往後就同樣由我們教師努力指導吧。」

  「……好的。」

  雖然不甘不願,梅潔還是點了頭,確認這點之後,瑞明頓沉穩地補充。

  「無論如何,魔法戰結界都有改良的必要吧。畢竟那種結界的問題點從以前就常常被提起。梅潔老師,先前那件事進行得怎麼樣了?」

  梅潔負責的是結界術。在校內舉行的魔法戰,結界也是由她在管理。

  梅潔已經把對於路易斯處置的不滿拋在腦後,回歸往常聰穎的她,精明幹練地回應。

  「我從前師事的〈水鏡魔術師〉薩姆斯•哈里遜大人,似乎已經完成了新的魔法戰結界。」

  「那麼,正好冬至假期將近,就盡早委託〈水鏡魔術師〉大人調整結界吧。」

  梅潔與瑞明頓提到的〈水鏡魔術師〉是利迪爾王國屈指可數的高手,會使用各種高深結界術。

  現在,米妮瓦使用的魔法戰結界,使用了許多他所構思的術式,不過〈水鏡魔術師〉並沒有甘於現狀,仍繼續投身研究,現在看來是成功開發了更高深的魔法戰用結界。

  坐在校長席的瑞明頓,針對新魔法戰結界大致上下達過指示後,提起了下一則議題。

  「那麼,關於接下來的期考……」

* * *

  路易斯進入米妮瓦就讀,已經大約經過三個月。在上學期期末考筆試結束時,秋日已深,寒風開始會讓人感覺到冬天的腳步將近。

  中央地區的冬天,相較於極寒地帶的故鄉雖然是好上幾分,不過冷當然還是會冷。路易斯是已經習慣耐寒了,但還是討厭受凍。

  在故鄉,天冷時喝酒暖身是理所當然的。劣酒還比燒柴火便宜,更別提路易斯住的儲藏室根本沒有暖爐這種東西。

  因為這個緣故,在日子已經轉冷的這個時期,路易斯幾天前就開始調度廉價酒,給衣服鞋子縫補破洞,準備過冬。

  路易斯手持大量酒瓶回到宿舍時,室友歐恩露出了一臉難以理解的表情,但如果讓路易斯來說,歐恩愛喝的咖啡,才真是苦到令人難以理解的飲料。

  之後又經過幾天,走廊上貼出了期末考筆試的總成績排名。

  走廊被學生擠得人滿為患,但路易斯一抵達,大家就迅速拉開距離。拜此之賜,路易斯不必墊高腳尖就看得到公布欄。

  入學前,收下蘿莎莉作為紀念品贈送的大量考古題之後,路易斯就以讓蘿莎莉吃驚為目標,發憤用功苦讀。

  雖然在平時總被罵成不良少年、野孩子或頑童,但路易斯做事有計畫,記性又好。這次期末考,作答起來感覺胸有成竹。

  我看看──望著公布欄上的排名,路易斯略帶少女氣質的臉龐深深皺起了眉頭。

  (……初中部一年級,總成績第五名。)

  考慮到入學前連小學部的問題都解不了,這已經算是飛躍級的進步。但,路易斯無法坦率地為這個結果感到開心。

  「唉呀──」

  一道耳熟的嗓音從背後傳來,路易斯隨即迅速轉身。在身後望向自己的,是胸前抱著課本與紙束的蘿莎莉。

  蘿莎莉瞥了眼公布欄上的排名,平時總帶點冰冷的五官微微露出了笑容。

  「恭喜你,總成績第五名。」

  「……多謝喔。」

  平時不苟言笑的蘿莎莉難得的笑容,以及誠懇的祝賀,兩者都令人開心不已。可是,路易斯有著無法坦率高興的理由。

  路易斯嘟起下唇,側眼望向排名表的最上面。

  『總成績第一名,蘿莎莉•維爾登』。

  與第二名分數拉開不少差距的她,總成績幾近滿分。

  平時就覺得,她應該成績優秀到受旁人另眼看待,但看來她優秀的程度其實還超乎路易斯的想像。

  「妳原來這麼厲害啊。」

  「……只是空有知識的書呆子啦。」

  受到路易斯的直率稱讚,蘿莎莉低頭望向腳邊苦笑。這不是在掩飾難為情,而是在壓抑某種情感的笑法。

  好在意她為什麼有這種反應,可是,又不曉得該如何打探。就在路易斯迷惘著該如何開口才好時,蘿莎莉又俐落抬起了頭。

  「這麼一提,馬上就要放寒假了……你有要返鄉去嗎?」

  「沒~」

  從冬至到新年這段期間的假期,利迪爾王國的習俗基本上是與家人一起靜靜度過。因此,米妮瓦也從冬至幾天前,就開始放寒假。

  寒假時幾乎所有學生都會返鄉。還留在宿舍的要不是像路易斯這樣有些隱情,要不頂多就是些研究生,抱有必須觀察經過狀況的研究。

  對於有著隱情的路易斯,蘿莎莉並未做出任何刺探性的發言,就只是沉穩地回應。

  「這樣啊,那等寒假放完,我再帶參考書跟考古題給你喔。」

  「……多謝啦。」

  能收到實用的書籍,是好事一樁。換作還待在故鄉時,絕對會喜出望外。

  明明如此,自己現在為什麼會湧現這麼複雜的心情啊。收到書是很開心,但卻感覺胸口被莫名的空虛感搞得悵然若失。

  正當路易斯無法徹底咀嚼這種複雜心情,暗自呻吟時,蘿莎莉又像不經意想起什麼似的開口。

  「對了,我到剛剛都待在辦公室……瑪克雷崗老師在找你喔。志願調查表,你還沒交上去對吧?」

  「啊──……」

  初中部一年級的志願調查,是攸關今後要怎麼選擇課程科目的重要事項。

  大多同學都希望升學進入高中部,之後想從事研究工作也好,想成為魔導具工匠也好,想以魔法兵團或騎士團的魔術師部隊為目標也不是問題,志向五花八門。

  其中也有人想留在米妮瓦當研究生,更不乏回老家繼承家業的名家出身者。

  正式入學米妮瓦已經將近三個月,但路易斯如今仍無法清晰描繪出夢想的藍圖。

  會來到米妮瓦就讀的,幾乎都是已經決定繼承家業的貴族,又或是對將來抱有明確目標的人。

  (蘿莎莉,大概也是貴族家的千金小姐吧。)

  至少,肯定不是路易斯這種平民出身的資優生。

  早就隱約感覺得出來,就算不看優秀的學業成績,同學老師們還是都對蘿莎莉畢恭畢敬的。

  在班上,學生會按家境明確組成各種小圈圈,有貴族出身、準貴族或堪比準貴族的富人家,以及其他。但,蘿莎莉卻不屬於其中任何一種。總是自己一個人,默默地用功讀書。

  話雖如此,她也並不是像路易斯這樣,因為惡名昭彰而遭到孤立。

  無論是面對貴族出身的同學,還是平民出身的同學,她都像和路易斯講話時一樣,保持一貫的平淡態度。

  「蘿莎莉的志願,已經決定了嗎?」

  本以為,會像是請教問題解法的時候一樣,馬上就得到答案。

  然而,蘿莎莉卻不知為何,露出一臉像是被趁虛而入的意外神情。總是筆直凝視前方的眼神,有那麼一瞬間顯得游移不定。

  「……這、個嘛。如果能升學進入高中部,就想要升學吧。」

  「憑妳的成績綽綽有餘吧。」

  蘿莎莉回以曖昧的笑容,最後叮嚀一句「記得要去辦公室喔」,便穿過了路易斯身旁。

  路易斯察覺到了──蘿莎莉剛剛,大概,是在顧慮路易斯。

  蘿莎莉那種笑法,就很像是從前娼館女性們,用「是你不用知道也無妨的事啦」說詞在溫柔搪塞時的反應。

  「……啊──該死。」

  路易斯把栗子色的頭髮搔得一團亂,拗起嘴唇。

  室友歐恩因為自己的學費讓雙親煞費苦心而深感過意不去,死命以進入魔法兵團為目標努力。

  蘿莎莉認真用功到筆試考出學年榜首的成績,也還是為了前途煩惱。

  明明如此,自己身為資優生這種受盡恩惠的立場,卻從來沒為了前途好好思考過。

  想到這裡,路易斯忍不住覺得自己有點被比下去。

* * *

  「噯,瑪克雷崗老師啊。你覺得,我上得了高中部嗎?」

  來到辦公室的路易斯,大步大步走向瑪克雷崗的位子問道。

  正把整疊志願調查表裝進信封袋的瑪克雷崗沒有停下動作,直接回答:

  「只要能維持現在的成績,應該就能以資優生身分升學吧。不過,要更留意平時的操行喔。」

  「我會努力煙滅證據的。」

  「請你努力別去引發需要煙滅證據的問題好嗎……那總之,就當作米萊同學有意升學高中。在升學之後,有什麼其他想法嗎?」

  原本想隨口應些有模有樣的答覆,但思考數秒過後,還是決定算了。

  「只要能自力更生,就夠了。然後就是……就只有對貴族大人阿諛諂媚的賣笑工作,打死我都敬謝不敏。」

  換句話說,就是不當魔術師也無所謂。

  畢竟生長於沒有魔術師的鄉下,魔術在路易斯心中是很厲害的技術,但說穿了,終究也只是「如果用得了會很方便的技術」之一。

  瑪克雷崗睜著長長眉毛下的雙眼凝視路易斯。

  「那不然,不那麼明確也無妨,你有沒有什麼像是想成為這種魔術師啦,或想向誰看齊之類的?」

  「完全沒有。」

  「明明就見識過那麼多次拉塞福老弟的魔術?」

  路易斯忍不住嗤之以鼻。拉塞福的魔術,路易斯充其量也就見識過為菸斗煙霧賦予麻痺成分的魔術罷了。

  「那老頭的煙是有什麼厲害的啦。要那樣搞,直接噴毒藥不是比較快。」

  「……會這樣想,就代表你啊,還沒有進入能理解拉塞福老弟過人之處的領域呢。」

  默不作聲地,路易斯太陽穴抽搐起來。

  絲毫不在意頑童火爆的視線,瑪克雷崗手指撫著鬍鬚低語。

  「聽說~你最近,已經學會防禦結界了?」

  「嗯,盾型跟半球體。」

  結界術這種魔術,系統與普通的屬性魔術不同。

  結界術又分為各種類別,有防禦結界、封印結界等等,但總之只要先學會防禦結界,就對魔法戰十分有利。

  魔術師一度能維持的魔術以兩道為限。因此,在以防禦結界保護自己的同時,用攻擊魔術攻擊對手,就能讓勝率提升。

  只不過,結界術看似簡單,實則意外地難以掌控。想確實因應狀況布下結界,必須展開複雜的魔術式,並以精密的魔力操作技術編組魔力才行。

  常見的比喻,是以建築工程類比結界術。

  沒有在事前仔細規劃想打造怎樣的家,建好扎實的基礎,就沒辦法築起堅固的房子。結界也是同樣的道理。

  現在路易斯會使用兩種防禦結界,一種是護盾型的,另一種是以自己為中心,呈半球體展開的。

  前者防禦範圍較窄,但較為堅固。後者連來自背後的攻擊也能應對,但比較脆弱。

  「只要展開半球體型防禦結界,就能防住臭老頭的煙了吧,有什麼難的。」

  自從習得了防禦結界,路易斯還沒打過任何一場魔法戰。因為正好就在習得防禦結界時,米妮瓦進入了試前準備時期。

  當進入試前準備時期,魔法戰的演習場就會關閉,直到期考全部結束才重新開放。

  期考結束後,還有兩週左右才會放寒假,這段時間內,初中部不會上魔法戰課。因為高中部以上的學生,會在這時集中舉行魔法戰演習。

  換句話說,路易斯下次要在課堂上打魔法戰,得等到寒假放完以後了。

  到時候,要怎麼運用才剛學會的防禦結界呢──思索著這種事情時,背後傳來一道嗓音。

  「既然如此,要不要現在打打看啊。魔法戰。」

  回過身一看,拉塞福就叼著菸斗站在背後。那隻不下路易斯,滿是顯眼拳繭的手上,正緊緊握著魔術師法杖。

  瑪克雷崗先向拉塞福開了口。

  「該不會~新的結界,已經設好了?」

  「是啊,就在剛剛。現在正想趕快測試一下呢。」

  拉塞福舉起法杖,往他肩膀輕輕敲了敲,咧嘴笑道:

  「身手差不多開始變鈍了吧。我來給你操練一番,臭小鬼。」

  「有意思,臭老頭。」

  正好測試一下剛學會的結界術。

  (看我防下臭老頭的紫煙,讓他嚇破膽。)

* * *

  雖然也視規模與強度而異,但魔法戰的結界,一般而言需要兩位魔術師來維持。

  也有能透過魔導具架設的簡易結界,不過拉塞福還是把維持魔法戰用結界的工作,委託給了瑪克雷崗與結界術教師梅潔。

  梅潔是對素行不良的路易斯恨之入骨的初老婦人。她現在望向路易斯的眼神,也與瞪人沒兩樣。

  「那麼,就此展開魔法戰結界。」

  梅潔以宏亮的嗓音宣言後,將水晶球擺在地面上開始詠唱。

  當宿有白光的法杖碰觸水晶球的瞬間,結界的藍白色閃光隨即往四周擴散,並在轉眼間消逝無蹤。

  (與以往的魔法戰用結界感覺不太一樣啊……看起來,好像被編進了很難搞的術式。)

  路易斯瞇細右眼,仔細凝視水晶球,但還是無法連編入了什麼魔術式都清楚辨認。

  梅潔將法杖舉離水晶球,重新抬頭。

  「接著,開始說明規則。結界內只允許使用透過魔力發起的攻擊。物理攻擊一律『無效』。」

  還這麼刻意強調物理攻擊無效,八成是對我那些招數真的格外惱怒吧──路易斯心想。

  梅潔繼續說明。

  「在現存魔力量低過十分之一的同時,就判定為落敗。」

  (我最近一次測定的結果,魔力量是一百一……換句話說,大概低過十一就會判輸嗎。)

  在打魔法戰時,魔力量就是最直接的生命線。不但等同於生命力的象徵,想發動魔術攻擊對手也需要魔力,所以一般認為,魔力量多的一方就占有最單純的優勢。

  (這個臭老頭,魔力量究竟是多少啊?)

  既然是上級魔術師,十之八九在路易斯之上吧。一個不好,說不定超過一百五呢。

  與拉塞福之間的距離,大約隔了十步左右。

  雖然很想一路衝到面前,號稱不小心腳滑來記飛踢,可萬一拉塞福先發動了紫煙,此舉就等於自投羅網。

  (剛才雖然說要用半球體型防禦結界去防紫煙……可半球體型的缺點太多了。)

  半球體型防禦結界,說起來就像是用一個圓頂玻璃罩包住自己。

  好處是可以應對來自全方位的攻擊,但魔力消耗的激烈程度遠在盾型之上,強度也偏低,發動中又不能移動,諸如此類的壞處實在不勝枚舉。

  「預備──開始!」

  梅潔喊出魔法戰開打的口令時,路易斯與拉塞福同時展開了詠唱。雙方都用了短縮詠唱,也幾乎在同一時刻結束詠唱。

  (先發動半球體型防禦結界,就一動也不能動了。所以,那個就等真被逼急了再出。)

  拉塞福拿下叼著的菸斗,吐出口中的紫煙。白色煙霧逆著風向,朝路易斯直撲而來。

  (出手了是吧,紫煙!)

  為了對抗紫煙,路易斯選擇的,是颳起強風的魔術。

  這招既能吹散紫煙,又能順便颳得對手失去平衡。

  「把你吹跑,臭老頭!」

  路易斯向前舉起的法杖頂端,朝拉塞福直直颳起強烈的氣流。

  風裡灌注了還算可觀的魔力。那些弱不禁風的紫煙,肯定馬上四散──原本該是這樣的。

  然而,白色煙霧卻無視於強風,繼續逆風朝路易斯逼近。

  不僅如此,遭到強風直接命中的拉塞福,也一派輕鬆地站在原地文風不動。

  拉塞福身上的長袍被吹得不停啪沙作響。但,也就僅此而已。

  「嘿~臭小鬼。幹嘛,你這微風是怎樣?」

  「該、死、的、臭、老、頭!」

  嘶吼的同時,路易斯跑向後方,逃出紫煙的攻擊範圍。

  紫煙的持續時間不算太久,有效範圍也不大。都已經實際親身驗證過了,這點情報還掌握得了。

  強風不管用是有點意外,但也還不至於因此陷入危機。

  (紫煙對策之二。從紫煙碰不到的遠距離砸攻擊魔術!)

  路易斯發動短縮詠唱,生成十幾個小火球,瞄準離拉塞福腳邊稍有點距離的位置射出。

  反正直接命中,顯然也只會被防禦結界擋下來。所以路易斯刻意射向地面,激起沙塵。

  然後,趁沙塵遮蔽視線的時候,迅速繞到拉塞福側面。

  「納命來,臭老頭────!」

  路易斯使勁縱身一躍,勁勢猛烈到已經難以用腳滑搪塞的程度,瞄準拉塞福的太陽穴,祭出一記凶狠無比的飛踢。

  路易斯犀利的鞋尖,硬生生撞上了拉塞福的太陽穴。然而,腳部卻沒有感受到回彈的衝擊。

  飛踢的力道在即將命中拉塞福的前一刻四散,這種未知的感覺,讓路易斯搖搖晃晃地墜地。

  「這是,什麼鬼?」

  「所以不就說了嗎。物理攻擊一律無效啊。」

  向後猛跳的路易斯,有如野生動物般迅速,拉開與拉塞福的距離。

  拉塞福沒有發起反擊。明明就是個反制的絕佳機會,卻只是津津有味地抽著菸斗。

  「魔法戰用的新結界裡呢,編進了〈水鏡魔術師〉薩姆斯•哈里遜特製的物理攻擊無效術式。就是說,你最拿手的暴力再也不管用啦。」

  「啥、啊、啊啊啊?這算什麼……!」

  路易斯動搖的同時,拾起腳下的石子,朝拉塞福扔了過去。

  拳頭大的石塊,伴隨著確實的殺意與威力結結實實命中了拉塞福的臉頰,但拉塞福卻完全不痛不癢。真的完全不管用。

  「在這個結界裡,除非用魔術,或者是賦予了魔力的武器,否則絕對造成不了傷害啦。雖然很遺憾不能讓你嘗嘗我的拳頭……」

  拉塞福揚起滿是皺紋的嘴角,露出凶狠的笑容。

  「但我會送你個好東西的。」

  瞬間,一陣惡寒竄過路易斯的背脊。

  路易斯已經慣於動粗的第六感,正不停提出警告──「不妙的要來了」。

  (防禦結界──要開盾,還是半球體?)

  比較耐打的是盾。可是,天曉得那個不妙的會從哪裡招呼過來。

  用比平時更飛快的語調唱完短縮詠唱,路易斯展開了半球體型的防禦結界。

  拉塞福用短縮詠唱照常操縱紫煙,然後維持著紫煙的發動,把法杖插進地面,念念有詞地展開冗長的詠唱。

  紫煙是用來拖時間的,關鍵應該在那個長時間詠唱。

  (那就趁現在,發起攻擊……)

  維持著防禦結界,開始詠唱攻擊魔術的路易斯,忽然注意到自己致命的失誤,脫口喚了聲「啊」。

  站在遠處觀戰的瑪克雷崗,操著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悠哉嗓音說道:

  「搞砸了呢,米萊同學。」

  半球體型的防禦結界,就像是用圓頂玻璃罩蓋在自己周圍。

  換句話說,自己的攻擊也會受到阻礙。

  (這種時候該──就那個,遠端魔術……)

  如果會施展遠端魔術,讓魔術不僅限於手邊,而能在遠離自己的場所發動,就可以從半球體型防禦結界中發起攻擊了。

  可惜,路易斯還沒有學會遠端魔術。

  慘啦──就在這種想法湧現時,拉塞福的普通詠唱結束了。

  然而拉塞福並未立刻放招,而是接續在普通詠唱之後,追加唱起了禮儀詠唱。

  「沉睡於維薩達丘的耀眼吾王,回應這陣呼喚,略施小技展現實力吧。」

  那段話,是為了對接下來即將召喚的存在表示敬意,用來闡述其偉大的話語。

  散發橙色光芒的閃耀光點,匯聚在拉塞福面前,構築起巨大的門。

  「以〈岩窟魔術師〉基甸•拉塞福之名,開啟吧,門扉。」

  以光點構成的門扉,開啟了。

  從門後溢出的光流,嘩啦嘩啦灑落滲進地面。

  「自斷絕之谷底現身吧。大地之精靈王亞克雷德。」

  召喚精靈王。那是將精靈王部分的力量召喚出來操作,連上級魔術師都沒幾個人施展得了的最高位魔術之一。

  路易斯腳下的土地發出鳴動,猛烈隆起。

  事到如今才發現,半球體型防禦結界,就有如以術者為中心蓋上圓頂玻璃罩──換句話說,腳底是毫無防備的。

  地面扭曲得歪七扭八,路易斯沒法站穩,被迫單膝跪地。

  身旁一處土地急速升起,有如石柱般延伸,撞上路易斯的下巴。

  「咕喔──?」

  如果這只是普通的土石,方才這記就是物理無效結界要阻斷傷害的對象。然而,這根土柱帶有強烈的魔力,因此被判定為魔術攻擊。

  在魔法戰中,受到的傷害會反應在魔力的減少上。而方才土柱那一擊,便狠狠削去了路易斯一大截魔力。

  「嘎啊?咕嘩!噗呸!」

  有如地面在瘋狂毆打路易斯一般,土柱接二連三升起,然後,把路易斯關了起來。路易斯展開的防禦結界輕描淡寫地從內側遭到粉碎,消失無蹤。

  結果,路易斯僅僅不到一分鐘就耗盡魔力倒地,被地面交錯凸起的大量土柱關在裡頭。

  魔力一旦顯著減少,人類就會陷入有如貧血的症狀。大部分的人這時都會失去意識,不過路易斯硬是死撐著沒昏過去。

  面對被地面凸起的土柱,從左右兩方夾住脖子,咬牙切齒的路易斯,結界術教師梅潔冷冷地說道:

  「你弄錯半球體型防禦結界的運用方式了呢,路易斯•米萊。晚點記得提出報告。」

  路易斯沒有回應,而是吼嚕嚕嚕地低聲嘶吼。到這個地步,已經完全就是被捕捉的野生動物了。

  繼梅潔之後,瑪克雷崗也在解除魔法戰結界的同時插了嘴。

  「拉塞福老弟啊~以前是所屬於王立騎士團的喔。王立騎士團魔術師部隊前隊長──〈岩窟魔術師〉基甸•拉塞福……他呀,其實亂強一把的呢。」

  說起專司戰鬥的魔術師,當今確實非魔法兵團莫屬,可是幾十年前魔法兵團還不存在。當時提到專門戰鬥的魔術師,那可就是騎士團裡的魔術師部隊最有名了。

  既然有本事在那種部隊裡擔任隊長,原來如此,也怪不得打起魔法戰來這麼強。這個渾身流氓味的老頭,以前原來是當兵的。

  「畢竟會使用土屬性攻擊魔術的人很珍貴嘛。拉塞福老弟他呢,可是被譽為足以匹敵土屬性名門羅斯堡家喔。」

  「土屬性魔術都吃魔力吃太凶,所以退團時,我就轉行玩紫煙啦,好用多了。」

  順著瑪克雷崗的發言接話,拉塞福蹲到了倒地的路易斯面前。

  「這陣子呢,連召喚精靈王都不怎麼用啦。你想想,每次都把地面搞得東一塊西一坑的,善後處理不是很麻煩嗎。要困住你這種小角色,靠紫煙就夠啦。」

  小角色──聽到這幾個字,路易斯青筋暴露,指頭狠狠摳進地面。

  氣到感覺腦袋血管都快爆了。可是,再怎麼憤怒,自己現在趴在地上的事實都不會改變。

  拉塞福拿起菸斗,狠狠敲響路易斯的腦袋。魔法戰的結界已經解除了,所以又痛又燙。

  「還有,你好像以為紫煙用防禦結界就擋得住,太天真了。我的紫煙呢,可以穿透防禦結界。」

  「啥、啥──?」

  哪有這種蠢事──路易斯瞪大了眼睛,望向結界術教師梅潔。梅潔露出莫名直率的表情點了頭。

  「就連我的結界,都防不了拉塞福教授的紫煙。」

  梅潔是全米妮瓦最擅長運用結界術的魔術師。連這樣的她都舉手投降,就代表拉塞福的紫煙誰都擋不住。

  站在梅潔身旁的瑪克雷崗悠哉地補充。

  「而且啊,對煙霧賦予魔力的魔術,是只有拉塞福老弟會用的,獨一無二的魔術。要是不相信,大可試著重現看看。至今為止,沒有任何人模仿成功呢。」

  召喚精靈王雖然是任何人看了都會驚訝的魔術,卻不是世界僅有一人用得了的魔術。

  然後,向來被路易斯瞧不起,嚷嚷著弱不禁風的紫煙,實際上是沒人學得來的奇蹟神技。

  路易斯以難以置信的眼神,仰頭注視拉塞福。

  拉塞福正緩緩抽著菸斗,從嘴巴啵地吐一口氣,用紫煙吹出一圈圓圈。沒有賦予魔力的煙霧,轉眼間便消失在空氣中。

  「對我來說,吹出一個漂亮的圓圈,要比那些魔術來得難多嘍。」

  「…………」

  路易斯總算理解到──存在於拉塞福與自己之間的,壓倒性實力差距。

  這下輸得一塌糊塗了。

* * *

  結束新魔法戰結界運用測試的隔天,結界術教師梅潔正待在自己的研究室裡寫信。

  收件人是她的恩師──〈水鏡魔術師〉薩姆斯•哈里遜。開發物理無效效果的魔法戰用結界,利迪爾王國屈指可數的結界術高手。

  就在她對於開發新結界,並優先設置於米妮瓦的恩師撰文致謝時,研究室的門被人敲響了。

  請進──她如此應答後,敲門者端著手上厚厚的紙束開門進房。那是昨天被拉塞福打個東倒西歪的資優生,路易斯•米萊。

  「昨天的反省報告寫好了嗎?」

  「寫好了,但我還有事想請教。」

  梅潔對於粗暴的路易斯雖然沒什麼好感,但也擁有長年任教的驕傲。面對學生提問,能抱持誠意解答才稱得上教育家。

  「是關於半球體型防禦結界,有不懂的地方嗎?」

  「不是……不,有當然是有,但我最想了解的,是關於昨天新設置的魔法戰用結界。」

  說著說著,路易斯把手上的紙束咚一聲擺在桌上。紙面上用細小的文字,寫滿了構成魔法戰用結界的魔術式。

  而且,連尚未公布給社會大眾,與物理無效效果有關的部分,都寫了好幾種自己假設的魔術式。

  「我昨天踢拉塞福老頭時,不像是踢在硬物上,反倒像衝擊被某種東西吸收化解掉了。所以,我歸納了三種能化解衝擊的術式。還有,說是說物理攻擊無效,但結界本身判斷物理攻擊的基準在哪也讓我很在意,所以也調查了相關的術式,但不管哪種感覺都不太對。請讓我聽聽梅潔老師的意見吧。」

  梅潔驚訝得啞口無言。路易斯•米萊昨天雖然參加了魔法戰,但卻沒有直接觀察過魔法戰用結界的魔導具與魔術式。

  他恐怕,是以「換作自己,會怎樣編組術式」的角度去思索,並將想法歸納成了報告。

  魔法戰用結界,是上級魔術師也難以理解的東西。更遑論,昨天的魔法戰用結界,明明就還沒在任何領域公開過!

  梅潔扶起險些滑落的眼鏡,仔細過目報告。雖然很多地方還有待琢磨,但本質掌握得相當到位。著眼點也十分犀利。

  不僅如此,在魔法戰用結界的報告下,還有一份如何改良半球體型防禦結界的報告。

  然後在這份報告下,又有一份探討防禦結界持續時間與強度的報告。如果現存的防禦結界防不了拉塞福的紫煙,那該怎樣改良才好的相關考察等等。

  每份報告,都嚴謹地在報告用紙上把考察與術式寫得井井有條。

  『半球體型防禦結界的缺點之一,在於面對來自地面的攻擊時十分脆弱。有鑑於此,若想把結界內的地面一起用結界予以包覆,會需要怎樣的魔術式?』

  『〈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的紫煙,雖然無法用初級的強風吹散,但若改用中級以上的魔術又如何?紫煙的指向性可以附加到什麼程度?』

  梅潔大致先把所有報告都簡單瀏覽過。這下子,要批改只怕得花上許多時間了。不管哪份報告的內容都相當有深度。

  正當梅潔打算道出這則感想,路易斯罕見地擺出拘謹態度,開口請求:

  「噯~梅潔老師。明天起到寒假之前,不是有結界術補習講座嗎。也讓我參加吧。」

  「……那個,是針對成績不及格的學生開的喔。」

  「那也無妨,拜託啦。我想再稍微增加點結界的訓練時間,設法提升強度或持續時間之類的啊。要不然,就沒辦法跟拉塞福老頭互槓了。」

  梅潔將手指添上深鎖的眉間,內心揪結了起來。

  米妮瓦的教師面對熱心向學的學生,是非常難以抗拒的。

  不但提出了如此充實的報告,還主動要求想參加補習,自然是沒有不悅的理由。

  (素行有問題的確是事實,但如果昨天的魔法戰讓他洗心革面……)

  指導前途無量的孩子,正是教育家的使命。

  話雖如此,也不能就這麼乾脆答應給他特別待遇。

  梅潔硬是擠出百般不情願的態度時,路易斯忽然從制服披肩下掏出了某種東西。是一瓶頗有分量的瓶子。

  「拜託啦,老師。學生給您送禮慰勞了。」

  梅潔推了推下滑的眼鏡,問道:

  「那是什麼?」

  「酒。」

  之後,梅潔對路易斯整整說教了一小時,批改完報告,才答應讓路易斯參加補習。當然,沒忘記把酒沒收。

  從這天起,路易斯就整天泡在梅潔的研究室,過著研究結界術的生活。

  內心立下的,是「打倒濃眉臭老頭」這個美妙的目標。

  ✶ 第六章 頑童,體會到責任之重

  「這世上,有件工作是我最痛恨的。」

  放任漆黑的憎惡在臉上渲染開來,路易斯把手上的鏟子插進腳邊大片的積雪。然後就這麼使盡渾身解數鏟起雪堆,堆到路旁。

  「那就是鏟雪。又冷、又乏味,而且永無止境。還有什麼工作比這更浪費人生的嗎?」

  在嘀咕不停的路易斯身旁,一點一點鏟著雪的歐恩邊動手邊回應。

  「也不至於永無止境吧。這邊下雪的頻率就偶爾幾次而已……嘀咕歸嘀咕,技術倒真俐落耶。」

  「別小看北部長大的。」

  路易斯用鼻子猛哼一聲,流利地舉起了鏟子。

  米妮瓦周邊的這場雪,是在寒假收假後大約過了一週時下的。

  整晚飄降的雪雖然在清晨時停了,卻還是積了膝蓋深的積雪。

  有些南方長大的同學感到新奇,不過路易斯起床一看到窗外的雪景,當下的反應是用力咂了咂嘴。

  像這樣下雪的日子,米妮瓦的慣例是讓負責校外掃除的值日生鏟雪。很不巧的,路易斯與歐恩正好值日。

  結果,那天就這麼被迫與其他值日的同學協力鏟完雪,才總算前往校舍。

  身體雖然是沒有纖細到鏟個雪就肌肉痠痛,但實在真不想一大清早就幹這種麻煩的差事。

  (……受不了,明明現在還有其他更想做的事情。)

  當天下課時,路易斯從口袋裡掏出折好的地圖攤開,緊盯不放。

  上面畫的是米妮瓦校內的簡易地圖。

  四周遍布森林的米妮瓦,在校舍東北有學生宿舍,西北有圖書館。南方的大道通往拉格利斯吉路佩。要去鎮上打工時,路易斯都是從這條路移動。

  然後在校舍東方,有魔法戰與實踐魔術的訓練場。寒假前,路易斯與拉塞福打魔法戰的地點也是在這裡。

  (恐怕是這一帶……從禁止進入區域的位置來推測,訓練場的北邊最可疑。)

  「一臉在打壞主意的表情呢。」

  來自身邊的嗓音傳進耳裡,路易斯頓時一顫,反射性折起地圖。

  抬起頭來,立刻與伸手撐在桌上,凝視自己不放的蘿莎莉四目交接。

  蘿莎莉的眼型不是又大又圓的那種,而是比較帶點冷冽感,所以瞪起人來還挺有魄力的。

  「沒有啦──」

  雖然馬上把地圖藏到課本下,蘿莎莉臉上的懷疑卻依然未減。

  路易斯慎重地挑選了用詞。

  「最近,我都在梅潔老師那邊進修結界術,對魔法戰結界的機制感興趣啦。所以才想說,看地圖確認一下魔法戰的結界到底是什麼程度的規模。」

  這番話毫無虛假。就只是沒把全部的真相說出來罷了。

  蘿莎莉朝路易斯的表情凝視了一會兒,才總算輕嘆了一口氣。

  「是嗎。如果真是這樣就好……記得別做危險的事喔。」

  嘴巴雖然退讓了,但蘿莎莉的視線還是一瞥一瞥地瞄向夾在課本下的地圖。

* * *

  放學後,回到宿舍的路易斯在制服外披上外套,把破布一圈一圈纏在鞋子外,再綁起來固定。

  然後,雖然沒打算在外頭晃到天黑,但保險起見,還是把提燈帶上,順便在外套口袋裡塞進取暖用的酒瓶。

  (冬天太陽下山得快……得盡可能早一點找到才行啊。)

  走出宿舍,踢散還留在路面上的殘雪,路易斯朝魔法戰訓練場北部的森林開始移動。

  (絕對就在禁止進入區域的某處才對……魔力濃度高的土地。)

