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被夺走的魔女,凶猛的魔兽

第三章  被夺走的魔女,凶猛的魔兽

  0

  什么都——看不见。

  周围是一片冷冽的黑暗,身体无法自由活动。

  只剩下右手还有触感,还有温度,也有着痛楚。

  绝对不能放手——我的脑海中只剩这句话。

  「哥……」

  应该听不见的声音再次响起,在黑暗之中抓着我的人往上浮起。对了,我落海了——

  「由……衣」

  我拚命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呼唤年幼妹妹的名字,黑暗却再次吞噬了她的身影。

  「由衣!」

  右手使劲不放的我大声呼喊。

  「启介……」

  然而,从黑暗中出现的脸孔并不是妹妹的脸孔。

  「友……月?」

  当我脱口说出这个名字时,周围的黑暗便开始蠢动,变得狂乱起来。

  「咕!」

  紧握对方的手承受了沉重的负荷,右手充斥着痛楚感。

  「呀——!」

  我虽然打算绝不放手,右手的触感却消失了,友月的身影也随之远去。

  「友月——!」

  尽管我伸长了手,黑暗漩涡却硬是把我们分开,并吞噬了友月的身影。

  「啊、啊啊……」

  在突然恢复平静的黑暗之中,我绝望地浑身颤抖,也知道自己沉重的身体正逐渐沉入黑暗深渊。

  然而,金色的光芒逼退黑暗,朝我逼近——那是爱莉莎!我朝着那道光芒伸出了手。

  「启——介!」

  化为人形的光芒呼唤我的名字,然而那道光芒非常微弱,逐渐在黑暗侵蚀之下缩小。

  「爱、爱莉莎?」

  我呼唤着她的名字。但在碰到我的手的前一刻,爱莉莎便被黑暗完全笼罩住。

  「启……介……」

  甚至连轮廓都不见了,爱莉莎就此消失。

  尽管我想要再次叫她的名字,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回神之后,我发现自己的身体也被黑暗侵蚀。

  我的身体再也动弹不得,融入一片闇黑之中……

  1

  我在胸口充满失落感的情况下恢复意识。

  「……没事了,启介,我在这里。」

  然而,仿佛要抚平那股疼痛似的轻声细语,在我耳畔轻轻响起。

  轻抚头发的触感让我睁开双眼。

  躺在床上的爱莉莎脸部离我非常近……我发现自己坐在床铺旁,似乎是把头靠在棉被上睡着了。

  对了……我昨天照顾身体不适的爱莉莎,然后就直接……

  昨天跟吉梅拉短暂交手之后,尽管露出痛苦的模样,但爱莉莎还是施展了转移魔术,回到友月的房间,接着却当场昏倒。因为友月要去处理一些事,所以直到天亮才回到宿舍。

  「启介,你作恶梦了吧。」

  爱莉莎浅笑着说,抚摸我头发的那只手仍然火烫。

  「咦?为什么你知道……」

  「我也梦到了,梦到你的梦。」

  我虽然经常梦见爱莉莎的梦,但这或许是第一次反过来的情况。

  「是吗?抱歉,你明明不舒服,还让你梦见那样的梦——」

  「没关系,一个人作恶梦会很痛苦吧。」

  看见笑着这么说的爱莉莎,让我觉得恶梦的毒瘤仿佛从胸口消失无踪。

  「……谢谢你,不过已经不要紧了。再说我才比较担心你呢!你的身体还很不舒服吗?」

  爱莉莎一脸痛苦似地点了点头。

  「嗯嗯……我的身体又热又重,脑袋空荡荡的,胸口附近一直抽痛。我到底是怎么了呢?」

  「我觉得这和典型的感冒症状很像……不过你是精神体,应该不会感冒吧?」

  「那是当然的,大概是更不一样的原因造成的吧。」

  「果然跟没办法解除实体化有关系吗?」

  听了我的问题,爱莉莎的脸上露出凝重的表情。

  「如果是这样,精神力增强就是原因所在。或许是力量太过强大,造成精神体无法负荷……话说回来,那股力量到底是从哪里涌现的,我真的完全不知道。」

  「啊——这样的话就施展魔术,快点释放那股力量……」

  稍微想了想之后,爱莉莎将双臂往天花板展开。

  「光辉雷球……」

  劈哩啪啦四散火花的光弹在半空中出现,随即啪一声地消失。

  「果然——还是一样……」

  「咦?」

  爱莉莎失望的轻声呢喃让我不太能理解。

  「这几天,我不是有很多机会施展魔术吗?当时我就已经有感觉了……无论怎么施展魔术,我都不觉得累,好像得到一股没有极限的力量似的——」

  「完全不会累?」

  「没错,完全不累,所以如果原因如同你所说的,那就无计可施了。」

  若是如此,除了找出根本解决的方法以外,便无从改善这种状态了。

  「可恶……那要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但毕竟这是我的身体,我得更努力想想才行。你先去上学吧,快迟到了哦!」

  我看了看时钟,时间确实差不多了。

  「可是——」

  「我没事。比起这点,我比较担心小由,说不定她又会被袭击,你去待在她身边吧。」

  听见爱莉莎认真的口吻,我只能点点头,并在换了衣服之后走向玄关。

  「……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听见这句话之后,我惊觉今天爱莉莎不会来图书室了。

  本来打算忘记的恶梦情景——消失的爱莉莎和友月,又在我的脑海里重新浮现,让我深受震撼。

  午休时间,在最适合密谈的屋顶上,我打算把昨天发生的事,以及爱莉莎的状态告诉两名少女。

  其中一名当然是友月,至于取代爱莉莎坐在水塔阴影下的人则是阳名。因为昨夜身为《群聚》刺客的《鸢》也遭到杀害,所以我认为或许连阳名都会有生命危险。

  「杀人灭口……吗?可是,如果真是这样,我应该会首当其冲,遭到对方攻击。况且,我不懂『消灭还没背叛的伙伴』理由何在;我们低阶成员所知有限,就算有情报流出也会被处理掉,或是没人肯相信。」

  偏着头的阳名一脸讶异地说,她似乎不太能接受「杀人灭口」这个理由。

  「这么说来,那个叫做吉梅拉的男人好像说他有更优先的委托……」

  我想起什么似的补充让阳名恍然大悟地击掌。

  「啊——那就有可能了哦!例入原本对《群聚》有影响力的委托人,委托对方去杀掉盯上未由的人……任务失败甚至被监禁的《鸢》因此被舍弃也不足为奇。」

  委托对方去杀掉盯上友月的人……?

  听了这个假设之后,我才发现还可以用另一种角度看。

  「等等……如果你刚才的猜测是真的,那么会认为有必要做出这种委托的人——」

  「……是想让我成为当家的人,也就是现任当家的派系。」

  友月接着我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这样啊……这样就不奇怪了。与《群聚》扯上关系的不是世一夫妇,而是友月家本身,这倒是很有可能……话说回来,这么想才是正常的。」

  「嗯,看来《群聚》的根似乎比想像中扎得更深。昨天的事件也是很快就被处理掉了,甚至连警方做的笔录都很敷衍,明明死了三个人……而且,所有的监视摄影机都被没收,没办法进一步确认。」

  「那么,难道现在的友月不但没被《群聚》追杀,甚至还受到保护?」

  阳名对此却是一脸狐疑。

  「谁知道……未由的《家》如果不是很团结的话,说不定委托又会反过来,毕竟我们不知道所谓的优先顺位层级到底有多高。再说如果这次的任务只是消灭未由的敌人,那么任务已经完成了,因为任务只能执行一次;如果对方再被委托狙杀未由,只要同时间没有任何相反的委托,他就会直接执行吧?所以还是小心为上。」

  「我知道了,不能大意。」

  我点了点头。眼前的问题可说是堆积如山,吉梅拉昨天说他做的事只是「杂事」,那么他原本的任务是什么?而且,我更在意的是爱莉莎的异常状况,以及友月的……

  「欸,友月,那个所谓的见面……也就是相亲的事情后来怎么样了?」

  听见这个问题之后,友月忧郁地叹了口气。

  「似乎会依照计划进行。明明发生了那样的凶杀案,他们却好像还是一步步地在准备。带头反对的世一舅舅现在又已经过世,我真的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是这样啊……」

  无论如何,九棚先生曾经说过,只要友月一拒绝相亲,就会遭到家族方面很重的惩罚;可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这么发展下去。

  我开始思考自己能做些什么,至少能让友月避开相亲就好。

  突然问,屋顶上响起了「喀铿」一声。

  开门的……声音?糟糕,这里本来就禁止进入,如果是老师来了,我们一定免不了一顿责骂。

  我畏畏缩缩地从水塔后方探出头——站在楼梯门前方的人是个蓄着胡须,身穿黑色西装,一副绅士打扮的男人。

  那个人是谁?看起来似乎不像老师……?

  「启介同学,怎么了?」

  友月也从一旁探头窥看,但她一见到那男人便发出一声短短的哀号,男人也因为她的声音而发现了我们。

  「哎呀呀,原来你在这里啊。职员室里的人告诉我你在教室,但你不在那里,害我找了半天。不过未由从以前就很喜欢屋顶嘛,所以我猜想说不定你会在这里,于是就过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舅、舅舅……」

  友月颤抖着声音说道。

  舅舅?可是这个人在昨天友月家的家族聚会上没有露脸过……不对,好像还有一个我没遇到的「舅舅」,可是那个人照理说——

  「被你称呼为『舅舅』真是令人伤心,你不愿意叫我一声爸爸吗?」

  没错,这个人就是友月那位丧失心智、住院疗养的舅舅,我记得他的名字叫做……滩世。

  「为……什么?你应该……还在医院……」

  「哎呀,我似乎睡了很长一段时间;今天早上虽然醒了过来,却因为长期的睡眠,连站起来都很辛苦。如果没有他的协助,我根本爬不上楼梯呀。」

  如此说道的男人凝视着楼梯出口,只见从该处走出一位熟悉的人物。

  「九棚……」

  友月怔怔地低声呢喃。

  「滩世大人今天早上突然清醒过来;了解现状之后,他无论如何都想和未由小姐见面……」

  九棚先生回答的时候,情绪似乎也有些动摇。

  「哦哦,对了,未由,你总算可以宣告自己是下一任当家了!身为你的爸爸,我感到很高兴哦!再加上后天你还要跟未来的夫婿见上一面,如果履行婚约的话,你下任当家的地位就无可动摇了……那么,因为重要的日子很快就要来临,你必须先去做准备才行,今天和明天不用来学校上课了,赶快回家,我已经向校方申请了。」

