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序幕

要说，那里就是恶魔的玩具箱。

好多的小孩子被关在四面由石墙围成，连个窗户都没有的屋子里。

孩子们都还很年幼，有少年少女，当中还有脏得甚至连性别都无法分辨。他们搂着双腿，一动不动地坐在硬邦邦的地板上，一个个看上去都很不幸，两眼无神，目光空洞，呆滞的眼珠子里没有浮现出丝毫能称之为光的东西。

他们尽管活着，却跟死了一样。

这个逼仄冰冷的空间里，不时会响起呻吟和微弱的抽泣。但是，没有小孩子发出很大的声音。对于被强迫待在闭塞又不卫生的环境中，没有任何人表示不满。

谁都没有求救。

这也很正常。因为，这里的小孩子都已不得不认清了现实。

他们已经充分地切身体会过了，自己在恶魔眼中不过是玩具而已，而下场就是被随性地杀掉。人偶在那儿吵吵闹闹地哭喊，当然不会有人来救。大哭大喊只会吵得人烦，让自己死期提前。正因为明白这个道理，小孩子们像静物一样一直保持沉默。

在这群安安静静的孩子们当中，还有她的身影。

大家都像死人一样把嘴闭得紧紧。她也一样屏气慑息地垂着头。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被带到这里多少天了，甚至五岁后面的记忆都已模糊不清。即使强行去回忆，眼前也只能浮现出包裹在灰雾之中的痛苦残片。但是，过去并不是这样。

她的出身虽不富裕，但也是个平凡而幸福的孩子。她的父母一直以来俯首于天使的傲慢，蔑视兽人的依附，躲着恶魔与吸血鬼。

但后来，她的父母搭乘合乘马车时遭遇事故不幸离世，而她被安排让叔父收养。那个叔父是个大酒鬼，只把收养的小孩子当成『能变卖的遗产之一』。结果可想而知，她被以一枚银币的价格交给了人贩子，之后反复辗转来到了这里。

来到了这个恶魔的玩具箱，对于人类来说就是棺材的地方。

在过去，恶魔曾蹂躏人类。

他们在吸血鬼更前面便堂而皇之地极尽暴虐之能事。在漫长的黑暗时代中，人类被肆意玩弄，有时魂魄被吃得碎落一地。但是，就如同猎人对应吸血鬼而出现，勇者挡在了恶魔的面前。经过惨烈的战斗，魔王的骄傲被挫败，低下头颅承认了过错。

从此，恶魔对人类蛮不讲理的压榨宣告结束。

但是，奈何这个世界本质如此，就连人类自己依然继续在搞人口买卖，如今依然有许多小孩成为欲望牺牲品，被摆在这个放眼黑市之中亦属于深渊的地方。最低等种族的孤儿们，依旧照样暗中被当做商品经手。

所以，她被换成银币卖掉之后，也和其他孩子一起在玩具箱里等待死期轮到自己。

死期到来之时，恶魔贵族变回将门打开，选一个孩子。在那孩子被抓着胳膊拖走的这段时间，难免会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被选中的孩子不会轻轻松松地死去。恶魔喜爱恐惧，享受激情。被带走的孩子只有遭到玩弄，最后被玩坏的结局。据说有的孩子被活生生地掏出内脏制成标门，还有的只留下肺、心脏和脑袋挂起来几个星期。

所有人都知道那明摆着的。所以，好歹在临死罐头放声大叫。

不要啊，救救我——玩具就算哀嚎，又有谁能听见呢。

她早已心灰意冷。自己总有一天也会被带走，然后全都结束了。

但是，那天的情形不一样。

『哎呀……万万没想到……大人您居然大驾光临。需要无亲无故的人类作为仆从啊……真是辛苦您了』

远远传来声音。她感到不对劲。身为玩具箱主人的恶魔在对某人说话，那语气毕恭毕敬。以生性又好战又倔强的种族来说，这种态度非常少见。令人恶心的谄媚声音，甜腻地回荡着。恶魔带着什么人，吃力地打开房门。

她缓慢地抬起了头，然后情不自禁张大了眼睛。

在她目光前方，站着一个纯白的少女。

她的存在出现在玩具箱，显得格格不入。长长的秀发像骨头一样白，肌肤也是同样的颜色。那身影清新无比，如花儿般美丽。白色的少女站在恶魔男子身旁，俯视小孩子们。她并非感到恐惧，而是惊愕之下忘记了呼吸，紧盯着那个少女。

少女仅仅只是，仅仅只是静静地存在在那里都那么的美，美得恍如某种奇迹。

『好了好了，请尽情挑选您中意的小孩子吧……如有需要，我还可以为您推荐有些教养，应该能派上用场的家伙』

恶魔搓着手，嘴里说了些什么。她尽管心不在焉，但也明白，这位少女对于恶魔而言似乎是重要的贵人。然后，少女现在想要仆从。

这也就是说，如果能被少女选中，应该就能活下去吧。有几个聪明的孩子立刻举起手，开始拼命地介绍自己。骚动逐渐传开，少女年少女们争相主张自己能做什么，自己擅长什么。他们就像发现了救命稻草，渴望紧紧抓住一线生机。

救命，救救我，发发慈悲选我吧。

我不想死，无怕痛，我想活下去。

数不清的手伸过去。

无辜的祈祷投过去。

此情此景当中，她——

只有她，一动也没有动。

『为什么？』

『咦？』

『为什么一声不吭？』

忽然，白色少女向她问了过去。似乎哀求当中的沉默反倒勾起了她的兴趣。

这是个大好机会。如果要说些什么来让自己活下去，这恐怕是唯一的机会。她自然而然地明白这一切。但是，她的脑子却有违于这个想法，完全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她依然对白色少女神魂颠倒，喃喃呓语般挤出了一句话。

『……我快死的时候，眼前浮现的一定会是您』

没有回答问题。

这完全是一句自言自语，但也是如假包换的真情流露。当自己即将离开人世的时候，眼皮下面所勾勒出的身影，既不是心爱的父母，也不是怀念的玩伴，更不是可恨的叔父，一定会是这个白色少女的身影。她，就是这么觉得。她自己都不知道这里面的含义，也不明白为什么。

仅仅就是，白色的少女给她带来了如此强烈的冲击和鲜明的印象。

打个比方，这仿佛有生看到的第一眼新雪。

打个比方，这仿佛一见钟情，坠入了爱河。

『就选她了』

白色少女忽然开口了。无视那无数只伸来的手，洁净的指尖执起了她的手。在被拉着起身的这段时间，她依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混乱的她，始终凝视着少女。少女甚至没有露出一丝微笑，然后用毫无感情的声音接着说道

『以后，你就是半颗苹果』

就这样，她得救了。没有沦为玩具，成为了苹果。

被发现，被选中，被拯救，从地狱里被带了出去。

毫无疑问，白色的少女就是她的救世主。

但是……

她心想。

人性贪婪，

本质丑陋。

所以。

所以？

她永远不会得到真正想要的东西。

她是愚昧的人类，没能成为苹果。

若能成为，那么她……

一定久很幸福了吧。

这是罪孽。

一定也是，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