  跟著梅潔修練結界術之後,路易斯發現的事情是,結界術的規模愈大,魔力的消耗就愈激烈。只用來保護自己的結界也就罷了,換作魔法戰用結界那樣既複雜,又必須涵蓋廣範圍的類型,魔術師想憑一己之力維持,就不太可能了。

  雖然應該是有透過什麼魔導具輔助,但能賦予魔導具的魔力量也是有限的。

  對此,路易斯想到的解釋是──就像把河水引到自家村子來一樣,魔法戰的結界,應該也是有從哪裡吸收魔力吧。

  (梅潔老師說過魔法戰的結界不是隨處都能展開……如果展開的條件基準在於土地的魔力濃度,就應證我的推測了。)

  有別於魔力濃度偏高的舊時代,現代土地的魔力可說是日漸稀薄。

  然後,現代人對魔力的抗性也早已不如從前,一旦長時間滯留於魔力濃度高的土地,就有引發魔力中毒的危險性。

  因此,魔力濃度高的土地常會被指定為禁止進入區域。

  米妮瓦校方,是以可能遭野生動物襲擊、或有迷路的危險性等理由,將森林深處列為禁止進入區域。不過路易斯推測,可能還有一個理由,就是那兒的土地魔力濃度很高。

  踢散殘雪來到森林深處的路易斯,抵達了在樹幹間綁有繩索的禁止進入區域前。

  (一定就在這條繩索後。)

  路易斯掀起繩索,毫不猶豫從繩索下鑽進了森林深處。

  之所以要尋找魔力濃度高的土地,是有理由的。

  寒假前,與拉塞福的那場魔法戰,帶給路易斯一則深刻的體悟,那就是打魔法戰時魔力量有多麼重要。

  路易斯的魔力量現在大約一百一。絕對不是多低的數值,但拉塞福的魔力量應該有一百八上下。

  常見的魔力量,是一般人不到五十,上級魔術師大概是以一百三為標準。至於立於魔術師頂點的七賢人,似乎以一百五十作為絕對條件。

  這樣思考下來,就明白拉塞福的魔力量是有多麼超越常人。

  所以,路易斯為了儲備實力準備與拉塞福再戰,無論如何都希望讓自己的魔力量更加提升。

  想增加魔力量,重點在於平時就不斷接觸魔力,以及持續運用魔力。

  還有一個不太推薦的方法,就是在高魔力濃度的場所生活,據說這樣也可以讓魔力量提升。

  此外,待在高魔力濃度的土地時,魔力的恢復速度也會提升,因此練習魔術的效率也比平時更好。

  (想增加魔力量,同時鍛鍊魔術本領,在高魔力濃度的土地修行應該是最直截了當的。)

  魔力量的成長在十幾歲會達到高峰,並在約二十歲時停止,之後就是緩慢地減少。正因如此,才更要趁著正值成長期的現在,徹底鍛鍊自己,好讓魔力量超越拉塞福。

  穿過繩索,走上將近二十分鐘後,皮膚明顯感覺到了周圍魔力濃度的變化。

  景色本身並沒特別改變。即使如此,脈搏還是微微加速,從心臟內側開始不斷發熱。

  路易斯打從出生就不曾喝醉,不過醉酒時會出現的酩酊感,或許就是這種感覺也說不定。

  要掌握自己所剩的魔力量,就像是要確認自己肚子飢餓到什麼程度一樣。難以回答出精確的數值,就只能明白個大概。

  而現在可以明顯感覺到,白天訓練時消耗掉的魔力,正以比平時更快的速度在恢復。

  (賓果。以後就到這裡訓練魔術……)

  「站住,路易斯•米萊。」

  忽然間,一陣銳利的嗓音自背後響起。

  回過身去,只見一道人影正朝自己走來。是蘿莎莉。

  她踩著蹣跚的步伐,亦步亦趨地邊把積雪踏實邊朝這兒移動。披在制服上的外套滿是雪跡。恐怕,這一路上已經摔了好幾跤。

  「妳怎麼,會……」

  「追著腳印來的。這裡是禁止進入區域,現在立刻離開。」

  面對蘿莎莉,想隨便搪塞基本上行不通。

  事已至此,向她解釋在高魔力濃度土地訓練魔術的效益,應該比較直截了當吧──就在這種想法湧現心頭時,蘿莎莉先壓低了聲音開口。

  「你是想要在高魔力濃度的土地訓練魔術,沒錯吧。」

  「這妳都能猜到?」

  高魔力濃度土地的存在,校方對學生應該是沒有公開的。至少,路易斯從未聽說,禁止進入的看板上也沒有提及相關資訊。

  路易斯還在暗自訝異,蘿莎莉便扭曲嘴角,兩眼灰暗地自嘲。

  「……當然猜得到。因為,我也曾想過同樣的事情。」

  蘿莎莉的回應,完全出乎路易斯意料。

  作夢也想不到,身為模範生,循規蹈矩的蘿莎莉,竟然跟自己一樣打過這種主意。

  蘿莎莉緊緊揪起外套的胸口,以慘白的雙唇接話。

  「……魔力量二十。」

  「啥?」

  「那就是,我的魔力量。打從小學部一年級開始,就幾乎沒再增加過。」

  米妮瓦初中部一年級的平均魔力量,大約是七十上下。若以初級魔術師為目標,據說至少要有五十。

  這個最低限度的基準,蘿莎莉遠遠達不到。

  不選魔法戰課也是當然的。蘿莎莉的魔力根本就不足以參加魔法戰。恐怕,光要在實技課施展幾次魔術就是極限了吧。

  冷風颳過,樹上的積雪應聲滑落。蘿莎莉用指尖將被吹亂的側髮梳回耳後,帶著強忍苦澀的表情說道:

  「筆試全學年榜首,魔力量卻是全學年之末。那就是七賢人之女──蘿莎莉•維爾登的成績。」

  「七賢人?」

  那不是,利迪爾王國魔術師的頂點嗎?

  蘿莎莉向啞口無言的路易斯輕輕點頭。

  「七賢人之一──〈治水魔術師〉博德蘭•維爾登,就是我爸爸。」

  同學與老師為何都對蘿莎莉那麼畢恭畢敬,路易斯總算明白了理由。明白的同時,內心也湧現一股有如嚥下冰冷雪塊的感覺。

  七賢人既然是魔術師的頂點,身為七賢人之女──理所當然,來自周圍的期待絕對非同小可。然後,蘿莎莉也為了回應期待,付出了絕大的努力。

  然而,魔力量是體質的問題。即使有說法指出可以透過訓練增加,也確實存在著難以增加的人。

  「我早就想過好多次好多次了。只要在魔力濃度高的場所訓練,說不定就能夠提升魔力量。說不定就可以迎頭趕上大家。」

  每當話語一字一句出口,白色的氣息就一陣陣從蘿莎莉的嘴邊飄出,消散。

  即將下山的夕陽為灰色的雲層所壟罩,周遭早已一片昏暗。沒多久,寒冷的夜晚就會造訪。

  「可是,如果硬是違規做了太過度的訓練,導致留下後遺症呢?萬一因此給周遭添麻煩呢?要是害爸爸因此蒙羞呢?……只要想到這些,我就無法跨越那條繩索。」

  總是冷靜平淡的蘿莎莉,現在正賣力地傾訴。那賣力到令人悲傷的模樣,不停撕裂著路易斯的心。

  「我真的,不希望,看到你背負那種後悔。」

  我不像妳啊。我就算給人添麻煩,也沒有什麼會覺得困擾的父親啦──只要這樣語帶諷刺地回答就行了。

  明明如此,路易斯卻什麼也沒說。

  為了不給周遭添麻煩,最終裹足不前,沒能跨越禁止進入繩索的她,現在卻為了說服路易斯,穿過繩索來到了這裡。這件事實的重量,深深壓在了路易斯的肩頭。

  這份重量,一定是內心對於把蘿莎莉拖下水所產生的責任之重。然後,蘿莎利所背負的東西,遠比路易斯的重上好幾倍。

  就在路易斯無言以對時,蘿莎莉又伸手覆在嘴邊低下頭去。被冷風吹拂得通紅的臉頰,曾幾何時已經失了血色,變得一片蒼白。

  「蘿莎莉?」

  路易斯趕緊朝蘿莎莉跑去,蘿莎莉就這麼覆著嘴邊蹲了下來。

  纖細的眉毛正苦澀地糾結,額頭滿是冷汗。只見蘿莎莉緊閉雙眼,擠出微弱的氣聲。

  「……感覺,好難過……」

  對了。這裡已經是禁止進入區域。魔力濃度比一般土地高。

  人類一度能攝取的魔力量有限。一旦超越極限,魔力就會蓄積在體內的其他器官,有時會因此引發深刻的中毒症狀。最糟的場合,可能危及性命。

  然後,魔力量愈低的人,一次能攝取的魔力就愈少,愈容易引發魔力中毒。

  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蘿莎莉背上,路易斯揹起了蘿莎莉。蘿莎莉的身體已經過度受凍,全身上下都感受不到暖意。

  不僅如此,蘿莎莉穿的還是平常穿的鞋子,沒做過雪地加工。因此被雪嚴重滲透。再這樣下去,難保不會凍傷。

  身為七賢人之女,又是千金小姐的她,肯定從來就沒有這樣子,在雪地長時間行走吧。

  如今害她這麼做的人是路易斯。

  (啊啊──可惡,畜生,混帳王八蛋!)

  路易斯在內心咒罵不停。每字每句,都是在咒罵自己蠢到把蘿莎莉拖下水。

  把想得到的髒話全罵在自己頭上,路易斯揹著蘿莎莉,起步走在積雪的森林裡。

* * *

  醫務室常駐校醫伍德曼,是有著泛白黑髮,蓄著不修邊幅的鬍鬚,散發慵懶氣息的中年男性。

  在瘦巴巴身體上披著鬆垮垮白袍的伍德曼,正東倒西歪地躺靠著椅背,扭彎頸子望向窗外。

  「叔叔我啊,總是忍不住這麼想。既然學生上課時間是固定的,那等學生放學時間一過,大人不是也可以下班才對嗎──這樣。說真的啊~叔叔一點都不想做額外的工作呢。」

  窗外景象一片漆黑,太陽早已下山了。

  在這樣的黑暗中,揹著失去意識的蘿莎莉衝到醫務室,氣喘吁吁地瞪向伍德曼的路易斯心想──

  要用什麼方法威脅,才能讓這個無精打采的大叔動手幹活啊。

  就在如此認真思考威脅手段的路易斯面前,伍德曼低語一聲「嘿~個咻」站了起來。

  「所以呢~如果是米萊同學打架受傷,叔叔會很想讓你自個兒看著辦,可既然是魔力中毒,外行人就處置不來了。來,讓她躺那邊。」

  語畢,伍德曼努了努下巴往病床示意,路易斯於是把背上的蘿莎莉安置到病床。

  「為啥這種大叔會是米妮瓦的常駐校醫啊。」

  「因為啊~叔叔我精通醫術與魔術雙方的知識,是個很厲害的叔叔喔。」

  「別在那邊一直叔叔來叔叔去的行嗎,噁心死了,大叔。」

  「這個啊,是在表現『有自己已經不年輕的自知之明』的謙虛態度喔。等米萊同學你年紀大了也會懂的。」

  「才不想懂啦。」

  伍德曼將柴火添進爐子,擺上裝滿水的水壺,開始煮水。

  然後解開藥品櫃的鎖,拿出幾罐藥水,以及像是魔導具的寶石。

  在利迪爾王國,對肉體賦予魔力、治療或操作肉體的魔術一律指定為禁術。因為人類的肉體魔力抗性並不怎麼強,引發魔力中毒的危險性很高。

  現代魔術光是要治療一處小割傷,就需要龐大的魔力。要是割傷治好了,卻因為魔力中毒而死,那才真的是本末倒置。

  也因為有著這樣的背景,利迪爾王國的醫療用魔術領域,仍舊稱不上已經奠定基礎。

  話雖如此,被魔力因素影響體況的人還是存在。

  魔力中毒、缺乏魔力症、魔力過敏症、過剩吸收魔力體質,或精靈附身等等,能因應這類狀況給予妥善處置,具備醫術與魔術雙方面知識的人──那就是,這個披著鬆垮垮白袍,無精打采的大叔伍德曼。

  「首先大前提呢,太大量的魔力,人體是不可以一口氣吸收或釋放的喔。想想看,用水管放水時,水量如果太大,水管不就會破掉嗎。都是同樣的道理。」

  伍德曼脫下蘿莎莉的鞋子,老練地擦拭冰冷的手腳,再用泡熱水泡得暖呼呼的布巾包住。同時,還在蘿莎莉右手掌塞了一顆藍石子。

  「那個,是魔導具嗎?」

  「沒錯沒錯,會幫忙吸收魔力的寶石。以前當研究員的時候,實在怎麼都買不下手啊~哎呀,米妮瓦真的是有夠慷慨啦。這個很貴的喔,霹靂貴。」

  蘿莎莉掌中的藍色寶石從內部發出微弱的光芒。那就是,從蘿莎莉體內吸收的魔力。

  方才,伍德曼用水管跟水來比喻魔力的流動,而水管的粗細似乎也存在著個人差異。魔力量愈少的人,這根管子就愈細。所以,蘿莎莉只能少量少量釋放魔力。

  「在高魔力濃度土地進行訓練,雖然可以強制擴張流通魔力的管子與儲藏魔力的容器,但是對肉體的負擔也非常巨大喔。」

  說著說著,伍德曼朝路易斯瞥了一眼。

  他肯定,已經發現路易斯闖進了禁止進入區域。

  「因為太麻煩,叔叔不會向教職員室打小報告啦~但別再有下次嘍?叔叔我啊~最討厭麻煩事了。」

  「……謝了。」

  喃喃自語似的道謝,路易斯把布巾放進桶裡吸飽熱水,再使勁擰乾。

  頭好痛。不是那種明顯的刺痛,是好像某部分遭到緩緩壓迫,難以找到痛點的悶痛。

  (這裡是,什麼地方……)

  打開沉重的眼皮,布簾立刻出現在蘿莎莉眼前。那不是窗戶用的窗簾,而是在病房裡,用來區隔病床與病床的床簾。換句話說,這裡應該是醫務室吧。

  思考到這裡,蘿莎莉才總算想起來。自己追著路易斯,闖進禁止進入區域,然後昏倒了。恐怕,是因為魔力中毒。

  被安置在病床上的蘿莎莉,身上捲了好幾圈厚實的毛布保暖。既然連襪子都被脫掉,想必原本已經瀕臨凍傷邊緣了吧。

  幾度張合手指與腳趾,確認動作無虞後,蘿莎莉在病床上翻了身。

  隨後,似曾相識的制服映入眼簾。緩緩仰頭一看,馬上與一臉不悅的路易斯四目交接。

  討厭被人看不起的他,平時總會擺一張好似要威嚇旁人的表情,但現在看起來,卻像是想忍著不讓湧現的各種感情表露無遺。

  「妳醒了喔。」

  路易斯粗魯地說道。嗓音裡明顯夾雜著怒意。

  (唉,當然是害他不愉快了吧。)

  回想起自己對路易斯的發言,蘿莎莉不由得在內心苦笑。

  在高魔力濃度的土地訓練魔術──對於想提升魔力量的人來說,那是非常吸引人的行為。而蘿莎莉阻止了路易斯這麼做。

  而且用的還是──因為我忍住了,所以你也要忍耐。這種孩子氣的理由。

  「對不起。」

  「為啥是妳在跟我道歉啊。」

  「自己都說給人添麻煩不好……結果,我還是給你添麻煩了。」

  路易斯的臉色愈來愈難看,蘿莎莉只得趕快從病床上起身。

  坐在椅子上看書的常駐校醫伍德曼,打著呵欠開口。

  「妳的魔力中毒症狀不嚴重,手腳也沒有凍傷,可以放心回去嘍。或者應該說,叔叔我想早點回家了。」

  「抱歉給您添麻煩了,伍德曼醫師。」

  見蘿莎莉深深低頭鞠躬,伍德曼闔上看到一半的書,轉頭望向路易斯。

  「要跟人家看齊喔,米萊同學。」

  「囉嗦。」

  蘿莎莉的外套跟鞋子,都擺在爐子旁烘乾。蘿莎莉動作迅速地穿上,朝醫務室大門伸手。

  這時,路易斯默默跟了上來。

  「……我送妳。」

  「那,就拜託你了。」

  伍德曼朝離開醫務室的兩人緩緩揮手喊著:「保重啊~」

  積著殘雪的夜路,遠比平時來得更冷。

  通往宿舍的路,雖然已經鏟過雪,白天融化的部分卻又因夜晚的寒冷凍結,讓路面滑溜難行。

  就在蘿莎莉為了結凍的地面苦戰時,走在身旁的路易斯伸出了沒拿著提燈的手。

  「嗯。」

  「……謝謝你。」

  將手按在伸來的手掌上,路易斯隨即緊緊握住蘿莎莉的手,起步前行。

  兩人就這樣,默默步行了一陣子。路易斯還是一臉鬧彆扭的表情。

  「我──」

  路易斯沒有轉頭,就這麼一臉生氣地朝著前方開口。

  「根本就不覺得,有被妳添麻煩。」

  是在指蘿莎莉在醫務室醒來時的道歉吧。

  蘿莎莉還在猶豫該如何回應才好,路易斯又嘟起乾裂的嘴唇,小聲地補充。

  「……森林後頭,我不會再去了。」

  「是呀。就算不做那種危險的訓練,你也一定很快就會成長的。」

  這個人,一定會成為很厲害的魔術師吧。蘿莎莉心想。

  教導的內容馬上就能吸收、學以致用。在實技方面,也已經學會了短縮詠唱、同時維持,以及防禦結界等技巧。

  明明進入米妮瓦就讀,才不過半年的時間,路易斯卻已經持續不斷習得足以匹敵上級魔術師的知識與技術。

  與只有讀書這個長處的蘿莎莉,完全不一樣。

  (……我實在,好羨慕路易斯啊。)

  魔術的才能自是不在話下,但更重要的,是那奔放的個性。帶著狂妄的笑容,把來自周遭的嫉妒與羨慕全部一腳踹開,這份強悍看在蘿莎莉眼裡,實在耀眼得令人目眩。

  被七賢人之女這個頭銜給束縛,總是忍不住察言觀色的自己,無論如何就是無法成為路易斯這樣的人。

  「噯,升學高中部的事,妳還在煩惱嗎?」

  「是呀。畢竟進了高中部,實踐取向的課程大概會愈來愈多……」

  說實話,自己很想進入高中部,接觸更深入的學問。偏偏蘿莎莉的魔力量,怎麼說都實在是太少了。

  魔力量的成長高峰是在二十歲以前,所以還有提升的可能性,但目前的水準就已經低於一般人的平均了。往後就算再怎麼增加,頂多,也只是來到或許能與中級持平的程度吧。

  低頭不語的蘿莎莉,手掌被路易斯使勁握緊。可以感覺到,暖流隔著手套傳遞到了掌心。

  「明天,不是有魔法戰課嗎?」

  「呃、是啊?不過我上的,是術式應用課……」

  「那堂先翹掉,來看我打魔法戰啊。」

  「咦?」

  面對仰頭吃驚的蘿莎莉,路易斯揚起隱約可見虎牙的嘴角,狂妄地笑了起來。

  那種笑法,是想到前所未有的惡作劇時,頑童特有的笑容。

  「明天的魔法戰,我會證明給妳看,就算魔力量少一樣打得贏。」

* * *

  寒假收假後,魔法戰課採一對一形式的次數也增加了。

  初中部一年級實力名列前茅的阿道夫•法隆,在一對一魔法戰至今未嘗一敗。

  只是,阿道夫還沒與資優生路易斯•米萊在一對一比賽中交過手。

  然後,今天的魔法戰課正是採一對一的形式,按成績排序分組。既然如此,單挑的對手無庸置疑,是路易斯。

  (上學期,因為那傢伙不把規則當一回事,害我吃盡苦頭……不過下學期開始,魔法戰的結界已經更新了。)

  在新的結界裡,物理攻擊是無效的──換言之,路易斯擅長的訴諸暴力那一千零一招再也不管用了。

  純粹比拚魔術,贏的絕對是自己。阿道夫打從念小學部開始,實技就始終蟬聯第一。不可能輸給這種半路出家的鄉巴佬。

  就在抖擻精神準備打倒路易斯時,當事人路易斯朝阿道夫走了過來。

  那張散發少女氣質的臉龐上,浮現著沒品的賊笑。

  無意間,阿道夫注意到,有某種東西垂在路易斯的口袋邊。是一條髒兮兮的破布。

  「喂,那什麼玩意兒?」

  阿道夫一問,路易斯就把那條破布塞進了口袋裡。

  「喔唷不好。跑出來啦……就手帕啦,手帕。」

  「手帕?你沒帶錯成抹布吧?」

  聽到這聲諷刺,路易斯不知為何笑得更深了。

  見到阿道夫在與路易斯交談,教師們慌忙發動魔法戰用結界。只要魔法戰用結界順利展開,路易斯要怎麼作亂就都沒什麼好怕了。

  負責今天魔法戰課的老師是索璐,輔佐則是拉塞福。

  同樣有從軍經驗的兩人,都明白路易斯的惡質。

  不光只是教師。在場無論任何人,都在內心捏一把冷汗,擔心路易斯接下來又會怎麼惹是生非。

  路易斯凝視起包覆周圍的魔法戰結界。也不知是不是習慣,路易斯在觀察東西時,總會把右眼給瞇細。現在也不例外。

  (今天又想搞什麼鬼……?)

  路易斯是個狡詐的男人。在面對這種對手時,自己也必須變得狡詐才行。

  阿道夫小心翼翼地望著路易斯,這時,路易斯帶著賊笑聳了聳肩。

  「別那麼百般戒備啦。咱們來場好比賽吧,阿道夫•法隆。」

  說著說著,路易斯伸出了右手。

  (這傢伙主動握手?絕對,有什麼陰謀吧。)

  保險起見,阿道夫朝路易斯的掌心審慎觀察一番,但沒有在指縫間藏針,或是在掌心貼什麼暗器的跡象。反正就算他藏了什麼武器,周圍也已經布下物理攻擊無效的結界。

  待阿道夫伸手回握,路易斯便使勁掐緊了手掌。幾乎是想把阿道夫手掌捏碎的力道。痛死了。

  (這個混蛋……!)

  阿道夫也不甘示弱地使勁回握。過程中,路易斯都緊緊盯著兩人的手掌不放。

  「口令之後,就開始這場魔法戰。雙方,各就各位。」

  遵照魔法戰教師索璐的指示,兩人拉開約徒步二十步的距離,面對面擺出架式。

  「預備──開始!」

  在索璐喊出開打口令的瞬間,路易斯便全速起跑。

  阿道夫展開了攻擊魔術的詠唱,不過路易斯有自信能靠跑步躲開大部分的攻擊。

  阿道夫舉起短杖指向路易斯,吶喊:

  「看招!」

  一陣強風自阿道夫的法杖前端颳起。恐怕是阿道夫擅長的不可視風箭。

  可惜,以不可視攻擊而言,阿道夫本身的視線太過老實了。

  (瞄我的腳是吧。)

  路易斯向右跳開閃避攻擊,一口氣逼近到面前,伸手插進口袋。

  阿道夫一動也不動,原地展開了下一道詠唱。表情顯得有恃無恐,不管路易斯想踢想打都不放在眼裡。

  「白痴啊。」

  路易斯凶狠地笑道,把「握在右手的沙」一把扔在阿道夫臉上。

  隨著「嘎啊」一聲慘叫,阿道夫後仰中斷了詠唱。

  抓準這個空檔,路易斯繞到阿道夫的背後,用手臂絞起了阿道夫的頸子。

  阿道夫一眨一眨地瞇著沾染沙塵的眼睛,拚命想掙脫路易斯絞頸的手臂。

  「你、你幹什……咕噎~~」

  「喂喂喂,別張揚啊。不就只是被好同學溫──柔地擁抱一下而已嗎?我們那麼要好,對吧~?」

  打從因為物理無效結界,而敗給拉塞福的那天起,路易斯就一直暗中摸索這種結界有什麼漏洞可以鑽。

  歸根究柢,所謂物理攻擊,要到什麼程度才會算在攻擊的範疇內?

  幾經檢證之末,路易斯歸納出幾個結果。

  首先,毆打、揮動武器,或者扔石頭都被視為攻擊行為,但如果是沙粒程度的小東西,就不會被判定無效──因此,扔沙子遮眼是可行的。

  然後,握手,以及使勁掐手,這兩者間的差異,物理攻擊無效結界也感測不出來。這點在方才握手時也驗證過。換句話說,絞技也不會受到影響。

  阿道夫試著用指甲猛摳路易斯的手臂抵抗。但,不管指甲怎麼摳,都因為物理攻擊無效結界的影響,連一道爪痕都刮不出來。

  就在阿道夫的抵抗愈來愈虛弱時,路易斯鬆開了手臂,稍微拉開距離。

  只見阿道夫雖然氣喘吁吁,一臉苦悶地呼吸,卻仍以充滿憎惡的眼神瞪向路易斯,再度展開詠唱。

  (火屬性中級魔術……放火槍的那種吧。)

  路易斯也同樣詠唱了起來。率先結束詠唱的,是阿道夫。

  「看招!」

  從阿道夫短杖前端出現的火焰,構築成長槍的形狀。構成長槍外型的魔術,威力比分割成箭矢的魔術來得高。要是正面中招,想必會造成相當大的損傷。

  面對逼迫而來的火焰長槍,路易斯一步也沒動,就只是稍稍放低重心,收起拳頭握緊。

  然後,在拳頭正面展開小型的盾型防禦結界,揮拳以結界揍向火焰長槍。

  「喔啦──!」

  防禦結界有著範圍愈小,強度與持續時間就愈容易提升的性質。

  路易斯所展開的防禦結界,大小差不多只比攤開的手掌大上一圈。雖然不足以保護全身,卻也正因此超常地堅固。

  覆蓋著結界的拳頭,粉碎了射向路易斯的火焰長槍。隔著四散的火焰,阿道夫驚愕地瞪大雙眼。

  路易斯右手的結界並未就此解除,就這麼順勢起步奔跑,「用結界狠狠痛毆阿道夫」。

  肚子一拳、顏面一拳。阿道夫表情歪七扭八地哭叫。行得通。物理無效結界內,雖然不會受傷,卻感覺得到痛楚。

  就如同以魔術生成的火或風,結界一樣帶有魔力。也就是說,用結界揍人的行為,是被結界判定為帶有魔力的攻擊行為。

  只不過,要這樣一路揍到阿道夫魔力耗光也挺乏味的。於是,路易斯決定直截了當地分出勝負。

  跨坐到仰躺倒地的阿道夫身上,路易斯從口袋裡掏出手帕──以手帕為名的,滿是沙土的抹布,揉成一團塞進阿道夫嘴裡。

  「呣咕──?」

  「說穿了,反正沒辦法放魔術的同時,就確定落敗對吧?那還不簡單,把嘴巴塞住,讓對手沒辦法詠唱不就得了。」

  路易斯繼續從口袋掏出別條布,把掙扎不停的阿道夫嘴巴綁起來。剩下的,只要把手腳也拘束住就完美了。

  轉頭望向森林的樹蔭。有人正從樹蔭下朝這裡瞄個不停,是蘿莎莉。

  (看到沒,蘿莎莉!無論魔力量再低,只要下工夫鑽研,總會有辦法打贏的!)

  對著露出得意笑容的路易斯,樹蔭下的蘿莎莉不停揮著手。從她臉上焦急的表情看來,似乎是想要表達什麼訊息。

  (…………「上面」?)

  之前好像也出現過嘛,這種場面──就在這個想法湧現的瞬間,魔法戰的結界無聲無息地消失,拉塞福的下壓踢當場炸裂在路易斯的頭頂。

  「講過幾百次要用魔術了吧,臭小鬼!」

  按著被腳跟踢出腫包的頭頂,眼中泛淚的路易斯嚷嚷著反駁。

  「所以我不就好好用結界揍他了嗎!」

  「什~~麼叫『好好』!不會用攻擊魔術是不是!」

  「少囉嗦,臭老頭!魔法戰結界都解除了,我還怕你不成。喔啦,看招──!」

  路易斯使勁縮緊渾身肌肉,有如彈跳般靈活起身,順勢猛力揮拳。拉塞福身體一扭閃過拳頭,膝蓋朝路易斯肚子就是一頂。

  咕嘔呻吟一聲,路易斯當場腳步踉蹌,拉塞福的拳頭又隨即炸裂在路易斯的鼻梁。

  整個人被豪邁地打飛的路易斯,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才停止。還留有殘雪的路面,開滿了鼻血滴成的紅花。

  抖起嗓子笑了一聲,拉塞福靈活地轉動菸斗。

  「回去練過再來,臭小鬼。」

* * *

  「叔叔我啊,真的一點都不想做什麼幫人處理傷口的麻煩事呢。實在是,傷口明明只要清潔過後靜養,就是最好的處置了。」

  面對流著鼻血滿身泥巴造訪醫務室的路易斯,原本在讀書的常駐校醫伍德曼露出打從心底厭煩的表情說道。

  路易斯用手按著仍然血流不止的鼻子,嗓音含糊地抗議。

  「給我認真點幹活啊,大叔。」

  「棉花啊~紗布跟水什麼的都擺在那邊,自己隨意吧。」

  語畢,伍德曼再度翻起書頁。無論路易斯如何面露凶光地咂嘴,都不當一回事。

  無奈之下,路易斯只得拜借擺在房間角落的布,隨便擦了擦臉。布馬上被鼻血和泥濘染得亂七八糟。

  這時候,有位同學隨著「打攪了」招呼聲進房,是蘿莎莉。

  蘿沙莉大步大步走向路易斯,露出一臉夾雜憤怒與傻眼的複雜表情。

  「……真的是,好傷腦筋的人。」

  表情明明就生氣又傻眼,嗓音卻聽起來帶著幾分溫柔,會是錯覺嗎。

  蘿莎莉熟練地用桶子裡的水濡濕布巾,為路易斯擦臉。

  近距離凝視著自己的她,臉上的神情既嚴肅又正經。

  「我打得帥吧?」

  「流鼻血的人還在胡說什麼。」

  乾脆俐落斬斷路易斯得意忘形的發言,默默幫忙擦臉的蘿莎莉不發一語地動手。

  該不會做得太過火了吧──這種一反路易斯作風的想法浮現腦海。

  本來想透過這場比賽,讓蘿莎莉明白魔力量不代表一切,沒必要因為魔力量不足,放棄升學高中部的心願。可說不定到頭來,只是惹得模範生蘿莎莉生氣而已。

  像這種時候該說些什麼才好啊──路易斯正在煩惱,蘿莎莉就小聲地開了口。

  「……你再這樣成天惹是生非,小心到時候沒辦法一起上高中部喔。」

  路易斯頓時睜大眼睛望向蘿莎莉。就好像要逃避這道視線一般,蘿莎莉轉頭面對水桶,來回搓洗著弄髒的布巾。

  用手背擦去再度滑落的鼻血,路易斯狂妄地笑道:

  「等上了高中部,我就要在筆試考贏妳。」

  「這樣嗎,挑戰我接受嘍。」

  使勁擰乾布巾的蘿莎莉,露出了總算在許多方面豁然開朗的表情。

  ✶ 第七章 結界魔女

  午餐時間,餐廳戈雅的店裡,兩個中年男子正在爭吵。

  什麼都是你撞過來害我酒灑了,或者我才被你害得衣服沾到湯了,諸如此類的無謂爭執。或許是惱羞成怒,其中一個男人揪起了對方的衣領,被揪住衣領的男人則扯住對方的頭髮。

  「兩位客人~!這樣我們很困擾~!」

  金髮的女服務生一臉傷腦筋地上前勸架,但兩人充耳不聞。

  這時候,身穿圍裙、頭綁三角巾的少年從內場走了出來。那是有著栗子色頭髮,容貌帶點少女氣質的少年。

  少年正準備插進兩人中間,其中一位中年男子便口沫橫飛地嚷嚷起來。

  「少來礙事,小姑娘!」

  被喚作小姑娘的少年,語調低沉地「啥?」了一聲,舉起雙手掐住左右兩邊男人的臉。

  兩個中年男子當場哇哇大叫,試圖撥開掐在臉上的手,但卻絲毫不起作用。

  少年就這麼拖著兩個中年男人,一路朝通往店外的大門移動。

  女服務生已經機靈地先繞到門口,打開了店門。

  「謝謝兩位客人光臨~費用會記在帳上。」

  「要打到外面去打,兩個混蛋。」

  待少年把兩人扔到店外,少女便笑容滿面地關門。

  望著這幅光景,店裡的客人都發出咯咯笑聲,你一言我一語地調侃起來。

  「唉唷~小倆口合作無間啊!」

  「咱這麼久沒到這間店來,你倒是長高啦,路仔。」

  「之前,都還是紗莉個頭比較高的說~」

  「我看啊,你就乾脆入門當紗莉的老公吧!」

  面對客人們的捉弄,金髮看板娘紗莉表情嚴肅地回應。

  「啊,路易斯我不行。」

  「別說什麼不行好嗎。這樣我臉往哪擺啊。」

  路仔──路易斯•米萊皺起眉頭抗議。

  打從路易斯來這間店工作起,已經快要三年了。當初穿起來有點太大的圍裙,現在成了正好合身的尺寸。

  帶點少女氣質的五官,以及沒什麼贅肉的體格都還是一如往常,但身高比從前高了些,有從少年轉變為青年的傾向。

  以果醬為目標離鄉來到米妮瓦,轉眼間過了將近三年。

  窮鄉僻壤出身的少年,如今就要滿十五歲。半年後的秋天,就是米妮瓦高中部一年級了。

  忙碌的午餐時段結束後,路易斯一口麵包一口湯,大快朵頤地吃著伙食。

  餐廳裡,魁梧的店主戈雅正在準備晚上的食材,瘦巴巴的中年男子羅在打掃,戈雅的女兒紗莉則坐在路易斯對面,小口小口啃著麵包。

  「路易斯的吃相一──點都不文雅,為什麼每次都要塞得滿嘴全是東西~?」

  「有什麼關係,又沒吃得到處掉渣。」

  離鄉背井雖已好段時日,積習依舊難改。貴重的食物要在被搶走前藏好或吃掉──這個觀念仍然根深柢固。

  「就是這樣,才不受女生歡迎唷~」

  「少囉嗦,只會裝可愛。」

  即使被路易斯惡言相向,紗莉也絲毫不顯膽怯。有別於米妮瓦那些嬌生慣養的大小姐,紗莉早就慣於應付粗魯的男性了。怎麼說都不是白白有個五官粗獷的戈雅當老爸。

  紗莉伸手添在雪白的臉頰上,嘟起嘴唇反駁。

  「我只是很努力,想讓自己的心上人,覺得我很可愛而已~」

  「那妳到那傢伙面前再裝啊。」

  聽到路易斯的回應,紗莉露出一種看向不成材學生的眼神。

  紗莉也不過比路易斯大一歲,卻三不五時就愛擺姊姊架子。

  「這種事啊,不是在喜歡的人面前裝模作樣就好,必須要從平時就徹底執行才行啦。」

  「妳這志氣倒是令人佩服啦。」

  「等到哪一天,路易斯有了喜歡的女孩子,就也會想裝模作樣嘍~」

  「是是是。」

  拿起吃個精光的餐具走向流理臺,正在燉肉的店主戈雅就像想起什麼似的開口。

  「對了,路仔。今年米妮瓦校慶咱們也會去擺攤,你也來幫忙唄。酬勞不會少喔。」

  路易斯「好耶」一聲握拳。

  在米妮瓦,雖然以校慶為名目,但實際上說是研究發表的一般公開日比較正確。

  換作市井學校,校慶時表演的會是唱歌或演劇,但米妮瓦畢竟是魔術師養成機構的最高峰,所以,舉行的是魔術的研究發表。

  發表者以教授或研究生為主。雖然部分優秀的學生也會獲選為發表者,但只限於高中部同學,初中部學生被選作發表者的情況,基本上不會發生。

  校慶當天,學生一般而言不是去接待來賓,就是各自參加感興趣的研究領域發表會。

  至於路易斯,在入學第一年與第二年的校慶,就只到感興趣的領域聽了研究發表,領取發給參觀者的資料,此外的時間幾乎全都在戈雅的店幫忙。

  由於校慶時會有大量人潮出入校園,因此鎮上的店家都會向米妮瓦申請許可,到校內擺攤販賣飲料或輕食。

  正在擦桌子的瘦巴巴中年男子羅一臉憂心地望向路易斯。

  「路易斯,你每年都這樣幫忙,不要緊嗎?校慶當天,米妮瓦的同學們不也都很忙嗎?」

  「還好啦,我自有安排。」

  路易斯瞪著至今仍無法習慣的水龍頭,邊洗碗邊問向羅。

  「今年打算賣些什麼?跟去年一樣賣串燒嗎?」

  「最近天氣冷得凶,想說到時候去賣熱湯。」

  「不錯耶,感覺會大賺一筆。」

  米妮瓦的校慶,會在三周後冬終月羅瑪利亞的最後一天舉辦。那時候氣溫還沒回暖,有熱湯可喝想必來賓會很開心。

  路易斯在腦中敲起了算盤。

  在校慶幫忙擺攤,以臨時收入而言相當好康。如果營收可觀,還能領到特別津貼。這樣一來,就可以換下最近變緊的鞋子,買雙新的了。

  (剩下的問題,就是該穿什麼了吧。)

  米妮瓦雖然不禁止學生在外打工,但也不怎麼樂見。

  尤其是校慶。「校慶是能參觀珍貴研究發表的好機會,盡量多去參觀。想打工就打扮得低調點,別太明目張膽」──以上,是來自拉塞福的指示。

  所以第一年與第二年,路易斯都換穿便服,綁上頭巾,徹底待在內場不露面。

  只不過,這樣在四處參觀研究發表時,就得換上制服,帶著替換用的衣物到處跑實在也挺麻煩的。

  思考今年該怎麼辦時,戈雅切著肉塊接了話。

  「今年的攤位,就全權交給紗莉處理啦。」

  「畢竟這邊也想營業嘛~」

  打掃中的羅穩重地點頭,紗莉帶著滿面的笑容望向路易斯。

  「那麼,我就連路易斯的衣服一起準備嘍。」

  「喔~那就靠妳啦。」

  這時候,不假思索就交給紗莉處理的決定,在日後讓路易斯打從心底後悔。

  在戈雅的店吃過午餐,路易斯十萬火急趕到了研究所大樓。

  距離下午的課還有些時間,但拉塞福要路易斯趁中午到研究室一趟。

  (是說,為啥特地指定研究室?)