  如此说着的男子抓住友月的手,往他的方向拉了过去。

  「咦……啊……」

  友月现在已经呈现半呆滞状态了。

  「喂!」

  因为对方的强硬手段,我不由得出声喝止,九棚先生却抢先一步挡在我面前。

  「——远见少爷,请住手,至少不要在现在出手。」

  尽管眼光闪烁不定,九棚先生依然低下头。我无法再采取强硬的态度,只能咬着牙跟忍耐。

  「那么,快点回去吧。九棚,再扶我一下。」

  我无能为力地目送走下楼梯的三人。

  「总觉得有什么大事就要发生了……」

  从我身后靠近的阳名这么说着,一脸担忧地抬头凝视着我。

  2

  该怎么办……

  放学后,尽管心里还挂念着爱莉莎而知道必须早点回去,但我还是将交握的双手抵住额头、陷入沉思。

  「——咦,远见,你还在啊?」

  我抬起原本一直落在桌子上的视线,只见冬上沐浴在夕阳余晖中。不知不觉间,教室中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让我觉得某段时间仿佛又重现在眼前。

  「中午友月同学早退后,你就一直是这种状况,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

  我别过头去,表示这不是一件可以告诉冬上的事。

  「哼……不告诉我啊?算了,反正我都知道了。」

  「啊?」

  「虽然只讲了个大概,不过朝之宫同学还是告诉我罗。她说,友月同学遇到困难而让远见同学情绪低落,所以希望我也来给你鼓励。你不觉得她拜托我完全是找错了人吗?」

  冬上脸上露出苦笑。

  「可是因为你太扭扭捏捏,连我都受不了。喂,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这是友月同学自己能解决的事吗?」

  「那……」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友月跟过去不太一样,她现在具有施展魔术的能力,也让人感到她更坚强了;可是,正因如此,她会被自己的正直个性束缚住。假设让她的舅舅再次变成废人,强行破坏友月家的陋习,应该就能解决眼前的事态;然而现在的友月不会选择这种做法,一定不会。

  「说不定……可能——办不到。」

  当我小心翼翼地这么说完的瞬间,「砰」的巨响在教室里响起。

  「咦——」

  我的双颊被冬上用手夹住了。她用双手固定住我的脸,迅速把脸蛋贴了过来。

  「我说啊,那你现在应该想点办法吧!我可不允许友月同学为了这种事情脱离战线!」

  「可是方法——」

  「谁管你用什么方法啊!反正你不能什么都不做,对吧?你也只能这么做了。况且,你一直待在这里就是在浪费时间。我好不容易开始在反省了,希望你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冬上一边说着,一边松开双手,放过我的脸颊,接着一甩长发转过身去。

  「那么远见同学,明天见了。」

  我目送她离开教室的身影,低声地回答:「明天见……」

  被冬上顺势用手夹住的脸到现在还隐隐作痛,那样的疼痛却也让我的迷惘阴霾在不知不觉间消失——

  我来到了友月家宅邸前。被夕阳染红的高耸大门,总觉得比以前更具压迫感。

  当我下定决心按了门铃之后,九棚先生过来开门,领我进入屋里。原本以为在门口就会被打发走,不过看来是我想太多了。可是,我不是被带到友月的房间……要前往的似乎是先前被招待的接待室。

  「很抱歉,您不能够和……未由小姐见面;可是——滩世先生似乎有话要跟远见少爷说。我告诉他您是未由小姐的朋友,他似乎很感兴趣……」

  事情果然没办法全部如我所愿,不过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于是我点点头。

  「这样也没关系,反正我也有话想和滩世先生说。」

  我干脆地这么回答,让九棚先生稍感诧异地望着我。

  「远见少爷有什么打算吗?」

  「谁知道呢?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觉得不能放任不管……没问题的,我不会给友月找麻烦。」

  「——是……吗?」

  九棚先生露出似乎有些不甘愿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带远见少爷来了。」

  我们两人接着来到可以透过中庭看到的接待室,我和友月滩世面对面坐下。当九棚离开房间之后,友月滩世便对我露出笑容。

  「哦,你就是远见同学啊?我们在学校也见过面了呢!我是未由的养父滩世,请多多指教。」

  「我是远见……启介。」

  跟在屋顶上给人的印象一样,对方的态度非常和善,乍看之下看不出他会是友月讨厌的人,但那种过于虚伪的笑容让人觉得非常可疑。

  「我对未由在学校的情况也很有兴趣,不过还是先问你有什么事吧?」

  「是。我要提的是友月……关于友月未由同学相亲的事。」

  我开门见山地说。

  「哦,未由确实打算在后天和可能是她未来夫婿的对象见面,有什么问题吗?」

  尽管滩世脸上表情没变,语气却加重了几分。我不想屈服在压力之下,因此和对方四目相交。

  「我听说这算是策略联姻,希望您不要忽略友月的想法来决定这件事,我也是为此而来拜托您。」

  说出这番话的同时,我已经有被赶出友月家的觉悟了,不过对方只是「嗯」了一声,点点头。

  「我这是用心良苦哦!况且相亲也是和异性邂逅的一种方式嘛。以未来伴侣的角度来看,男女之间总是会日久生情的,所以我才准备了这场对友月家而言同样很有利的会面——为了让女儿和《家》都能获得幸福。况且我的女儿如果真的爱上了别人,将会过得很辛苦,所以透过选任当家这件事来早日决定对象,我也可以比较放心,你能理解吗?」

  出乎意料的,对方采取说之以理的方式,让我无法开口反驳。

  我心想「再继续这样下去,我就可能要被对方说服了」,于是针对方才那段话唯一的破绽做出回击。

  「那、那么如果……如果友月已经恋爱了……您打算怎么办?」

  「这样啊……尽管《家》也很重要,但我不能破坏女儿的幸福,到时候就不得不另做考量了吧,即使要跟现任当家谈判也在所不辞。」

  他拍了拍胸口,哈哈大笑。我不知道他这样表现算不算是演技,但是刚才对方说的话是一个绝佳的好机会;只是为了利用这一点,我不得不说谎。

  不……无论如何,如果我现在不说谎的话,就没办法继续谈下去了。

  下定决心之后,我暗自在心中向友月道歉,然后如此说道:

  「友月她……真的在恋爱哦!她和我正在交往。」

  为了不让对方看穿我在说谎,我在说话的时候,特地用笃定的眼神直盯他的双眼。滩世敛起脸上的笑容,眯细双眼凝视着我。

  「哦……你和未由在交往?尽管如此,你刚才似乎没有直接叫她的名字吧?」

  被对方踩到痛脚之后,我拚命地想藉口。

  「那是……我们习惯在别人面前叫对方的姓,毕竟我们并没有告诉学校同学我们正在交往的事。」

  「唔嗯,是这样子啊?既然你都特地跑到这里来,我想你或许真的和她不只是单纯的朋友……」

  「所以,关于这次的相亲——」

  当我想乘胜追击而开口时,他却摇了摇头,打断我的话:

  「不可能,我们已经跟对方约好了,事到如今,相亲不可能说停办就停办。」

  「怎么……」

  看着我低下头的模样,他再度扬起嘴角,露出微笑——那是内心毫无动摇的客套笑容,霎时之间让我有种恐惧感。

  我想他正是打算用这些正当理由让我毫无招架之力吧?当我觉得就算再谈下去也无法解决问题、准备要放弃时,他却又这么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我也不想让我女儿难过。那么,如果你的心意是真的,有相当的觉悟,无论如何也想阻止这场相亲的话……我倒是有个建议。」

  「建议?」

  「对,就是由你在相亲地点直接把未由带走。」

  「啊……?如果那么做,到最后只会给友月带来麻烦吧……」

  我摸不清他心里的盘算,感到非常疑惑。

  「没问题的,因为这是远见同学单方面决定的事,所以我们虽然在面子上会有些挂不住,但倒下会有什么严重的损失。场面会很混乱,我会把你和未由的事加油添醋地向大家说明,然后收拾场面。反正也有过最糟糕的前例——也就是未由母亲的状况,所以即使这场相亲最后泡汤,友月家的当家也不至于太刁难。当然,我也会帮忙说话。」

  怎么搞的……这家伙?

  这个提议未免也太周详了吧,他到底有什么打算?这男人不是也想让友月当上友月家的当家吗?难道他不是个为了自身利益而利用友月的男人吗?他真的是让友月那么厌恶和恐惧的男人吗?

  尽管心里不断冒出问号,但我也只能点头同意。

  「我……知道了,我会把友月……不,把未由救出来。」

  「就拜托你了,远见同学。不过那是友月家齐聚一堂的地方,戒备当然也会很森严。我想你要走进我们所在的VIP室非常困难,所以才会希望你有所觉悟,因为我实在没办法直接出手帮你。」

  「没问题,我会自己设法解决的。」

  我以笃定的语气表示,对此感到满意的他于是点了点头,详细地告诉我VIP室的位置,并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票。票券上印着一张照片——那是一名身穿羽衣服饰的美丽女性。

  「这是……」

  「这是珠洲里优耶的演唱会门票哦!如果没有这张门票,你就进不了会场了。」

  我向他道了谢、收下票,但心中的疑惑依然没有消失。

  一切实在过于顺利。当然,对方的建议对我来说风险很高,但是只要有解决之道就已经很足够了。

  简直像是……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似的。

  我完全不清楚眼前这个名叫友月滩世的男人,心里到底有何盘算;不过,就算真的是陷阱,我也必须跨越才行。

  我心里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对他脸上那不变的微笑回以一抹无所畏惧的笑容。

  离开屋子的时候,太阳也差不多下山了。等我回到宿舍时,夜空已是满天星斗。

  「…………」

  嘟噜噜噜、嘟噜噜噜——通话铃声从话筒里传来。

  回到房间之前,我先用宿舍的公共电话拨打友月的手机号码,可是没有接通。尽管我得到「从相亲会场带走友月」的允许,对方却不知为何不让我见友月一面。对方说,因为友月今天已经在休息了,但原因真的是这样吗……

  或许,友月目前处于电话被没收的软禁状态。由于她具有施展魔术的能力,因此不太可能真的陷入危险;尽管如此,我还是很担心她。最后,我放弃拨电话给友月,「喀」一声地挂回话筒。

  我担心友月会采取不择手段的方式自行解决,因此,在我打算先回宿舍再说时,曾经简单地向九棚先主说明我和那位大叔的决定,并且拜托他向友月转达,告诉友月我会去接她,要她等我。

  尽管九棚先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过他还是答应我会好好转达。这件事我只要相信他就好,接下来则是做我该做的事。

  如此一来,友月的事就有了解决之道,剩下的是解决爱莉莎的问题;但这部分即使我想解决,却连原因都还找不出来。因为今天回来的时间太晚了,我于是快步冲上四楼,打开房门。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在玄关说话的我听见回应,总算安下心来。我进入房内、看向床铺,只见爱莉莎跟我离开房间时的模样相同,依然躺在床上。

  「爱莉莎,你觉得身体怎么样?」

  「如你所见……要活动有点辛苦呢!从早上到现在,没有特别好转或恶化。」

  「是吗……」

  我摸了摸爱莉莎的额头。

  「呀!」

  大概是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爱莉莎大声惊叫。

  「啊,抱歉,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发烧。果然……额头还是很烫啊。」

  「我觉得启介的手凉凉的,感觉还满舒服的……你先暂时保持这样。对了,未由怎么样了?」

  「啊,那个啊——」

  我将今天发生的事大致上说了一遍。

  「这样啊……也就是看我们怎么做罗?」

  「我们?你说错了,是看我怎么做吧?」

  「不对,这是未由的大事,我也要去!我不放心让启介一个人去,有我的魔术也比较方便吧?」

  「我说你啊,好歹也想想自己现在的状况吧?当然,如果有爱莉莎在,事情照理说会很顺利,可是你现在连走路都有困难吧。而且……如果你也一起来的话,从各方面来说,事情都会变得比较棘手。」