  想對路易斯說教,像平常那樣叫到辦公室去不就得了。

  百思不得其解的路易斯,歪著頭敲響了拉塞福研究室的房門。但沒有傳出回應。

  轉轉門把,發現並沒上鎖。研究室裡明明就有些貴重的研究資料,也未免太不小心了。

  (很好很好,機會難得,就順便找找看有什麼能拿來威脅臭老頭的……)

  總之先湊向桌邊的路易斯,發現桌面上擺了個罕見的東西。

  那是個拳頭大的木雕,外型是有點像星星的十二面體。拿起來搖動,也沒發出什麼響聲。

  (這啥啊……魔導具嗎?還是什麼益智玩具?)

  用指頭按在三角形的面上,傳來一陣微微移動的感觸。被勾起興趣的路易斯,把木雕星星拿在掌心轉了轉,確認整體構造後,開始用指尖逐步挪動零件,挑戰解題。

  路易斯起先也沒想太多,就隨手解看看,結果愈解愈起勁。畢竟以往他沒什麼機會接觸到這類娛樂用品。

  不到一分鐘,路易斯就把星星解體,並且重新組好了。

  「好,解開啦。」

  「喔~好厲害耶。一下子就解開了。」

  背後傳來的嗓音,差點害路易斯失手讓星星摔落。

  回過身去,只見一位比路易斯年長幾歲的女學生站在門口。那是把一頭紅磚色頭髮隨意綁在頸後,感覺很純樸隨和的女學生。

  見到路易斯擅自把玩拉塞福的私物,女學生也沒開口斥責,反倒像是看得很開心。

  (高中部的學生嗎……?)

  路易斯正提高警戒,女學生就踩著自然的步伐走近,拿走路易斯手中的木雕星星。

  「這個,是旅行的土產,我送給拉塞福老師的。一般來說,解開其實會更花時間才對,你是第一次玩嗎?」

  「……嗯。」

  「那很厲害喔。你可能有結界術或者術式應用的適性呢。」

  說著說著,她瞇細眼睛笑了起來。那笑容,就像一隻在向陽處打瞌睡的貓咪。

  路易斯對於自己在高中部也早已惡名昭彰有自覺。但是,卻感覺不出這個女學生有在警戒路易斯。這肯定,是不清楚米妮瓦頑童的事蹟吧。

  這時,房門打開,叼著菸斗的拉塞福回來了。

  拉塞福交互望向路易斯與女學生,瞪大了眼睛開口。

  「卡萊,妳來了啊。」

  被喚作卡萊的女學生,略顯困擾地垂下眉尾,舉手搔起臉頰。

  「關於校慶的研究發表……我果然,還是得出席才行嗎?」

  「魔術師工會的大頭,說無論如何想拜託妳啊。只要在演習場,來一記『那個』就行啦。」

  「雖然說這樣也會引人側目,實在不太喜歡……但總比做一大堆資料來得好嗎~」

  能夠跟拉塞福自在交談的人就已經很少見了,兩人對話的內容又更引人好奇。

  (……所以她不是普通學生嗎?)

  路易斯正要觀察卡萊,拉塞福就舉起菸斗指向路易斯。好個失禮的臭老頭。

  「卡萊,這傢伙就是初中部的資優生路易斯•米萊。」

  「嗯,我就猜大概是這麼回事。」

  即使聽到路易斯的名字,卡萊也不為所動地點頭。

  拉塞福嘎哩嘎哩搔起後頸,向路易斯介紹。

  「這傢伙,叫做卡萊•麥斯威爾。是高中部的資優生,也是我研究室的唯一一個學生。」

  「你叫路易斯•米萊是嗎?師父常常提起你呢。我今年就會從高中部畢業,沒辦法一起當高中學姊學弟,不過明年起也預定以研究生身分繼續留在這裡,多指教嘍。」

  米妮瓦在升上高中部之後,就可以決定要所屬於哪間研究室。

  當然,並非任何人都有這個機會,還需要經過指導老師的許可。

  然後,〈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是出了名的不愛收學生。

  這樣的拉塞福唯一認可的在校研究生,唯一收進門的徒弟,就是這位卡萊。

  拉塞福是軍人出身,卡萊卻感覺不出軍人的氣質。看起來,就是個隨處可見的親切少女。

  (既然是資優生,成績肯定很優秀吧。用的會是什麼魔術……?)

  就在路易斯目不轉睛地凝視卡萊時,正把菸灰敲進菸灰缸的拉塞福繼續開了口。

  「喔,對了。是這樣的~臭小鬼,把你找來的理由呢……是因為高中部升學審查的結果,決定要出一個特別課題給你。」

  「啥~?」

  路易斯現在是初中部三年級。為了升學進入高中部,必須在筆試考到一定成績、通過魔法戰考試,或是提出論文。

  關於筆試方面,雖然目前還沒能追上蘿莎莉,但也已經堪稱無可挑剔。魔法戰也忍著沒鑽規則漏洞,老實採取穩扎穩打的戰法通過考試。

  說真的,在那邊喃喃自語詠唱放攻擊魔術去命中對手有夠麻煩的,直接用揍的不是比較快?這雖然才是路易斯的真心話,但只要有那個意思,路易斯單憑魔術也有足以技壓群雄的實力。

  也就是說,關於升學高中部的必要條件,路易斯早就全部滿足了。

  面對滿臉都寫著「難以接受」的路易斯,拉塞福忍不住擺起臭臉。

  「……理由不用說也明白吧?」

  「啥?誰知道啊。」

  「就說你素行太差了,蠢材!」

  「師父,師父,太孩子氣嘍。」

  即使渾身流氓味的老人與少年在現場營造出治安敗壞的氣氛,卡萊也不以為意,就只是像在馴馬似的安撫拉塞福。

  拉塞福抖著嗓子哼了一聲。

  「總之就是這樣,教職員開會決議,要你在校慶發表研究成果。再根據你的發表內容,決定你的高中部升學與否。」

  「在校慶發表……啊豈不就只剩三週?」

  「是啊,抱著必死決心準備吧,臭小鬼。」

  路易斯頓時啞口無言。說到底,讓初中部學生站上研究發表舞台,本身就是件稀奇的事。

  而且,研究資料的準備等等,再怎麼緊湊也至少需要花上一個月。根據主題與發表者不同,有的甚至會從一年前就開始規劃。

  「既然如此,要不要我幫忙啊?」

  從出乎意料的方向,伸出了一隻援手。是卡萊。

  「等你決定了發表內容的方向,我應該可以教你要怎麼製作資料喔。」

  從卡萊身上感覺不出任何想賣人情或打壞主意的氣息。

  所以,路易斯也老實地低了頭。

  「……拜託了。」

  「小事小事,有什麼問題隨時找我唄。」

* * *

  「路易斯,有事拜託你。」

  剛返回宿舍房間,室友歐恩就一副鄭重其事的語調向路易斯開口。

  初次相遇時還在念小學部,個頭遠比路易斯還嬌小的歐恩,這一陣子倒是長高了不少,已經快追上路易斯了。

  「啥事啊,這麼嚴肅。」

  「其實,校慶那一天,我爸媽會到米妮瓦來。」

  校慶是貴重的校園開放日,據說不光只是魔術師工會的人,就連學生家長都會來參觀。

  歐恩的父母,似乎也滿心期待要來看看兒子是在怎樣的環境下求學。

  「然後,他們說想順便看看宿舍房間……」

  「這還得了。」

  路易斯反射性望向床舖。歐恩物不歸位的習慣還是老樣子,他床上現在也到處都是課本與私物。

  歐恩語調變得快了幾分。

  「當然,我在校慶之前會整理好啦。只是,我爸媽到時候進房,搞不好會讓你覺得不舒服,所以想說先確認一下……」

  被別人闖進自己的房間,確實不是路易斯所樂見,不過這會兒是同寢三年的室友父母要來,當然不可與一般狀況相提並論。

  最重要的是,路易斯很清楚,歐恩對於援助自己入學的雙親是多麼地發自內心感謝。

  「沒關係啊。校慶那一天,我大概會忙著發表研究,根本沒有空回房間啦。你就跟令尊令堂聚得自在點啊。」

  「……發表研究?」

  只見歐恩雙眼瞪得老大。也難怪聽了會吃驚。讓初中部學生上台發表研究成果,並不是常有的事。

  兩人雙雙就坐,路易斯是面向椅背,歐恩則側身向椅背。書桌的椅子是設計成彼此背對而坐的,所以想坐著交談時,兩人向來都採這種坐法。

  把手靠在椅背上托腮,路易斯開始簡要說明自己必須發表研究成果的前因後果。

  雖然已經滿足高中部的升學條件,卻因為素行不良,被命令要在校慶時發表研究成果──聽完這些說明,歐恩傻眼地回了一句話。

  「所以是自作自受啊。」

  「要你管。」

  就跟物不歸位的習慣一樣,講話辛辣的作風也和初次相遇時如出一轍。

  就在路易斯嘟起下唇鬧彆扭時,歐恩又語帶含糊地小聲接話。

  「雖然是自作自受……」

  「啊?」

  「但是,校慶的研究發表,還有三年一度的研究室際盃魔法戰大會。能入選這兩種活動,都是很了不起的事喔。」

  校慶的研究發表,正是路易斯這次被吩咐參加的。至於研究室際盃魔法戰大會,一如歐恩所言,每三年才舉辦一次,上一次是辦在去年年初。

  「比起研究發表,我對魔法戰大會還比較感興趣咧。」

  魔法戰大會,只有升學進高中部,並且所屬於研究室的學生才有機會參加。初中部的路易斯無法所屬於研究室,當然不符合參賽資格。

  「你的目標是加入魔法兵團,當然也對魔法戰大會比較感興趣吧?」

  「那當然,是沒錯……」

  「下一屆舉辦魔法戰大會,是在我念高中部二年級,你念一年級的那年嗎。搞不好,我們有機會對上喔?」

  說著說著,路易斯揚起嘴角露出笑容,歐恩則小聲地回嘴。

  「到時候,贏的一定是我。」

  明明聲音很小,卻散發出滿滿不服輸的堅強,非常像歐恩的作風。

  「我拭目以待啦。」

  要參加魔法戰大會,就必須滿足升學高中部這個大前提。此外,還必須所屬於某間研究室。

  (經這麼一提,拉塞福那個臭老頭的研究室,去年沒有參加魔法戰大會嘛。好像說是研究生太少還怎樣。)

  所屬於拉塞福研究室的學生只有一個。

  想到這裡,路易斯忽然有點在意,於是開口提問。

  「噯,歐恩。我說,你聽過卡萊•麥斯威爾嗎?」

  「〈星槍魔女〉卡萊•麥斯威爾?她是高中部的天才少女啊。知名度,大概在你之上喔。」

  會有稱號的,基本上都是上級以上,擁有一定實績,受到魔術師工會認可的魔術師。並非只要成為上級魔術師,就一定能擁有稱號。

  換句話說,卡萊明明還是學生,卻已經留下了足以被魔術師工會認可的成就。

  「有稱號,代表她應該猛得超乎想像吧。」

  「果醬強盜或頑童之類的稱號,光是拿去比較都很失禮吧。」

  「要你管。」

  「聽說,〈星槍魔女〉同時能維持的魔術高達七道喔。」

  「那啥鬼啊,她還是人嗎?」

  一般而言,魔術師能同時維持的魔術,以兩道為限。假設這謠言屬實,那卡萊可就不是什麼實力超群足以形容的。

  「大家都說,再過不久,最年少七賢人的寶座肯定是她的喔。」

  七賢人──聽到這則辭彙,路易斯腦內立刻浮現出蘿莎莉。現任七賢人〈治水魔術師〉正是蘿莎莉的父親。

  有別於對七賢人興趣缺缺的路易斯,歐恩曾受過〈砲彈魔術師〉的幫助,因而以戰鬥魔術師為志向。或許正因此,歐恩顯得比平時更滔滔不絕。

  「七賢人裡頭,〈荊棘魔女〉羅斯堡家以及〈深淵咒術師〉歐布萊特家,每任當家交替後都還是會繼承七賢人頭銜,所以實質上只有五個位子能搶。現任七賢人有不少高齡人士,可能快要來到世代交替的時期了。」

  嗯哼──路易斯隨口回應後,裝出滿不在意的語調,向歐恩問道:

  「……噯~〈治水魔術師〉,也很厲害嗎?」

  「雖然不是討伐巨龍那類留下搶眼功績的類型,但很了不起喔。治理過氾濫的河川,也整治阻止過土石流,是拯救了無數性命的偉大魔術師呢。」

  既然如此,想必是蘿莎莉自豪的父親吧──路易斯茫然心想。然後,對於思考這種事情的自己,稍稍苦笑了一番。

  因為,當年還待在故鄉時,自豪的父親什麼的,完全是跟自己無緣的辭彙。

* * *

  受命發表研究的隔天,路易斯造訪了結界術教師梅潔的研究室。

  路易斯選擇發表的研究主題是結界術。既然如此,梅潔的協助自然是不可或缺的。

  「我在教職員會議上,已經聽說研究發表的事了。」

  梅潔扶住眼鏡框推了推,開始閱讀路易斯熬夜製作的研究發表概要。

  「說實話,我很意外。你竟然會選擇結界術作為研究主題。」

  「因為,這個最有趣啊。」

  這番直率的回應,令梅潔訝異地在眼鏡下不停眨眼。

  就路易斯而言,是不覺得自己有講出什麼令人驚訝的事情,所以只是平淡地接話。

  「尤其魔法戰的結界,還只是剛完成的技術,存在很大的研究空間。要發表研究成果的話,我就想選這個。」

  從高魔力濃度的土地吸收魔力,展開大規模結界的技術。

  為了確保物理攻擊無效化,針對物理攻擊的辨識。再加上,針對攻擊自動展開術法以轉化衝擊──魔法戰用的結界裡,其實使用了好幾種高深的技術。

  更遑論,既然是近來才剛完成的術,當然是研究材料的不二之選。

  將路易斯準備的概要全數瀏覽過後,梅潔開口說道:

  「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魔法戰的結界,出自我的恩師〈水鏡魔術師〉之手。可是,老師他……在三個月前,已經撒手人寰了。」

  這不是哀嘆恩師過世的口吻,而是在開導學生時,文靜而穩重的語氣。

  「老師是結界術的達人。既然老師不在,這種複雜無比的結界,相信已經沒有人能夠動手改良了。」

  「啊?為啥啊。既然開發者死了,更應該深入研究,讓後進晚輩可以動手改良不是嗎。」

  魔法戰結界,是今後會更加發展的技術。路易斯是這麼想的。但,梅潔卻露出一種好似放棄了什麼,有點疲憊的表情。

  「是因為,你不清楚〈水鏡魔術師〉有多偉大,才能說出這種話來。」

  「是啊,我完全不清楚。」

  路易斯用鼻子哼了一聲。

  對於現代魔術史興致缺缺的路易斯,對〈水鏡魔術師〉的成就壓根兒沒有印象。頂多就覺得是個打造了魔法戰用結界,了不起的老爺爺罷了。

  「我清楚的只有一件事──在這所米妮瓦,最了解結界術的人,就是梅潔老師。」

  在米妮瓦還有不只一位指導結界術的其他教師與研究生。這些魔術師實際使用結界術的情形,還有他們寫的論文,路易斯全都看過了。

  在這個前提下,路易斯認定,梅潔才是這個領域最優秀的人。所以才會像這樣,在梅潔底下求學。

  梅潔咳咳兩聲清了下嗓子。

  「再怎麼吹捧,也沒獎品給你喔。」

  「我最討厭吹捧諂媚了。」

  這是路易斯的真心話。與其要去諂媚別人,還不如威脅恐嚇或賄賂。

  相信,梅潔也明白路易斯的個性吧。

  只見她緩緩細吐一口長氣,隨著一聲「我明白了」點頭。

  「既然決定要做,我就不會有任何妥協喔。」

  「這種事,我早就知道啦~」

  路易斯借用研究室角落的桌子,在梅潔監督指導下,進行了更細膩更深入的鑽研。

  首先,是魔法戰結界的脆弱性──關於這一點,自己早就反覆研究過無數次,想舉出多少具體內容都行。

  以這些內容為基礎,路易斯撰寫的魔術式的展開圖、改善方法,並構思應該新增哪些術式進去。

  這道魔術式基本上就是長。即使用麥粒大的小字,寫在整張桌面寬的紙上,還是會長到寫不完。

  「第十九節、五十七節、一百七十七節、四百三十九節,這些地方出錯了。」

  「唔嘎,真假啊。」

  明明都還沒全部寫完,卻接連被指出疏失處,路易斯不由得粗魯地搔起一頭亂髮。

  面對把臉湊在桌面上瞪著文字的路易斯,梅潔開口問道:

  「我說,你的視力該不會其實不太好吧?」

  「我沒跟人比較過,所以不曉得。不過,右眼的確常常看不太清楚。」

  路易斯左右眼的視力差異不小。雖然並沒有特別出過什麼意外,但右眼從以前就比較容易模糊。

  話雖如此,畢竟也不至於影響日常生活,所以以往從沒在意過。

  「你不考慮,導入眼鏡看看嗎?」

  「那種東西,是上流人士在戴的不是嗎?」

  歸根究柢,眼鏡屬於高級品。雖然並非不可能,但實在不是路易斯買得下手的東西。現在的路易斯,光是要為了成長期的自己添購新的內衣褲或鞋子,就已經吃不消了。

  路易斯再度與紙面展開對峙,這時,梅潔伸手朝其中一部分的術式示意。

  「修正五十七節,怎樣銜接術式,才會更穩定、更有效率,課堂上應該都教過了。」

  「啊,對喔。這麼一提,是沒錯。」

  受到梅潔指正,路易斯忽然發現──

  〈水鏡魔術師〉所製作的魔術式,雖然非常高深,術式結構卻有點過時。

  (……我看他,八成是那種牛脾氣的固執老爺爺吧。)

  相較之下,梅潔是個教師。為了指導學生,隨時都在吸收最新的知識。

  作為一名魔術師,梅潔有足夠的彈性來接受新知識。

  正因此,路易斯能夠坦率地尊敬梅潔。

  「噯,梅潔老師妳沒有什麼稱號嗎?妳也是上級魔術師吧。」

  「沒有。我並沒有留下足以被賦予稱號的功績,老師的成就,我遠遠及不上。」

  「嗯哼~明明就活像〈結界魔女〉的感覺說。」

  路易斯無心的回應,聽得梅潔當場瞪大眼睛,然後輕輕揚起嘴角。與平時散發神經質氣息的她截然不同,那是非常柔和的笑容。

  「聽起來,想冠上這則名號,可得具備所有結界相關知識並引以為傲才行呢。」

  「所以說,不就是梅潔老師嗎。」

  呵、呵──有如在吐氣似的,梅潔第一次發出聲音笑了起來。

  ✶ 第八章 分身乏術的校慶

  初中部三年級,阿道夫•法隆正滿肚子火地忿忿不平。

  今天,是米妮瓦的校慶,也是校內實力名列前茅的高手發表研究成果的日子。

  而在登台的高手中,竟然包含了那個令人髮指的路易斯•米萊!

  初中部的學生以發表者的身分登台,可不是三天兩頭就會發生的事。

  參加研究發表會的,不只是米妮瓦相關人士,而是以魔術師工會為首的,全利迪爾王國的魔術師都會齊聚一堂。

  要是在這種場合發表了些上不了臺面的內容,就形同砸掉了「國內最高峰的魔術師養成機構」這個招牌。

  換言之,教師們都相信,路易斯的研究發表不會失敗。

  (為什麼,不是我這個法隆家之後,而是那種鄉巴佬……)

  光是回想起那張囂張的臉孔,滿肚子窩囊氣就好像要沸騰似的。

  對阿道夫而言,路易斯•米萊在最初,只不過就是個有點令人看不順眼的東西。

  明明是個鄉巴佬卻不知天高地厚,所以,才打算讓他明白自己有幾兩重。

  天曉得,那個鄉巴佬竟然把偷走衣物的鐵廉斯扔進化糞池,推他個幾把就被痛打到流鼻血,簡直為所欲為。

  明明如此,卻深受教師們青睞,飽嘗特別待遇。

  (路易斯•米萊明明素行不良,只是稍微會讀書了點,相形之下當然是平時操行良好,成績優秀的我比較傑出。就連研究發表,也肯定是我才能端出更充實的成果。)

  不起眼的焦躁層層累加,最終凝聚成了根深柢固的憎惡。

  那種鄉巴佬,最好是在研究發表會上捅漏子出盡洋相。

  雖然這樣想,但那傢伙的研究發表肯定一帆風順,就是有這種預感。路易斯不僅精於實技,就連筆試都很高分,這是不爭的事實。

  教師要拿優秀的報告舉例時,出現的往往都是路易斯的名字。

  (就沒有什麼,可以讓那傢伙出糗的方法嗎……?)

  距離校慶開幕,只剩下不到一小時了。附近鎮上居民,都已經開始準備擺攤。

  在攤位上看到似曾相識的栗子色頭髮,阿道夫停下了腳步。

  「喂,紗莉……這是什麼鬼?」

  「很可愛對吧~跟我同款式喔──」

  面對以重低音質問的路易斯,正在準備攤位的紗莉揪起了自己的裙襬。

  那是輕飄蓬鬆的可愛長裙。紗莉的裙子是藍的,交給路易斯的裙子則是紅的。似乎是同款不同色的設計。

  米妮瓦的學生在攤位打工會給外界不好的印象,所以必須打扮得低調一點。

  在此前提下,紗莉準備給路易斯的服裝是──

  領口有蝴蝶結的罩衫、長裙,以及清純款式的圍裙。

  甚至周到地附上了與路易斯髮色相近的長假髮。

  「那頂假髮是我跟演劇的朋友借來的,要小心保護喔~」

  「我正打算立刻扔進垃圾桶耶?」

  「到時候賠人家可不是小數目喔~」

  路易斯確實是個五官如少女般清秀的少年。但,打從小時候在娼館工作,他就一直為此耿耿於懷。

  拜這長相之賜,店主三不五時就把「派不上用場就穿連身裙到店裡去賣」這種令人直打哆嗦的威脅掛在嘴上,又每每都被以貌取人的旁人瞧扁,總之沒帶來過半件好事。

  路易斯擺出誰看了都會毛骨悚然的表情散發憤怒的氣場。

  然而,粗線條的紗莉卻只是咯咯笑個不停。畢竟有個臉孔粗獷的鬍子老爸,這方面的抗性不低。

  「爸爸不是講過了嗎,酬勞不會少喔~」

  這麼說道的紗莉,小聲提示出來的金額,讓路易斯不經意地露出苦悶表情按住胸膛。

  金額真的很吸引人。只要有這些錢,不單是鞋子跟內衣褲,連最近開了洞的書包,還有快要折斷的羽毛筆都可以翻新了。愛吃的果醬,更是可以買大瓶的。

  趁現在火速趕回宿舍換便服,這樣的念頭閃過腦海。但,今天歐恩的父母要來宿舍參觀,已經答應過歐恩,校慶結束前都不會回房間了。

  「來啦來啦~趕快開始準備了~我們到那邊樹叢裡,三兩下換好衣服吧!」

  「妳知道嗎?妳現在做的事,就像是拿刀戳進我的舊傷,還引以為樂喔?」

  「哇~聽起來好像路易斯常做的事喔──」

  「……」

  無言以對的路易斯,拿起女裝與假髮,移動到了樹叢暗處去。

  換上帶蝴蝶結的罩衫,穿好長裙再圍起圍裙,路易斯皺起了眉頭。覺得兩腿間涼颼颼的。

  紗莉接著為路易斯戴上假髮,綁成左右兩條栗子色辮子,套上三角巾。如此一來,樸素可愛的小鎮姑娘就完工了。

  隨風搖曳的栗子色辮子、有細長睫毛點綴的灰紫色眼眸。樸素又不失可愛的衣裳,襯托出端正秀氣的五官──但,有著顯眼凍痕的那雙手上,長滿了厚實的拳繭。一臉凶狠神情咬牙切齒跨步的身影,正有如發怒的地龍。

  「好啦,笑一個笑一個。擺那種食人惡龍的表情,豈不白費了可愛的衣服~」

  「穿這副德性,還能滿面春風賣笑的神經,沒長在我身上啦。」

  「那~你就向總是笑口常開的我好好看齊嘍~」

  還在思考著要怎麼回嘴時,告知校慶開幕的鐘聲響起了。

  路易斯咂了咂嘴,轉身背向大道,面朝煮湯的鍋子開始動工。

  「接客妳自己看著辦。我就只負責開火煮湯洗碗。」

  「是是是。」

  路易斯的研究發表順序比較晚,是下午的第四組。所以已經跟紗莉約好,在那之前都會幫忙處理攤位的工作。

  研究發表方面已經準備萬全。在結界術教師梅潔的指導下,有親切的卡萊幫忙收集資料,加上不時被拉塞福插嘴攪局演變成幹架,總算是順利趕上了三週的期限。

  雖然也對某些自己之外的研究發表頗感興趣,但那些發表會都已經拜託蘿莎莉和歐恩去幫忙領資料了,相信是不會有問題。

  比較意外的,是醫務室的常駐校醫──自稱叔叔的伍德曼竟然也有研究成果要發表。

  利迪爾王國全面禁止以人體為對象的魔術,故針對肇因於魔力所引起的諸多症狀,透過施予魔術以外的方法,好比運用魔導具,施予不殘留後遺症的治療──要發表的似乎是這些內容。

  (說實話,要是能跟蘿莎莉一起逛逛就好了。)

  路易斯在爐灶前蹲下確認火勢。今天有一點風,必須充分注意火的控管。

  雖然校慶開幕的鐘聲剛響時,來賓還沒有立刻上門,不過一靠近中午,就開始有點忙不過來了。也不知是不是因為今天的風又強又冷,熱湯的銷路盛況空前。

  造訪攤位的客人,大概是校外人士與米妮瓦學生各半,不過目前為止,似乎都沒人注意到路易斯。

  有著一頭波浪金髮與圓滾滾大眼睛的紗莉,不但是鎮上知名的美女,待客又親切,似乎自然而然地吸走了客人的注意力。

  紗莉幫客人點餐收錢,路易斯盛湯,紗莉再把湯端給客人。

  像這種攤位,價格都會設定得比一般來店用餐高一些,等客人吃完送回餐具,再把餐具的錢退還給客人。而清洗回收的餐具,也是路易斯的工作。

  在有點距離的流理臺洗過餐具,悄悄返回攤位時,紗莉小聲地告訴路易斯:

  「我想去洗手間,拜託你顧店嘍──」

  「……只要有米妮瓦的學生上門,我一律說還在準備中趕走。」

  這身打扮丟臉到不想給任何人瞧見,尤其絕對不想被蘿莎莉看到。然後,萬一哪天讓拉塞福撞見了,那天就會成為老人家進棺入土的日子。

  攪拌著鍋裡的熱湯,路易斯不停在心裡發念──客人別來,客人別來,客人別來……

  然而事與願違,背後傳來了一陣喚聲。

  「不好意思,可以給我兩碗湯嗎?」

  路易斯稍稍抬頭,瞥向出聲的客人。

  是兩個沒穿米妮瓦的制服,年歲與路易斯相仿的少年。

  向路易斯搭話的那方有著一頭金髮,五官粗獷。整體肌肉偏健壯,衣物都是高級品。

  不知怎地,路易斯忽然想起稍早之前,在鎮上看遊行表演時,被關在籠子裡的大型動物。

  (記得那個是叫什麼來著……對了,猩猩。是大猩猩。)

  路易斯重新朝金髮少年觀察了一番。原來如此,確實有著一身不輸金毛猩猩的健壯體格,以及清澈純真的雙眼。

  在猩猩斜後方待命的少年則頂著一頭黑髮,長相不起眼,中等身高體格。身穿便於行動的衣物,腰上還掛著佩劍。

  十之八九,是哪家貴族的公子哥兒,帶著護衛來逛校慶吧。這樣的組合並不是多麼罕見。米妮瓦有不少貴族出身的學子,很可能是他們的親戚。

  既然不是米妮瓦的學生,就別下逐客令了吧。路易斯默默收下湯錢,端上了熱湯。

  金髮少年伸手接下路易斯送上的湯碗。隨後,帶劍的黑髮少年便伸手按在端了碗的手上,小聲地說道:

  「容我先試毒……」

  試毒──這兩個字傳進耳裡,路易斯當場火冒三丈。

  一把搶下金髮少年手裡的湯碗,當著兩人的面撈一大匙塞進嘴裡。

  嘴裡品嚐到的,是戈雅百般精心準備,再由羅仔細調味而成的美味湯品。

  路易斯遞出湯碗,狠狠朝兩人瞪了過去。

  「拿去。滿意了沒?」

  金髮少年這才一臉驚覺到什麼的表情,猛力向路易斯低頭。

  「抱歉!我的隨從太失禮了!」

  好大的嗓門──路易斯忍不住皺眉,這時,金髮少年又鄭重其事地問道:

  「方才很不好意思,這兩碗湯,我們可以收下嗎?」

  「快拿去啦。」

  面對態度冷冰冰的路易斯,金髮少年收起嚴肅的表情,笑著表示「感激不盡」。

  兩人拿起湯碗,開始在攤位旁邊享用。喝著喝著,談話聲還不時傳進耳裡。

  「奈特啊,我明白試毒的重要性。可是,那種話不應該當著店家的面說。」

  「……非常對不起。」

  「好一碗滋味濃郁的湯啊,凍僵的身體這會兒不都暖起來了嗎?」

  「……是呀。」

  金髮少年先帶著斥責的口吻叮嚀了黑髮少年,之後就沒再嘀咕過。而是好喝好喝地頻頻誇讚熱湯誇個不停。

  總算,在湯碗見底之後,金髮少年坐立難安地問起黑髮少年。

  「奈特啊,這空碗該怎麼辦才好?帶回去嗎?」

  「要還給店家喔。容我代勞吧。」

  被喚作奈特的黑髮少年,拿著疊在一起的湯碗回到了攤位。

  「方才真是失禮了。」

  宛若微風低語般的嗓音。起先還以為只是單純嗓門小,現在靠近一聽,才發現在出聲的同時,可以聽見好似漏氣的咻咻聲。恐怕是喉嚨不好吧。

  路易斯默默收下湯碗,用冰冷的眼神示意「喝完就快閃邊去」。

  黑髮少年奈特沒有閃避路易斯劍拔弩張的視線,就只是聲若蚊蠅地開口:

  「……話說回來,那身打扮是出於嗜好嗎?」

  「不想眼珠子被我挖出來,就快滾。」

  奈特沒再說些什麼,向路易斯一鞠躬,便回到金髮少年身邊表示「快動身吧」。

  金髮少年粗獷的五官浮現快活的笑容,向路易斯說道:

  「感謝招待。真是美味的湯!」

  「多~謝誇獎。我會轉告廚師的。」

  比起這個,別再給我大聲嚷嚷,引人注目我豈不傷腦筋了──如此神經緊繃的路易斯,就這麼帶著凶狠的眼神目送兩人離去。

  (自以為微服出巡的公子哥兒,還有公子哥兒的隨從是嗎?)

  待兩人走遠,路易斯便轉身面向簡易爐灶。從方才起,變小的火勢就一直令路易斯相當在意。

  火勢太強,湯會被煮得太稠,太弱又會害湯冷掉。

  張開穿著長裙的雙腿蹲下,路易斯開始調整簡易爐灶的火力。

  這時,路易斯發現原本收得整整齊齊擺在攤位角落的行李──應該擺在最上面的制服,不見了。

  今天風格外強,所以還特地擺了顆大石頭壓著不讓制服被吹跑,但石頭好端端地留著。就只有整套制服消失得一乾二淨。

  今天一整天,路易斯幾乎都只待在內場,所以視線沒怎麼離開過行李。直到紗莉去洗手間之前,制服確實都在。

  如果說,是某人跑來把制服偷走,機會就只有一次──在招呼那對金髮黑髮二人組的時候。換句話說,距離案發還沒經過多少時間。

  「路易斯,久等嘍~」

  正巧紗莉這時回來了,路易斯於是把裝有營收的箱子塞給紗莉。

  「紗莉,歹勢,換班了。有人偷我制服,我去逮人制裁。」

  「咦,不會吧。那豈不完蛋了嗎……我是說犯人。」

  最後那句話,完全反映了紗莉是怎麼看待路易斯的。

  「你知道犯人是誰嗎~?」

  「制服以外的重要物品全都還在。這代表,對方純粹只想找碴。在這所米妮瓦,會玩這種小家子氣把戲的,十之八九都是那傢伙啦。」

  路易斯露出隱約可見虎牙的凶狠笑容,咯吱咯吱地凹響手指關節。

* * *

  從攤位飛奔而出的路易斯,首先搜索的地方是攤位附近的樹叢。

  其實,附近隨便找個學生逼問「阿道夫•法隆上哪兒去了」最直截了當,但這樣等於讓人發現自己穿女裝。只有這點非避免不可。

  (這一帶有草被踩扁的痕跡。所以扒走制服前,他就是躲在這兒伺機動手吧……從腳印看來,是往校舍去了嗎?)

  路易斯有如身經百戰的獵人鎖定獵物,不放過任何一點蛛絲馬跡,沿著現場的種種線索展開追蹤。

  當然,為了不讓這身打扮被學生瞧見,追蹤時只能選擇人煙稀少的路徑,一會兒從某棵樹跳往另棵樹,一會兒又貼在牆壁上,依靠狹窄的遮蔽物藏身。

  (距離研究發表的時間,只剩下不到一小時。沒空蘑菇了……)

  最糟的情況下,只穿條內褲上台至少也強過男扮女裝吧──路易斯在腦袋的角落開始思考。

  前者在精神面上較為輕鬆,但考慮到季節尚未回溫,後者比較能顧及保暖。堪稱究極的二選一。

  還是說,乾脆附近找個男同學威脅一下,把衣服搶來穿……諸如此類,於校舍旁浮現有如隨機剝衣狂的念頭時,在通往講堂的走廊邊,路易斯發現了目標──裝模作樣的黑髮高個子,阿道夫•法隆。

  然後,阿道夫正帶著滿臉傻笑,朝一位深褐色頭髮的少女搭話……那不是蘿莎莉嗎。

  瞬間,路易斯憤慨到腦袋的血管差點爆開。

  (那、那、那個混帳東西~~~~知道我不能這身打扮出現在蘿莎莉面前,才故意……!)

  看來,阿道夫似是在邀蘿莎莉一起去講堂。

  只見阿道夫肉麻兮兮地勾起蘿莎莉的肩膀,還把臉湊到面前。

  (看我一把砸穿那個大而無當的凸額頭──……!)

  拾起腳邊的石子,路易斯擺出了投擲架式,就在這時,一陣落落大方的嗓音響起,宏亮到連隔了段距離的路易斯都聽得一清二楚。

  「不好意思,方便向兩位問個路嗎!」

  向阿道夫與蘿莎莉開口搭話的,是金髮的粗獷少年──方才到攤位來買湯的金毛猩猩。帶劍的黑髮少年,也依舊在背後待命。

  從路易斯的位置沒辦法確認蘿莎莉的表情,但可以看到阿道夫明顯出現大吃一驚的反應。

  蘿莎莉與金髮少年簡單交談過,接著便由蘿莎莉在前頭帶路,兩人組跟隨在後的陣型,開始朝校舍移動。

  一度打算同行的阿道夫,在蘿莎莉的回應下止步了。十之八九,是碰了「你不用擔心,趕快去講堂吧,不是還有想聽的研究發表嗎。」之類的軟釘子吧。如果是蘿莎莉,一定會這麼說。

  (太漂亮了,大猩猩!幹得好,大猩猩!)

  路易斯默默在心裡喝采。

  其實也有點羨慕他們,即使如此,總比只能穿一身女裝,眼睜睜望著蘿莎莉被阿道夫吃豆腐要來得好上百倍。

  尷尬的阿道夫先是呆立原地一會兒,接著才快步走向講堂。想必是覺得只要進了講堂,就可以甩掉路易斯了吧。

  壓低姿勢讓旁人看不見長相的路易斯,宛若一頭發現獵物的熊朝阿道夫直奔而去。

  然後,就在離講堂只差臨門一腳時,賞了阿道夫的身體一記痛打。腦袋裡,已經絲毫沒有魔術存在的空間。既然目的是制裁,當然用揍的最快。

  吃了記痛打的阿道夫,發出一聲含糊的咕嘔呻吟,滿臉冷汗地望向路易斯。

  路易斯用肩膀扛住阿道夫,移動到避人耳目的樹蔭下。過程可能多少有遭人目擊,但至少自己的長相應該沒曝光。

  將阿道夫摔在地上的路易斯,起腳往肚子就是一踩。

  然後,在一身楚楚可憐少女衣裳的包裝下,露出有如凶狠惡龍的齜牙咧嘴笑容。

  「你把我制服扔哪兒去了?」

  「唔……嘔~……你在說,什麼……」

  「現在老實招來,扁你時可以稍~~微放一點點水喔。」

  即使已經被左右不停扭動腳踝的路易斯踩得痛苦喘氣,阿道夫還是硬擠出虛張聲勢笑容嘲弄道:

  「哈,你講的話誰信啊,死娘砲!」

  從路易斯的世界裡,聲音消失了短短一瞬間。

  當憤怒突破界限,路易斯的感情會在剎那間進入平靜,並在下一瞬間化作強烈殺意,湧現心頭。

  略帶少女氣質的臉龐始終面無表情,就只有泛灰的紫色眼眸,閃爍起剃刀般的銳利光芒。

  「敢再說一次,保證打爆你卵蛋。」

  阿道夫感受到有如被人用冰冷刀刃抵在脖子上的強烈殺意,忍不住口吐白沫,哇哇大叫起來。

  「啊,燒、燒掉……制服被我燒掉啦。白──痴,白──痴,你已經完蛋啦。儘管在發表會上出糗吧……」

  「要出糗的,是你。」

  路易斯跨坐到阿道夫身上,開始解開他制服的鈕釦。

* * *

  在米妮瓦大講堂舉行的研究發表會,除了教職員席以外,還另外安排了來賓專用席。到這裡就坐的,以魔術師工會和王立魔法研究所的幹部為主,基本上都是大名鼎鼎的魔術師。

  在這樣的其中一席來賓席上,坐了位在椅面上塞滿了軟綿綿椅墊的美女。

  這位將美豔銀髮編得漂漂亮亮,年齡不詳的女子,在低胸的禮服外,披了一件施有金絲刺繡的奢華長袍。

  銀髮女性身旁,有一位年約六至七歲,坐姿端正的紅髮少年。

  少年有著一頭令人連想到鮮紅薔薇的鮮豔捲髮,再加上綠色雙眸,俊美得彷彿娃娃。身上穿的是滿滿花邊的禮服襯衫,以及有薔薇型鈕釦的夾克與短褲,一看就是個好家庭出身的公子。

  在研究發表期間,少年都抬頭挺胸地正襟危坐,不過一到發表結束後的休息時間,便仰靠到椅背上,輕輕打起呵欠。

  銀髮女性沉穩地開口,向紅髮少年搭話。

  「是不是有點無聊呀?」

  「沒、沒這回事啦,梅爾麗小姐。發表會,我都有好好在聽啊!呃──那位叫伍德曼的人提倡的,運用魔導具的治療法,和擅長賦予魔術的我家可以說是關係密切……」

  「嗯~嗯~聽得很認真喔,好孩子,好孩子。」

  被喚作梅爾麗的銀髮女性,滿臉笑容地抱住少年,用臉頰不停磨蹭少年的鮮紅捲髮。

  「等看完研究發表,我們就到外頭去吧。在訓練場啊,有位叫〈星槍魔女〉的女孩,要表演很厲害的魔術。保證非常漂亮喔~」

  「哇~好期待喔~!」

  少年雪白的臉頰染成薔薇色,雙眼閃閃發光。

  因為五官太過端正,少年原先散發著一種令人難以親近的氣息,可一旦像這樣浮現符合年紀的笑容,就顯得非常可愛。

  「要是梅莉莎也有一起來就好了~」

  「姊姊她說,校慶什麼的最好別去。只會乾瞪眼羨慕而已……」

  想必是實際講出口後,原先沒特別意識到的羨慕湧現心頭了吧。

  少年低下頭去,雙腳前後搖擺了一會兒,才低聲咕噥道:

  「我本來想說,如果去上學,是不是就能交到好多朋友……可是開口要求後,祖母大人卻說我不需要上學……」

  面對垂頭喪氣的少年,梅爾麗有點惡作劇地微笑,湊向耳邊細語。

  「噯,勞爾。不然我們偷溜,去外面逛逛攤位吧。」

  「可以嗎?祖母大人說過,不可以逛攤位的……」

  梅爾麗脫下長袍,披上毛皮大衣,向少年拋了記媚眼。

  「要向大家保密喔?」

  「好耶──」

* * *

  午後的研究發表會,又有一人結束了分享。

  坐在教職員席傾聽發表的梅潔,呼~地喘了口氣,仰頭望向牆上的時鐘。

  待這節休息時間結束,就輪到路易斯•米萊發表了。

  作為結界術教師,自己應該已經把能夠傳授的知識都傾囊相授了。話雖如此,果然還是難以抹去內心的不安。

  休息時間來到尾聲,離席的人們也開始陸續回座。可是,相較於方才,空席明顯多出了不少。發表者畢竟是初中部的學生,也不能怪觀眾把優先順序向下排。

  「瞧妳一臉坐立難安的,梅潔。」

  坐在梅潔身旁的,是方才離席的拉塞福。

  聽見拉塞福的關切,梅潔苦笑著回應:

  「那還用說。今年可是連七賢人都來了不只一位呀……」

  說著說著,梅潔望向來賓席。在梅潔注意到的範圍內,至少有三位到場。剛就坐的兩位,是〈雷鳴魔術師〉與〈治水魔術師〉。〈詠星魔女〉方才趁著休息時間,帶上羅斯堡家不公開露面的孩子離席了,尚無回座跡象。

  梅潔將視線轉回正面,接著說道:

  「即使如此,我也已經克盡人事了。真的是……教師生涯的最後一件工作,竟然如此折騰。」

  梅潔已經決定,待這學期結束,就要放下教鞭。

  早在許久之前,感受到體力的衰退時,就曾考慮過要退休。而這次恩師〈水鏡魔術師〉的死訊,成了決定性的推手。

  〈水鏡魔術師〉堪稱結界術的第一把交椅,而自己身為弟子,卻沒有留下任何耀眼的功績。這件事一直讓梅潔深感愧對恩師的栽培。

  所以,至少恩師在世時,要以第一線魔術師的身分,努力為職場做出貢獻──這樣的想法,說不定存在於腦海裡的某處。

  即使自己直到退休,都只會是一個沒沒無聞的魔術師,梅潔內心仍感到無比安詳。

  「拉塞福老師。」

  「嗯~?」

  「我已經決定,要推薦路易斯•米萊,進入〈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的研究室。」

  升學進入高中部的學生中,成績優秀者可以所屬於特定研究室。

  但,拉塞福是出了名的不愛收學生。現在,拉塞福教室的研究生,就只有〈星槍魔女〉卡萊•麥斯威爾。

  而梅潔希望,可以推薦路易斯加入拉塞福門下。因為梅潔認為這是最適合路易斯的選擇。

  「我可不是結界術專家喔?」

  「路易斯•米萊確實擅長結界術,但他的天分並不只限定在結界術才能發揮。我認為,應該讓他不受侷限,廣泛吸收各種學識。」

  「……唉~不知該說是學得快還怎樣,總之那傢伙精明是事實啊。」

  走特化路線,只專精特定領域的魔術師並不在少數。但路易斯不分屬性系統,各種魔術都能運用無礙,是很罕見的類型。

  對此,路易斯本人雖然裝傻表示「就算只是臨陣磨槍,反正有確實刺穿目標就夠了吧」,但他能習得這些技術,絕非只是臨陣磨槍,而是反覆經過錯誤與嘗試,才把技術琢磨到足以實際運用的程度。

  面有難色的拉塞福,空無一物的右手忽然動了起來。那動作,恐怕是習慣性想轉菸斗。八成是因為講堂內禁菸,手指閒得發慌吧。

  「我的確是推薦了那傢伙以資優生身分入學,話雖如此,我可沒打算這麼簡單就收他作研究生喔。麻煩死了。」

  「接受與否,就請看過這場發表會後,再下決定吧。」

  總算,休息時間結束,路易斯的研究發表開始了。

  手拿資料登台的路易斯,不知為何身上制服穿得鬆垮垮的,還把襯衫的袖子與長褲的褲管都回捲了幾圈。

  真是的,明明是研究發表會這樣正式的場合,還這麼吊兒郎當!梅潔正如此氣憤之時,資料就傳到了手上。

  早一步看到資料的拉塞福,不知為何低聲笑了出來。

  (既不是發怒,也不是傻眼,而是覺得好笑?)

  梅潔事前就已確認過資料內容,不過,封面用的第一頁倒是沒有看過。那個小頑童,到底在封面做了什麼文章?

  梅潔忐忑不安地望向資料後,頓時瞪大雙眼。

  記載研究主題與發表者姓名的封面。

  在封面上最顯眼,比發表者姓名更上方的位置,大大地標明了「監修&指導:結界術教師克拉莉絲•梅潔」的字樣。

* * *

  蘿莎莉•維爾登坐在較後方的座位觀看路易斯的研究發表。其實前排也還有空位可坐,但蘿莎莉沒有勇氣坐到那麼靠近來賓席的位子。

  登台發表研究成果的路易斯,雖然既沒隱藏北方口音,態度也一如往常地高傲,但對於平時常接觸他的人來說,單從講話的方式,就能明白他已經十二萬分收斂。

  「就如前述所示,魔法戰用結界在第九十節以後,可觀察到存在於銜接處的脆弱性。為因應此現象,本文欲提倡的對策有兩點。其一就是艾斯托利式魔力循環術式。第二點則是……」

  換作平時的路易斯,才不會文謅謅地說什麼「可觀察到存在於銜接處的脆弱性」。只會直接表明「這結界根本鬆垮垮好嗎」、「這麼多漏洞能鑽可真好搞定」等等。

  除了態度收斂,發表內容本身也相當傑出。

  原本認為初中部學生發表沒什麼看頭的觀眾,現在個個顯得津津有味,一臉專注地聽他發表。

  魔法戰的結界,是一種極度複雜又難以掌握的技術。

  不但得在一道結界上附加各種效果,還必須透過縝密的計算,確保不讓結界本身崩潰。

  說起來,就像是只用一根手指撐起碟子,然後在上頭擺滿各種食材。一旦沒掌握好碟中物的均衡,就容易整碟弄砸。

  以往當然也有人指出這部分的脆弱性,並提出改良方案,不過路易斯的著眼點不但更加深入,甚至還提倡將更多新術式編組進結界的方法。

  換句話說,就是讓原本隨時可能失去平衡的碟子得以穩定,同時還繼續疊上新的食材。

  發表結束後,來到解答提問的時間。好幾位魔術師工會的幹部,以及王立魔法研究所的研究員都踴躍舉手發問。

  面對接踵而至的提問,路易斯雖然一臉厭煩,也還是耐著性子一一淡然回覆。

  煩耶,那種事自己稍微查過就知道了吧,會不會動腦啊混蛋──臉上的表情讓人彷彿可以聽見這些心聲。也不知是否因為事關高中部的升學,今天的路易斯少見地安分。

  待發問時間結束,路易斯的研究發表在如雷的掌聲中落幕。蘿莎莉也送上發自內心的誠懇拍手。然後,朝來賓席瞄了一眼。

  即使路易斯的研究發表已經結束,那個人依然靜靜坐在位子上,沒有離席。

  (要是錯過現在……肯定就不會,再有談話的機會了。)

  那個人,肯定不會來找自己搭話吧。既然如此,就只能由自己主動。

  蘿莎莉使勁握緊發冷的手指,自座位起身,走向來賓席。

  坐在來賓席最邊緣位置的,是一頭深褐色頭髮梳理整齊,年約四十有五的男性──七賢人之一,〈治水魔術師〉博德蘭•維爾登。蘿莎莉的父親。

  「好久不見了,爸爸。」

  「嗯。」

  僅止於此,對話便中斷了。

  父親是個忙碌的人。就連學校放長假返鄉時,父親不在家的日子也比較多。

  所以,蘿莎莉不希望用無謂的閒話家常占用父親時間,更遑論是校園生活中發生的瑣事了。

  畢竟,蘿莎莉的成績,沒辦法讓身為七賢人的父親引以為傲。

  (即使如此,就只有這件事,非得好好傳達不可……)

  蘿莎莉咕嘟一聲嚥下唾液,緩緩開口。

  「爸爸……我想要,升學進入高中部。」

  父親凝視了蘿莎莉一會兒,輕輕點頭。

  「按妳的意思做吧。」

  「非常感謝。」

  向父親深深一鞠躬,添上一句「我先告辭了」,蘿莎莉便離開現場。

  冰冷的指尖,總算再度感受到血液的流動。

  想升學進高中部,這個志向沒有遭到否定──僅僅這麼一件小事,便令蘿莎莉無比歡喜。

  蘿莎莉離開來賓席之後,坐在〈治水魔術師〉博德蘭•維爾登身旁的嬌小老人,以微弱無比的音量問道:

  「維爾登老弟,你和女兒的關係不好嗎~……?」

  「只怕,小女並不認為我是個好父親吧。」

  「……喔?」

  老人撥弄著長長的鬍鬚,靜靜凝視博德蘭。這是在等待博德蘭繼續說明。

  於內心糾結數秒之末,博德蘭繼續開了口。

  「小女的魔力量並不高。明明如此,我卻……把自己的理想強加在小女頭上,對她太嚴苛了。」

  「……唔呣唔呣?」

  「小女在心裡,應該對我感到很排斥。」

  「……唔嗯~?」

  最年長的七賢人──〈雷鳴魔術師〉葛拉漢•尚德茲頸子左右扭個不停,歪頭低聲說道:

  「對話,是很重要的喔~」

* * *

  結束研究發表的路易斯,徒步返回了攤位。

  熱湯似乎剛好賣完,可以看到紗莉正在進行撤收作業。

  「啊,路易斯,歡迎回來~聽我說聽我說,剛剛啊,有一個好~~漂亮的女人,帶著一個好~~可愛的小男生上門喔。」

  「是是是。」

  「唉唷~都怪那男生太可愛,害我免費招待了好多好料~」

  「妳不是說年紀小的不合妳胃口。」

  「此一時,彼一時啦~話說回來,借你的衣服呢~?」

  路易斯默默把先前那身行頭與假髮一把塞給紗莉。

  「別妄想還會有下次。」

  雖然被路易斯凶了一頓,紗莉還是無動於衷地賊笑。

  拿紗莉沒轍的路易斯,只好咂咂嘴展開撤收作業。就在俐落地算完營收,把還沒洗好的餐具火速洗淨,將攤位行李擺上手推車時,紗莉又開口問起:

  「你在趕時間嗎?」

  「我有想看的活動啦。」

  手推車和隔壁的攤位是共用的,隔壁店家的老爹已經答應過會幫忙把行李運回鎮上。

  所以只要把攤位的行李全部在手推車上堆好,路易斯的工作就大功告成了。

  把簡易爐灶分解擺上手推車的路易斯,咕噥一聲「好──」之後,便向紗莉舉起單手。

  「那就這樣,我走啦。」

  「好的──辛苦嘍!」

  在紗莉目送之下,路易斯十萬火急地趕往魔法戰演習場。

  演習場周邊已經人滿為患。這場校慶的參加者,全都一窩蜂擠到了這邊來。

  這時,一道巨大的魔法陣在人潮的另一側展開,在魔法陣中央,生成了一枝有如圓木般粗壯的光之長槍。

  長槍閃爍著燦爛白光。施展這道魔術的,是把紅磚色頭髮綁在一起的女學生──米妮瓦首屈一指的大天才,〈星槍魔女〉卡萊•麥斯威爾。

  然後,她所維持的這枝高密度光之長槍,正是找遍全利迪爾王國也沒多少人能夠施展的光屬性魔術。同時也正是她稱號的由來──〈星槍〉。

  〈星槍〉的威力,據說足以匹敵被譽為國內最高火力的七賢人之一──〈砲彈魔術師〉布拉福•泛世通的六重強化魔術。無庸置疑是在利迪爾王國數一數二的威力。

  即使隔了這麼長的距離,也看得出卡萊明明維持著如此複雜又強大的魔術,臉上掛著的卻是一如往常的表情,就像一隻在向陽處打瞌睡的貓咪。

  「貫穿吧,星槍。」

  以稀鬆平常嗓音低語的同時,閃耀白槍猛烈地朝天空開始攀升。

  〈星槍〉就這麼劃裂厚實雲層,將閃爍的光點如同繁星般,灑在鮮紅的黃昏晚霞上。

  (好猛……)

  在利迪爾王國,屬性魔術以火、水、風、土、雷、冰這六種為主。理論上,光與暗屬性的魔法也是存在的,不過幾乎尚未遭到解明。充其量就是有一小部分知識被魔術名家藏私傳承罷了。

  而〈星槍魔女〉卻在獨自開發之下,僅憑一己之力就發動了如此強大的光系魔術。

  卡萊絕非魔術名家出身。就連貴族都不是。如此身世平凡的十來歲少女竟然成功開發光屬性魔術,這樣的事實在魔術師業界引起了軒然大波。

  當今最受矚目的魔術新鮮人。七賢人寶座遲早會由她拿下。這就是,世間對於卡萊的評價。

  (換作剛來到米妮瓦的我,恐怕就連這魔術厲害在哪裡,都一無所知吧……)

  那時候的自己,頂多只會有「這魔術一直發光挺炫的嘛」之類的感想。

  魔術之道愈是鑽研,愈感受到旁人的出色。愈明白自己與旁人的差距有多大。

  不過,路易斯並非會就此氣餒的人。

  「你在這裡啊,路易斯•米萊。」

  忽然間,一陣喚聲從旁傳來。是結界術教師梅潔。

  「梅潔老師,妳看到沒啊。〈星槍〉太猛了吧。不管讓我展開幾重防禦結界,感覺都擋不下來啊……我猜,想靠魔力密度較量也是白費力氣。真想防住星槍,要不就在接觸到結界的瞬間設法瓦解術式,要不就得再從別種途徑下手……」

  「我已經,向拉塞福教授推薦你進入他的研究室了。」

  出乎意料的發言,令路易斯僵住好幾秒,才喊出一聲「啥?」

  高中部有研究室制度,這點路易斯很清楚。但心裡早就拿定主意,要入門就入梅潔的門下。

  「我想申請加入的,是梅潔老師的研究室。」

  「這學期結束,我就要退休了喔。」

  「啥────?」

  路易斯為之愕然,嘴巴張到下巴都快脫落的程度。

  「沒聽說啊!」

  「我已經上了年紀。沒有一天到晚對頑童訓話的體力了。」

  路易斯闔嘴無言以對。他有自覺,平時總是害梅潔扯著喉嚨大喊的人,正是自己。

  面對罕見地聽話的頑童,梅潔露出和藹的微笑。

  「你今天的研究發表,真的是出色極了。能在那份資料上刻下我的名字,令我深深自豪。相信,所有人都會認可你升學進高中部吧。」

  「……」

  「等你進了高中,就拜拉塞福老師為師吧。〈星槍魔女〉同樣也所屬於拉塞福教室,應該能向她學到很多東西。」

  然而路易斯就像在鬧彆扭一般,始終不發一語。像這種時候,到底該說什麼才好,路易斯實在沒有頭緒。

  幾經糾結之末,路易斯決定,維持一貫的頑童桀傲不遜作風。

  「我絕對,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魔術師。」

  「當然,你一定沒問題的。」

  「等我成了上級魔術師……這個嘛~就自稱〈結界魔術師〉好了。到時候,梅潔老師就去跟附近小朋友炫耀吧。說傳授〈結界魔術師〉結界術的人,正是〈結界魔女〉喔。」

  梅潔伸手添在嘴邊,抖著喉嚨呵呵笑了起來。

  「既然說了這種大話,你就要從今天起洗心革面,勤勉向學喔。更不用說,以往那些破壞活動、對同學施加暴力、強盜行為之類的,都千萬不可再……」

  穿著鬆垮垮制服的路易斯,悄悄別開了視線。

  察覺有異的梅潔,豎起眉尾望向路易斯。

  「路易斯•米萊。看著我回答。你那身制服,難道是……」

  〈星槍〉的表演結束,人山人海的觀眾開始散去。其中,有個人物高速穿梭在人潮縫隙間,跑向梅潔與路易斯。是拉塞福。

  「喂,臭小鬼。把阿道夫•法隆剝光吊在樹上,還燒一堆黑煙燻到他快沒命的案子,你現在立刻給我去辦公室投案。」

  「哼,肯定只是有人想做燻肉吧。」

  眼見拉塞福一拳打飛裝蒜的路易斯,梅潔當場仰天無語。

  ✶ 第九章 頑童與金毛猩猩

  路易斯•米萊進入米妮瓦之後,迎接的第四度秋天。

  初中部三年間,總在人們因其優秀成績淡忘掉不良的素行時,展現出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惡質操行,這樣的問題兒童,總算奇蹟似的升學進了高中部。

  在校慶時惹出的「阿道夫•法隆燻肉未遂事件」,雖然是米妮瓦史上留名的惡行,但偷走並燒毀路易斯制服的阿道夫有錯在先,因此路易斯才得以在幾乎緊貼地面的高度,超低空滑過高中部升學合格的大門。

  就這樣,成了高中部一年級學生的路易斯,現在……

  「納命來,臭老頭!」

  「少在別人研究室大鬧,臭小鬼!」

  正在拉塞福的研究室活力充沛地鬧事,然後被一拳擊倒。

  低頭望向渾身青一塊紫一塊的路易斯,今年起成為研究生的卡萊嘆了口氣。

  「師父,這是不是,有點過火啦……」

  「跟這傢伙對幹,哪有什麼過不過火的。這傢伙就是愈挫才會愈勇。這叫做指導,適度的指導。」

  打從進入高中部,已經快要經過一個月了。這段期間內,路易斯接二連三習得新魔術,一帆風順地培養實力。術的精度與威力,都比還在念初中部時琢磨得更加精湛了。

  加入拉塞福的研究室,就結果而言也對路易斯帶來了正面的影響。

  基本上,拉塞福不會主動要學生去做這個做那個。

  說好聽點是尊重學生的自主性,但說穿了就是放任主義。因此學生必須主動尋找適合自己的課題。

  就這點而言,與其去做別人派的功課,路易斯本來就比較喜歡追求自己好奇的東西,因此和拉塞福教室的作風很搭調。

  只不過,因為和拉塞福幹架成了日常便飯,導致路易斯的生活與渾身傷痕更加密不可分了。

  「你們打架也要適可而止喔。我啊,要暫時出趟遠門,到時就沒人勸架了。」

  卡萊拿著濕手帕,幫路易斯敷在被揍腫的臉頰說道。

  麻痺總算消退的路易斯,伸手按住手帕望向卡萊。

  「又要去旅行嗎?」

  「嗯,這次我想到東部地區看看。畢竟那一帶也有龍峰。」

  成了研究生的卡萊,身上穿的既非制服也非長袍,而是野外活動者喜愛的厚實衣物。

  雖然身為開發〈星槍〉的才女,比起待在屋裡研究,她卻似乎對於出外調查更加情有獨鍾。

  漫長的暑假期間,卡萊也是背著碩大的行囊,踏上了調查魔力濃度之旅,就是對旅行如此痴迷。

  「對了對了,不是聽說王子殿下,會來念我們的高中部一年級嗎?」

  聽卡萊這麼說,路易斯才想起,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利迪爾王國第一王子萊歐尼爾入學的消息,現在正在校內引爆話題。

  為什麼,堂堂王族有必要大費周章來念米妮瓦,這個引人好奇的問題,似乎存在著相當複雜的政治內情。

  原本聽說預定在高中部一年級開課時就入學,但受到公務影響,才延至這個月的月底。

  「記得千萬別找王子殿下麻煩,不可以咒罵,也不行對人家動粗喔?」

  「不如說,你最好根本別靠近王子,路易斯。到時捅了漏子,可是真要被殺頭的。」

  面對卡萊與拉塞福的忠告,路易斯露出嘲諷的笑容聳了聳肩。

  「哈,王族會有什麼好東西。求我靠近我也不屑咧。」

* * *

  離開研究室大樓,前往教室的途中,路易斯碰上了不想碰到的人物。那是留著一頭中分黑髮,把額頭裸露在外的阿道夫•法隆。

  初中部時代,明明就三番兩次上門找碴又屢戰屢敗,阿道夫卻直到現在都不時就槓上路易斯。

  阿道夫在路易斯正面停下了腳步。

  「滾邊讓路,鄉巴佬。」

  「要滾自個兒滾啊,暴露狂。」

  「夢話等作夢再說,女裝癖。」

  就在路易斯殺意暴漲,緊握拳頭的瞬間,某人從背後衝了上來,抱住路易斯的雙手勸阻。

  「打架是不好的!雖然不清楚詳情,但請雙方先拉開距離,冷靜下來對話!」

  拘束著路易斯的兩條手臂相當粗壯,孔武有力地限制了路易斯的行動。看來對方恐怕是受過某種訓練的人。

  發現沒頭沒腦抵抗也無法掙脫拘束的路易斯,緩緩向下低頭,然後向身後的人猛力送上一記頭槌。

  「少來礙事!」

  「呶喔?」

  後腦傳來一陣叩滋清響,拘束著路易斯的人物發出了苦悶喚聲。然而,拘束的手臂卻未就此放鬆。

  再給你來一發──如此心想的路易斯低頭時,後方傳來一陣虛弱的嗓音。

  「萊歐尼爾殿下……!」

  (萊歐尼爾?)

  那名字,不是預定入學的第一王子嗎。

  仔細一看,眼前的阿道夫正滿臉鐵青地渾身發抖,一副已對死亡有所覺悟的表情。

  這時,身穿米妮瓦制服的黑髮少年趕到了現場。少年操著虛弱的嗓音,向拘束路易斯的人物問道:

  「殿下,還好嗎?」

  「唔呣,我沒什麼大礙……倒是你,有稍微冷靜點了嗎?」

  說著說著,背後的人物放開了路易斯。

  路易斯不再掙扎,朝背後轉過身去。

  站在那兒的,是與路易斯身穿同樣制服,五官粗獷的金髮少年。鼻子正滴答滴答流著鼻血。這張臉,路易斯有印象。

  (金毛猩猩……!)