  「什么意思?」

  我避开爱莉莎狐疑的视线,有点犹豫不决地说:

  「就是……因为我是友月的男朋友,所以才会去破坏相亲哦!这样的话,如果我还带另一个女生去,就不太适合了……」

  「男……朋友?」

  爱莉莎愣愣地低声说道。接着,她把滚烫的手按在我放在她额头的手上,颤声说了下去:

  「启介……已经变成……未由的男朋友了?」

  「咦——?啊、不、不是的!我们是假装成男女朋友啦,是假装的!当时该说是顺着话题说出口呢?还是视情况虑变才会那么说的,之后也必须向友月道歉才行。」

  「是……这样子啊。」

  听了我的说明后,爱莉莎点了点头,但眼神依然显得局促不安。

  「爱莉莎?」

  「那就没办法了……可是——」

  「嗯?」

  虽然爱莉莎好像遗想说些什么,却又闭上了嘴巴。

  「没什么……嗯……毕竟启介也不得不做嘛,要振作一点哦!不管是假装还是什么的,因为后天你就是未由的男朋友——」

  「我知道,我绝对会带她出来的。」

  当我斩钉截铁地这么说后,爱莉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表情随即和缓下来。

  「既然是启介,我觉得一定会有办法的……可是你能使用的魔术只有一种,所以我有点担心呢!虽然因为单纯,所以用途广泛,但并不是万能。由于明天一整天都很有空,看你是要预习遗是训练,一定要好好地熟练魔术哦。」

  「嗯,毕竟我觉得那是陷阱的可能性很高,会尽量准备周全的。」

  然而,我一边点着头,一边思索——假设这真的是陷阱,设下它的目的又是什么?

  有太多不合常理的部分了。应该说,可疑到这种程度,设下陷阱反而更不自然。

  可是我没有其他选择了。

  总觉得被什么操纵着似的……让我感到非常不舒服。

  3

  星期五,校内同学的聊天话题都绕着隔天要举办的珠洲里优耶演唱会打转。

  原本因为自己喜爱的喜剧演员遭到暗杀而心情低落的宫岛,也在众人亢奋情绪的感染之下振作起来。

  可是我并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一到放学时间,我便离开座位,离开教室前还跟冬上四目交接。冬上探询般的视线落向了我,于是我朝着她点了点头;只见她露出满意的表情,轻轻挥了挥手。

  离开校园之后,我朝着即将成为明日战场的演唱会会场大厅走去。在施工完峻之后,我还是第一次造访它,音乐厅的外观非常具有现代感,外墙使用许多玻璃作为装饰。里面当然还没开放进入,入口前方放着很大的直立看板,上面贴着珠洲里优耶的海报。

  友月滩世曾告诉我举办相亲的房间位置,我昨天也向九棚确认其真实性了。总之,调查完毕的我,就这么直接前往平日进行训练的自然公园。

  虽说平日都在进行训练,但这星期我只来过这里一次,也好久没有自己一个人来了。

  我坐在山丘上唯一一棵的大树底下,听着风吹过草丛的声音。

  原来这里如此安静啊……心里这么想着的我,闭上眼睛,全神贯注。

  「——吞食一切的心,世界的夹缝,阻挡了星辰的牙之门,禁闭了青空的天之牢——饥饿的、凶猛的、狂暴的,永远也无法被满足的,魔性之狼——尖锐的牙啊,撕裂这世界!以那无底之口将一切全部一口吞下吧——」

  最后,我举起右手,说出《启动语言》。

  「贪食魔狼!」

  我睁开双眼,右手缠绕着一圈薄薄的阳炎。我挥舞着感到有点膨胀的右手,陷入沉思。

  现在的我只有这项武器,战斗方式必须跟爱莉莎配合才能有所发挥;如果在一般状况下战斗的话,我只要面对三名成人就无计可施了,所以非得更熟练地使用这只手不可。

  「好——开始吧!」

  与欧鲁一战之后,我持续训练自己的右手,希望它在所有状况之下都能有效运用,抑制它的力量让人无法察觉也是其中之一;此外,把右手运用到「移动」上则是另一项训练项目。

  只靠右手的力量就可以一跃而起,只靠右手就可以翩然着地……虽然身体很难平衡,但只要右手的臂力能提升至很强的境界,我的行动也能超越人类的极限。我不断重复这个动作,直到《贪食魔狼》消失之后,才倒下来躺在草皮上。

  好累……不过已经比之前还习惯了,如果能在明天派上用场就好。

  我抬起阳炎已经消失的右臂,思考着——若是自己还有其他能施展的魔术就好了。

  爱莉莎说,只要性质符合高次元存在,似乎也能施展其他魔术。然而我能想像出来的只有「化为獠牙的手臂」而已。如果这就是所谓的性质,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的魔术了。

  『——哥哥,你觉得狼怎么样?』

  这时,有个声音随风而来。该不会是——

  「是由衣吗?」

  我连忙起身环顾四周,却不见年幼妹妹的踪影,大概是我太多心了吧。因为自从与欧鲁一战之后,我就算施展魔术也听不见她的声音了。可是……

  ——你觉得狼怎么样?

  方才的声音仍在脑海里回荡,一定是由衣的声音没错……狼吗?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鲜明的意象——那是巨大又漆黑的一匹狼。原来如此,除了手臂之外,还可以往这个方向着手。

  「——吞食一切的心,世界的夹缝,阻挡了星辰的牙之门,禁闭了青空的天之牢——饥饿的、凶猛的、狂暴的,永远也无法被满足的,魔性之狼——」

  我自然而然地咏唱起来,这样或许行得通。

  『——野狼拥有项圈——』

  啊啊——说不定真的是这样呢。

  伴随着响亮又虚幻的声响,黑狼的意象已然套上银亮的项圈。尽管我没有继续思考其他词汇,但言语不知为何已经在脑海成形。

  「接受银色的约束,从这里出来吧。从黑夜分离,成形吧——」

  愿望集结成影像,接下来只剩下扣下扳机了。没错,你的名字就叫……

  「银锁黑狼!」

  一道黑暗从被遮蔽的右手顺势窜出。

  「呜哇!」

  四周被黑雾笼罩,让我感到非常诧异。我一边咳嗽,一边察觉到眼前的雾逐渐收拢。

  顺利完成了吗?

  若按照意象,应该会出现一匹巨大的黑狼才对。我屏气凝神,注视着一切。

  逐渐凝聚的黑暗慢慢产生重量。凝结、凝结、再凝结!

  咦?是要缩小到什么程度啊?

  「汪!」

  宁静的小山丘上响起了这么一声,在我眼前的是一匹狼……我原本以为是,如果眼前这只吐出舌头喘气,抬头用圆滚滚的眼睛凝视着我的小动物就叫做狼的话。

  它用力地对着我摇尾巴,然后犹如黑色毛球般朝我的方向飞身扑上来。

  「喂、喂!」

  它在我的脸上舔个不停……这算什么,眼前出现的可不是狼那种等级的动物啊!完全只是一只小狗而已。

  「走、走开~~!」

  我用双手把这只异常黏人的小狗拉开,它真的小到可以整只放在手掌里。虽然它的脖子上确实如我所想地戴着闪亮的银色项圈,但应该是算是失败品吧。

  「呜……」

  小狗的眼神仿佛浮现失望之色,可怜兮兮地凝视着我。我把它放到地面上,只要用手去摸摸它的头,它就会满足地摇起尾巴。

  「不过我好歹已经找到了方法,再试一次吧。」

  口中喃喃说着的我准备解除魔术,可是——

  「奇怪?」

  平时如果要解除《贪食魔狼》这种恒常型的魔术,只要断绝持续流入的精神力即可。不过话说回来,我已经没了持续施展魔术的感觉。

  「汪?」

  小狗转过头来看着我。该不会……没办法解除吧?

  我不知所措地低头看着眼前的小黑「狼」。

  「你啊~~别一直缠在我脚边啦,这样我很难走路。」

  我一边应付着调皮的小黑狗,一边走到自然公园出口,无奈地这么说着。

  「汪呜……」

  「别、别露出可怜兮兮的眼神啦!我知道、我知道了。」

  我对着停下来抬头看若我的小狗这么说,只见它开心似地摇着尾巴。

  咚……咚……

  「嗯?」

  突然,远方响起了钟声。是……教堂吗?

  这么说起来,我回想起以前只要听到钟声就知道是正午了——那是和爱莉莎与美澄相约的时刻。

  我不由得停下脚下步伐,转身面向钟声传来的方向。

  「这里我明明常来,竟然一直没注意到……」

  不过,教堂似乎离这里有一段距离,钟声也只是隐约听得见而已,大概是我一直都没仔细去听吧。

  「哼哼,那当然,因为最近傍晚都不敲钟了嘛。」

  「咦?」

  突然从旁传来的说话声吓了我一大跳。我转头一看,只见一位戴着太阳眼镜、身材姣好的女性,正坐在入口处刻着公园名称的石柱上。由于石柱有点高度,所以我到现在才发现她;再说她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干嘛啊?

  「那个钟平时只会在正午的时候响起,可是今天……大概是为了让我听见才敲的吧?修女们还真是了不起呢!」

  「呃……那个……你是?」

  我对这个主动向我搭话的女生感到疑惑,于是开口问道。

  「啊,抱歉,突然对你说话,我只是因为听见你大声的自言自语才回答你的。」

  「那、那还真是谢了。」

  当我自然地道谢之后,女子笑了出来。

  「你真有趣,连对那只狗说话都那么认真。你是这镇上的人?」

  「我才来这里住了一年半左右而已……不过也算是吧。」

  「唔嗯,那我赢了!我在这镇上住过十五年罗。」

  尽管我觉得这没什么好争输赢的,但是继续聊下去也不会让人觉得不愉快,于是我又问道:

  「住过这里……所以你已经搬家了吗?不过你怎么看都不像是十五岁的样子呢。」

  「哎呀,竟然若无其事地说出那么失礼的话!不过你说得没错,我曾住在那个响起钟声的教会里。」

  「教会?」

  「嗯,你或许不知道,不过那间教会也兼设孤儿院哦!我是从那里出来的,相隔五年之后又回来了。」

  「是这样啊……」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孤儿院的话题,只好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呵呵,别在意,有些事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才能看见的。虽然只剩孤伶伶的一个人,却不是真正的孤独,也会因此而有所收获,所以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丢脸的。」

  女子坦率地说完之后,我忽然觉得产生多余顾忌的自己实在太过可耻,于是怀着歉意对她说:「不好意思……」

  「你干嘛要道歉呀~~?真是怪孩子。」

  女子轻轻地从石柱上一跃而下,脸上露出苦笑说。

  「怀念的地方我都绕过一圈了,钟声也响完了,所以我差不多该回去罗。排演快开始了,大家都在等我回去唱歌呢!」

  「唱歌?」

  「对啊,我是为了唱歌才回到这座小镇来的。修女们和孤儿院的孩子们——我真心希望献唱的人们——都听过了,我已经没什么好遗憾的。『就算是一把坏掉的伞,还是有办法拿着在雨中走』,我想这个意念应该已经传递给他们了吧。」

  女子笑着摘下太阳眼镜,眺望着远处的夕阳。

  「啊——」

  她的侧脸……我总觉得似曾相识。

  还有,刚才她说的那段话……

  但在我拚命搜寻脑海里的记忆时,她已重新了戴上眼镜,挥挥手说了声「掰掰」,离去了,

  我在哪里见过啊……唱歌?该不会是——

  我拿出放在钱包里的演唱会门票,凝视着印在门票上的美丽女子。

  化妆后的脸庞多少和原本的模样有点出入,但照片上的人物跟刚才的那名女子真的非常相似。

  「汪汪!」

  小狗大概是对一直伫立在原地的我感到不耐烦,于是咬住我的裤管扯了几下。

  「喂喂,会咬破的!别咬了,我马上走。」

  我安抚着小狗,再度跨出脚下的步伐。

  刚才的那个人该不会就是——珠洲里优耶?