  沒想到,半年前造訪校慶攤位的金毛猩猩,竟然是第一王子。

  在啞口無言的路易斯身後,直到方才都渾身發抖的阿道夫,這會兒以驚人之勢下跪低頭。

  「實、實在非常對不起,萊歐尼爾殿下!喂,路易斯!你也快點賠罪!」

  面對嚷嚷不停的阿道夫,萊歐尼爾連鼻血也沒擦,只是搖了搖頭。

  「不,用不著向我道歉。我只是碰巧路過,忍不住多管閒事罷了。」

  也未免雞婆得太讓人傷腦筋了吧──路易斯心想。為不良少年勸架,這種閒事可不是王族該管的。

  拉塞福雖然叮嚀自己別接近王子,可是說到底,王子主動跑來淌渾水,實在是太過出乎意料。

  周圍逐漸鼓譟。教師們紛紛喚著萊歐尼爾的名字朝這裡移動。同時,還順便傳出了幾聲「又是你?路易斯•米萊!」的哀號。

  (趁事情變麻煩前,趕快開溜吧。)

  如此心想的路易斯,手臂忽然被人牢牢抓住。是追著萊歐尼爾趕來的黑髮隨從。

  隨從與萊歐尼爾一樣穿著米妮瓦制服,但腰上實實在在地掛了佩劍。

  黑髮隨從左手抓著路易斯的手,右手添在腰間劍柄上,以隨時都能拔劍的姿勢低語。

  「……今天,是穿制服啊。」

  「挖你眼珠子喔。」

  齜牙咧嘴威嚇隨從的路易斯,隨即遭到滿臉悲壯的教師們包圍。

  數分鐘後,路易斯被趕到現場的拉塞福一拳擊倒,與阿道夫一起判罰到校舍後拔草。

* * *

  騷動隔天,金毛猩猩第一王子萊歐尼爾,與隨從一起來到了高中部一年級的教室,而路易斯也在同一間。

  「我是萊歐尼爾•布雷姆•艾圖亞特•利迪爾。今後,還請大家多多指教。」

  在充滿緊張氣息的教室裡,萊歐尼爾誠懇地接著說道:

  「我相信,大家可能各自都有些考量,不過各位若願意將我視為就讀同樣學府的普通學友,我會十分開心。」

  「……我是隨從奈特•沃爾。殿下雖然這麼說,還是希望各位能適度地顧慮一下。請多包涵。」

  聽見奈特有如細語般的自我介紹與補充說明,萊歐尼爾粗壯的眉毛頓時直豎。

  「奈特啊!我都已經說了,要大家不必顧慮我……!」

  「……殿下,世上也有些人,是抱著適度的顧慮會比較輕鬆的。請見諒。」

  「呣唔,是這樣嗎……抱歉。」

  聽完奈特說明,萊歐尼爾老實地認栽。好一對怪主從。

  包含萊歐尼爾在內,利迪爾王國一共有三位王子,不過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今年生日才滿七歲,第三王子亞伯特則是三歲,三兄弟歲數差距不小。

  恐怕有不少人,都因此將萊歐尼爾視為王儲人選吧。一到休息時間,馬上出現幾個同學找萊歐尼爾打招呼,都是家世背景是有力貴族的。

  望著那些人,路易斯倒是小感意外。

  (……比想像中來得少啊。)

  本以為王子殿下都來了,應該會人人爭先恐後包圍萊歐尼爾,努力推銷自己才對,沒想到這樣的人這麼少。

  就連那個愛出風頭的阿道夫•法隆,都只是簡單找萊歐尼爾寒暄,為了昨天的事情賠罪,之後就回自己座位去了。

  「結果,還是都被那張猩猩臉給嚇跑了嗎?」

  「你說這什麼失禮的話啊。」

  小聲嘀咕兩句,耳朵突然給人捏住。只見蘿莎莉正帶著恐怖的表情瞪向路易斯。

  「不然王子殿下都來了,不是應該有更多人踴躍巴結嗎?」

  「大家都很知分寸啦。」

  「真的只是這樣嗎?」

  路易斯的語調沉了幾分。

  說實話,貴族社會的內情路易斯絲毫不感興趣,但也不想在校內被捲進無謂的麻煩事裡。當然,有人來找碴時絕對奉陪到底就是了。

  「咱們國內最豪華的學校,不是那個叫賽蓮蒂亞學園的嗎?既然如此,到那兒去不就得了。還是說那個大猩猩王子,有深愛魔術到這種地步,非得特地來念米妮瓦不可?」

  「擔任賽蓮蒂亞學園理事長的,是第二王子的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米妮瓦在政治上比較中立,所以……」

  嗯哼~?路易斯嘟起嘴唇,這才想起嘴角有破洞,忍不住皺起眉頭。都怪昨天一直被拉塞福揍,害得全身上下到處都在痛。

  舔著嘴角的傷口,路易斯開始思索。

  (也就是說,克拉克福特公爵,和第一王子是對立的嗎。)

  那個克拉克福特公爵什麼的,肯定很想讓自己疼愛的外孫繼承王位,想得不得了吧。

  偏偏,第二王子菲利克斯據說體弱多病,正在外祖父宅邸內過著療養生活。那種軟弱的王子,哪有可能當上國王。

  (又或者是,總之先讓外孫繼位為王,再由外祖父掌握實權,這種模式也不是沒有可能啊。)

  無論如何,這些事都和自己八竿子打不著邊。只是,腦內不經意閃過一個念頭,路易斯開口問向蘿莎莉。

  「噯~阿道夫的老家,該不會是那個克拉克福特公爵養的小弟吧?」

  「……我曾聽說,他們兩家走得很近。」

  原來如此啊──路易斯總算想通了。

  像阿道夫那樣,家裡跟克拉克福特公爵交好的人,就沒辦法隨隨便便親近萊歐尼爾了。

  話雖如此,面對身為王族的萊歐尼爾,又不可以表現得不夠尊敬。

  所以阿道夫才會只做最低限度的寒暄,確保沒失了禮數,之後便保持距離。

  環顧教室一圈,這樣的人意外地不在少數。第二王子或第三王子的後盾,權勢恐怕就是這麼強大吧──路易斯茫然心想。

* * *

  「今天的魔法戰以兩人為一組進行。各自找附近同學分組。」

  魔法戰教師索璐,雖然是個散發一板一眼軍人氣質的四十多歲女性,卻意外地看心情辦事,有著依當天心情變化分組方式的傾向。

  有時會自己決定要同學怎麼分組,有時又會作籤讓大家抽,而她今天的心情似乎是讓同學隨意各自分組。

  各自找附近同學分組──索璐此話一出,同學便立刻遠離路易斯身邊。絕對不想跟這傢伙分在一起的意志,硬生生表露無遺。

  (也罷,是無妨啦,這樣有這樣的好。)

  分不到對手的人,就必須與教師對戰,就路易斯而言這樣反而方便。

  一般而言,魔法戰課除了索璐之外,還會有輔佐教師在場。今天負責輔佐的不是拉塞福,而是一位年輕教師。

  索璐與年輕教師,該找哪個對戰比較好呢──就在路易斯思考這個問題時,有人跑來搭話,是萊歐尼爾。

  「不好意思,可以請你當我的魔法戰對手嗎?」

  「……啥?」

  路易斯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要是惹身為王族的萊歐尼爾不悅,事情可就大條了。所以沒人會想跟萊歐尼爾分在一起,到此為止都還能理解。

  可是,這堂課還有萊歐尼爾的隨從奈特在場。

  只見黑髮的奈特,正遠離學生群,靜靜待在演習場的角落。路易斯朝奈特所在的地方望過去,用下巴比了比。

  「你跟那傢伙打不就得了。」

  「奈特為了負責我的警護,已經安排好不必聽講魔法戰課。」

  原來如此,有別於教室內的課程,在野外聽講的魔法戰課,遭到暗殺的危險性比較高。

  旁人都屏氣凝神守候著兩人的交談。

  那麼,這下如何是好呢──路易斯還沒想出結論,萊歐尼爾就先端正站姿,舉手添在胸膛喊話。

  「我是萊歐尼爾•布雷姆•艾圖亞特•利迪爾。」

  「早知道啦。」

  「可否請教貴姓大名。」

  詢問對手的名字前,自己先報上名號──真是有夠正經八百的。

  一臉受不了的表情,路易斯隨口應道:

  「路易斯•米萊啦。」

  「這樣啊,真是勇猛的好名字!」

  這傢伙是怎樣──這是路易斯最直率的感想。

  至少,絕對是以往不存在路易斯周遭的類型。難道所謂的王族,都像這種感覺嗎?

  萊歐尼爾用純真的雙眼緊緊凝視著路易斯,不一會兒,又像想起什麼似的,綻放燦爛的笑容。

  「想起來了。就覺得我們好像在哪裡見過。」

  「……啥?」

  「半年前校慶時,你在賣熱湯的攤位顧店對吧?那時候,為何會做那種打扮呢?」

  太陽穴青筋乍現的路易斯,抽搐著臉頰湊向萊歐尼爾面前。

  「不准再給我提起那件事。魔法戰是吧,來啊,打就打。」

  校園首屈一指的問題兒童──米妮瓦頑童路易斯•米萊對決王子的魔法戰。

  這種意想不到的發展,令在場多數人為之戰慄,部分對路易斯不滿的人則暗自竊喜,期待看到路易斯受罰。

  在這之中,魔法戰教師索璐則不改她一貫的光明正大態度,揚聲喚道:「很好!」

  「那首先,最初的五組!到開始位置各就各位!」

  兩人一組對戰時,礙於課堂時間限制,會安排好幾組同時進行魔法戰。

  此外,初中部時只會在森林的寬敞地帶上課,不過到了高中部,為了進行更貼近實戰的訓練,連充斥障礙物的區域也會廣泛運用。

  換言之,只要躲在樹林裡,就能避開教師耳目,為所欲為了。

  路易斯將滿是擦傷的拳頭輕輕張闔一番。

  (稍微整整他,等最後一擊的瞬間,再躲到樹蔭下避人耳目動手就行了吧。)

  高中部的魔法戰只要經過申請,就可以攜帶專用武器或魔導具。不過,路易斯還是刻意不帶短杖。

  帶上法杖在操作魔力時會比較穩定,這的確是事實,但想靠體術大鬧時卻很礙事。更重要的是,萬一不小心折斷了,豈不是慘不忍睹。

  至於萊歐尼爾,則向教師申請,帶上了佩劍。

  在魔法戰結界內,物理攻擊是無效的。這點對於劍擊當然也適用。

  (也就是說,要用的是那招吧……)

  索璐喊出了「開始!」口令。

  與此同時,萊歐尼爾拔出佩劍,展開詠唱。

  待萊歐尼爾詠唱結束,劍身隨即纏上紅色火焰。這是對物質賦予魔力的賦予魔術之一──魔法劍。

  魔法劍在米妮瓦並不多見。以魔法劍為主流的,是鄰國蘭道爾王國。

  詠唱比一般魔術來得短,又能只消費僅少的魔力便長時間維持,魔法劍雖然擁有上述優點,使用的門檻卻很高,必須同時具備魔術與劍術兩者的熟練度。

  「我來了!」

  隨著一聲響亮的使勁吶喊,萊歐尼爾逼近到路易斯面前。這時候,路易斯的詠唱也結束了。

  揮下的火焰劍,被路易斯舉起拳頭架住。當然,那並非普通的拳頭。在拳頭表面,展開了只比手掌大一些的盾型防禦結界。

  與其攻擊魔術一發一發慢慢射,還不如直接揍人來得快。抱著這種思維的路易斯,為了在物理攻擊無效結界內也能揍人,研發出的戰鬥方法,就是在拳頭上展開結界。

  用結界揍敵人的魔術師,首先根本就不存在。因此,大多對手首度見識這招時都會心生動搖,進而露出破綻。但,萊歐尼爾卻十分冷靜。

  第一擊被擋下的萊歐尼爾,發起了下一波攻擊。目標是路易斯的左側身體。

  這一擊,路易斯邊詠唱邊向後跳閃開了,同時還不忘在右腳背展開盾型結界,順勢一記猛踢。

  「剎啊──!」

  與犀利叱吒聲同時施展的踢擊,被萊歐尼爾用夾緊在側腹的手臂擋下。

  「呶唔……踢得漂亮。」

  在魔法戰中遭受到的傷害,會反映在魔力的消耗上。

  路易斯帶著結界踢出的這腳,是扎扎實實可造成傷害的攻擊,所以萊歐尼爾的魔力理應減少了。可以看到他手中魔法劍的火焰大幅搖曳,火力也轉弱了些。

  (這傢伙,該不會……)

  萊歐尼爾絲毫不把受到的傷害當一回事,大大邁步,瞄準路易斯的左肩再度揮出斬擊。

  現在,路易斯維持著結界的,是右手與右腳──左側的防守太單薄,這點被看穿了。

  路易斯反射性貼地滑行,鑽過萊歐尼爾的身旁,藉此躲開斬擊,重整態勢。

  緊接著,萊歐尼爾又發起了追擊。從頭頂揮下的火焰劍,路易斯以右手的防禦結界擋下。

  當萊歐尼爾的魔法劍,以及路易斯的防禦結界這兩者彼此碰撞時,路易斯的結界毫髮無傷,萊歐尼爾的魔法劍威力卻明顯地銳減。

  路易斯在內心獲得了確信。

  (果然沒錯……這傢伙,劍術雖然高超,魔術卻弱得可以!)

  是因為身處物理攻擊無效的魔法戰結界內,才不得已使用魔法劍。換作在結界外,肯定只需要正常施展劍術就技驚四座了。

  每當萊歐尼爾揮劍被路易斯用結界擋下,萊歐尼爾的魔力就為之減少。這件事實,令路易斯深感不痛快。

  既然如此──路易斯巧妙地閃避斬擊,透過走位一點一點誘導萊歐尼爾前往森林深處。

  魔法戰結界在森林內廣泛展開,不過結界的精確範圍都在路易斯掌握中。

  (差不多了嗎……)

  就在抵達結界邊緣時,萊歐尼爾的魔法劍失去了光芒。

  粗獷的五官頓時皺成一塊兒,萊歐尼爾懊悔地低頭。

  「……魔力已經不足以維持魔法劍。是我落敗了!」

  「不不不,這場架,靠魔法戰定輸贏太可惜了吧。」

  路易斯咧嘴一笑,舉起拇指朝結界外示意。

  「咱們到外頭繼續唄。」

  萊歐尼爾雙眼當場瞪得圓滾滾。明明長相就那麼嚇人,做出這種表情時卻莫名有種可愛感。

  無視於正在吃驚的萊歐尼爾,路易斯走出了魔法戰的結界,向萊歐尼爾招手。

  「快點啦!」

  「就是說,要純粹憑本事分個高下嗎?」

  「還不就怪你,魔術那麼不到家,打魔法戰太無聊啦。所以說,咱們就不靠魔術來打吧。」

  這番辛辣的發言,聽得萊歐尼爾「呣」地低吟一聲,然後目不轉睛地望向路易斯。雙眼散發著美麗的水藍色光輝。

  「我懂了,你是在配合魔術還不純熟的我吧。」

  萊歐尼爾使勁用鼻子哼了一聲,將腰間的佩劍置於地面。明明隨手扔一邊就行了,連這種小環節都這麼注重,真不愧是王族。

  萊歐尼爾踏著幹勁十足的步伐來到魔法戰結界的外頭,與路易斯彼此正面對峙。

  「你的挑戰我接受了!來吧,路易斯•米萊啊!堂堂正正一決勝負!」

  路易斯露出一臉滿足的笑容,舉起拳頭揍向左手掌心,磅──地一聲,發出令人心曠神怡的清響。

  「就該這樣才好玩……對吧!」

  路易斯跳進萊歐尼爾懷裡,揮出掌底準備痛毆下顎。但這記,被萊歐尼爾碩大的手掌給接下。

  既然如此──這次改揮左拳,也同樣被手掌接下。雙手都被抓住,這下只能拚臂力了。

  體格上,是萊歐尼爾占盡壓倒性優勢。萊歐尼爾的肌肉不是長好看的。那是確實受過訓練的人才有的肉體。

  萊歐尼爾粗壯的手臂,把路易斯推得節節後退。

  「呶唔唔唔唔唔喔喔喔喔喔喔!」

  不甘示弱的路易斯,就像要捏碎萊歐尼爾手掌一般,使盡吃奶的力氣握緊雙手。

  「喔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緊踏地面的雙腳奮力一踩,路易斯舉起下巴,頸子向後仰。準備來一記強烈的頭槌,打破這個膠著狀態。

  察覺這個意圖的萊歐尼爾,咬緊牙關送上了自己的額頭。

  叩茲一聲,好似岩石撞上岩石一般的碰撞聲響起。

  雙方的動作都靜止了數秒。

  最後,翻白眼仰頭倒地的人,是路易斯。

* * *

  待路易斯睜開雙眼,映入眼中的,是萊歐尼爾憂心的眼神,以及蘿莎莉眼皮半閉的傻眼目光。兩人的溫差未免太強烈了。

  「喔喔,你醒了嗎!伍德曼醫師,路易斯醒過來了!」

  在一頭熱猛喊的萊歐尼爾身旁,蘿莎莉帶著低於冰點的冰冷視線望向路易斯。

  路易斯挺起上半身,包著冰塊的布巾隨即滾落,蘿莎莉俐落地撿了起來,按在路易斯額頭上。

  蘿莎莉的表情,毫無疑問正靜靜地發怒。

  「竟然用頭去跟萊歐尼爾殿下互撞,你到底在想什麼。」

  想贏就只能這樣啊。哎,雖然是輸掉了──這番到口的說詞路易斯又吞了下去。因為一旦反駁,只怕會更加激怒蘿莎莉。

  總而言之,路易斯現在就先默默以冰塊冰敷額頭的腫包,交互望向萊歐尼爾和蘿莎莉。

  一頭熱守候的萊歐尼爾,以及冷冰冰看護的蘿莎莉。好一對完美的對比。

  不管這樣的兩人,自顧自坐在椅子上讀書的常駐校醫伍德曼,闔上還沒看完的書開口。

  「米萊同學,是萊歐尼爾殿下親自揹著你,把你一路送過來的喔?受不了,叔叔我差點嚇死了。」

  「這是怎樣,都沒人阻止喔。」

  路易斯不禁皺眉,但按伍德曼所言,揹著路易斯死命奔跑的萊歐尼爾,似乎散發一股沒人敢攀談的氣息。

  據說,萊歐尼爾不停對翻白眼的路易斯「呶喔喔喔喔,振作點!醒醒啊!」喊個不停。對路易斯而言,簡直是畢生的恥辱。

  面對無言以對的路易斯,伍德曼翹起二郎腿聳了聳肩。

  「能夠給迷人的王子殿下一路揹過來,真夠好運耶~叔叔我要是女孩子,肯定都要小鹿亂撞了。雖然腦袋瓜真的有撞出一個大腫包就是。」

  「我就是,跟那個迷人的王子殿下用腦袋互撞撞輸的啦。」

  這番挖苦,聽得坐在椅子上的萊歐尼爾驚愕地抬頭。

  然後雙手按上膝蓋,以驚人之勢低頭。

  「真抱歉!看來,我的腦袋似乎硬得可以!」

  「殿下,您既不需要道歉,也無須放在心上。」

  面對冷冷放話的蘿莎莉,萊歐尼爾一副過意不去的模樣皺起濃眉。

  「可是,蘿莎莉啊,是我害路易斯昏過去的。」

  「基本上都是路易斯自作自受。」

  「你們先等等──」

  路易斯忍不住插嘴,交互看向萊歐尼爾和蘿莎莉。

  說實話,打從清醒之後,他就一直對某件事非常在意。

  蘿莎莉是一位極度正經八百的女孩。這樣子的她,明明與王族共處一室,卻感受不出任何拘謹感。當然,態度本身是很莊重,但總覺得隱約飄散著一種與知己相處的氣息。

  這點萊歐尼爾也一樣。不只如此,還直呼蘿莎莉的名字。這可不能聽過就算。

  「……你們兩個,很要好嗎?」

  蘿莎莉與萊歐尼爾幾乎同時點頭。

  「受家父工作影響,有彼此寒喧過好幾次。」

  「唔呣,校慶時也讓蘿莎莉帶路過啊。」

  「……喔──嗯哼~~這~樣啊。」

  嘟起嘴唇的路易斯,按著壓在額頭上的冰塊,倒頭躺回病床上。

  然後,就在翻身背對兩人的同時,與萊歐尼爾的隨從奈特四目交接。

  「嘎啊──!你也在喔?」

  聽到路易斯驚聲尖叫,直到方才都隱藏著氣息的奈特,操著有如微風輕拂的嗓音低語。

  「……薇爾瑪王妃交代過,調皮搗蛋只要還在一定程度內,就只需靜靜守候,但你要是能適可而止,我會非常感激……太過危險的舉動,會讓我很頭疼……」

  輕聲低語的奈特,一如往常地面無表情。

  想說是不是對眼前這個找王子殿下打架的不良少年感到怒火中燒,但表情又沒什麼變化,實在教人難以判讀感情。

  路易斯沉默不語,奈特又輕聲接話。

  「另外,關於你的負傷,已經解釋成魔法戰時摔倒撞傷的。跌倒撞到頭的路易斯•米萊,被王子殿下一路送往醫務室,這樣的話題瞬間就在校內引爆……但畢竟是你自作自受,請放棄吧。」

  路易斯在病床上挺起身子盤腿,瞪向奈特。

  「下次魔法戰,要我跟你打也行喔?」

  「不了,萬一失手把你斬殺,要善後也挺麻煩的……」

  原來這隨從嗓子虛歸虛,態度倒是挺不可一世的。

  「……還請儘管,把我當作會講話的牆壁就好。」

  奈特這番話,讓隔著路易斯病床的萊歐尼爾出了聲。

  「奈特啊,別說那種話,一起和我歡度學生生活吧。」

  「殿下,您或許忘了,但,我已經不是能夠上高中部就讀的年紀……」

  聽到這裡,路易斯「啥?」了一聲,瞇細單眼仔細觀察起奈特。

  就是個長相平凡,一頭短黑髮的少年。身高體格中等,不是什麼特別顯眼的外表。年紀感覺起來像是十五、六歲,說實話,五官粗獷的萊歐尼爾看起來還比奈特年長。

  「我今年,就二十七了。米妮瓦終究只是因應護衛所需,才以特例形式入學。」

  路易斯終於按耐不住,壓著刺痛不已的額頭低吟。

  「你這傢伙,今天起給我自稱大叔。」

  「才不過二十七,讓叔叔我來說的話,很年輕很年輕啦~」

  自稱叔叔的伍德曼,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 * *

  「哇~路易斯,你腫好大一包喔~!整個凸出來了耶~」

  頭槌撞輸萊歐尼爾的隔天剛好放假,路易斯也比平常早出發,中午前就來到戈雅的店幫忙。

  紗莉正反覆戳著路易斯額頭的腫包,「痛不痛?噯,痛不痛?」地問個不停。

  路易斯把皮剛削完的蘿蔔塞給紗莉,大聲怒吼。

  「問什麼廢話,當然痛,少那邊戳來戳去的!蘿蔔皮都削完了啦!」

  「呀啊~路易斯好可怕~客人差不多要開始上門了,有勞你點餐嘍~」

  路易斯咂嘴啐了一聲,轉頭望向店內。午餐時間將近,座位陸續開始坐滿。再過個半小時,應該就要大忙特忙了吧。

  門鈴鏘鈴作響,客人上門了。正端著料理上餐的路易斯,望向入口招呼起來。

  「歡迎光…………啊啊?」

  新上門的顧客有三位。

  充滿微服出巡氣息,身穿樸素服裝的萊歐尼爾,以及奈特和蘿莎莉。

  面對啞口無言的路易斯,萊歐尼爾高聲喚道:

  「準備用餐吧!」

  「…………」

  路易斯不發一語地望向奈特與蘿莎莉。

  奈特操著微弱的嗓音開口。

  「請儘管把我,當成會用餐的牆壁就好。」

  「這什麼隨自己方便變動的牆啊。喂,蘿莎莉,為啥你們會……」

  身穿罩衫與裙子,便服打扮的蘿莎莉,被路易斯開口搭話,語調罕見地加速。

  「是殿……是他說想到鎮上走走,所以找我帶路……」

  「唔呣!還有,因為校慶時喝到的湯太美味了,我就請奈特查了一下是哪間店!」

  路易斯感到額頭的腫包愈來愈刺痛。伸手按在腫包上,沉默不語的時候,店主戈雅又隔著櫃台驚訝地喚了起來。

  「路仔的死黨嗎?喂,羅,這可從沒見過啊,路仔的死黨上門了!」

  「有朋友來找你嗎?太好了呢~」

  瘦巴巴中年老爹,羅這句充滿祥和氣息的意見,讓路易斯在腦內猛吐槽「才不好咧」。

  但還不只如此,就連紗莉也一臉興致勃勃地緊咬不放。

  「路易斯的朋友?哇~有女生耶。噯~噯~你們是什麼關係?」

  到頭來,就連店裡的客人都下流地吹起口哨,賊笑個不停。

  「喂,路仔。紗莉跟那邊的姑娘,誰才是你的真命天女啊!」

  紗莉與客人不停自說自話,蘿莎莉是小聲地咕噥「路仔……」,奈特還在假裝不認識,強調「我基本上,就牆壁」,萊歐尼爾則是站得直挺挺的,用大而無當的嗓門嚷嚷「路易斯啊,拜託來碗豆湯!」

  總算,路易斯再也招架不住,抱頭喚了起來。

  「全都給我坐好,閉嘴乖乖吃飯!」

  ✶ 第十章 頑童的酒精戰爭

  從路易斯來到米妮瓦,已經迎向第五度的秋天。

  今年的初雪比往年都飄得要早,世間都表示今年冬天肯定會冷到底。

  在寒風不斷,背陽處初雪尚存的鎮上,升上高中部二年級的路易斯,正和室友歐恩一起漫步。

  「該死,這下今年肯定要積雪了。」

  「每年鏟雪的值日生,總是被我們輪到呢。」

  「一定是你太衰了。」

  「是路易斯吧。」

  回嘴挖苦的歐恩,個頭已經和路易斯一樣高了。原本瘦弱的體格,也變得稍微結實了點。似乎是為了進入魔法兵團,一直有私下健身。

  歐恩今年是高中部一年級。以在畢業同時應屆錄取魔法兵團為目標的他,愈來愈無暇為了用功以外的事情分心了。

  兩人今天來到鎮上,是為了在期考前添購文具之類的消耗品。

  筆用的墨水或筆尖,雖然在校內福利社也買得到,但歐恩似乎想順便採購冬天要寄給家人的冬招月雪露古利亞賀卡。路易斯也打算趁天氣真的冷起來,消耗品跟酒都漲價之前趕緊買齊。

  天冷時想取暖,喝酒最直截了當──路易斯這個觀念,就算到了已經習慣米妮瓦生活的現在,也依然沒有改變。

  歐恩起初覺得傻眼,現在倒是不再說什麼了。大概是想通了吧,覺得就像自己需要咖啡一樣,酒對路易斯而言也是不可或缺的。

  總算,兩人來到熟悉的雜貨店,各自尋找自己要買的東西。要說這家店什麼地方好,就是好在文具價格便宜又穩定。

  明明如此,卻又偶爾會進些少見的珍品,所以光是來看看逛逛都很開心。

  那天,擺在商品架上最顯眼位置的,是一瓶墨水。而且,包裝在瓶身的標籤感覺起來還有點高級。看到寫著「熱銷商品!」的牌子,路易斯歪頭感到不解。

  「為啥墨水會熱銷啊?」

  「哎呀,少爺你也是米妮瓦的學生,卻不曉得嗎?有個戀愛魔咒,是要用藍色墨水許願的喔!」

  挺著啤酒肚的中年店主,隔著櫃檯親切地解說起來。

  「用藍色墨水寫情書,送給心儀的那個女孩,就能夠兩情相悅!單是叔叔我知道的,就已經有十個人告白成功嘍!」

  魔咒什麼的,根本就蠢斃了──在內心嗤之以鼻的同時,不經意望向標價的路易斯,眼珠子差點凸出來。要價足足是普通黑色墨水的十倍。

  為之戰慄的路易斯惶恐地將墨水瓶擺回架上,一旁挑選賀卡的歐恩則冷冷地說:

  「這類許願魔咒大家都很喜歡呢。像什麼在花朵飾品滴上朝露就能成為帶來好運的護身符,或者把寫有願望的紙擺在枕頭下就能心想事成之類的。」

  歐恩雖然一副活像自己絲毫沒興趣的語調,但路易斯忽然想到──

  「這麼一提,有張寫著『錄取魔法兵團』的紙從你枕頭下露出來,那個該不會是……」

  「為什麼會看到啦。」

  「要怪就怪你自己東西永遠不歸位,只會等室友收拾。」

  路易斯掛著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回嘴後,算了算要留多少錢才夠買酒,挑了最便宜的黑墨水與筆尖結帳。

* * *

  就在米妮瓦今年第二次降雪的某個秋末冬初之日,蘿莎莉•維爾登正快步走向醫務室。

  聽說,路易斯剛剛又被拉塞福打進醫務室去了。

  醫務室的常駐校醫伍德曼基本上對於路易斯的傷勢是採置之不理的態度,所以每次都演變成讓蘿莎莉幫忙處理傷口。

  (拜此之賜,我療傷療得愈來愈熟練了呢……)

  明明魔術的本事一點長進都沒有的說──在內心苦笑的蘿莎莉打開了醫務室的門。

  在室內罕見地沒看到伍德曼身影,取而代之,是渾身擦傷的路易斯在伍德曼座位上擺了瓶子進行某種作業,萊歐尼爾在一旁制止,隨從奈特則是站在牆邊裝牆壁。

  煩惱著該向誰出聲時,萊歐尼爾先向蘿莎莉開了口。

  「蘿莎莉,來得正好!快來阻止路易斯!」

  「……這一次,是又闖了什麼禍?」

  聽蘿莎莉這麼問,路易斯滿臉不悅地突起下唇,「啥~?」一聲望向蘿莎莉。

  雖然表情既火爆又凶惡,但這只是他一貫的反應。所以蘿莎莉不以為意地直直回望路易斯。

  路易斯輕輕咂嘴,伸手搔了搔那頭短髮。

  「我什麼都還沒幹啦。」

  「意思是,接下來有打算要做些什麼對吧。」

  蘿莎莉向萊歐尼爾投以要求解說事情經緯的視線。

  萊歐尼爾雖然身材魁梧又五官粗獷,卻是比任何人都溫柔善良的王子殿下。這樣的他,似乎是抱著誠實的天性,在設法阻止路易斯失控。

  「路易斯啊,你冷靜點,別衝動。」

  「我非常冷靜。我現在正冷靜地抓狂。拉塞福那臭老頭……只不過對他姿態低一點,就給我爬到頭上來了。」

  「你什麼時候姿態低過了呀。」

  「少囉嗦!」

  路易斯的遣辭用句怎麼聽都難以想像是在與王族對話。即使如此,萊歐尼爾也未顯一絲不悅,就只是真摯地勸阻友人。

  聽過兩人的交談,蘿莎莉已經從路易斯的發言大致推敲出了一二。

  「……所以是和拉塞福老師又起了衝突嗎?」

  待在牆邊的奈特,低聲解答起蘿莎莉這句提問。

  「今早,不是有檢查攜帶物品嗎?」

  「是呀。」

  「當時,在米萊大人的書包裡找到了大量的酒瓶。」

  雖然並沒有規定得特別嚴格,不過在利迪爾王國,酒精濃度低的葡萄酒或啤酒等酒類,要十六歲的準成人才能飲用,濃度高的蒸餾酒類則要等到二十歲成年。

  恐怕,路易斯是像個傻瓜似的,帶了濃度高到可笑的酒。

  歸根究柢,也不是只要濃度低就可以通融。這裡是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是神聖的學府。酒瓶什麼的被沒收根本是理所當然。

  然而,路易斯顯得完全無法接受,鬧彆扭鬧個不停。

  「在我老家那邊,喝酒比喝水安全啦。」

  利迪爾王國的治水事業遠比他國進步,近幾十年上下水道都有顯著的發展。

  話雖如此,偏遠地區的整備仍稱不上周全,喝酒比喝水安全的觀念並不罕見,因此路易斯也是這種思維。

  尤其路易斯又是利迪爾王國北部出身,難免會覺得,與其生火開暖爐取暖,喝酒更來得便宜省事。

  這幾天氣溫格外寒冷,想必是因此隨身帶著取暖用的酒瓶吧。

  蘿莎莉伸手添上眉間,大嘆一口氣。

  「那種東西當然會被沒收啊……所以,被拉塞福老師沒收烈酒的不良少年同學,現在是打算要做些什麼?」

  路易斯抓起一瓶玻璃瓶,晃啊晃地拿到嘴邊。

  那張不講話就有如少女般俊美的臉龐,浮現著不良少年打壞主意的奸笑。

  「我今晚,就潛入臭老頭的研究室,把被沒收的酒瓶跟這個掉包。」

  「……那瓶子裡裝的是──」

  「摻了瀉藥的水。反正臭老頭他們肯定會拿從我這裡搜刮的酒狂歡。我就等著看他們拉成人乾,倒在地上掙扎的蠢樣!」

  路易斯•米萊,是以加倍奉還為信條的男人。

  在米妮瓦,曾有好幾個人看他鄉下出身,想欺負霸凌他。可每個找路易斯麻煩的人,無一例外都反遭到嚴重的報復。

  餐廳的果醬強盜事件、鐵廉斯•阿伯內西化糞池事件,還有阿道夫•法隆燻肉未遂事件,如今已經成為米妮瓦的傳說。

  「說到底啊,自來水什麼的~我根本就信不過,天曉得裡面被人動過什麼手腳,喝酒絕對安全幾百倍啦。」

  「……是嗎。」

  蘿莎莉用比平常更低沉的嗓音低語,面無表情地望向萊歐尼爾。

  「再繼續下去也只是白費唇舌。殿下,別管他了吧。」

  「可、可是,蘿莎莉……」

  萊歐尼爾看起來像是想說些什麼,但又注意到蘿莎莉身上散發的冷冽氣息,結果欲言又止。

  拋出一句「我們走吧」,蘿莎莉督促萊歐尼爾與奈特離開。

  這時,蘿莎莉背後傳來路易斯的喚聲。

  「蘿莎莉,等等。」

  蘿莎莉停下腳步回身,只見路易斯輕快地起身,把臉湊到蘿莎莉面前,幾乎要貼在一起。

  不開口時足以用美麗形容的容貌,以及散發作怪意圖的灰紫色閃耀眼眸,就這麼貼近在眼前。

  就在蘿莎莉心生動搖,呆站著不知所措時,滿是凍痕的指頭掠過蘿莎莉臉頰,拔下一只固定側髮的髮夾。

  「借一根用用。這個挺好開鎖的。」

  蘿莎莉露出至今為止最冰冷的眼神,向嘴角上揚的頑童瞥了一眼。

  「儘管去大難臨頭吧,米妮瓦的頑童先生。」

* * *

  冬季的繁星就如同四散銀砂般於夜空燦爛閃爍,渾圓的明月在雲朵間顯得若隱若現。

  美如畫的夜空教人忍不住想仰頭陶醉其中,但渾身裹以黑色衣物的路易斯卻瞧也不瞧一眼,只顧直直朝研究室走去。

  風平浪靜的無聲夜晚,對於想潛入研究室大樓的路易斯而言有點不便。可以的話,真希望風乾脆颳個痛快,把腳步聲蓋過去──路易斯暗自抱著這種想法,在校門前停下了腳步。

  理所當然,校門被上了鎖。雖然不是爬不上去的高度,但門的上頭設了防盜用的槍頭狀尖刺。而且還貼心地附有「倒鉤」,讓人一被戳中就沒那麼簡單拔出來。

  路易斯摘下戳在短髮上的髮夾,用短縮詠唱生成火苗,然後仰賴火苗的照明,把髮夾插進鎖前的鑰匙孔裡。

  這種小火苗雖然無法連鑰匙孔深處都照亮,不過只要指尖感覺夠敏銳,其實意外地也沒那麼困難。

  和鑰匙孔糾纏幾分鐘後,門鎖總算嘎鏘一聲開啟。

  輕輕鬆鬆啦──路易斯咧嘴一笑,把校門打開一道小縫,往裡頭就是一鑽。

  (……好了,問題現在才開始。)

  一樓會有教師徘徊巡邏,這點已經確認過了。

  既然如此,爬牆從窗口入侵才是最安定的選擇。幸運的是,此行的目的地──位於三樓的基甸•拉塞福教授研究室現正窗口大開。

  拉塞福是菸斗愛好者,所以就連冬天,也常會為了透氣整天不關窗。

  路易斯爬上身邊的樹幹,再經由樹枝跳到二樓陽台的裝飾上。接觸陽台時,掛在腰上的瓶子意外發出了嘎洽嘎洽的聲響。

  (……啐,早知道瓶子就該用布包好。)

  這只與遭沒收的酒瓶同款式的瓶子裡,裝滿了摻有瀉藥的水。此行目的就在於拿這只瓶子與被沒收的酒瓶掉包,所以自然不能在途中弄破。

  現在,路易斯正以身體懸空的狀態,只靠雙手攀在陽台上。

  可能的話是很想大力擺動身體,透過反作用力一舉登上陽台,偏偏一旦這麼做,就可能撞破瓶子。所以,路易斯只能仰賴臂力,慎重地慢慢往陽台上爬。

  (像這種時候,要是有飛行魔術就好了。)

  能自由翱翔於空的飛行魔術非常之便利,但必須具備纖細的魔力操作技術與平衡感才可能習得。況且魔力消耗量極為劇烈,一旦在訓練中摔落便相當危險,因此難以運用。

  這陣子都把時間花在基本攻擊魔術與結界術的強化上,不過路易斯下定決心,等這些告一段落,絕對要學會飛行魔術。

  要是能飛上天空,就能夠居高臨下睥睨那些瞧不起自己的傢伙了。當然爽快無比。

  到時想去戈雅的店也就方便多了,各種無聊的典禮想飛就飛想翹就翹。到時把模範生蘿莎莉跟萊歐尼爾都拖下水,大夥兒一起飛上天翹課或許也不賴。

  (……不,萊歐尼爾還是算了吧。要抱著那麼大隻的哥兒們飛上天,我可沒那種嗜好。)

  思索著這種事情爬牆時,頭上忽然傳來談話聲。

  路易斯現在的位置,就在拉塞福研究室窗口的正下方。也就是說,聲音是從研究室裡傳出來的。

  (不是吧,這麼晚了,那個臭老頭應該在別間房間才對……)

  明明有事先調查過──路易斯正感到動搖,腦袋裡忽然浮現蘿莎莉那句話。

  『儘管去大難臨頭吧,米妮瓦的頑童先生。』

  (蘿莎莉那傢伙……她早就知道,拉塞福那臭老頭今天會留在研究室是吧。)

  以蘿莎莉的個性,相信她雖然知道了路易斯打的壞主意,也沒有去打小報告。

  然後,明知道拉塞福今天會在研究室,也故意不告訴路易斯。

  既不畏懼路易斯,也不替路易斯撐腰,始終維持淡然的態度,持續保持一定的距離──蘿莎莉•維爾登就是這樣的女孩。

  (啊啊~受不了……真的是,好個不得了的女人!)