  明天的我一定没有空闲时间去听歌吧?现在也不是为了看到明星而开心的气氛。

  不过,我的心里还是存有一些遗憾,因为我很想在现场听听她的歌声。

  「我回来了~~」

  「那是……什么?」

  与疑似珠洲里优耶的女性分离之后,我回到宿舍。爱莉莎一见到我,劈头就是这么一句问句。她躺在床上,凝视着我怀中抱着的一团黑色毛球。

  「你该不会……在这种紧要关头还捡了一只小狗回来吧?」

  「怎么可能啊……好啦,你先听我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我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次。

  「魔术失败啊……」

  爱莉莎看着乖乖坐在枕头旁边的小狗。

  「对啊,应该不可能这么小,而且也不能解除。不论我怎么想,都觉得应该是哪里出错——」

  「可是状态很稳定呢。你看——过来。」

  爱莉莎坐起上半身,展开双臂。

  「汪!」

  小狗开心地跳进她的怀里。

  「呵呵,很可爱嘛!说不定这是自律型的哦,它似乎也拥有自我意志。我的阿姨有办法施展能创造出自动人偶的魔术——只需要施展魔力使其成形,人偶接着就会自己行动了,或许这也是同样的型态。」

  「咦?也就是说,即使是我个人的意志也拿它没办法了?」

  「你要进行物理性的破坏吗?我不认为它在短时间内会自行消失哦。」

  「那怎么行……」

  我失望地垂下头。

  「启介,我们来替它取名字吧?」

  虽然看起来还是昏昏沉沉的,但爱莉莎依然久违地打起精神,如此建议。

  「取名字?它可是魔术哦。」

  「有什么关系?反正它适么可爱,我想替它取名字嘛!取什么名字好呢……既然是狼,虽然是启介的魔狼,「魔狼」却又不太合适呢。啊,对了,取最后的发音《莉露》(注2)怎么样?你看,它是母的嘛。」

  说着说着,爱莉莎打开了小狗的双腿之间。小狗虽然不是害羞,却仍然拚命挣扎。

  「莉露啊……也好啦。」

  我本来想说直接以魔术名称《银锁黑狼》做为它的名字,不过就算我说了,一定也会被爱莉莎嫌不可爱而遭受否决。

  「那就这么决定罗!启介,你得叫它莉露了哦。」

  注2 莉露(Riru),同魔狼(Fenrir)的日文字尾发音。

  「好好好,我知道了。」

  我随意地点点头,小狗——莉露同时也从爱莉莎那里逃进我的怀里。

  我轻抚着它膨松柔软的毛发,低声说道:「总之请多指教啦,莉露,拜托你在房里一定要安静啊。」

  当晚,我很快地睡着了,由于隔天的演唱会是下午五点开场,没必要早起,再加上我实在是很疲倦……爱莉莎和莉露大概也因为玩得太累,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我感觉腹部附近有一股暖意,大概是那团黑色毛球——莉露吧?我觉得它刚才钻进了我的被窝。

  我们彼此分享着体温,我的意识也逐渐朦胧——

  『哥,很快就会结束了哦……不,或许只是开始。』

  我觉得有人在我耳边低声轻喃;对于飘浮在梦中世界的我来说,总觉得那是自己应该听过的声音。霎时,我的脑海里闪过甩着长发辫、穿着洋装奔跑的女孩身影,我却想不起来那女孩是谁。

  『那个人在笑,那个人很开心,愿望很快就要实现了……相连的我知道这点,再这样下去不行……』

  对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悲伤的情绪。

  『可是,相信我,我一定会帮助哥哥,不会让枷锁被破坏。那个人还在玩耍,所以没有发现我可以保护哥哥。』

  声音突然转变音调,强而有力地继续说道:

  『别忘了——有我在,就算结束了,也不是真正的结束,别忘了——』

  声音逐渐远去。

  最后,那道声音只是不断重复「不要忘记」,接着戛然而止。

  4

  翌日,时间过得特别快。我本来以为莉露很听话,没想到它会突然撒娇,把我耍得团团转,中午时分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同样躺在床上跟莉露玩的爱莉莎,整天都在笑。

  「那么——我出门了。」

  当时针指向下午四点时,这么说着的我站了起来。

  「嗯,启介……未由就拜托你了。」

  「汪!」

  虽然看上去很不舒服,但爱莉莎仍然从床上坐起来目送我离开。莉露虽然摇着尾巴想要跟上来,爱莉莎却一把将它抱在怀里。

  「谢谢,爱莉莎,莉露也麻烦你了。」

  「嗯,我知道了,一路小心。」

  不知为何,我们向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带有浓浓的惜别之感。

  ——很快就会结束了。

  一句不知道在哪里听到的话,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但我不能因此停下脚下的步伐。

  我没有再多说任何一句话,挥了挥手离开房间。

  还不到黄昏时刻,天空依然湛蓝。

  由于今天是假日的缘故,从宿舍沿着河岸延伸出去的路上几乎没有任何行人,毕竟这条路原本几乎就只有学生会走。然而,平日很少有车子经过的路边,停了一辆大型黑色轿车。

  当我靠近的时候,车门突然开启,数名黑衣男子与一名身穿管家服的眼熟男人出现了。

  「九棚先生……」

  堵住了道路的黑衣男子们排排站,往前向我走来的男子叫了我的名字。

  「远见少爷——您真的要去吗?」

  「是的。九棚先生为什么会在这里?」

  尽管察觉到飘散着一股危险的气氛,我还是这样反问。

  「……因为有事要求远见少爷,我才会来到这里。我想请您——就此打道回府。」

  「什……九棚先生,你不是站在友月那一边的吗?」

  「的确,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未由小姐能获得幸福,所以才会……因为如果我就这么让远见少爷前去,只会让未由小姐伤心而已。」

  九棚先生细长的眼眸散发出决不退让的光芒,直直地凝视着我。

  「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滩世先生为什么要给您那样的建议。但我能肯定的是,那个人绝对不会放弃当下一任当家父亲的身分……他对未由小姐做了什么,您知道吗?为了让未由小姐成为日后可以任意操纵的人偶,他把她软禁在医院里,使用药剥夺她的自由。或许——让未世小姐他们死亡的意外事件,都跟他脱不了关系……那个人千方百计想得到的权势已经唾手可得,他不可能就此放弃。我敢断定,您……一定到不了未由小姐的身边,或许是永远都到不了。」

  掷地有声的一席话让我倒吞了一口口水。我到现在才具体了解到友月之前的悲惨遭遇,如果考量到这一点,滩世之前说的话确实不能相信。

  「——可是我不能不去。」

  我当然知道会有危险,却没有其他选择。

  「是吗……那就没有办法了。虽煞可能会有点粗暴,但还请您见谅。我不想让因为顾虑心情而导致的不幸……再度重演!」

  就在九棚先生大喊并举起手的同时,在他身后等待的黑衣人们随即一拥而上。

  三个人——我放低姿态,右手按着地面。我的右手已不再是普通的手臂了,因为我一离开宿舍,就让《贪食魔狼》进入隐形状态,并不断蓄积手臂上的阳炎,准备运用在战斗上。我右手握拳,不想让对方受到致命伤。

  只见一名黑衣男子站在正中央,另外两名则分别从左右围攻而上。我先瞄准位于正面的家伙。

  「喝!」

  然后,我用右拳往柏油路面一击,并往前方一跃而起,左手肘则弯曲摆出备战架式。

  感觉全身窜过一股冲击的我,转眼间移动到了男子身前。

  「咕……啊……」

  黑衣男翻着白眼、发出呻吟,惊人的加速度以及倾注全身重量的肘击正中他的心窝。

  另外两人大概是以为我刚才突然消失了,一脸诧异地看着这里。我并未错过这个机会,再度挥舞右拳往地面一击,接着使出肘击,打倒另一名黑衣人。不过,最后一名黑衣男终究还是恢复冷静,充满戒心地缓缓接近我。只要不是攻其不备,即使我的速度再快,对方都有可能避开。我将右手朝向前方,等待男子过来。

  然后,当对方走进我的攻击范围时,我举起右手。

  「!」

  黑衣男子虽然充满戒心,却仍然露出了惊愕的表情。因为在他眼中,我们之间的距离还在攻击范围外,我的右手却比他预测的更长。

  砰!我的拳头直接往黑衣男脸上挥了下去。倒在地上滚了几圈的黑衣男子流出鼻血,昏了过去。

  「远见少爷……你到底做了什……」

  我本来想用看不见的拳头在九棚先生的视觉死角使出一击,不过果然还是很不自然。九棚先生目瞪口呆地喃喃念道。

  「我没告诉过你吗?我是——有点狡猾的魔术师哦。」

  我说起想蒙混过去的玩笑话。

  「可是,正因为我是会使出狡猾手段的魔术师,若是面对棘手的敌人,或许有可能获胜。现在可以请您让开了吗?」

  听见我说的话之后,九棚先生的脸上露出了苦笑。

  「狡猾……吗?您还真是卑鄙呢!不过如果您不那么做,或许真的也就拿不出办法了吧。」

  九棚先生说话的语气似乎带着愉悦感,让我期待他或许被我说服了。然而,他只是退了半步,接着便摆出了攻击架势。

  「可是我也有自己的坚持。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如果还没办法完全制止你,我自己也没办法接受!」

  九棚先生似乎学过武,只见他以流畅的动作往我的方向冲了过来,随即踢出犀利的一脚。不过,相较于能力超乎常人的爱莉莎,以及怪物般的欧鲁——他的动作太慢了。

  我抓准他即将踢中我的前一刻,在右拳轻击地面后,从他的腰侧避开攻击,并运用右手急停止。转身过去后,我看见九棚的背部——抓到破绽了!