  那麼,該如何是好呢──路易斯攀在牆壁上豎起耳朵。

  聽起來,在研究室裡頭對話的,是拉塞福和瑪克雷崗。

  「……啊咦,那酒是怎麼回事?你不是,沒辦法喝酒嗎?」

  一如往常操著裝蒜語調的瑪克雷崗,得到的是拉塞福的冷淡回應。

  「從臭小鬼那兒沒收來的。」

  「嗯哼~你沒要丟掉嗎?」

  「那傢伙要是老實交上悔過書,要還他也不是不行。」

  誰要寫什麼悔過書,該死的臭老頭──路易斯在內心咒罵。

  (只不過,這下頭痛了……兩個臭老頭待在同個空間,就會閒話家常泡茶泡到天荒地老,這是世間永恆不變的真理。)

  打道回府再來過嗎?可是,這樣到時肯定被蘿莎莉數落什麼「鎩羽而歸了呀」。

  路易斯想做的,是把酒瓶帶回來現給蘿莎莉瞧瞧,大搖大擺地強調「輕輕鬆鬆啦」。

  (快給我滾啊,兩個臭老頭……)

  攀在牆上的路易斯不停發念。

  再次豎起耳朵,拉塞福呼~一聲嘆氣的嗓音隨即傳進耳裡。八成是在抽菸吧。夾雜甘甜香的煙霧飄出了窗口。

  「受不了,難搞的臭小鬼就是惹人厭。」

  「我說,你可真疼米萊同學呢。」

  「啥?你是痴呆啦,瑪克雷崗。」

  路易斯的感想也大致上跟拉塞福雷同。

  至少,打從入學到今天為止,路易斯都只有被拉塞福教訓的分。全力從腦袋瓜把人打飛,算哪門子疼愛了來著。

  就在路易斯皺起鼻頭的期間,兩人也繼續對話著。

  「說歸說,你不是對他另眼看待嗎?」

  「……那傢伙確實是人才。遲早有一天,會成為留名青史的魔術師吧。」

  路易斯差點從牆上滑下去。

  (真假啊臭老頭。你是怎啦臭老頭。失心瘋了嗎?明天就要死了嗎?)

  心生動搖的路易斯頭上,紫煙不停從窗口飄向窗外,有如溶入暗夜般消失。

  良久,拉塞福才用好似咬牙切齒的口吻,接了一句「但是啊──」

  「那傢伙對於來自旁人的好意,太過沒神經了。」

  攀在牆上的指頭,冷不防抖了一下。

  打從來米妮瓦到現在,都沒任何人對自己表示過親切啦……換作入學當初的路易斯,肯定會這麼斬釘截鐵地反駁吧。

  然而,現在的路易斯卻能夠輕易浮現腦海。蘿莎莉、萊歐尼爾、室友歐恩,以及戈雅的店的人們。

  「路易斯對於他人的惡意敏感到可怕,卻察覺不到他人的好意。那傢伙每每引起問題,萊歐尼爾殿下,還有蘿莎莉•維爾登,都會私下跑來找我解釋求情,這點那傢伙肯定沒發現吧。」

  (……這是怎樣。)

  路易斯忍不住咬牙。

  萊歐尼爾跟蘿莎莉有私下幫路易斯辯解,這種事路易斯壓根兒不曉得。從來沒聽說過。

  當然了。因為那兩人,就連一個字都沒跟路易斯提起過。別那麼亂來,冷靜點,每次都只會嘮叨這些東西。

  「不懂得重視他人好意的人,絕對成不了人上人,遲早會被孤立。」

  路易斯對自己的天分與能力有自信。正因如此,才瞧不起那些沒有能力,只會仗著人多,或趨炎附勢的傢伙。

  我跟你們不一樣。我用不著呼朋引伴,犯不著阿諛諂媚,我靠自己就能夠活下去。

  明明如此,拉塞福這番話又為什麼如此深深刺在胸口。

  就在如此捫心自問時,鼻頭無意間一陣痠癢。

  「哈啾!……………………啊。」

  吸著鼻水的同時,路易斯緩緩仰頭。

  手肘靠在窗邊,菸斗飄著煙霧的,正是那明明一把年紀,眼神卻極端犀利,眉毛粗過頭的乖僻臭老頭──〈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

  拉塞福揚起了叼著菸斗的其中一邊嘴角。

  「嗨~臭小鬼。夜色真美嘛。」

  直到現在,路易斯才驚覺自己身體的異變。也不知是怎樣,鼻子奇癢難耐。

  恐怕,是剛才飄出窗外的煙霧裡,被賦予了會引人打噴嚏的效果吧。

  拉塞福的紫煙,就連防禦結界都擋不住。然後,路易斯直到現在,都尚未開發出能防禦拉塞福紫煙的結界。

  攀在牆上的路易斯,哈啾哈啾地噴嚏打不停,眼角泛著淚狠瞪拉塞福。

  「臭老頭……你他……哈啾!……你早就發現了是吧?……哈啾!」

  面對打噴嚏時也不忘咒罵的路易斯,拉塞福露出了傻眼的視線。

  「你這噴嚏,打得跟女人家沒兩樣嘛。」

  「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那身老骨頭塞進棺材裡,直接送往教會……噗啾!……唔嘎?」

  打噴嚏打到失去平衡的路易斯,反射性用右手抓住牆壁的坑洞。但,只靠單手就想支撐全身的重量,怎麼說都太勉強了。

  笑咪咪的拉塞福,一臉品味的表情抽起菸斗。

  「乖乖說聲『拉塞福老師,對不起』的話,可以大放送算你三十頁悔過書就好。」

  「少作夢!……哈啾!」

  即使憤怒到腦袋血管都快爆裂了,路易斯還是全力思考著突破現況的方法。

  路易斯雖然不會用飛行魔術,卻能施展一定程度的風系魔術。既然如此,只要放手跳下去,在著地瞬間起風化解衝力就行了。

  可是,路易斯的詠唱卻被噴嚏輕描淡寫地阻止。他不死心再度嘗試,結果還是因為打噴嚏而中斷了詠唱。

  「臭老頭,你這混蛋……哈啾!」

  「再怎麼撂狠話,只要配的是那種可愛的噴嚏聲,就半點魄力都沒啦,小頑童。」

  拉塞福靈活地轉動手上的菸斗,令煙霧一陣陣飄起。

  路易斯正以驚人的握力、牛脾氣以及執念,硬是用單手支撐著懸空的全身。

  可惜,這些奮鬥都徒勞無功,一小時後耗盡力氣的路易斯終究摔落了地面。

  還在灰頭土臉地痙攣,就被拉塞福拖去綁在椅子上,強迫熬夜寫了一百頁的悔過書。

* * *

  路易斯•米萊研究室大樓入侵事件,轉眼間便傳了開來,但並沒有人特別為此感到驚訝。米妮瓦大多的學生,都已經把路易斯的所作所為認識成「又來啦」。蘿莎莉也不例外。

  (實在是,好讓人傷腦筋的人。)

  事件隔天,路易斯罕見地請了假。這次被拉塞福教訓的程度,似乎就是這麼激烈。

  再過一天的清早,蘿莎莉比往常更早走出宿舍,來到校舍內的談話室,在窗邊座位就坐,從提在手上的籃子裡拿出茶壺與手工司康,在桌面上擺放整齊。

  自己還不太習慣烤這類烘焙點心,但這次算是挺滿意的。膨鬆得既漂亮,烤出來的色澤也不差。

  大概就這樣吧──蘿莎莉望著桌面時,談話室的門被粗魯推開的聲音傳進耳裡。

  踩著咚咚腳步聲粗暴走近的人是路易斯。平時總是渾身外傷的他,這次還四處包裹了繃帶與貼布,光看就覺得疼。

  栗子色的短髮比平常更雜亂無章,沒有一處不亂翹,灰紫色的眼眸更是閃爍著淒厲的光芒。說得含蓄一點,就是讓人難以接近。

  感覺就像會無差別找擦身而過的人開打──散發這種氣息的不良少年一登場,原本在談話室談笑的學生,紛紛爭先恐後地離開。

  路易斯就這麼咄咄逼人地靠近,站到就坐的蘿莎莉身旁。

  「蘿莎莉。」

  蘿莎莉沒有回應,只是往自己的茶杯倒紅茶。

  「蘿莎莉。」

  蘿莎莉沒有回應,只是默默啜一口紅茶。

  「看我這邊啦。」

  再這樣下去大概有點孩子氣了。抱著這種想法,蘿莎莉將茶杯擺回茶碟,轉身面向路易斯。

  「你寶貝的酒,有順利拿回來嗎?」

  「……看就知道了吧。」

  「傷痕累累呢。」

  路易斯全身滿是擦傷,其中最嚴重的是右手。包了一圈又一圈的繃帶。大概,是被拉塞福狠狠教訓過了吧。

  晚點再幫他把包得不到位的繃帶重新包過吧──就在蘿莎莉如此心想時,路易斯把傷勢較輕的左手伸到了蘿莎莉面前。

  「給妳。」

  「……?」

  出現在路易斯掌心的,是一只髮夾。但,與兩天前路易斯從蘿莎莉頭髮上摘下的不是同一只。

  蘿莎莉的髮夾是沒有任何裝飾的樸素髮夾,路易斯現在遞來的,上頭卻刻著花朵造型的纖細雕工。

  蘿莎莉很清楚,路易斯是個窮苦的學生。

  「這會兒吹的是什麼風?」

  面對蘿莎莉的疑問,路易斯好似尷尬地別開了視線。

  然後在稍作躊躇之末,他低聲開口咕噥。

  「拉塞福那臭老頭跟我說了。你老爸……〈治水魔術師〉,是對水道事業貢獻良多的人物。」

  蘿莎莉的父親──七賢人之一〈治水魔術師〉博德蘭•維爾登以整治氾濫河川、令治水事業安定的功績聞名,但其實對上下水道的發展也有著深厚的貢獻。

  現在,利迪爾王國內的水道之所以普及,要說是拜蘿莎莉的父親所賜也不為過。

  明明如此,路易斯卻對蘿莎莉,說出信不過自來水這種話。

  「……是我不好。」

  那個米妮瓦的頑童,竟然嘟著嘴唇過意不去地道歉!

  (這可是貴重的光景呢。)

  蘿莎莉抱著銘感五內的欽佩,收下了髮夾。

  實在不覺得,這只有著小巧可愛的花朵圖樣的髮夾,會和外表平凡不起眼的自己搭調。

  即使如此,蘿莎莉還是希望能以行動表示,自己確實接受了路易斯的賠罪。所以,蘿莎莉將收下的髮夾別到了頭上。

  「真貼心。謝謝你。」

  蘿莎莉淡淡地微笑,把盛有司康的碟子推給路易斯。反正肯定從昨天起什麼都沒吃吧。從方才開始,路易斯的肚子就一直咕嚕咕嚕叫個不停。

  路易斯就好像要掩飾難為情一般,抓起司康,大口大口咬了下去。

  「這麵包可真怪。」

  「這叫司康。與其說麵包,應該更接近比司吉。正確的做法是從正中間切開,抹上果醬再吃。」

  「在嘴裡鬆鬆沙沙的。感覺好像挺能填飽肚子就是了。」

  蘿莎莉在空茶杯裡倒紅茶,擺到路易斯面前。

  只見路易斯皺起眉頭,瞪著茶杯不放。

  「自來水,還是讓你覺得排斥嗎?這有煮沸過就是了。」

  「……不是這回事啦。」

  一臉嚴肅的路易斯,彷彿作好了覺悟,將紅茶一飲而盡,眉頭皺得更深了。

  「我啊,就是喝不慣什麼紅茶啊咖啡啊,這種要嘛澀要嘛苦的東西啦。」

  路易斯抓起司康用的木莓果醬瓶,挖起滿滿一大匙,咕嘟咕嘟地投進茶杯裡。

  啜飲一口果醬紅茶,呼地大吐一口氣的表情,總覺得看起來比往常更年幼。

  蘿莎莉為了掩飾湧現心頭的笑意,趕緊舉起紅茶就口。

  隨後,向第二顆司康伸手的路易斯望向蘿莎莉,心滿意足地揚起嘴角。

  「果然不錯,那個髮夾。很適合妳喔。」

  蘿莎莉舉著茶杯的指頭,忽然間打了顫。

  「妳這陣子,就多戴戴吧。」

  真希望不要每次都這樣突襲,對心臟很不好。

  蘿莎莉把茶杯擺回茶碟上,低頭不語。

  也不知是否把這誤認為不悅的反應,路易斯有點慌張地喚起蘿莎莉。

  「蘿莎莉。」

  「……」

  「蘿莎莉。」

  「…………」

  「蘿莎莉,噯~妳還在生氣是不是啦。」

  「沒事,沒什麼。」

  帶著僵硬的語調回應,佯裝平靜地拿起一顆司康。

  (……拜託,千萬不要臉紅。)

  蘿莎莉在內心低語的同時,為司康塗起了果醬。

  ✶ 第十一章 研究室際盃魔法戰大會

  米妮瓦的法學教師艾里森,年紀約二十上下,在校內教師群中屬於比較年輕的世代。

  金髮中等身高體格的他,披著魔術師長袍,單手舉著上級魔術師法杖,站在路易斯面前擋住去路。

  「嗨~血氣方剛的米萊同學!老師其實滿喜歡你那活力十足的個性,不過就你一個人,有辦法突破這關嗎?」

  在艾里森前方,還有兩個所屬於艾里森研究室的男同學一起嚴陣以待。

  路易斯朝三人射出好幾枝雷箭。但是,都被艾里森的防禦結界給擋下,在這期間另外兩個同學都在趁機詠唱。

  結束詠唱的兩人,同時舉起手上的法杖互觸。

  「術式連接完畢!」

  「複合魔術發動!燒盡一切吧,〈爆炎鳥〉!」

  巨大的火焰從交疊的法杖前端出現,急速膨脹,化作一隻龐大如翼龍的火鳥。

  融合火屬性與風屬性,以兩種魔術組合而成的火鳥,每每振翅都在現場颳起灼熱的風壓。

  身處魔法戰結界內,不至於被熱風給燙傷,但炎熱導致的痛楚依然存在。

  透過半球體型結界防禦熱風的同時,路易斯展開了魔術的詠唱。

  (那些熱風指向性並不高,是廣域攻擊型的……對艾里森教室那幫人而言同樣是威脅吧。所以艾里森才會一直維持著防禦結界。)

  既然如此──路易斯這次施放的,是大量的水箭。

  若是從前的路易斯,在維持半球體型結界時,自己也會被結界給妨礙,無法朝結界外施展魔術。

  但,現在路易斯已經習得遠端魔術,可以在半球體型結界外展開魔術了。

  水箭命中火鳥。然而火鳥只是接連冒出水蒸氣,火勢毫無衰弱跡象。即使如此,路易斯仍默默地持續放箭。

  「就憑這點程度的攻擊,沒辦法攻破我們研究生的複合魔術喔,米萊同學!……不,等等……啊,這下不妙。」

  幾乎就在艾里森動搖失聲的同時,艾里森教室的其中一名研究生突然全身痙攣跪地。

  混在四散的水蒸氣裡飄盪的,是賦予了麻痺效果的紫煙──那是〈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的拿手好戲。

  「用水蒸氣當障眼法……就你來說,算是挺周到的支援嘛,臭小鬼。」

  隨著草皮被踩踏發出的沙沙聲,單手舉著菸斗的拉塞福自路易斯背後現身。

  火鳥是需要兩名同學協力才得以維持的魔術。如今其中一方倒下,火鳥隨即消失無蹤。

  展開詠唱的艾里森,蹲下把倒下的同學扶上肩頭,並伸出指尖碰觸地面。

  隨後,一道冰牆自地面竄起,遮住艾里森教室成員們的身影。

  普通的防禦結界會被拉塞福的紫煙貫穿。不過,改用冰牆就能夠確實防禦。

  在冰牆的內側,艾里森朝平安無事的研究生喚道:

  「好了,撤退──!全速撤退──!拉塞福教授的紫煙,在操作精度上有點超乎常理!很快就會迂迴繞過冰牆!」

  艾里森準備逃往做為魔法戰演習場運用的森林深處。可就在這時,如雨點般密集的雷箭從天而降。

  自上空狙擊艾里森的是路易斯的師姊──卡萊。

  卡萊沒披魔術師長袍,而是穿著便於行動的厚實衣物。手上也沒拿法杖,而是伸出指尖,代替法杖指向艾里森。從指尖釋放的雷箭被艾里森以短縮詠唱展開的防禦結界擋下,艾里森教室的研究生也立刻放出火焰箭反擊卡萊。

  現在,卡萊正施展著飛行魔術與雷箭,共兩種魔術。

  一般而言,魔術師一度能維持的魔術以兩道為限,然而卡萊卻又展開詠唱,以盾型防禦結界擋下了火焰箭。這是因為,卡萊是能夠同時維持七道魔術的大天才。

  然後,趁艾里森等人的注意力轉移到卡萊身上的空檔,路易斯與拉塞福都展開了行動。

  (這樣,就結束啦!)

  眼看路易斯瞄準艾里森等人的攻擊魔術就要發動,一枝風箭又突然從側面射來。

  拉塞福反射性展開防禦結界,擋下了風箭。

  「偷襲這檔事,實行起來可真不容易呢。」

  隨著一陣與現場格格不入的祥和嗓音,一位三十來歲的紅髮男子登場。是魔法生物學教師雷蒙。

  在雷蒙左右身旁,各跟了一名雷蒙教室的研究生。雙方也都是男性。

  雷蒙手上沒有法杖或武器。身上穿的也不是魔術師長袍,而是課堂上常見的白衣。

  「現在起,容我們雷蒙教室一起加入戰局。另外,我既不會施展魔術,也沒有帶上魔導具,還請把我當成裝飾就好。」

  路易斯不禁脫力。

  「……你來幹嘛的啊,雷蒙老師。」

  「當然是,來為學生打氣嘍。」

  雷蒙教室的兩名研究生開始詠唱。

  拉塞福教室、艾里森教室,以及雷蒙教室這三隊成員,就這麼形成了三強鼎立的局面。

* * *

  每三年一度,米妮瓦會在年初舉辦以研究室為組別的魔法戰大會。

  每間研究室可派出一名教授與兩名學生出賽。賽制是以三人為一組的小隊戰,教授原則上禁止同時維持魔術。

  換言之,教授從頭到尾都只能一次施放一道魔術。

  拉塞福教室直到前陣子為止,都只有卡萊一個研究生,因此每次似乎都以人數不足為由,未出賽魔法戰大會。

  到了路易斯升上高中部二年級那年冬天,適逢研究室際盃魔法戰大會的舉辦年,人數又正好湊齊,因此決定出賽。

  只要在這場魔法戰大會打出好成績,學期評分就能獲得加成,同時也等於多添一筆好資歷,有利於就職。

  最重要的是,參加這場大會,意味著自己是該研究室的精銳,單這點就已經是非常榮譽的事情。

  就路易斯而言,名譽什麼的無關緊要,但這是少數能與其他研究室教授打魔法戰的機會,自然是興高采烈地參賽。

  近來他不但學會了更多魔術,用結界揍人的戰鬥風格也琢磨得更上一層樓了。

  當初被教師群視為問題的結界揍人戰法,最近已經不太會有人指指點點。似乎是教師們已經有了共識,認定「那個算是類似魔法劍的東西」。

  基於這些理由,雀躍不已的路易斯打算趁這次魔法戰好好測試一下自身的實力,沒想到卻在上場的前一刻,被拉塞福告知了出乎意料的事實。

  「這屆大會,會投影在米妮瓦的講堂,公開給全校同學與教師觀摩。」

  拉塞福吸了一口菸斗,瞇細濃密眉毛下的雙眼,以銳利眼神望向路易斯。

  「換言之,你只要搞什麼潑沙遮眼、絞頸封口的把戲,立刻就會遭判違規,喪失資格。就算你想陰著來,也馬上會被抓包。」

  別穿幫就行了,別穿幫……一向抱著這種精神硬來的路易斯,忍不住凹起嘴唇。

  將魔法戰的過程在遠方投影,自是有利於從客觀角度共享內容。在這層意義上,投影是一種非常傑出的發明,可從路易斯的角度看來,實在是只有礙事可言。

  「該死,誰那麼雞婆,給我找這種麻煩啦!」

  路易斯忿忿地咂嘴,一旁的卡萊則是悠哉插嘴。

  「不不不~路易斯倒也不能說自己完全無關喔?」

  「啊?為啥?」

  「還記得吧,前年校慶時,你不是有發表研究成果嗎。就那個《關於在魔法戰用結界編組追加術式的研究》。投影的功能,似乎就是王立魔法研究所的職員,以那個研究為基礎開發的喔。」

  聞言,路易斯手按額頭,仰天長嘯。

  「怎麼會這樣,罪魁禍首竟是太過優秀的我……」

  「說穿了就是別搞小把戲,正常對打不就得了。」

  拉塞福拿菸斗戳了戳路易斯的鼻尖,語調犀利地說道。

  「這場大會,卡萊的〈星槍〉說是威力太強了不能用。」

  「畢竟怕弄壞魔法戰結界嘛~」

  「我也被禁止同時維持兩道魔術,相關限制不少。再加上,你一年到頭四處跟人結梁子,想也知道咱們在場上會是眾矢之的。」

  其實就算沒有路易斯拉仇恨,光是有大天才卡萊,就足以讓拉塞福教室坐享極高關注度。

  想必,每間研究室都會想率先解決掉拉塞福教室吧。

  「也罷,雖然八成會是場苦戰,但我只有一句話……」

  拉塞福靈活轉了圈菸斗,揚起嘴角,露出凶惡的笑容。

  「盡情放手大幹去。」

  那就是,拉塞福教室的一貫方針。

* * *

  在路易斯等人的攻勢下,艾里森教室與雷蒙教室各有一名研究生失去戰鬥能力,兩組剩下的成員皆逃之夭夭。

  至於拉塞福教室方,雖然多少消耗了些魔力,三人也都還算生龍活虎。

  路易斯等人並未事先套過招,但彼此既沒有擠在一塊兒,也不會離得太遠,而是常保一定距離,追擊逃往森林深處的對手。

  多名魔術師組隊時,常見的作法是像艾里森教室或雷蒙教室那樣,同伴聚在一起行動。這樣既容易保護同伴,也便於疏通意見或下達指示。

  但,拉塞福教室基本上都是單獨行動。雖然有很大成分是三人性格所致,但全員都習得飛行魔術,具備高機動力也是主因之一。

  卡萊現在也透過飛行魔術從上空追擊對手,路易斯與拉塞福則是在森林地面上徒步奔跑。

  因為在充斥林木的森林裡使用飛行魔術,有衝撞到障礙物的風險。

  這時,上空的卡萊突然於空中靜止,舉起法杖指向路易斯。隨後路易斯周圍立刻為半球體型防禦結界所包覆。

  幾乎就在同個瞬間,不可視的風刃自附近樹木陰影下射出,襲向路易斯。

  卡萊展開的結界,保護了路易斯免受風刃斬擊。

  (敵方的攻擊!)

  削鐵如泥的銳利風刃,這招路易斯有印象。

  路易斯展開稍長的詠唱,往周圍釋放大量的火球。就算是難以辨識彈道的風刃,只要觀察被接觸的火球,就能確認是從哪個方向射來的。

  從火球被切斷的方向,可以看到遠處有一個非常渺小的人影。雖然遠到看不清長相,但會放這種魔術的想也知道是誰。那是阿道夫•法隆。

  (用飛行魔術切過去,直接打爆他!)

  正當路易斯開始詠唱飛行魔術時,頭上的卡萊喚了起來。

  「路易斯!後面!」

  差不多在卡萊叫喚的同時,一枝火焰長槍自背後射來。

  灌注滿滿魔力的高威力攻擊,射穿了卡萊展開的半球體型結界,直直命中反射性扭過身子閃躲的路易斯右手。

  燒灼般的劇痛侵襲右手臂。然後,受到的傷害在結界反映下,讓路易斯的魔力硬生生扣了一大截。

  (剛才那發是……!)

  手持短杖擺著架勢,站在路易斯身後的,是一頭泛灰金髮的少年……

  「不好意思,你得當我的手下敗將了,路易斯。」

  路易斯的室友──歐恩•萊特。

  不僅如此,手持上級魔術師法杖的實踐魔術教師──威廉•瑪克雷崗,也老神在在地一步步走到歐恩身邊。

  呼呼大喘兩口氣,瑪克雷崗舉起手指撥弄滿嘴長鬚。

  「我啊,不像你們那麼年輕力壯喔?就不能讓我弄張椅子坐著打嗎?」

  瑪克雷崗裝傻似的抱怨,歐恩則是一本正經地回應。

  「瑪克雷崗老師要是用水或土造出座椅,就會被算作一道魔術。按規定,老師一次只能施展一道魔術,所以絕非上策。」

  「我說,要跟你說笑真難耶。」

  就在兩人這樣交談的期間,叼著菸斗的拉塞福來到了附近。

  拉塞福的大會方針,基本上是盡量不搶風頭,讓弟子盡情發揮,可既然對手是瑪克雷崗,事情就不一樣了。

  「依狀況而定,瑪克雷崗可能連我也撂得倒」──這是拉塞福自己說過的話。

  瑪克雷崗年輕時,是人稱「水龍討伐隊的王牌」的大人物。

  他所打下的水龍討伐數紀錄,至今仍無人能超越,就是如此高超的水屬性魔術好手。

  〈水咬魔術師〉威廉•瑪克雷崗。以及,瑪克雷崗教室的兩名研究生。

  視路易斯為眼中釘的阿道夫•法隆。

  與路易斯互為室友的歐恩•萊特。

  在這場研究室際盃魔法戰大會,呼聲僅次於拉塞福教室的優勝候補。

  路易斯按著疼痛的右手揚起嘴角。

  「嘿~歐恩。這還是第一次,和你打魔法戰嘛。」

  「嗯,請手下留情喔。」

  「剛打照面就下重手,好意思這樣說啊……我保證加倍奉還,可別哭出來啊。」

  在路易斯與歐恩大眼瞪小眼時,旁邊的拉塞福一如往常吞雲吐霧,瑪克雷崗也老樣子撥弄著鬍鬚。

  「瑪克雷崗,你們撂倒多少人啦。」

  「這個嘛~到這裡的路上是三人。艾里森老弟還有他的研究生。然後是雷蒙老弟那邊的研究生。」

  聽見拉塞福與瑪克雷崗的對話,路易斯皺起了眉頭。

  (……獵物被搶了嗎?)

  無意間,一則疑問浮現腦海,路易斯順勢開口提問。

  「是說~那雷蒙老師咧?」

  「追丟嘍。他啊,雖然不打架,躲貓貓可是精得很呢。畢竟是以觀察魔法生物為業嘛。」

  「說真的,他到底來幹嘛的啊……」

  傻眼低語的路易斯身旁,拉塞福熄掉了菸斗的火。他似乎是打算在不用紫煙的狀況下,和瑪克雷崗交手。

  「瑪克雷崗。你我都知道,紫煙對你不管用。所以你得手下留情啊。」

  「你才該手下留情啦。要知道,我可不像拉塞福老弟你那麼年輕呢。」

  「也不過比我大個三歲,可真敢扯。」

  拉塞福與瑪克雷崗,各自在面前舉起了上級魔術師的長杖。

  路易斯與拉塞福、歐恩與瑪克雷崗,雙方拉開一定距離展開了對峙。然後,阿道夫就潛伏在距離現場更遠的某處。卡萊則以飛行魔術在上空待命。

  釐清過現況,路易斯開始思索。

  (首先,該解決掉的是……)

  全員同時展開了詠唱。最先發動的,是路易斯的飛行魔術。

  離地後,路易斯在低空飛行的同時,用短縮詠唱展開盾型防禦結界。

  接著就這麼以飛行魔術高速移動,朝潛伏在周圍的別間教室研究生衝撞過去,「用結界一路輾過」。

  「嘎啊──?」

  「嘔咕!」

  遭到路易斯以驚人之勢撞擊,被結界壓垮的人們紛紛發出哀號,接二連三倒地。

  其中也不乏瞄準路易斯發動攻擊魔法的學生,但路易斯絲毫不當一回事,照樣帶著結界橫衝直撞壓倒對方。路易斯對結界的強度有自信。

  就在附近這群打算伺機而動的潛伏者慘遭殲滅時,火焰長槍從側面射了過來。

  盾型防禦結界只展開在前方,若遭到來自其他方向的攻擊命中,當然會造成巨大傷害。

  「同一招第二次不管用啦,歐恩!」

  路易斯控制飛行魔術,急速拉升軌道,閃掉了火焰長槍。

  歐恩所施放的火焰長槍,除了炸裂效果之外,還編入了簡單的追蹤效果。若不是有飛行魔術的機動力,想閃開絕非易事。

  「那,這招如何?」

  維持著火焰長槍的歐恩,已經結束了下一道詠唱。細長的火舌瞬間如結網般擴散,看來是打算撒網包圍路易斯,扼殺飛行魔術的機動力。

  (然後呢,就在我的注意力被歐恩引走的時候……)

  隔著歐恩撒下的火焰網,一枝風箭飛來,穿過網孔射向路易斯。

  這是阿道夫擅長的風系魔術。但,視線可及範圍內找不到阿道夫的身影。

  阿道夫最拿手的,就是運用風系魔術的遠距離狙擊,再搭配遠端魔術施展的組合技。強悍之處在於攻擊魔術的飛行距離,以及在遠處啟動時的精度。在這兩方面,阿道夫著實堪稱無人能出其右。

  相較於路易斯逼近對手直接以拳頭痛打的戰鬥風格,可謂完全相反的類型。

  (還是老樣子,專搞些讓人不耐煩的陰招。)

  歐恩從中距離發起高火力攻擊,阿道夫從遠距離狙擊。這兩人聯手起來,確實是頗為棘手──不過,並不是只有敵方有同伴。

  在路易斯解除飛行魔術著陸的同時,從上空趕來支援的卡萊也降落在路易斯身旁。

  來自四面八方的阿道夫狙擊,都被卡萊用半球體型防禦結界擋下,同時還不忘靈巧地切換成盾型防禦結界,架開歐恩的高威力火焰長槍。

  即使身處單方面挨打的局面,卡萊的語調還是一如往常悠哉。

  「你打算,把最好吃的留給師父啊?」

  最好吃的──如此發言時,卡萊望著的是尚無動靜的瑪克雷崗。

  路易斯聳了聳肩。

  「有什麼辦法,瑪克雷崗老師打學生肯定不會拿出真本事吧。」

  「我想也是~」

  卡萊嗤嗤地笑了起來。

  「以〈岩窟魔術師〉基甸•拉塞福之名,開啟吧,門扉。」

  「以〈水咬魔術師〉威廉•瑪克雷崗之名,開啟吧,門扉。」

  橘紅色與藍色的光點各自出現在拉塞福與瑪克雷崗的面前,開始匯集構築成門扉。

  拉塞福露出了樂在其中的笑容,瑪克雷崗則是一如往常。

  「自斷絕之谷底現身吧。大地之精靈王亞克雷德。」

  「與泡沫之聲一同現身吧。水之精靈王露露契拉。」

  地面頓時隆起,帶有精靈王魔力的土柱接二連三出現在瑪克雷崗身邊,準備將之包圍。

  至於瑪克雷崗,也釋放出大量帶有精靈王魔力的水,造出巨大的水蛇。在巨大水蛇的面前,土柱也無用武之地。水流就這麼改變外型,自土柱縫隙間滿溢而出,然後再度匯集成巨大水蛇。

  來勢洶洶的水蛇,被拉塞福用土壁擋下。

  雙方實力平分秋色。

  在這種狀況下,拉塞福舉起沒有握著法杖的右手,作出空轉菸斗的動作。

  「來,大鬧一番吧。臭小鬼。」

  由於拉塞福施展召喚精靈王的魔術,現場出現了廣範圍的大量土柱,逼得原本在此地藏身的人不得不從樹木的陰影下跳脫逃離。

  不僅如此,地面還一直持續震動,不規則地隆起。雖然並非不可能,但實在難以踏穩在地面上。

  換言之,這是對會使用飛行魔術的選手極為有利的發展。路易斯當然不會放過這種機會。

  「不會讓你走的。」

  歐恩射出雷槍。但,早已料到這手的路易斯咧嘴一笑,向前伸出右手。

  路易斯的右手上,正展開著盾型的防禦結界──而且,這還不是普通的防禦結界。

  歐恩所射出的雷槍,在接觸到路易斯結界的瞬間,便一百八十度反彈。

  總是冷靜的歐恩頓時臉色大變。

  「反射結界?」

  「這招是我的祕密武器。原本是打算拿來對付瑪克雷崗老師的。」

  反射結界雖然能反彈敵方的攻擊魔術,強度卻偏低,十分脆弱。是一種極難運用的魔術。

  結界在反彈攻擊的同時化成了碎片四散……但,路易斯毫髮無傷。而歐恩,則被反彈後的雷槍扎扎實實命中肩膀,不支倒地。

  從遠方發起攻擊的阿道夫,比較不用擔心反射的問題。容易被精準反彈的,是近~中距離帶有一定程度威力的攻擊。歐恩的攻擊正是最典型的例子。

  「你竟然,連反射結界,都學會了……」

  聽見倒在地面的歐恩如此呻吟,路易斯得意地仰起胸膛。

  「我可是要成為〈結界魔術師〉的男人啊。」

  為此,路易斯讀遍了退休的結界術教師──梅潔所寫的所有論文。

  路易斯轉頭望向拉塞福與瑪克雷崗的土水攻防戰,舔了舔舌頭。

  (那~麼,接下來雖然很想驗證看看,瑪克雷崗的召喚精靈王可以反彈到什麼程度……)

  首先,還是得狩獵一下被拉塞福用土柱逼出來的傢伙們。

  「卡萊,這邊的,可以拜託妳嗎?」

  「好喔,你快去吧。」

  卡萊把射向自己的攻擊全數用防禦結界擋下,同時又維持著好幾道攻擊魔術,接二連三解決掉失去平衡的其他學生們。當然,還不忘用防禦結界掩護詠唱中的路易斯。

  能夠同時施展高達七種魔術的卡萊,在這種被大量敵軍包圍的狀況下,是非常可靠的友軍。

  「那,我走了。」

  結束詠唱的路易斯以飛行魔術升空,穿梭於土柱隙縫間。然後一一用風槍解決逃竄中的學生,尋找獵物的身影。

  (……逮到你了。)

  阿道夫的強項之一,在於能夠透過遠端魔術,自四面八方同時發起攻擊。

  然而,遠端魔術的用途是讓施術者在遠離自己的位置發動魔術,因此若沒有正確掌握周邊地形,莫說要命中目標了,就連想順利發動魔術都成問題。

  然後,阿道夫的另一項特技──遠距離射擊,這會兒也因為土柱的妨礙難以施展。

  拉塞福一招召喚精靈王,在周圍生成土柱,又改變了地形,阿道夫的強處就這麼徹底遭到封殺。

  路易斯以升龍之勢極速上升,然後就這麼以最高速度衝向阿道夫。不用說,前方自然是展開了盾型防禦結界。

  阿道夫雖然驚慌失措,也還是面向路易斯射出了風刃。

  「可惡,笨蛋,別過來──!」

  「還是老樣子,一急就詞窮得可憐啊。」

  要擋下迎面射來的單純攻擊,靠盾型防禦結界就綽綽有餘了。

  路易斯憑藉驚人的平衡感與體能維持飛行魔術,一口氣逼近到阿道夫面前。

  「就只會躲遠遠在那邊射啊射啊射啊射的……煩死人啦,凸額頭!」

  路易斯故意不用結界直接輾過,而是把結界重新覆蓋在右拳。

  果然,看不順眼的傢伙還是用揍的最痛快。

  「歐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隨著一陣野獸般的咆哮,覆蓋著結界的拳頭,把阿道夫•法隆狠狠地揍了個體無完膚。

* * *

  米妮瓦的講堂裡,爆起了如雷的興奮歡呼。

  講堂教壇上設了巨大的白幕,魔法戰用結界內部的景象就投射在這張白幕上。

  投影技術本身就十足吸引人了,而投影出來的光景更是振奮人心。

  平時不太有機會拜見的召喚精靈王,現在一次就有基甸•拉塞福與威廉•瑪克雷崗兩個教授跳樓大放送。

  攻擊、防禦、支援、妨礙,以及用飛行魔術移動,同時展開如此豐富行動還一派輕鬆的卡萊•麥斯威爾。

  然後,熟練地運用難以掌控的飛行魔術,輕巧翱翔的同時,以結界爽快地痛毆對手,豪放不羈的路易斯•米萊。

  「真不愧是路易斯。表現絲毫不在教授與〈星槍魔女〉之下啊。」

  萊歐尼爾好似深感欽佩地點頭,一旁的隨從奈特也低聲咕噥。

  「把結界當成鈍器運用的魔術師,在下,還是第一次看到。」

  實在是再貼切不過的感想。

  聽著兩人的發言,蘿莎莉忍不住浮現苦笑。

  (要說像他的作風,的確是很有他的風格……)

  那種戰法,講求飛行魔術的本領、結界的強度,以及體能的高超,是一種極度困難的戰鬥風格。絕非任何人都辦得到。

  投射在白幕的影像之中,路易斯又讓一名學生喪失了戰鬥能力。其決定性的一擊是射出風槍的攻擊魔術。

  用揍的比較快──路易斯雖然老把這句話掛在嘴邊,但他的攻擊魔術本事其實也高人一等。加上腦筋動得快,懂得因應狀況切換適合的戰法。

  (將來,路易斯一定會成為了不起的魔術師。)

  〈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水咬魔術師〉威廉•瑪克雷崗,以及〈星槍魔女〉卡萊•麥斯威爾,每個都是列入七賢人候補名單的佼佼者。

  足以和這些大人物抗衡較量的實力與天分,存在於路易斯的身上。

  (而我……)

  擺在膝蓋上的手掌,無意識地緊握成了拳頭。

  湧現心底的,是遠比自卑感或羨慕,都來得更強烈的不甘心。

  (我沒辦法,成為一個能夠站在他身旁的,魔術師。)

  雖然已升上高中部二年級,蘿莎莉的魔力量還是幾乎毫無提升。

  已經難以期待再有更進一步的成長──這件事,比起其他任何人,蘿莎莉自己最清楚。

  (所以,我必須……做出選擇。)

  周圍的人們,哇──地高聲歡呼了起來。

  瑪克雷崗所操縱的巨大水蛇──召喚精靈王所操控的水流,被路易斯用反射結界給反彈了。

  雖然結界在反彈的同時就碎裂四散,路易斯也被水流給沖走,但仍是大快人心的創舉。

  被反射結界給反彈的水系魔術,就這麼把拉塞福、瑪克雷崗,順便還把周圍同學們拖下水,全部一起沖走。

  白幕上投射的影像雖然沒有聲音,卻彷彿可以聽見拉塞福怒吼「臭小鬼──!」的咒罵聲。

  「米萊用的那個,是反射結界對吧?三級的嗎?」

  「不,雖然沒有完全反射,但也是反彈了召喚精靈王,至少算二級相當吧?」

  「那難度,不就跟召喚精靈王沒兩樣,根本沒多少人會用……」

  聽著四周的鼓譟聲,蘿莎莉眨也不眨眼,凝視著白幕不放。

  成功反彈水蛇,不但把拉塞福捲進水流,連自己也沖成落湯雞的路易斯,正朝天高舉緊握的拳頭,開懷大笑。

  ──看到沒,蘿莎莉!

  那是讓人彷彿會聽見這種吶喊的,前所未有的頑童得意面孔。

  那樣的笑容,對蘿莎莉而言,實在耀眼得炫目。

  ✶ 第十二章 背負的事物,覺悟的形式

  研究室際盃魔法戰大會的一個月後,在大會熱潮餘韻尚存時舉辦的校慶,迎接了空前的盛況。尤其是在上個月魔法戰大會上也曾運用到的,結界內影像的投影技術,引起了大量的關切。

  今年的研究發表會上,也有許多關於這項投影技術的研究成果,不少人認為,這項技術遲早會以米妮瓦為中心推廣開來。

  在這種背景下,說起與這項投影技術基礎息息相關的路易斯•米萊,則並未特別發表什麼研究成果,與往年同樣在攤位勞動。當然,為了不讓初中三年級時的悲劇重演,這次自己準備了替換的服裝。

  午餐熱門時段在攤位販賣輕食,只有在想看的發表會時間快到時,才離開崗位前去觀摩。

  路易斯特地放下工作前去觀摩的,並不是與結界投影技術相關的發表,而是歐恩的研究成果。

  升學進入高中部一年級的歐恩,不但加入瑪克雷崗門下,還在魔法戰大會獲選出賽,然後,校慶上也被選為研究發表者。現在,高中部一年級最飽受矚目的學生非歐恩莫屬。

  「嗨~歐恩。」

  發表結束後,路易斯向正朝講堂休息室移動的歐恩開口搭話。

  也不曉得是不是研究發表時的緊張未消,只見歐恩一臉僵硬。

  「路易斯,我可能,已經不行了……」

  「啊?為啥啊。不是發表得挺不賴的嗎?來賓的問題你也都回答啦。」

  「可是,我足足口吃了四次……太難為情了……」

  面對表情有如世界末日降臨的歐恩,路易斯用鼻子笑道:

  「跟你同研究室的阿道夫可是結結實實地搞錯了術式咧。光這個,就夠讓我嘲笑他好一陣子啦。」

  「就是你三不五時這樣挑釁阿道夫學長,那個人,才會動不動就跑來問我『知不知道路易斯有什麼弱點』啦。」

  「喔~?那可真不好意思。」

  路易斯掏出一只袋子,塞給半瞇著眼睛瞪人的歐恩,那是路上順道買下的烘焙點心。

  「拿去,慰勞你的。」

  「……謝謝。」

  歐恩向後靠在牆上,打開了紙袋。紙袋裡頭裝的,是用麵粉與蛋製作,再灌進果醬的圓形點心。

  在歐恩打開紙袋的同時,路易斯就伸手進袋內,拾起一顆點心塞進嘴裡。

  「明明說慰勞我,為什麼是你自己先吃啊。」

  「有什麼歡係,東西互偶買的啊……嗯咕。喔,這顆果醬加不少,中大獎啦。」

  歐恩一臉傻眼地拿起點心,小小啃了一口。與整顆塞滿嘴的路易斯吃相完全不同。

  兩人就這麼靠在牆上,吃了好一會兒點心。等吃完第二顆點心,歐恩才低聲咕噥起來。

  「噯,為什麼去年跟今年,路易斯都沒有發表研究成果?」

  「啥?發表會那種麻煩得要命的東西,為啥我非搞不可啊。」

  初中部三年級的研究發表,畢竟是事關升學,才勉為其難接受,否則路易斯基本上並不喜歡上台發表。聽人發表有興趣的主題當然是很喜歡,可要自己去分享就沒意願了,相關準備是真的麻煩。

  上台發表研究的實績當然是有利於就職。然而話雖如此,路易斯又不像歐恩這樣,以進入魔法兵團為目標。

  「我畢業之後打算當無所屬的自由魔術師,所以這類培養資歷的我就免啦。」

  大半的米妮瓦學生,在升上高中部三年級之後,都會報名參加魔術師工會的考試,取得下級魔術師資格,讓工會幫忙斡旋工作。

  但,路易斯並不打算加入工會。

  「憑路易斯的實力,想讓高級貴族僱用當專屬魔術師明明都不成問題……啊,抱歉,當我沒說。以你的個性是絕對不可能的。」

  「我看你是全都懂了喔。」

  路易斯咯咯咯地抖著嗓子發笑。

  裝出畢恭畢敬的態度,向高高在上的貴族大人們阿諛諂媚維生,這樣的生活方式,路易斯打從心底敬謝不敏。

  想活下去就需要錢。然後路易斯明白,以自己現在的實力,到哪裡去都不愁沒飯吃。

  實際上,即使不所屬於工會,魔術師這個職業畢竟原本就稀少珍貴,所以絕對不缺工作。真有那個意思,到龍害頻繁的東部地區去,自告奮勇討伐龍都是一條出路。在討伐龍的時候,魔術師是非常搶手的戰力,報酬自然也能夠滿足期待。據說也有魔術師是沒加入工會,但由於以魔術師身分立下可觀的功績,同樣獲得了稱號──換句話說,用不著加入魔術師工會,還是能以成為〈結界魔術師〉為目標。

  就在紙袋裡只剩下最後一顆點心時,路易斯飛快朝紙袋伸手,歐恩則是一把提起紙袋,讓路易斯撲了個空。

  「路易斯吃了三顆,我只吃兩顆。所以,這顆該是我的吧。」

  「這我買來的耶。」

  「這是我收下的慰勞品。」

  兩人還在你來我往地打著小朋友等級的舌戰,蘿莎莉與萊歐尼爾的身影就出現在走廊後頭。路易斯於是放棄點心爭奪戰,拋下一句「我去去就回」轉身背向歐恩。

  倒也不是有什麼事情要找兩人商量,純粹只是想一起逛逛校慶。

  蘿莎莉、萊歐尼爾,以及沿著牆邊行動的隨從奈特靜靜地走著。正打算朝三人背後開口,對話就先傳進了耳裡。

  「是呀,已經和老師談過了,我預定在下個月月中就要退學。之後,就先返鄉一趟……」

  「呣唔,這樣嗎……到時可就寂寞了。」

  路易斯停下了腳步。

  (在說什麼?誰要退學?誰要返鄉?)

  回過神來,喚聲已經脫口而出。

  「蘿莎莉!」

  發現有人叫住自己,蘿莎莉止步轉身。神情雖顯驚訝,卻又馬上回歸一如往常的冷靜。

  「……剛才的對話,你都聽見了?」

  「下個月要退學……是怎麼一回事啊。」

  面對路易斯語調僵硬的質問,蘿莎莉將側髮撥到耳後,帶著稀鬆平常的語氣回應。

  「我想要,走上從醫之路。」

  蘿莎莉的魔力量低,總是為此苦惱不已,這件事路易斯很清楚。

  即使如此,路易斯還是不希望蘿莎莉放棄,想和蘿莎莉一起上高中,所以才會透過魔法戰用行動表現,即使魔力量少,也有辦法可以克服。

  (……仔細想想,那根本不算鼓勵,只是在強迫推銷。)

  蘿莎莉會不會從更早之前,就一直想轉換跑道,以成為醫生為目標努力?

  自己是不是因為想跟她一起上高中,反而剝奪了蘿莎莉走上正軌的機會?

  諸如此類的想法浮現腦海,路易斯頓時語塞。

  面對默不作聲的路易斯,蘿莎莉投以目不轉睛的真摯眼神,繼續傾訴:

  「我想要成為,像伍德曼醫師那樣,連魔力相關病症也能夠處置得宜的醫師。所以,以往在米妮瓦所學的一切,都不是白費的。選擇升學進入高中部,我也並不後悔。」

  蘿莎莉的語氣雖然平穩,卻感受得出她向來展現的堅定意志。

  每字每句,都令路易斯的胸口緊緊糾結。

  「即使魔力量少,還是有能夠做到的事……是你讓我注意到這件事的,我真的很感謝。」

  總是凜冽銳利的雙眼,隨著下垂的眼角形成柔和的線條。

  嘴邊浮現的,是如同花朵綻放般的燦爛笑容。

  「謝謝你,路易斯。」

  心臟的鼓動愈來愈快。腦袋瓜深處不停發麻,明明正值寒冬,臉頰卻莫名火熱。

  雖然內心被她的笑容刺激得飄飄然,肚子深處卻同時湧現一股寂寞。

  那是了解到──自己沒辦法與蘿莎莉背負同樣事物的寂寞。

  (啊啊~受不了,這傢伙真的是~……)

  嚥下難以咀嚼消化的感情,路易斯硬是揚起嘴角,露出頑童本色的狂妄笑容。

  「妳可是我認同的女強人。想當什麼一定都當得成啦。」

  蘿莎莉一定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醫生吧。

  畢竟她與抱著「別餓死就好」想法的路易斯不同,她是個會回應旁人期待,好好制定目標,努力朝目標邁進的人。

  「謝謝你。那麼,我要到辦公室去了。」

  語畢,蘿莎莉便回過身去,隨著飄逸的裙襬起步離開。

  看著被留下的路易斯,一直保持沉默的萊歐尼爾小聲地說道:

  「路易斯啊,對不起。」

  「為啥要道歉啊。」

  「我還以為,你鐵定……會不停鬧彆扭,吵著不希望蘿莎莉退學。」

  路易斯用鼻子哼了一聲,擺出自以為善解人意的好男人表情。

  「哪~可能,我還沒不解風情到會去阻擾蘿莎莉實現夢想。」

  「……夢想,嗎。」

  好似深有感觸一般,萊歐尼爾望著蘿莎莉離去的方向低語。

  「放棄魔術師之路,對蘿莎莉而言想必是相當苦澀的決定吧。身為七賢人之女,她一直很希望能回應父親的期待。」

  只要出生在七賢人的家庭,任何人肯定都背負過期待吧。

  成為一個像父親那樣傑出的魔術師,總有一天成為七賢人……這樣的期待。

  而這種想法,路易斯就是不以為然。

  「管爸媽是誰,都跟蘿莎莉無關吧。學自己想學的,幹自己想幹的工作不就好了嗎?」

  「即使如此,蘿莎莉還是自己下了決定。決定要背負起父親及旁人的期待活下去。」

  就這樣,從小一路背負著眾人期待至今的蘿莎莉,在不得不痛下斷絕魔術師之路的決定時,究竟是怎樣的心情呢。

  這份決心的分量有多重,路易斯並不清楚。

  無法與蘿莎莉感同身受,心有不甘的路易斯,仰頭望向了萊歐尼爾。

  「……你也是嗎?」

  「因為我是王族啊。」

  對了。雖然偶爾會忘記這件事,但萊歐尼爾是王國第一王子。

  打從出生的瞬間起,一切就已經底定,毫無轉圜餘地,身上背負的期待,比任何人都來得重。

  「你也是為了回應期待,才想成為國王陛下嗎?」

  「這就有點出入了。」

  萊歐尼爾扭動粗壯的頸子搖頭,斬釘截鐵地斷言。

  「我的目標並非當上國王,而是讓王國變得更好。」

  等在牆邊待命,幾乎與牆壁同化的隨從奈特,擺出一種「很讓人頭痛對吧」的表情望向路易斯。

  萊歐尼爾個性溫和,為人善良,有一種令人喜歡的魅力。但,個性過於表裡如一了。講求彼此勾心鬥角政治角力的舞台,不是適合他發揮的場所。

  一旦萊歐尼爾繼位為王,相信不只他自己,就連旁人都會百般折騰吧。

  路易斯與奈特的傻眼表情,得到了萊歐尼爾的苦笑回應。他一定,也早就有自覺了吧。知道自己不適合踏入政界。

  即使如此,萊歐尼爾還是沒有逃避自己身為王族的責任。

  「我有兩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他們倆,都還太小了……尤其是菲利克斯,天生就體弱多病。」

  在他仰望的那張側臉上,是為了手足未來操心的兄長神情。

  要是有個這樣的大哥,雖然可能會覺得熱血過頭這一點很煩人,但一定不會討厭吧──路易斯坦率地心想。

  「我想讓這個利迪爾王國,成為一個能讓弟弟們安心生活的國家。不管是由我,還是哪個弟弟繼位,這點都不會改變。」

  萊歐尼爾的意思是,無論自己能不能成為國王,都要努力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

  這也是一種覺悟的形式。

* * *

  校慶結束後,路易斯拖著載滿攤位用具的手推車,一路走回鎮上。

  黃昏的天空被晚霞染紅,街景正逐漸沒入夜影。迎面而來的冷風,吹得臉頰陣陣發麻。教人直想喝酒暖身。

  邁往鎮上的腳步之所以沉重,並不是因為手推車載了太多行李。

  (為什麼,那些傢伙……背負得了那麼多東西啊?)

  打從降臨到這個世間的那刻起,路易斯一直一無所有。所以,只要有維持生命所需的最低限事物,就已經足夠了。

  一無所有,就代表沒有任何負擔,也樂得輕鬆。

  一直茫然地認為,自己這輩子,肯定都會像這樣了無牽掛地活下去。

  可是,看到蘿莎莉跟萊歐尼爾那樣的處世精神,實在忍不住認為自己是個過於渺小的存在。

  無意間,在來到米妮瓦之前,和已故娼婦秀娜的對話浮現在腦海裡。

  『噯~路易斯。我說你啊~』

  『啊?』

  『將來有一天,一定要好好離開這間店,建立自己的家庭喔。』

  那時候,自己根本就不曉得何謂家人,也絲毫沒有想去擁有的念頭。

  家人什麼的,只是沉重的負擔。只會束縛自己。就算沒那種東西,自己也活得下去。

  (……如果說,即使這樣還是想要的話──)

  對於想要的東西,路易斯總是會嚴加挑選。留在手邊的,只要是自己最能夠珍惜的東西就夠了。

  所以路易斯開始思考。思考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最不願意放手的是什麼。

  不需要滿坑滿谷的寶貝。只要這雙手能掌握的東西就好──閃過這道想法時,浮現在腦海的,是為了遍體麟傷的路易斯包紮的,蘿莎莉的手。

  「路易斯~不好意思啊,太晚來幫你了~!」

  抬頭一看,一個單手舉著提燈,小跑步接近的人影映入眼簾。是戈雅店裡的員工──瘦巴巴的中年男子羅。

  羅繞到路易斯身後,準備動手幫忙推車,不過骨瘦如柴的羅,能出的力實與杯水車薪無異。

  「羅,你不用推啦,到前面幫我把路照亮就好。」

  太陽還沒完全下山。話雖如此,現在還是希望面前有盞明燈。窮鄉僻壤長大的路易斯,有火光在身邊,總是會覺得比較放心。

  羅走到拖著手推車的路易斯身旁,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

  「真~的很對不起。紗莉的未婚夫來店裡打招呼,一時之間抽不開身……」

  紗莉已經說好會在初夏的時候結婚。對象是從以前就成天喜歡喜歡喊個不停的,那個年紀比她還大的男人。

  「紗莉那傢伙,個性不先改改,嫁出去不會惹麻煩嗎?」

  「不要緊啦。紗莉那麼懂事,而且那未婚夫,也是很循規蹈矩的人啊。」

  聞言,路易斯忍不住賭氣似的嘟起嘴巴。

  「循規蹈矩喔~……這種事有那麼重要嗎?」

  「很重要啊。這樣才讓人覺得,他不只珍惜紗莉,也很重視戈雅喔。」

  羅這番話,讓路易斯小小吃了一驚。

  在娼館長大的路易斯,結婚這個詞在心中的定義,和贖身是劃上等號的。所以從未多加深思,頂多只覺得被贖走的女人有好好受到珍惜就夠了。

  「紗莉她啊,還向那個未婚夫介紹我耶。說是因為我就跟家人沒兩樣。」

  在羅消瘦的臉頰上,浮現出柔和的笑容。那總是懶洋洋的雙眼,這會兒竟顯得水汪汪。

  「那個未婚夫,態度好莊重地向我問好呢。真的好開心啊~」

  戈雅和羅是兒時玩伴。戈雅的店原本是戈雅和他老婆在顧的,由於戈雅的老婆在紗莉還小時過世,羅才開始到店裡來幫忙──客人是這麼告訴路易斯的。

  所以對紗莉來說,羅就像是自己的家人一樣。

  「……要當紗莉老公的傢伙,應該是個好男人吧。」

  「不然紗莉怎麼會迷上他咧~」

  「也對,啊。」

  出口的低語,化解了自己內心的糾葛。

  總覺得,原本沉重的腳步好似輕快了幾分。

* * *

  對於正著手進行退學準備的蘿莎莉而言,從校慶結束後,時間真的是一轉眼就過去了。

  各式各樣的手續、向關照過自己的人請安道別、捆包行囊,以及為了考進醫學院努力用功。該做的事情只能用堆積如山形容。

  蘿莎莉的室友在寒假前就退學了,現在實質上相當於住個人房。所以,即使打包行李到半夜,也不會有人抱怨。

  退學前夕,蘿莎莉把房間盡情打掃了個痛快,然後重新檢查行李是否有缺漏。

  (這麼一提,當初離家時,也像這樣大掃除了一番呢。)

  蘿莎莉的家,以魔法伯宅邸而言是嫌小了點,也沒僱用多少僕役。蘿莎莉的父親原本是商人出身,並不是貴族。

  或許正因如此,父親崇尚的是儉樸扎實的生活。拜此之賜,就算沒有僕役幫忙,蘿莎莉基本上也都能打點自己的生活起居。

  小時候,無論用功也好,生活起居也好,全都必須有出色的表現。因為,蘿莎莉是七賢人的女兒。

  明明有七賢人當父親,魔力量卻少得可憐,所以,至少其他方面必須無可挑剔。蘿莎莉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連這點程度,都辦不到嗎。

  首度讓父親指導自己魔術時的光景在腦海復甦。就連簡單的魔力操作,蘿莎莉都辦不到。因為魔力量實在是太少了。

  父親並沒有長篇大論地說教,就只是扔下這麼一句話,此後,就一度也不曾陪過蘿莎莉練習魔術。

  (爸爸,對不起。)

  蘿莎莉有如脫力癱倒般,橫躺在雙層床的下舖。

  無法成為父親及旁人理想中的魔術師,這件事實帶來的罪惡感,恐怕往後也會持續折磨蘿莎莉吧。

  即使如此,還是有人願意為蘿莎莉打氣。

  ──妳可是我認同的女強人。想當什麼一定都當得成啦。

  這番話,以及那充滿頑童本色的狂妄笑容,一定要深深烙印在心底永不遺忘,蘿莎莉心想。

  (從明天起……就再也無法見面了呢。)

  是不是該趁最後的機會,表明自己的心意呢。不,都已經要離開米妮瓦了,還去傳達自己的思念,充其量只算得上自我滿足。只會害他困擾。

  蘿莎莉就好似要蓋住滿溢而上的寂寥與落寞,闔起眼皮。就在這時,一陣叩叩聲響起。那不是敲門,聲音是從反方向的窗口傳來的。

  忍不住從床上挺起身子的蘿莎莉轉頭一望,隨後大吃一驚。在微微掀開的窗簾後頭,背對著夜空敲響窗戶的人,不正是路易斯嗎。

  蘿莎莉離開床舖,走到窗邊伸出手。昏暗的夜色與半閉的窗簾阻礙了她的視線,沒辦法連路易斯的表情都看得清楚。

  蘿莎莉打開窗戶後,路易斯爬上窗台坐了下來。

  「你,怎麼會……」

  窗簾在吹進房裡的夜風輕拂下搖曳不停。雲朵隨風流動,露出原本被遮蔽的皎白明月。

  背負著朦朧的月光,直直凝視蘿莎莉的路易斯,臉上掛著真摯而正經的表情。

  「我喜歡妳。蘿莎莉。」

  那是多麼充滿他的作風,多麼自然不做作的告白。

  在佇立窗邊的蘿莎莉面前,頑童心滿意足地咧嘴一笑。

  「啊啊~說出來了。我說出來啦!」

  窗台上的頑童,彷彿要舒緩背部的僵硬,舉起手臂使勁伸展肌肉。

  「噯~給我個答覆吧,蘿莎莉。如果妳拒絕,我就不會從這裡再踏進任何一步。會以朋友的身分,好好為妳送別。」

  這裡──說到這兒時,他用指尖敲了敲窗台。

  明明是個會爬窗子進房的沒規矩頑童,卻在這種奇怪的地方特別聽話,總覺得好怪好有趣。

  「……我也──」

  絞盡渾身的勇氣,蘿莎莉伸出指尖,碰了碰他正在敲窗台的手。

  「我也喜歡你喔,路易斯。」

  路易斯張開手掌,與蘿莎莉十指交疊。蘿莎莉的暖意,一陣陣流到路易斯冷冰冰的手掌上。

  在寒風刺骨的窗台邊,兩人就這麼不發一語地望著彼此交疊的手掌。就像要互相確認對方的體溫。

  握住自己手掌的手,仍然和以前一樣遍布凍痕、長滿拳繭,即使如此,還是比初次邂逅時大上了許多。已經是男人的手掌了。

  「等妳實現夢想,我也會當上了不起的魔術師,去迎接已經是醫生的妳。」

  「嗯──」

  既然如此,自己就成為一個了不起的醫師,耐心等待吧。

  這樣愛爬窗的頑童遍體麟傷進了房,才能馬上動手幫他療傷。

  「……我等你喔。」

  路易斯跳下窗台,把蘿莎莉抱進懷裡。

  就這麼順勢在耳邊細語。

  「面對千金小姐時該有什麼禮儀,我可是一竅不通。要是覺得討厭,記得要開口說啊。妳喔,每次都只會默默忍耐。」

  「才不會說呢。」

  映入視野角落的,是參差不齊的栗子色短髮。

  這頭總是沒下工夫整理,東翹一根西翹一根,但在明亮處就會泛起橘紅色亮光的頭髮,蘿莎莉一直很喜歡。

  「我又不覺得討厭。」

  舉起手掌撫摸一頭亂髮,然後順手勾在路易斯的背上。

  心臟的鼓動快到令人害怕,明明如此,內心卻安詳得不可思議。

  「妳要是不拒絕,我就也不忍耐了喔。」

  蘿莎莉沒有回答,而是把勾在他背後的手,稍稍使了點勁。

  ✶ 第十三章 頑童畢業

  歐恩•萊特望著攤開在室友路易斯書桌上的考古題,雙眼睜得老大。

  路易斯正在作答的,是上級魔術師資格考的考古題。

  「……路易斯,你要報名,上級魔術師的資格考嗎?」

  戰戰兢兢發問的歐恩,得到的是路易斯頭也不回地「嗯」一聲簡短答覆。

  明明說自己要當一個不所屬於工會的自由魔術師,這會兒不曉得吹的又是什麼風。

  歐恩無言地看往窗外。外頭的光景,是萬里無雲的冬日晴空。沒有要天搖地動的跡象。

  解題到一個段落,路易斯放下羽毛筆,輕輕舒展筋骨,轉頭向歐恩開口。

  「想加入魔法兵團的話,還是有上級魔術師證照比較好吧?」

  「是這樣沒錯……咦,什麼意思,你不只要報考上級魔術師,還想加入魔法兵團嗎?」

  面對難掩驚愕的歐恩,路易斯一臉正經八百的表情答道:

  「所屬於魔術師工會,擁有上級魔術師證照,而且還是魔法兵團團員,這樣夠『循規蹈矩』了吧。」

  歐恩再度朝窗外望去。果然,還是沒有天搖地動。

  「從路易斯的口中,竟然會出現,循規蹈矩這樣的發言……」

  「不就是得循規蹈矩,才容易把迷上的女人娶回家嗎?」

  聽到路易斯帶著幾分鬧彆扭的語調這麼答覆,歐恩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迷上的女人──聽到這句話,腦裡會浮現的對象就只有一個。路易斯喜歡什麼非常淺顯易懂。

  (這麼一提,那個人上週,好像退學了嘛……)

  兀自領會的歐恩,發現路易斯正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

  幹嘛?用眼神這麼示意後,路易斯少見地用難以啟齒的語調接話。

  「……抱歉啊,在你看來不是什麼正經的動機吧。」

  (原來路易斯也會在意這種事啊。)

  要是讓這句感想出口,想也知道會被臭罵一聲少囉嗦!