  ——咚!

  我往九棚先生的脖子上挥下一记手刀。尽管对于他是否会因此昏厥过去没什么自信,不过只见他身体一瘫,直接趴倒在地面上。

  「抱歉……」

  我对着昏厥过去的九棚先生深深鞠躬道歉,然后趁有人从附近经过之前,先把那些倒地的男人和九棚先生搬进车子里,接着离开现场。

  九棚先生那么想要阻止我前去,看来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一定凶险异常。

  「不过……我绝对不会让友月遇到难过的事。」

  我低声地如此表示,并加快脚下的步伐前往演唱会会场。

  来到车站之后,我看见大量人潮正往演唱会会场移动,尤其是从车站出来的人,绝大多数的目标都是那里。

  在歌迷期待珠洲里优耶的热切情绪和骚动气氛包围下,我站在会场前方等待开场。越是看四周张贴的海报上的优耶,就越觉得她和昨天那名女性长得很像。

  演唱会似乎是按照票券上的等级和号码依序进场。我拿的票上写着「S席」,而且是最高等级的票……这方面该说果然很像友月家的风格吗?

  被叫到号码之后,我立刻进入会场里,走在一尘不染的通道上,四周都有带位的工作人员,让我不太容易从通道离开。我的目标是一般来宾无法进入的VIP室,所以必须找地方躲起来。

  于是我刻意放慢脚步,混入后方蜂拥而至的人潮当中,接着刚好看到指示前进方向的路标处有条岔路。于是我在小心翼翼不被人发觉的情况下,独自往箭头反方向的地方转进去。

  成功过关了——吧?

  听到嘈杂声逐渐远离之后,我在安静的通道上缓缓前进,一边祈祷着不要遇到会场的工作人员,一边寻找楼梯在哪里。

  我被告知的VIP室位于二楼和三楼的座位之间,那里似乎准备了一间视野最棒的宽敞房间,因此得先上楼才行。

  然而,前方转角处有脚步声传来,让我停下脚步……糟糕,我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才行。

  我四处张望,刚好看到一扇有着安全门标示的门。我在非常慌张的情况下,不发出声音地推开门,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内部之后才进入。

  这里与刚才的通道那种干净整洁的氛围截然不同,完全没有任何漂亮的装潢设计,只有水泥墙裸露的空间……我大概是进入表演厅内部了吧?不过,碰巧的是,眼前正好有道安全梯。我一边留意脚步声,一边走了上去。

  依据友月滩世的说法,通往VIP室的楼梯无法从外面进入,必须从内部搭乘专用电梯才能直达。不过我想应该不会没有安全梯。

  一如我的预想,眼前出现了一个标示着2.5楼的楼梯口。很好,我抵达了!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容易了一点?

  能够如此轻而易举地侵入,真的没问题吗?在全世界频频发生暗杀事件的现在,珠洲里优耶应该也会加强戒备才对。老实说,我已经有了必须撂倒所有警卫人员的觉悟。

  或许这也是陷阱……这倒是无所谓,若是不用跟无关的人起冲突,我倒是求之不得。

  我轻轻开启2.5楼的门,窥探着走廊的情况——完全没有人。老实说,我很怀疑友月家族的人到底有没有来。

  可是,如果我不实际去一探究竟,便不会知道事情的真假。我用力地深呼吸,心想「都已经来到这里了,不妨一鼓作气地结束这件事吧」。

  有了这样的觉悟之后,我来到走廊上。不过,要是这时的我关着门深呼吸,一定可以发现什么吧——发现从安全梯上方传来的微微铁锈味,以及汩汩流下的红色液体……

  大概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不上不下的楼层,所以几乎找不到任何门扉,只有洗手间、刚刚看到的那种安全门,以及从后门直达的电梯而已。

  由走廊的设计研判,VIP室应该就在前方,我却不得不在电梯间的前方停下来。

  「唷,又见面啦。」

  因为路的正中央伫立着一名面目狰狞的男子……不,正确来说是当我看见男人闪耀着红色光辉的眼睛之后,便感到动弹不得。

  「——吉……梅拉?」

  我喊出男子的名字。虽然他身上不像先前一样穿着迷彩服搭短背心,而是一袭笔挺的西装,不过我不会认错人。原来如此……友月滩世果然根本不打算让我到相亲会场去。

  「哈哈哈,你还记得我啊!真是让人开心。」

  我凝视着露出犬齿而笑的吉梅拉问道:

  「……让我身体麻痹……是你下的手?」

  没错,我浑身动弹不得——不是因为受到对方的杀气震慑,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无法前进——来到这里的我原本打算无论谁出手阻止,都要强行突破;然而,我的身体违背我的意志,完全不听使唤。

  「啊,因为你直视了本大爷的《麻痹魔眼》嘛!毕竟今天不能把事情闹得太大,只好请你乖乖受死了。虽然用《石化》的效果会比较好,不过如果你连话都不能说,本大爷就很无聊了。」

  他说魔眼……麻痹还有石化?再加上上次我看到的惊人运动能力,以及打破铁门的谜样力量……这家伙到底是……

  「你是人类吗?」

  没错,我怎样都无法认为他只是个施展内化魔术的《群聚》刺客,因为太非比寻常了!以人类来说——他未免也太不正常了。

  「人类?不,才不是,本大爷是《块》,就算在肉食动物中也是最凶狠的,可以说是怪物的综合体。」

  「什么……意思?」

  「啊,你很在意?算了,我在收拾你之前就先回答你的问题吧。」

  嘴角上扬的吉梅拉缓缓地向我逼近。

  「人类里面有与生俱来就拥有神奇力量的家伙,《群聚》里面出现了很多那样的人;但是话说回来,你想,为什么人类会拥有没必要的能力呢?那是因为混入了多余的『血』。」

  「血……?」

  我焦急地看着逐渐逼近的吉梅拉,反问道。

  「就是非人类的血,超越人类的物种的血——神、恶魔、鬼或妖怪的血。这种情况到千年之前似乎都还非常频繁,在『混血』下自然而然地承继父母的血脉,一生下来就拥有超越人类的能力。然而自从《壁》完成之后,就没有新的血混入了,那些半神、半妖的家伙死光光,血脉也逐渐稀薄;不过本大爷的家族不认为这是好事。」

  吉梅拉脸上露出讽刺的笑容。

  「我们拚命地让同是混血者的人不断交配,本大爷就是这样被生下来的,同时也承继了全世界所有怪物血液,魔眼只不过是我所拥有的其中一项能力罢了。」

  原来如此,所以是合成兽(吉梅拉)……

  尽管我内心的疑问解开了,危机却也迫在眉梢。

  我的身体依然动弹不得,但我记得这种无法自由行动的感觉——比起身体,不如说是精神层面的部分越来越不自由。

  这种体验非常类似被爱莉莎完全夺走精神力时的感觉。

  那么——

  我将意识集中在持续发动《贪食魔狼》的右臂上,透过该物提升自身力量,准备驱赶入侵精神层面的异物。

  「那么,差不多该跟你说再见了。」

  吉梅拉终于来到我面前,从他的上衣内侧掏出手枪。

  「你很很意外吗?无论我拥有多特殊的力量,唯有这个方法才能让确实你停止呼吸……真是讽刺。」

  那把枪大概装了灭音器,粗大的枪管抵住了我的额头。吉梅拉笑着如此表示。

  不过,此时我已经——摆脱魔眼的支配了。

  「…………!」

  就在吉梅拉的手指扣下扳机之前,我用左手弹开了他拿着枪的那只手。随着「砰!」声响起,天花板上出现了弹孔。

  「什么!」

  吉梅拉吓了一跳,但当他打算闪躲时已经太迟了,我的右手已经来到吉梅拉胸前。

  「喝呀啊啊啊啊啊!」

  我没有手下留情。解除阳炎之手的隐形状态后,我用尽全力以右拳击中他的心窝。

  「咕哦!」

  他笔直地往走廊后方弹飞出去,接着猛力撞上十几公尺前方的墙壁。我缓缓地走近卡在陷落的墙壁中动也不动的吉梅拉。

  昏过去了……?

  尽管这是用尽全力的一击,我却觉得对方被击倒得太过轻易,于是很谨慎地站在吉梅拉前方;不过他似乎真的已经完全昏厥过去了……我得尽快才行,刚才的声音或许会引起骚动。

  我再度冲了出去,冲向目的地的房间。

  等我,友月!

  「在那里!」

  转角前方有一扇木制门扉。肯定是那里没错,而且果然没有警卫人员。

  我先停在门外调整呼吸,决定进入里面后要说的台词。

  因为我现在必须假扮友月的男朋友。

  砰!我顺势推开房门。

  房间比我想像的来得更加宽敞,里面有很多男男女女,也有不少人是我在家族会议上见过的,与其说这里是观赏席,倒不如说比较像宴会厅:一整面墙上都是玻璃窗,使宽广的表演厅可以尽收眼底。

  「你、你是谁啊!」

  靠近入口的中年男性大喊,但我的视线并没有落在他身上,我的眼底只有一个人——在那些成年人当中,伫立着一名穿着鲜红礼服的少女。

  「我来接你了,未由。」

  我凝视着友月,这样告诉她。

  「启介……同学?」

  目瞪口呆的友月眼角泛起泪光。

  友月滩世就站在她身旁。无论那家伙打算怎么样,既然我都来到这里了,便只能照约定让事情进展下去了吧。

  「启介同学!」

  友月朝我的方向奔了过来,我则对她伸出了手。然而就在我们碰到彼此手指的瞬间,房中的灯光突然变暗,我们瞬间被笼罩在黑暗之中。

  「怎、怎么了!」

  就在我感到疑惑的当下,耳边响起了某人朗朗的说话声。

  「现在,汝的愿望实现了,我替汝实现了;所以现在,我便取走相对的代价——《刻印黑伤》!」

  ——咚!