  所以,歐恩只是靜靜地回應。

  「不會,我覺得動機是什麼都無所謂。」

  不管動機是出於孩童時的憧憬、或為了賺大錢、還是為了博取心上人歡心都好,歐恩並不認為,有什麼賺人熱淚的理由就比較了不起。

  想當魔法兵團的團員,最重要的,在於是否具備相應的實力。然後,路易斯的實力絕對無可挑剔。

  「就連進了魔法兵團,都要當路易斯的學弟嗎~……」

  「既然要入團,我當然要以團長為目標啦。到時會徹底磨練你一番,給我做好心理準備。」

  雖然是半開玩笑的語調,但歐恩覺得,既然是路易斯,感覺真的會一路爬到團長的位子。

* * *

  身兼頑童專用調停人的蘿莎莉•維爾登離開米妮瓦一事,雖然令教師陣膽戰心驚,可蘿莎莉不在之後,路易斯卻一反常態地安分。

  即使嘴巴一樣惡毒,態度同樣粗魯,絕對稱不上素行良好,但至少已經沒再讓爭執升溫到鬥毆以上的程度,相較於以往算是收斂許多。

  常駐校醫伍德曼打趣地表示:「是因為現在受傷時,會幫忙包紮的孩子不在了吧~」其實這說法倒也不是完全沒道理。

  在那之後,路易斯就一如自己向歐恩宣言的,考取上級魔術師證照,還在校慶上睽違三年發表了研究成果。

  應用封印結界與反射結界,讓攻擊朝內部反彈的〈鏡之牢獄〉相關研究成果獲得了極高評價,也因為這項發表的功績,路易斯在準備迎接高中部畢業的春天,獲得了魔法兵團的內定。

  現在這個時期,蘿莎莉一定也正在為了醫學院的入學考努力用功。等入學考結束,就寫信給她吧。告訴她自己已經確定會加入魔法兵團了。

  ……如此下定決心的路易斯,在某天,聽到了一件不太安穩的謠言。

  謠言指出,七賢人之一〈治水魔術師〉博德蘭•維爾登──亦即蘿莎莉的父親,正考慮要讓自己的後繼者成為蘿莎莉的夫婿。

  在魔術師的世界裡,魔力量多的人與魔力量少的人成親,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換句話說,這個謠言的內容是有可能發生的。

  所以,焦急的路易斯在距離畢業典禮還剩一週的假日,用飛行魔術飛出了米妮瓦。

* * *

  七賢人之一──〈砲彈魔術師〉布拉福•泛世通是今年三十六歲的黑髮壯漢。

  身穿長年愛用的旅裝,外頭披上魔術師長袍的他,正站在矮丘上,用右手搭在額頭遮陽,觀察遍布前方的建築物殘骸。

  原先蓋在高地邊緣的這棟建築物,本身已經老朽化,但屋主不願費工解體,就這麼置之不理了好一陣子。

  然而受到近來連綿的大雨影響,建築物就不用說了,連土地都開始出現崩盤的傾向。一但地盤崩塌,肯定會對於高地下方的街道造成致命性的打擊。

  有鑑於此,官方在事態惡化前暫時封鎖街道,準備把高地的地盤連同建築物一起整治處理掉。

  被派遣來執行這項任務的,是〈砲彈魔術師〉與另外一人。

  「不好意思啊,治水的。讓你陪我一起出差。」

  「無妨。既然要擔任你的輔佐,合適人選當然是我了。」

  此時站在布拉福身旁的,是一頭泛白深褐色頭髮梳理整齊的壯年男子──〈治水魔術師〉博德蘭•維爾登。

  〈砲彈魔術師〉的拿手好戲,是火力極高的多重強化魔術。

  然後,〈治水魔術師〉一如其稱號所示,擅長操控水流的魔術。

  這次的整頓工程,是由布拉福轟炸建築物,過程中飛散的土砂與殘骸,則由博德蘭以魔術隔絕,保護四周。

  現在作業已經告一段落,土地也沒有更進一步崩盤的預兆,不過安全起見,測量士們還是要仔細調查一番。兩人正在等待報告結果出爐。

  仰頭一望,映入眼簾的是令人心曠神怡的萬里晴空。活力四射到讓人想躺下來睡個午覺。

  維持著仰頭的姿勢,布拉福用閒話家常的口吻悠哉地開口。

  「今天啊,王都那邊好像有場隆重的晚會嘛。克拉克福特公爵主辦的。」

  王國屈指可數的掌權者克拉克福特公爵,是第二王子菲利克斯的外祖父。

  菲利克斯體弱多病,長期臥病在床,不過近來似乎好轉了,為了讓他增廣人面,舉辦晚會的頻率也高了許多。

  繼續操著閒話家常的語調,布拉福撫著下巴的鬍鬚揚嘴一笑。

  「克拉克福特公爵,打著要讓第二王子繼位的主意。再過不久,王宮內就會充滿火藥味嘍。」

  「無論克拉克福特公爵打什麼主意,我們七賢人都不會改變。為了陛下、為了王國,奉獻知識與魔術,僅此而已。」

  博德蘭的語氣雖然文靜,卻嚴厲地迴響。正因他平時不是個多話的人,發言的分量更顯沉重。

  幾乎不曾扯開嗓子吼叫,腳踏實地、崇尚誠實的魔術師。那就是,布拉福眼裡的〈治水魔術師〉。雖然討厭高調行事或引人注目,因而不常在公開場合露面,卻還是擁有大批支持者。

  這時,博德蘭突然像是注意到了什麼,朝天空凝視起來。感到好奇的布拉福也跟著望去,隨後便看見一道比鳥還巨大的影子,出現在晴朗的藍天。那是使用飛行魔術的人。

  那個人物以俐落的動作,不發一聲地降落在布拉福與博德蘭面前。本事真不賴。能把飛行魔術用得這麼熟練的人,找遍全王國也沒幾個。

  正想說應該是個幹練魔術師,仔細一看卻是把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制服穿得鬆垮垮,還不到二十歲的青年。

  青年看也沒看布拉福一眼,就只是直直凝視著博德蘭,開口提問。

  「你就是,〈治水魔術師〉嗎?」

  博德蘭瞇細雙眼,帶著銳利的眼神望向從天而降的青年。

  「我認得你。記得是在米妮瓦研究發表會上看過的……拉塞福教室的路易斯•米萊。」

  「既然你記得我,話就好說了。」

  被喚作路易斯的青年,在那充滿不可一世氣息的臉上,浮現強悍的笑容宣言:

  「你女兒要結婚的對象是我,所以請別亂給她找些局外人。」

  這是布拉福生平第一次,聽到博德蘭扯開嗓子喊出高八度的「啥──?」

  〈治水魔術師〉給路易斯的第一印象,是「跟蘿莎莉可真像」。換句話說,就是誠實直率又正經,開不了玩笑的類型。

  因此,路易斯也拿出現在的自己所能夠表示的最大誠意,表明自己的心情。

  「真想要有個魔術師當你的後繼者,我來當就是了。所以……」

  所以,請允許蘿莎莉完成她的醫生志願──路易斯打算這樣說。

  可是,路易斯還沒接話,就先被博蘭德的怒斥給打斷。

  「別開玩笑了!」

  在現場一觸即發的氣氛下,撼動空氣的這陣吶喊吼得既低又沉。嗓音裡散發的,並非虛有其表的做作,而是有著不折不扣實力當背書的威嚴。

  豈能被你壓過去──路易斯正抱著這樣的念頭回瞪,眉間就被博德蘭握在手裡的法杖戳了一下。

  「那身衣冠不整的穿著是怎麼回事!那頭亂七八糟的頭髮又是怎麼回事!真虧你有膽子,用這種不成體統的模樣站到我面前來!你在米妮瓦,連最基本的談話禮儀都沒學會嗎!」

  路易斯不由得有點惱火。

  手頭上最正經的衣服,就是這身制服了。先姑且不提向來沒好好修剪的一頭亂髮,要論談話禮儀,路易斯自認是已經非常以禮相待了。

  少狗眼看人低──好不容易才忍住沒讓這句話出口,博德蘭又語調飛快地繼續痛罵。

  「誰會把心愛的女兒,嫁給你這種沒教養又粗魯的野蠻人!」

  莫說路易斯,這會兒在一旁看戲的〈砲彈魔術師〉也不禁啞口無言。

  就連在四周作業的測量士們,都好奇發生了什麼事,停下作業的手朝這裡張望。

  然而,博德蘭絲毫不把周圍的目光當回事,就只是滿臉通紅,口沫橫飛地嚷嚷不停。

  偉大七賢人的威嚴什麼的,早已蕩然無存。現在站在這裡的,就只是個溺愛女兒的傻父親。

  「想和蘿莎莉結婚,除非是知性與品性兼具,在王都有房子,實力夠格當上七賢人的男人,否則休想我會點頭!」

  實在已經看不下去的〈砲彈魔術師〉,從一旁小聲勸了勸。

  「喂──治水的……你這條件,再怎麼說也太強人所……」

  「有~意思,大叔……你這話,可別給我忘嘍?」

  太陽穴青筋乍現的路易斯,灰紫色雙眸閃耀著凶狠的亮光。

  路易斯•米萊不甘示弱的程度是驚異級的。更重要的是,還有著愈挫愈勇的氣質。找上門的架,當然沒有照單全收以外的選擇。

  一腳狠狠踩向地面,路易斯以不下博德蘭的嗓音怒吼。

  「只要有教養!在王都有房子!當上七賢人就沒話說了是吧?行啊,七賢人,我當給你看!到時候,我絕對會把蘿莎莉娶回家!你可別抱怨啊!」

  「哼,會錯意也該有個限度!你這種沒教養的野蠻人想娶蘿莎莉,門都沒有!」

  「哈,隨你吠!搞清楚,我可是早就跟蘿莎莉互許終身啦!」

  「一派胡言!蘿莎莉有講過了。她說她喜歡的,是白馬王子那樣高貴又迷人的人!」

  〈治水魔術師〉博德蘭•維爾登緊握手中的法杖,聲嘶力竭地吶喊。

  「蘿莎莉要嫁的,是像白馬王子一樣的男人啊──!」

  日後,〈砲彈魔術師〉布拉福•泛世通是這麼說的。

  ──那個不苟言笑的〈治水魔術師〉,就只有在這個時候,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用活像在說笑的方式大發雷霆。

* * *

  飛行魔術是一種魔力消耗劇烈的魔術。在飛出米妮瓦前去拜訪〈治水魔術師〉,再用飛行魔術飛回宿舍時,路易斯的魔力已經見底,整個人氣喘吁吁。

  即使如此,路易斯還是有如燃燒著怒火的地龍,咚咚咚地從走廊一路大力走到最頂樓,來到萊歐尼爾房間前,碰碰磅磅死命敲門。

  「萊歐尼爾!萊歐尼爾!」

  從房內開門的,不是萊歐尼爾本人,而是隨從奈特。

  年紀快要邁入三十大關的凍齡隨從,一臉麻煩上門的表情望向路易斯。

  「……陷陣擒王嗎?饒了我吧。」

  「不是啦!喂,萊歐尼爾!賞個臉!有事拜託你!」

  在入口大聲嚷嚷的路易斯,先是聽到房裡傳出一聲「發生何事?」接著就是一身便服的萊歐尼爾現身。既然沒穿制服,可能原本正在休息吧。路易斯用布滿血絲的雙眼,仔細觀察了那身便服一番。

  在背心與長褲的包裝下,讓萊歐尼爾身材雖然壯碩,線條卻不致顯得粗魯。鞋子也磨得亮晶晶。帶有光澤的美麗絲綢領巾上,別著一只鑲有大顆寶石的胸針。無論是服裝也好,飾品也好,每件都十分適合萊歐尼爾。

  萊歐尼爾雖然身材魁梧,五官又粗獷,讓人直想揶揄成金毛猩猩,但整體氣質就是散發一股路易斯缺少的高雅。正如同〈治水魔術師〉所說的,高貴又迷人的白馬王子。

  「你說有事拜託我嗎?友人之託豈可推辭。只要是我能力所及,就讓我助一臂之力吧。」

  說著說著,萊歐尼爾督促路易斯進房到沙發就坐。是王族款式的豪華沙發。房裡空間足足是路易斯房間的兩倍以上,每件家具都散發著高級感。

  坐到沙發上的路易斯,當場向萊歐尼爾低頭。

  自己處處是磨擦痕跡的制服下襬,還有破破爛爛的鞋子,都無關本身意志映入了眼簾。

  「拜託你,教我上流階級的發音和禮儀。」

  不只是萊歐尼爾,就連平時表情鮮少變化的奈特,都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事情,竟然是這樣……」

  坐在沙發上,聽取事情經緯的萊歐尼爾面前,奈特端上了紅茶。

  黑髮隨從為坐在萊歐尼爾對面的路易斯也同樣送上紅茶,以深切的口吻說道:

  「以你的性格,我還以為你會說,因為結婚遭到反對,所以你要擄走蘿莎莉•維爾登小姐,到某個遙遠的地方去過幸福快樂的日子呢。」

  「……」

  悶悶不樂的路易斯瞪向擺在面前的紅茶,向奈特「果醬!」一聲點餐。而奈特只是收起盛茶杯的餐盤,站到牆邊待命地說:

  「利迪爾王國的上流階級人士,不會在紅茶裡加果醬呢。」

  「王八蛋!」

  「上流階級人士,不會說『王八蛋』這種話呢。」

  路易斯就像一隻不開心的龍,抖著喉嚨吼嚕嚕嚕嚕地嘶吼,並舉起茶杯就口。果然很澀。

  萊歐尼爾傻眼地望著路易斯。

  「路易斯啊,如果你怕澀,不如就加砂糖與牛奶吧。奈特,不好意思,幫忙送上來吧。」

  「……謹遵吩咐。」

  既然奈特沒有一開始就準備,代表萊歐尼爾平時一定沒有加砂糖或牛奶的習慣吧。

  即使如此,萊歐尼爾還是配合路易斯,在茶杯裡添了砂糖與牛奶。

  萊歐尼爾的手掌很大,指頭也很粗,但拿著湯匙攪拌紅茶的動作,看起來是那麼地優雅。也不像路易斯會發出喀鏘喀鏘的聲響。

  「經緯我明白了。」

  萊歐尼爾喝了一口紅茶,用水藍色的純真雙眸直直凝視路易斯。

  「若是這麼回事,就讓我萊歐尼爾•布雷姆•艾圖亞特•利迪爾全力支援你吧!」

  自己也有自覺,這個請求的內容其實傻得可以。但,萊歐尼爾卻沒有嘲笑,更沒有挖苦路易斯。

  這個忠厚老實的王子殿下,是打從心底在鼓勵路易斯,要努力成為一個與蘿莎莉相配的男人。這點路易斯很清楚。

  「欠你份情……不……」

  路易斯皺起眉頭,不自然地扭動嘴唇,重新修正發言。

  「肥常感謝尼的幫助。」

  奈特忍不住低聲吐槽。

  「有史以來最不自然的發音呢。」

  「我這發音得很有教養了。」

  以北部出身而言,路易斯自認發音算標準了,向來以沒什麼口音為傲。換作其他同村出身者,好比農民之類的,口音可是重到其他地區的人有聽沒有懂。

  面對鬧彆扭的路易斯,萊歐尼爾露出堅定的笑容回應。

  「喔喔,馬上就開始發音與禮儀教學啦!好,我明白了。有不懂的儘管開口,我會全力解答!」

  「喔~那首先,教我這句話吧。」

  路易斯擺出嚴肅的表情,鼓起全身的幹勁問道:

  「『給我走著瞧,臭老頭。遲早讓你知道厲害~……』這個,該怎麼說,聽起來才比較有教養?」

  萊歐尼爾與奈特不約而同地闔上了嘴。

  自那之後,到畢業典禮前的一週,路易斯都住在萊歐尼爾的房間,徹底研究萊歐尼爾的舉止與發音,瘋狂努力重現。

  一會兒在頭上頂本書從這面牆走到那面牆,一會兒練習餐具的用法,甚至還讓兩人指導社交舞該怎麼跳。

  正因為不甘示弱,路易斯總是努力不懈。可以說,他是位努力的天才。然後這份才能,在想要對誰還以顏色而奮起時最能夠發揮得淋漓盡致。現在正是那樣的時候。

  路易斯的學習能力原本就高,運動神經又好。因此,想徹底學會姿勢、舉止、舞步,都沒有花上太多的心力。

  至於上流階級人士講話的發音與口吻,在天生的不甘示弱精神加持下,雖然多少有點生硬,但也總是學會了。

  另外,「發音確實是學會了呢,就只有發音」──這是陪路易斯一起訓練的奈特,給出的評語。

* * *

  那年的畢業典禮是足以留名米妮瓦歷史的一天──講得這麼天花亂墜的,是魔法生物學教師雷蒙。

  米妮瓦史上最頑劣的問題兒童──頑童路易斯•米萊不但出席了畢業典禮,還中規中矩地抬頭挺胸坐在椅子上。

  路易斯確實不會翹課,但卻會光明正大翹掉各種典禮。

  這樣的問題兒童出席畢業典禮,挺直了背脊雙手蓋膝,端端正正地在椅面就坐,單是如此,對教師們而言就已經是無比的衝擊。而更衝擊的是,頑童還沒有出口成髒、沒有對任何人動粗、沒有瞪人,也沒有喝酒──根本就是奇蹟。

  路易斯的指導教授──〈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似乎是已經聽萊歐尼爾解釋過大致內情,但實際目睹如此規規矩矩的路易斯,還是依然忍俊不住。

  「唷~我聽說嘍,臭小鬼。你要從頑童之路畢業,改以紳士為目標來著?」

  在畢業典禮後,面對笑瞇瞇前來搭話的拉塞福,已經保持沉默一整天的路易斯,以優美的站姿挺胸回應。

  曾表示打死都不要阿諛諂媚的這個男人,現在正無比生硬地陪笑臉。

  「給我走著瞧,臭老……師父。他日保證讓您,明白徒兒的實力。」

  拉塞福停下轉菸斗的手,總是犀利無比的雙目現在呆滯得有如黑點。

  「……有夠噁心耶?」

  「少囉嗦,臭老頭!」

  硬擠出的笑臉,短短數秒便告瓦解。

  就這樣,米妮瓦初代頑童路易斯•米萊,為了與蘿莎莉結婚……真的,就只為了這個目的,封印了北部口音,立志當上君臨魔術師頂點的七賢人,並且自米妮瓦畢業。

  ✶ 終章 第一次討伐龍

  魔法兵團的任務五花八門,有防衛任務、護衛要人、管理各種魔導具與結界、逮捕犯罪的魔術師等等,不過首先不得不提的,果然還是巨龍的討伐。

  加入魔法兵團的路易斯,志願所屬於最常外出進行討伐任務的第三游擊隊。原因很簡單,想以最快的速度出人頭地,獵龍是最直截了當的選擇。

  況且,如果獵到的是有懸賞的龍,除了薪水之外,還可以得到懸賞賞金。對於正在儲蓄王都購屋資金的路易斯而言,再沒有比這更好康的工作了。

  「確認前方存在火龍!數量一,周圍無同伴蹤影。目標尚未注意到我方行蹤!」

  斥候的報告回傳時,火龍已經接近到肉眼可辨識的距離了。

  路易斯雖然才入隊一個月就被派往參加討伐任務,但這還是第一次靠這麼近觀察龍。

  龍大多都畏寒,在北部不太有機會見到。頂多就是沒雪的季節,偶爾能在遠方天空瞄到翼龍身影罷了。對於北部出身的人而言,比起遠在天邊的龍,野狼、野豬,又或者雪崩,才是更貼近生活的威脅。

  明明不曉得龍有多可怕,卻志願加入殉職率偏高的第三游擊隊,這樣的路易斯看在旁人眼裡,是一個寡言沉默的自信家。不過之所以寡言,是因為還沒習慣萊歐尼爾指導的高雅說話方式。

  在魔法兵團的前輩裡,也有人對路易斯投以不懷好意的眼光。那些人大概以為,這個自信滿滿的菜鳥,這會兒看到龍還不是一樣嚇得呆若木雞。

  在這種夾雜惡意的視線中,路易斯是這麼想的──

  (這蜥蜴可真大。)

  生平首度看到火龍的感想,就只有這樣。

  確認到的火龍只有一隻。看起來似乎已經和其他隊交戰過,眉間有幾道小小的傷痕。

  龍的弱點雖然是眉心,但若不使用具備一定威力的魔術加以攻擊,就無法造成致命傷。

  (既然如此……就試試那招吧。)

  這時,男性隊長回過身來,向路易斯開口下令。

  「新來的,你擅長防禦結界對吧?首先就由你展開防禦結界,這段期間……」

  隊長命令都還沒下完,路易斯就已經結束了詠唱。這不是防禦結界的詠唱。而是飛行魔術。

  「恕我失禮。」

  高雅地告辭後,路易斯繞了好大一圈,移動到火龍的頭上。火龍雖然會從口裡噴火,但說穿了,只要不待在嘴巴前面就沒事。

  維持著飛行魔術,路易斯再度展開詠唱。這次是一五一十比照命令,無可挑剔的防禦結界。

  舉起手中的法杖,指向火龍眉心的細小傷口,路易斯以傷痕為中心,展開了盾型防禦結界。

  盾型防禦結界在展開的同時,把火龍的傷口也隨之撐開。被路易斯的防禦結界撐裂眉心的火龍頓時雄叫不停。

  那實在是太過於背離常識,過於血肉模糊的光景。就在魔法兵團團員們一片呆滯的期間,路易斯極其冷靜地,計算直到龍動也不動為止,經過了多少時間。

  (……不到二十秒。這種戰法不行,太花時間了。防禦結界不容易形成銳角,所以不適合當作對龍戰鬥時的武器。)

  這次只有一個目標,所以沒出問題。要是有其他龍在,這個時間損失就非常致命。到頭來,果然還是照常用攻擊魔術比較好嗎?

  可能的話,也真希望自己會一些廣範圍又高威力的攻擊魔術。最好是拉塞福用的召喚精靈王那種等級的。

  (用飛行魔術逼近再放攻擊魔術,是可以確實命中沒錯,但飛行魔術耗魔太凶啦。況且這樣就沒法兼用防禦結界了。)

  魔術師一度能維持的魔術以兩道為限。要是飛行魔術先用掉一手的話,剩下的就只能攻擊或防禦擇一了。

  和人類戰鬥時,可以用結界揍人甚至輾人,可這種戰法對龍不管用。

  對龍戰鬥與對人的思維差太多。人類的話命中任何地方都能造成傷害,龍卻只有精準命中要害,加上攻擊的威力夠高,才有辦法勝利。

  ……在腦袋硬生生被擠裂的火龍亡骸上,思考著這些問題的路易斯,忽然注意到魔法兵團團員們的視線。

  那是充滿恐懼神色的目光。

  路易斯揚起嘴角陪笑臉,盡可能以莊重的語調說道:

  「防禦結界,展開完畢了。」

  很好很好,這樣應該表現得很有教養吧──路易斯在心裡對自己讚譽有加。

  龍也打倒了。舉止也端莊高雅。距離七賢人還很遙遠,但應該有一步步確實地接近。

  這樣子,蘿莎莉一定會重新迷上自己。

  (等著吧,蘿莎莉。我一定會成為高雅的七賢人,過去和妳相會!)

* * *

  「對不起,我沒辦法和你交往。」

  被找去人煙稀少走廊的蘿莎莉,態度淡然地回應提出交往要求的男同學,隨後再一次鄭重道出「真的很抱歉」並轉身離去。

  就這麼走上一陣子後,遇到了同學索妮亞。

  「哎呀~蘿莎莉。會從這條走廊走出來就表示……該不會,是告白吧?」

  一頭輕飄飄黑髮的索妮亞,充滿好奇心的雙眼正閃閃發光。

  蘿莎莉直率地提出浮現內心的疑問。

  「為什麼妳會這麼想?」

  「這條走廊,人不是很少嗎?所以常被用來~當作告白勝地呢……才怪,只是因為剛剛男生提到什麼有人告白熱鬧得很,我就隨便套妳的話看看。該不會我猜中了?」

  「這誰知道呢~」

  朝圖書室移動的蘿莎莉,被索妮亞跟上了身旁。

  醫學院的女學生少,所以索妮亞只要看到女學生,就會積極地和對方攀談。

  「蘿莎莉,妳真的好受歡迎耶。入學還不到半年,據我所知,這就已經是第三個了吧?」

  「是看上家父的七賢人頭銜吧。」

  若非如此,實在沒理由會找話都沒聊過幾句的蘿莎莉告白。畢竟自己容貌不特別出眾,待人又稱不上親切。

  只因為對方是七賢人的女兒,就擠一臉自以為高雅的乾笑前來套關係的男人,只能說敬謝不敏。

  「剛才被甩掉的那位,大家都說他為人紳士又溫柔喔。」

  「……也不是所有女生都喜歡這種人吧。」

  「那~蘿莎莉妳喜歡的,是怎樣的類型?」

  小時候,雖然說過什麼「喜歡像圖畫書裡的白馬王子那樣的人」這種天真可愛的話,但隨著年紀增長,品味當然也是會改變的。

  浮現在腦海裡的,是透著日光的一頭參差不齊短髮,以及隱約可見虎牙的頑童笑容。

  「……可能是不按牌理出牌,有點讓人放不下的,不良少年吧。」

  米妮瓦的研究生阿道夫•法隆正快步走在米妮瓦校內。

  現在的米妮瓦,最熱門的話題就是新七賢人已經決定為〈星槍魔女〉卡萊•麥斯威爾的消息。

  能夠同時發動七道魔術,操作光屬性魔術〈星槍〉的魔女。米妮瓦引以為傲的大天才。

  然後,只要聊到卡萊的話題,人們接著就會這樣說──

  真不愧是拉塞福教室的學生。下一個要不是路易斯•米萊,就是……

  (哪可能有這種事,一群蠢蛋!)

  每每聽見言及路易斯可能當上七賢人的風聲,阿道夫就忍不住從心底破口大罵。

  (那傢伙,也不過魔術運用的方式標新立異了點,哪裡是天才,根本算不上什麼人物吧。他搞的名堂,就是那土包子結界術而已。)

  阿道夫專精的遠端魔術和超長距離狙擊魔術,相較之下不是壓倒性地傑出嗎。明明如此,教師們卻都莫名把路易斯捧上天。

  想也知道,那是因為路易斯是窮人家出身的。所以,老師才會同情可憐他。

  這點道理都不懂,在那邊得意忘形,這樣的路易斯不滑稽,還有誰稱得上滑稽。

  這也就罷了,可路易斯甚至還對七賢人的女兒蘿莎莉抱著非分之想,開始以加入魔法兵團為目標,所以阿道夫才在畢業典禮將近時,放出這樣的謠言──

  ──〈治水魔術師〉博德蘭•維爾登正考慮要讓自己的後繼者成為蘿莎莉的夫婿。

  原以為,聽到這個謠言,路易斯就會明白自己有幾兩重,大受打擊。

  天曉得,把謠言信以為真的路易斯,別說是知難而退了,甚至殺到〈治水魔術師〉面前,到頭來還揚言要成為七賢人。再蠢也該有個限度。

  (那傢伙才不可能,有機會當上七賢人。想成為七賢人,必須建立魔術師工會的信用,並且有貴族們的支援當後盾……)

  就這點而言,阿道夫不但有親戚在魔術師工會內,而且更重要的,是自己有著最強大的後援。

  走出米妮瓦,來到拉格利斯吉路佩的阿道夫,進入了鎮上最高級的旅店。

  在旅店房間等待阿道夫的,是兩位年約五十的男性。

  把一頭泛白金髮綁在背後的高個子男性,以及手持上級魔術師法杖,長袍上別著好幾只寶石飾品的白髮男性。

  金髮的男人正帶著銳利的眼神,望著進房的阿道夫。

  為銳利眼神感到畏懼的阿道夫,立刻深深一鞠躬。

  「抱歉讓您久等了,閣下。」

  「……無妨。坐。」

  換作平時的阿道夫,一定會更熱情地噓寒問暖,努力察言觀色,伺機推銷自己。

  但,面對眼前這位人物,阿道夫實在沒有這麼做的勇氣。

  按照吩咐在兩人對面的椅子就坐後,佩戴寶石飾品的男人親切地開啟了話題。

  「你就是,阿道夫•法隆對吧。米妮瓦的研究發表會,我去看過了。真是優秀的發表呢。」

  「……我的榮幸。〈寶玉魔術師〉大人。」

  用寶石當飾品的這個男人,是〈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是上級魔術師裡知名的天才魔導具製作人。

  這次的七賢人甄選,要不是有〈星槍魔女〉在,獲選為七賢人的,相信就是〈寶玉魔術師〉了,阿道夫這麼想。

  伊曼紐態度既親切又友善,不過金髮男人──閣下還是一語不發,持續以銳利的目光觀察阿道夫。

  那是在打量,阿道夫有多少斤兩。

  (別怕啊,阿道夫。)

  請儘管審視,儘管認識我吧。然後,請選擇我吧。

  阿道夫沒有出聲,而是用表情、用態度如此吶喊。

  總算,金髮男人緩緩開了口。

  「阿道夫•法隆。」

  「是。」

  「我要你和這裡的〈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合作,在十年內當上七賢人。」

  驚訝、畏懼,以及強烈的喜悅,令阿道夫頓時渾身顫抖。

  (這位大人……打算把七賢人納入自己的掌控嗎!)

  七賢人是國王陛下直屬的魔法伯。是連貴族議會都不得輕易干涉的存在。

  〈雷鳴魔術師〉葛拉漢•尚德茲。

  第三代〈荊棘魔女〉莎賓娜•羅斯堡。

  第二代〈深淵咒術師〉艾達琳•歐布萊特。

  〈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

  〈治水魔術師〉博德蘭•維爾登。

  〈砲彈魔術師〉布拉福•泛世通。

  以及,新上任的〈星槍魔女〉卡萊•麥斯威爾。

  現任七賢人幾乎都是政治中立的人物。所以,眼前這個男人,打算把自己的棋子送進七賢人內部。然後,阿道夫被選為了其中一名候補。

  (既然被這位大人選上,我的七賢人地位就等於已經獲得保證了!)

  要說為什麼,是因為眼前這個人物,是第二王子的外祖父,在王國握有莫大權勢的克拉克福特公爵──達瑞斯•奈特雷。

  遲早,第二王子菲利克斯會繼位為王,屆時,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權力,自然更加不可動搖。

  然後,自己要成為被這樣的克拉克福特公爵看上的七賢人!

  按住怦通作響的胸膛,阿道夫再度深深一鞠躬。

  「我的榮幸,閣下。」

由衷感謝大家購買這本

  ✶ 後記

  由衷感謝大家購買這本《Silent Witch -another- 一步登天的結界魔術師》上集。

  本作定位上雖然是《Silent Witch》系列的番外篇,不過故事的骨幹是以在網路版《Silent Witch》之前投稿的短篇為基礎。

  原本那篇短篇,是以蘿莎莉•維爾登作為主角,全篇幾乎都是以她的視點推進。

  將其大幅改寫而成的,就是本作。

  當初有幸獲得把那篇短篇書籍化的機會,我本來預定加筆改寫到一整冊的分量,幹勁十足地答覆說「還請讓我盡情加筆寫個夠!」

  日後,聽到責編同仁回應「那不如就製作成上下兩集吧」我整個仰天長嘯。

  因為我說要加筆寫個夠,責編同仁就預先幫我保留上下兩集的空間了。

  就這樣,多虧了能幹責編同仁的體貼,這篇番外篇會以上下兩集的形式構成。

  若沒有分成上下兩集,學生時代的故事搞不好就全沒了。所以現在能有學生時代的描寫,要說都得歸功於責編同仁也不為過。

  請讓我藉這個機會,在此致上誠摯的感謝。

  能夠寫得這麼盡興,我實在非常HAPPY。

  藤実老師連番外篇也繪製這麼迷人的插圖,真的感激不盡。

  封面的構圖給人與本篇主角莫妮卡截然不同的印象,直讓我讚嘆太美麗太迷人了,我好幾次都看著傻笑不停。

  每頁彩頁,也都把故事仔細濃縮在一張畫作中,只有美妙可言。

  以各種不同的筆觸,讓本作的世界時而鮮豔、時而溫暖、時而溫柔洋溢,實在太感謝老師了。

  每次讓藤実老師幫忙繪製插圖,總是有件事讓我覺得過意不去,那就是,法杖在本作的待遇。

  本作的登場人物,對待法杖的方式基本上就是粗魯兩字。

  番外篇的路易斯,從途中開始就因為「想靠體術大鬧時很礙事」這種理由,連短杖都不帶了,更別提本篇的主角莫妮卡,甚至拿去當曬衣竿。

  明明特地讓藤実老師設計了這麼精美的法杖,怎麼會變成這樣……我三不五時就為此抱頭苦惱。

  希望有一天,也會有非常非常珍惜法杖的魔術師登場啊。

  關於今後的刊行預定,本篇《Silent Witch》第Ⅶ集,日文版預定在二○二四年二月上市。

  在第Ⅶ集裡頭,預定會讓大家看到獨當一面的成年路易斯大肆活躍……或者說活力十足地大鬧一番的場面。

  封印了小混混個性的路易斯,以成為紳士又迷人的七賢人為目標,努力不懈的《Silent Witch -another- 一步登天的結界魔術師》下集,日文版預定在二○二四年春天上市。

  下集我也會盡情加筆寫個夠,還請大家務必多多指教。

依空まつ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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