  钝重的声音在我身前响起。

  「啊、啊……」

  还有友月微弱的呻吟声。

  「友月?」

  尽管不知道发生何事,但我还是喊了她的名字。

  「哼,又恢复原来的称呼了吗?不过,这么一来,这女孩也没什么遗憾了。」

  随着这句话响起,室内灯光再次亮了起来。

  眼前所见到的景象,是一群戴面具的人把我团团围住,还有——被黑色利刃贯穿胸口的友月。


  眼前出现了一个身体嵌进墙壁里、眼睛闭上的男人。一般来说,呈现这种状态,就算死了也不足为奇,可是男人甚至没昏过去。

  男人睁开双眼,摇晃身体,任何人都无法想像那是因为他在笑。

  「哈……哈哈哈,就像那家伙说的,魔眼根本没用。这一击还真是不错!我还以为一切只是一场闹剧,所以没什么兴趣呢!这么一来,我更期待正式上场了。那么——我差不多该去完成我的任务了。」

  墙壁碎片纷纷掉落,男子从墙壁里走了出来。

  似乎毫发无伤的男人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尘,接着往前迈步。

  「把这些事做完的话,接下来总算就要轮到你们了。到时候就是——专属于怪物的时间了。」

  男人露出如獠牙般的犬齿纵声大笑——如同一匹野兽。

  友月死了?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我——

Chapter 4

第四章  饥渴的怪物,划破天空的剑

  1

  我无法理解眼前的光景。

  像是先前还在房间里的友月家亲戚全都戴上了图案复杂的面具,以及友月的胸前插了一把黑色利刃;另外,从她身后刺进黑色利刃的人——居然是友月滩世,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无法理解。

  「友……月?」

  「唔……啊……」

  然而,看着一脸痛苦的友月,就算无法理解,我也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毫不迟疑,完全不留情地直接将右臂上的《贪食魔狼》往友月滩世挥过去。

  「哼,别着急,朱尔军神的右手。」

  可是,友月滩世拔出黑色刀刃,纵身往后一跃,拉开跟我之间的距离。我接住身子瘫软的友月,呼唤她的名字。

  「启……介同学……」

  友月捣着胸口,轻轻睁开眼眸,身体却仿佛到达极限般地失去意识。

  「友月!」

  「汝别紧张,她还没死哦。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活下去!因此我无法直接给予跟她愿望相反的『死亡』。不过,如果这个女孩自己希望缩短性命,就能够实现了呢。」

  友月穿着红色礼服的胸口开了一个大洞,中央部位应该有方才刺入的利刃才对,然而我仔细一看,发现完全没有出血的现象,反倒是显现出一条又细又黑的痕迹,而且还出现了裂缝。

  「这是……怎么了——你做了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对友月……为什么?滩世!」

  「那是诅咒哦,一种能会随着精神力耗弱而扩大的烙印,你很快就能明白其中的意思了。我话说先在前头,烙印本身不是魔术,最多只是『伤口』,没办法透过魔狼解除。不过……呵、呵呵,你现在满脑子充血,还没发现吗?你看看我是谁?」

  听到他说的话,我沸腾的大脑总算稍微冷静了下来,恢复思考能力,

  的确,这种说话的方式——我知道是谁,而且刚才这家伙还叫我《朱尔军神的右手》,会这么叫我的人只有一个。

  「难道说——你就是利用爱莉莎身体的……」

  没错,对方是在与欧鲁一战时协助我,把《群聚》的目的是「让天使复活」的情报透露给爱莉莎知道,教唆她杀害美澄的……谜样人物。

  「当然啦,朱尔军神的右手。虽然这副身体连内脏都坏光光了,不过为了这次可以玩得尽兴,我还是借来一用。虽然残缺不全,但仍有记忆存在,所以用起来很方便哦!如何,对汝而言,这应该也是场可以玩得尽兴的游戏吧?」

  「你说『游戏』?」

  这个字眼完全不符合现在的状况。

  「没错,我这次的目的就是『实现这女孩的心愿』。不过光是实现她的愿望就不好玩了,所以我试着安排了一些节目。让汝跨越《鵺》的难关,救出遭到囚禁的公主……如何,故事情节让人兴奋吧?」

  「别开……玩笑了!一切都是你搞的鬼吗?」

  「不是全部哦。这场相亲是原本就决定好的,只是状况稍微有点复杂,所以我把它变得好懂。如果没有我的提议,汝应该也不会想到闯进这里、带走这女孩就能解决一切吧?」

  「呃……」

  确实是这样没错。因为他提出了一个简单的解决方式,所以即使认为可能是陷阱,我还是来了。

  「放心吧,我不会违反约定。我很欣赏汝能漂亮地抵达此地,这件事就由我来收尾吧!等这些人清醒过来之后,与婚约有关的所有记忆都会消失。」

  他指着那些受到面具支配的友月家亲戚们说。面具大概就是阵在友月邸一战时所使用的「狂信者之面」……这么说来,友月曾经说过,在那次事件过后,大家都失去了那段时间前后的记忆,或许那是一种可以在某种程度下介入精神层面的魔术。

  「本来那女孩很快就要没命了,所以这件事也没什么意义;不过她最由衷的愿望实现了,想定会比直接死去还要幸福嗯。」

  「愿望?你到底实现了友月的什么愿望啊?」

  友月被迫违背自己心意结婚,在这种情况下哪会许什么愿?

  「呵呵,其实是很小很小的心愿哦!可是她由衷地祈求,绽放出强烈光芒……这个女孩呀,希望你能叫她的名字。」

  「叫名字……?」

  我不太明白地追问。

  「不是姓,而是名字——」

  「名……名字?」

  的确我刚刚是用「未由」来称呼友月,可是,那为什么是她由衷的心愿?

  「汝无法理解这份心意吗?真是笨啊!不过那也是……这女孩自己盼望的,我没办法左右。尽管这女孩还有许多愿望,却几乎在同时放弃了,毕竟她明白自己背负的责任。我一开始也看不出来该替她实现哪个愿望才对,不过最后终于找到了——很微小的……她本人也能接受的小小心愿。」

  那的确是友月的内心诉求吧,尽管我能理解的只有一点点。

  直呼其名吗?话说回来,友月曾说过我用姓氏叫她有点怪怪的,当时的她好像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或许是想要我直呼她的名字也说不定。既然如此——

  「那不是你这家伙可以替她实现的愿望!那是她可以靠自己实现的愿望!只要友月向我开口,我立刻就能回应她的要求。」

  「哼……说得也是,那只是我的藉口。」

  对方这么轻易就同意我说的话,让我感到很疑惑。

  「我想让这女孩退出舞台。无论如何,结束与开始的时刻即将到来,如果有个可以唤出《悲叹魔王》的魔女存在,会让我很伤脑筋呢!在我拟定的计划当中,这女孩是不能存在的异端分子。」

  「结束……与开始?」

  「嗯嗯,没错,倒数计时即将结束。朱尔军神的右手啊,你要不要一起看看呢。」

  他弹了个响指之后,那些戴着面具把我们团团包围着的人们便纷纷往左右退开,玻璃墙面外的舞台随即映入眼帘。

  表演厅里座无虚席,这间房间的灯光也逐渐减弱;接着,全部的灯光都变暗,就在会场的喧闹声响静下来的瞬间,舞台灯光亮起,票券上的美丽女性身影出现了,我的心脏猛然一跳。

  珠洲里——优耶。

  不会错的!看到她之后,我确定她就是昨天跟我聊天的那名女子。

  音乐声缓缓响起,聚光灯照耀下的优耶拿起麦克风,开始唱歌。

  声音很有层次,歌词发人深省,一切的一切都让我再度感受到昨日感受过的坚强。

  一起前往下一个地方去吧,只要我们肩并着肩,雨也会停——歌词的内容萦绕在我的耳边。

  「你知道天使有几个名字吗?」

  他看着舞台上的优耶,轻声说道。

  「天使的……名字……?」

  总觉得我似乎曾在哪里听过这些话……是——看见爱莉莎的梦的时候吗?

  「嗯,守护这个《物质界》的天使拥有许多名字——一共有七十二个,这同时也是他灵魂的数量。」

  在优耶澄澈透明的歌声当中,响起了他静静的说话声。

  「灵魂以因子的形式潜藏在人类的体内,如果世界发生扭曲的话就会发芽,成为《片天使》。可是,若是世界扭曲的程度太大,天使反而被打倒的时候,他便会与其他因子结合,再度显现;也就是说,名字与灵魂数量就像是阶级一般的存在。然后,当全部的七十二个灵魂合而为一时,出现的天使王名叫密特隆。」

  「天使王……密特隆。可是——」

  我低声说着,并从刚才的那席话中感受到一股异样氛围。先前因为那是梦境,所以我并没有深入思考。不过,我们和从美澄身上诞生的天使作战,并且将其毁灭;如果他刚刚说的话是正确的,那么其他的因子有可能会在某个地方苏醒……还是说,当时的片天使因为还没完全成形,所以没问题呢?

  「呵呵,你发现先前现象的矛盾之处了吗?不过因为顺序是倒过来的,所以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倒过来?」

  我听不懂他说的话……再说,我们这么悠闲地交谈,真的好呜?可是,四周都被戴面具的人团团包围,想抱着友月从这里离开并不容易。

  「没错,倒过来了,《天使王》早已显现。」

  「啊……?」

  闻言,原本正在察看怀中友月状况的我诧异地抬起了头。

  他在说什么?如此一来,《群聚》的目的不就已经达成了?

  「——可是,那是不完全的型态,存在的只有被称为《真名》的容器而已。因此,如果其他因子遭到毁灭,为了让一切合理运作,它们就会进入《天使王》的容器中,你听得懂我的意思吗?」

  我已经完全听不进优耶的歌声了,一股非常糟糕的预感油然而生。如果事实就像他说的一样,我们等于是被宣告死刑。

  「除了《真名》以外,当其余的七十一个因子拥有者生命结束时,那些因子就会在《天使王》体内转生。唯一的障碍《停滞因子》——美澄透子也被你们处理完了,倒数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我回想起来了,暗杀事件是从那之后才开始频繁发生的。

  「因子保有者均是受命运之神眷顾的人,大部分的人名气都不小,因此也让这个世界发生了一些骚动。」

  我也想起来了,一直发生的暗杀事件、爱莉莎身体的异常状况——还有美澄的天使也因为爱莉莎的碰触苏醒过来。

  「让我告知汝吧,容器的名字,还有剩余的人数。」

  不知不觉间,珠洲里优耶已经唱完一首歌,会场响起热烈的鼓掌声。只见一名像是工作人员的男子往弯身鞠躬的优耶走近。

  不会吧——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寒。

  「容器的名字是——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剩下的人数则是……」

  那名男人没有去调整麦克风,只是停在优耶身边。优耶一脸狐疑地面向那名男子。男子嘴角扬起,以非常自然的动作从怀里掏出黑色铁块——他的眼眸闪烁着红色光芒。

  「一人。」

  ——我没听见枪声。可是珠洲里优耶的额头被打穿,鲜血飞溅散在舞台上……随后倒落而下。

  刚才明明是另一张脸孔,但是现在手拿着枪露出狰狞笑容的人,确实是——吉梅拉。

  「什……」

  我愣愣地凝视着眼前的光景,来不及跟上情况的发展……这怎么可能?应该不会发生的!

  我想表演厅中的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想法,现场顿时陷入鸦雀无声的气氛。

  不过,当大脑纷纷回到现实、开始思考之后,众人随即一齐失声尖叫。

  我低头看着尖叫不断、陷入恐惧的现场,并把方才发生的事和眼前谜样人物所说的话连结起来。

  「优、优耶……该不会就是……」

  昨天我们相遇时,她脸上的笑靥和交谈的内容,现在正不断地在我的脑海里打转。

  「嗯,包含美澄透子在内,刚刚死掉的那名女歌手,正是第七十一号因子拥有者,如此一来就万事俱备了。」

  只为了……为了这种事,这些混蛋就杀了专心聆听教会钟声,并因为能唱歌给孤儿院的孩子听,脸上就露出满足笑容的她?

  但谜样人物毫不在意我的想法,感触良深般地颤抖着。

  「所有的灵魂都聚集到《天使王》身边了,接下来就是把暂时借用的容器——封印破坏掉;如此一来,七十二条灵魂就会形成该有的样子。这比创造那女孩还要多花上许多岁月,犹如走钢索般的漫长日子呢。」

  ——破坏……容器?

  原本因为优耶的死亡而愤慨不已的我,在听到这句话时意识瞬间冻结。这家伙方才说的容器就是指——爱莉莎。

  「你说……什么?破坏?创造?你在说——」

  「也就是说,终于轮到你们了哦!从现在开始,《鵺》的行动将专门针对容器的破坏和抹杀你们。所谓的『创造』就如同字面上的意义,因为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正是我的女儿。」

  「女……儿……?」

  他低头看着我目瞪口呆的脸,然后笑了出来。

  「没错,说起来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我的名字叫——哈利·莱特,是所有愚昧愿望的肯定、赞美者。我的女儿同样也姓『莱特』,汝记清楚了。」

  ——哈利·莱特……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爱莉莎确实提过一次,他是爱莉莎的爸爸……是现在代理《方舟》之长职务的赫斯,史特林的徒弟兼好友。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再怎么想,他都是《方舟》的人,我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帮《群聚》达成目的;而且,为什么爱莉莎又会是《天使王》的容器呢?

  「为、为什么……」

  「唔嗯,看起来汝的问题有一大堆呢!要我全部都回答也可以,反正都已经到了这个阶段,其实也没什么秘密可言了。可是——汝还有时间听吗?吉梅拉已经……开始行动了哦?」

  我的背脊窜过一阵寒意。

  刚才这家伙说了,吉梅拉是来杀我们和——破坏容器的。

  爱莉莎——!

  「可恶!」

  我咒骂了一声后站了起来,举起右手。爱莉莎现在无法动弹,如果就这样被杀的话,一切就完了。无论如何,我都必须逃离这里,赶到爱莉莎身边才行——

  然而,哈利·莱特见状,只是轻轻地挥了挥手,友月家亲戚们脸上的面具便随之消失,全部的人纷纷倒落在地上。

  「你去吧!我不会阻止你的。」

  「什……!」

  尽管搞不清楚他心里真正的想法,不过我还是抱起了友月,没再看哈利·莱特一眼便走了出去。

  我身体的恶寒并未消散。

  那家伙之所以会放我们走,似乎是认为无论我们如何抵抗都毫无意义可言。

  2

  『——请不要慌张,听从工作人员的指示。』

  整座大厅仍陷在混乱当中,我背着友月快步在走廊前进,只听到馆内从刚刚开始就不断重复同样的广播。我考量到必定很难直接到外面去,于是搭电梯到地下停车场,准备从那里出去。一路上没有任何警卫……不对,有个像是警卫的人,现在却倒落在阴暗的地方……

  这一定是吉梅拉干的。我一路到VIP室都没看见警卫,看来也是他布下的局。

  演场会现场发生的事件似乎还没传开,对于从停车场出来的我们,来往于路上的车辆并不怎么关注。现在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刻,天空一半染着红霞,一半呈现深蓝色。

  庆幸还没产生骚动的我急着赶路。我经过火车站前,然后混入大马路上的人潮之中。

  「唔……这里……是?」

  当我来到桥上时,在背上的友月动了起来,发出声音。

  「友月,你醒过来了吗?」

  「我……为什么……」

  我把先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还没弄清状况的友月。当我说完之后,宿舍也出现在我们眼前了。

  「怎么会……舅舅竟然是——」

  友月掩不住自身惊讶,因为没人能想像到爱莉莎的父亲隐藏在她舅舅的身体里。

  「可是——现在最重要的是爱莉莎。我没事了,放我下来吧,启介同学,我可以自己一个人走。」

  「咦……可是你胸口的伤不要紧吗?」

  「嗯,身体直到刚才都麻麻的,不过现在只有伤口稍微有点刺痛而已。」

  友月像是要证明自己说的话一般,稳稳地伫立着。虽然她用手去摸胸口上的黑色线条与裂缝,但看上去似乎真的没问题了。

  不过,回想起哈利·莱特说过的话,我实在不太放心。

  「你千万别逞强哦。」

  「嗯。」

  听了我的话后,友月点了点头,然后我们两人开始奔跑起来。

  到了宿舍之后,我们直接往我的寝室前进。尽管男生宿舍禁止女生进入,但现在已经没时间管这种规则了!幸运的是,我们在没有人发现的情况下来到我的寝室,我焦急地打开门锁。

  「爱莉莎!」

  「汪汪!」

  回答我的是一见到我进玄关便跑到我脚边的莉露。它咬住我的裤管,打算把我带进房间里面。

  「这、这只小狗是?」

  「它叫莉露,算是我的魔术。」

  我简单地向诧异的友月解释,然后在莉露的带领下来到床前。

  眼前的爱莉莎全身绽放出光芒。

  「咕……唔……」

  「喂、喂、爱莉莎!」

  我冲到痛苦呻吟的爱莉莎身边,用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好烫!跟早上的热度比起来更严重了。

  果然是因为优耶死了吗……

  哈利·莱特称爱莉莎为「容器」,所以爱莉莎的这种痛苦,或许是因为体内所拥有的转生天使因子的巨大能量,正在侵蚀她的精神体。

  「总之,在吉梅拉过来之前,我们先离开这里!」

  我背起全身无力的爱莉莎,如此告诉友月。

  「唔、嗯!」

  然而,当我们正准备离开房间时,只见莉露汪汪叫着,亦步亦趋地跟在我的身后。

  「——莉露,你留在这里。」

  「汪汪!」

  莉露抗议似地吠叫。

  「抱歉,如果莉露有什么万一,爱莉莎会很难过的。虽然你是我的魔术,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再次变出相同的你……别担心,如果有恐怖的家伙来,只要你乖乖的,对方就不会理你,你听懂了吗?」

  我凝视着莉露那双圆滚滚的黑眼珠,这么说道。不知道是否因为它是我变出来的魔术,所以总觉得我说的话它似乎可以听得懂。

  「……呜。」

  莉露当场坐了下来,目送我们似地叫了一声……看来它确实听懂了。

  「好乖,等我们回来吧。」

  摸了摸它的头之后,我离开房间。

  「——启介同学,接下来要往哪边逃?」

  当我们走下宿舍楼梯时,友月这么问道。

  「……如果随意依赖别人的话,只会拖累对方。吉梅拉——不是一般人能对付得了的对象,所以我们必须去可以全力作战的地点,到那里等待他的到来。」

  「嗯——说得对,毕竟不论我们躲到哪里去,一定都会被找出来。他就是在屋里杀了舅舅他们的人吧?我想躲起来也没什么意义。」

  我们一边拟定作战计划,一边走出宿舍。

  沿着宿舍前方那条靠着河边的道路往下游走去,可以到达学校;往上游走则可以抵达自然公园。

  不过,我们没有选择往上游方向去的权利,因为在往学校的那条路上——有一头野兽。

  「唷,我等好久了呢!你们都准备好了吗?」

  吉梅拉!

  果然,这家伙不可能比我们更晚到;显然他也觉得在宿舍房间里交战并不方便,所以应该是在等我们带爱莉莎出来。

  吉梅拉穿的裤子跟刚才相同,不过已经脱掉上衣,只剩下背心。他顺势把手上拿着的枪扔进旁边的河里。

  「在这里就不需要用这种玩具了,本大爷就用牙齿和爪子宰了你们吧。」

  难道要在这里交战?

  糟糕,现在虽然没人经过,可是在这种地方,我们根本没办法专心交战。

  「启……介,到没有人烟的……地方去……比较好。」

  就在此时,从我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

  「爱莉莎!你醒过来了吗?」

  「嗯嗯……刚刚,不久前。我还不是……很清楚状况……总之,我们要《跳》了哦。」

  爱莉莎以发烫的手抓住我的肩膀,轻声说道。发现她的盘算后,我也抓住友月的手。

  「——迅疾光辉!」

  就在耳畔传来爱莉莎咒语的同时,四周的景色开始移动。

  「什么!」

  吉梅拉惊愕的表情消失在我们眼前,取而代之的是巨大树木与青绿的树丛。

  「这里是——自然公园吗?」

  我确切地掌握了我们的所在地——这里距离男生宿舍有几百公尺之遥。

  「远扬……之风。」

  爱莉莎的声音再度响起,此时一阵和缓的微风也随之吹起。

  「——启介、未由,你们没时间……发呆了哦!那家伙已经往这里来了。」

  尽管看上去十分难受,爱莉莎还是向找们提出了警告。

  「什么?我们是瞬间移动到这里来的,他已经发现了吗?」

  「好像是。启介,能不能尽量改到里面一点的地方?这个山丘……我不想因为战斗弄脏……这里。」

  听见她的话,我想起在这里度过的日子——爱莉莎在这里让我们听风的声音、跟友月交换承诺,还有每天重复的训练。

  这座山丘的确是特别的地方,

  「说得也……是。」

  「谢谢……」

  爱莉莎回答完之后,又再度失去了意识。

  我跟友月彼此点了点头,往自然公园的深处走了进去。走下山丘再往前一点就是公园的尽头,后方则是森林,我们打算在那里迎击吉梅拉。

  我的背上因为爱莉莎的热度而沁出汗水。我全速奔驰,友月紧跟在我身后,充满戒心地四处张望。

  当我们抵达终点,也就是有着矮篱笆的自然公园时,友月高声喊叫:

  「启介同学!他来了!」

  怎么可能——未免也太快了!

  不过,当我抬起头之后,视线范围内便出现一道丛山丘上面直奔而下的身影。我们花了几十秒狂奔的移动距离,那道身影才纵身一跃就超过了;对方迅速地来到我们眼前。

  「追上罗!谁叫你们移动到上风处,本大爷的嗅觉可是很灵敏的。」

  对方是透过气味追上来的吗?真的是越来越不像人类了。而且,现在吉梅拉的腿比先前看到的粗上一倍,裤子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的。

  「友月,你别直接看那家伙的眼睛,那样会让你浑身动弹不得。」

  我在提醒友月的同时,也让爱莉莎靠在栏杆旁,并且挺身把她护在身后。

  我不能让对方碰到爱莉莎一根汗毛。

  我口里念念有词,咏唱起今天一直在发动的《姿态语言》——《贪食魔狼》。

  「哈!我才不会再施展魔眼那种无聊的能力。那一招对你不管用,而且一旦使用魔眼,其他的《变化》能力还会受限。」

  变化……?

  心里感到疑惑的我依然持续咏唱着咒文。

  「已经隔了好几年,这次我可以使出全力了!本大爷会让你见识我的『血』!本大爷可是进行各种混血的《块》,所以什么都不是;相对的,我什么都能做到!」

  如此大喊的吉梅拉随即举起他的右手。他的右手肌肉銮得强壮……不——应该说是变得很巨大,而且似乎正变形成某种物体:肩膀部位像是如骨头即将穿出般突起,黝黑的肌肤仿佛有鳞片覆盖似的,手指化为锐利的钩爪。

  就好像是……恐龙的肢体……原来如此,这家伙的能力是《变身》啊!所以当时他枪杀优耶时看上去像是另外一个人——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变身,也能藉此施展各种能力,简直就是可怕的怪物。

  「如何,你似乎是用右手当武器嘛?所以本大爷也配合你了,我们就先用这个来决胜负吧!」

  吉梅拉脚下一蹬,如疾风般奔驰而来;然而我被他的变身引开注意力,口中的咏唱因此还没结束。

  「怒火之焰!」

  就在此时,友月的声音响起,释放出阻挡吉梅拉去路的红色火焰弹。

  「啧——」

  吉梅拉不禁咂舌,随即高高跃起,闪过红色火焰,尽管他直逼我而来,但时间已经争取到了。

  「贪食魔狼!」

  我大声喊出《启动语言》,让右臂出现阳炎之牙;我松开了握拳的手,张开五指,让利牙释放出去,迎击吉梅拉直逼而来的龙之臂。

  利牙与利爪的交会。

  「咕呜!」

  吉梅拉发出呻吟声,往后抽退,他手肘以下的部位消失无踪,鲜血从伤口喷溅而出——他的前臂被我的右臂夺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当初会颤抖了!正面冲突就会变成这样啊……有趣,实在太有趣了!」

  吉梅拉明明身负重伤,却很有精神地放声大笑。看到眼前的情况,我虽然感到不太舒服,不过还是小心戒备,同时也发现一旁友月的样子不太对劲。

  「唔……」

  友月捣着胸口,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友月,你怎么了?」

  「启、启介同学,我胸口的伤……」

  友月说话的同时移开了胸前的手。

  「什——」

  我大吃一惊。哈利·莱特在友月胸前留下的黑色伤口正在扩大,周围的裂痕也逐渐扩张。

  一旦消耗精神力,伤口就会随之扩大……我的脑海里响起那家伙说过的话,万一他指的就是——

  「友月,你别再施展魔术了!越是消耗精神力,你的伤口可能就会越来越大!」

  「怎么会……」

  友月诧异地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

  「喂喂,竟然无视我的存在,那么亲昵地在聊天?我话说在前头,战斗现在才要开始哦!」

  吉梅拉对着我大喊,并缓缓地在我眼前举起他那只缩小的右手。

  「这种程度是杀不死本大爷的!」

  此时吉梅拉伤口流出的血已经止了,新肉从伤口开始长出来,手臂上的肌肉以惊人的速度增生;才不到五秒,钩爪之手已经再生完成。

  就算受伤,也能透过《变身》疗愈伤口吗……

  这样太棘手了!如此一来,我就不能采取剥夺战斗力的方式交战了。

  「友月,帮我把爱莉莎带到远一点的地方去,我独自跟他交战就可以了。」

  「可是——」

  「你的伤口是哈利·莱特的诅咒!一旦伤口扩大,你会有生命危险的,所以你绝对不能再施展魔术了!」

  虽然友月脸上露出不甘心的神色,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背起爱莉莎,从我的身边离开。

  「——我要上了,吉梅拉!」

  为了把他的注意力引到我身上来,我这么大喊,并往吉梅拉的方向奔驰而去。

  「哼,来吧!不过这次是双手哦。」

  吉梅拉嘴角扬起,左手与右手同样化为龙之臂。

  「喝啊啊啊啊啊!」

  我再度使出已经消失的牙。然而眼前的吉梅拉毫无惧色,从正面举起右手钩爪朝我挥下。

  碰!

  结果一样,吉梅拉的右手又被我的牙削下……可是他还有另一只爪。

  随着一阵风声响起,致命的一击往左边而来,速度快得几乎让我躲不开。

  「咕!」

  不过,我的右手击向地面,透过加速度躲开钩爪的攻击;我的前发随之飞散。

  「真不错,你不这样反而不好玩!」

  唇角扭曲的吉梅拉迅速在双腿上使劲,他那异样粗壮的双腿现在又膨胀得更夸张了。

  在下一个瞬间,原本应该与我拉开距离的吉梅拉——居然来到我的面前。

  「什——!」

  强化双腿之后的吉梅拉,轻易追上透过右手增加移动速度的我。因为我采取的姿态不对,所以无法再迎击紧追而至的左爪。

  我别无他法,于是不假思索地以右拳击向地面,尘土随之飞扬,我的身体也跟着弹至半空中。森林里的树木都在我的下方,我低头看向地面,发现尘土中的吉梅拉正在环顾四周。

  我正好跃至他的正上方,只能直接落在他的头上。

  为了落地攻击,我的右手朝下。吉梅拉吓了一跳似地抬头向上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吉梅拉让原本被削下的右爪重生,等待我往下掉落……糟糕,我在空中没有任何抵挡他双手攻势的方法。

  准备——不够,不够……牙——狼嘴的数量不够。

  就在此时,我脑海中出现了某种想像。

  对啊,如果不足的话,祈求就可以了!这个想像与魔狼的本质非常接近。昨天也是,尽管不够完整,我的愿望却还是实现了,我的《魔术》也因此诞生。既然如此——

  我决定放手一搏,于是解除了《贪食魔狼》。毕竟,如果就这么直接往下降落,一定必死无疑。

  「吞食一切的心,世界的夹缝,阻挡了星辰的牙之门,禁闭了青空的天之牢——饥饿的、凶猛的、狂暴的——永远也无法被满足的……魔性之狼——」

  我在脑海里设法牢牢抓住幻视中牙之门的《通道》,创造出咒文——《姿态语言》。

  「看守深邃地狱大门的三颗头颅,显现你的模样,以无底之口制裁罪人吧!」

  我祈求的是牙——不是只有一个,而是三张嘴。那是看守地狱的三头犬,名称一如对「它」的想像,我根本想都不用想就已经决定好了。

  我用右手挡住袭击而来的吉梅拉,大吼:

  「——三头狱牙!」

  我的右臂剧烈振动,那种感觉逐渐扩大——手臂周围产生犹如阳炎般的模糊轮廓。直到这里一切都和《贪食魔狼》一样;然而,我右手前方摇晃的影像轮廓分成了三道影像。

  成功了——!

  眼前是朝我逼近的两只龙之臂;不过,因为手上有三张《嘴》,使我得以从容不迫的应对。

  「呀啊啊啊啊啊啊!」

  三颗狼头就像我手指的延长一般,可以随心所欲地移动,它们如鞭子般弹射而出。

  我用其中两个牙咬掉吉梅拉的双手,剩下的一个牙则往他的头部而去。

  「咕!」

  吉梅拉转开了头,千钧一发地躲开牙的攻击,却无法完全闪躲,身体还是遭受到攻击。

  虽然失去双臂,身体中央也开了个大洞,吉梅拉还是往地上一蹬,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

  「哼,你还真有一套……」

  然而,吉梅拉脸上狰狞的笑容并未消失,那种游刃有余的态度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那就是你的绝招吗?了不起……我刚才还以为自己真的死定了呢!我很久没有感觉到生命受威胁了……哈哈,真是有趣,你不觉得吗?」

  「别开玩笑了,这怎么可能有趣……」

  我因为紧张过度而全身冒出冷汗,怎么可能有心情享受乐趣。

  「啊?有点觉悟吧!你啊——可是真正的肉食性野兽,现在你满脑子应该都是要怎么杀我吧?」

  「……我只是没空想其他的事而已。」

  「那还不是一样?那就是野兽的思考。那么,本大爷也差不多该变身成《真正的怪物》了。」

  「真正的……怪物?」

  「嗯,对啊,这是为了……为了更享受这场战斗嘛!让你拜见一下吧,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怪物!」

  如此说完之后,吉梅拉让全身充满气力。只见他的伤口瞬间痊愈,双手也恢复了原状……不,非但如此,鳞片不只覆盖住双手,更覆满全身上下,他的脸孔开始扭曲,犬齿有如尖牙一般,嘴巴裂到耳际,双肩突起之后又长出双臂,体格也随着肌肉膨胀更加巨大,身上的衣物已经四分五裂,鳞片般的肌肤裸露而出。

  「啊、啊……」

  我觉得自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在我面前的是具有压倒性优势的掠食者,绝对不是人类。

  吉梅拉的模样很像友月先前召唤的红色的龙头人身巨人《悲叹魔王》,但眼前的他更像是爬虫类生物,简直就是霸王龙和人类混种之后的生物。

  超过三公尺高的躯体,拥有尖锐爪子的四只手臂,以及满口锐利的尖牙。如果要给对方取个名字的话,可称其为——龙人。

  「哈,你别那么害怕!本大爷是把你当成同类,所以才会展现这样的姿态哦!来吧,怪物同类,彼此贪求自己的欲望吧!」

  吉梅拉使用人类的声带,以粗嘎的声音大喊。

  「喝!」

  没错,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爱莉莎和友月目前都没办法作战,现在只有我能阻止这家伙。

  我以《三头狱牙》摆出架势,面对撼地直奔而来的吉梅拉。

  吉梅拉伸出四只龙之臂,数量比我的手臂更多;不过,我可以使用的手臂是一只或是三只,在攻击范围上将会造成很大的差异。

  「哈!」

  我用其中两个牙咬断吉梅拉的手臂,不过当然还有其他的爪子;我让剩余的一个「牙」击向地面,透过反作用力躲开吉梅拉的攻击。

  没错,如果有多只手臂,攻击与防御就能同时进行;如此一来,即使吉梅拉的手臂数量再增加,我也可以应付。

  「哈哈,不错哦!」

  然而,吉梅拉立刻让手臂重生,随即直逼我而来。

  我们开始你追我跑——我一边反击、一边逃走,吉梅拉则是一边让手臂复原、一边立刻攻击。

  「可恶!」

  我确实能够应付;虽然如此,却变得无法转守为攻。

  吉梅拉的体能似乎源源不绝,无论肢体重生几次都完全没有疲态。相较之下,我感觉自己的意识逐渐朦胧起来。

  「你已经到极限了吗?」

  吉梅拉朝着我大叫,我则是因为闪避的速度稍迟,导致胸口被割裂。然后,他不再穷追不舍,而是张开血盆大口,只见他喉咙深处仿佛有火苗在燃烧。

  「什么?」

  我迅速地举起右手,挡在身体前方。

  吉梅拉的口中喷出火焰。

  惊人的热气流窜而过,让我瞬间无法呼吸。尽管我的右手可以避免遭到火焰直击,不过全身还是痛得像是受到了轻微灼伤,身体无法顺利移动。

  居然还能喷火……

  「——再来一次!」

  吉梅拉鼓起双颊,面对着膝盖着地的我,喉咙深处的火焰再度蠢动。

  我必须避开才行——!

  我准备施展《三头狱牙》,却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导致精神紊乱,无法随心所欲。

  火焰毫不留情地持着惊疑不定的我而来。

  「啊……」

  来不……及了——

  「燃烧黄昏!」

  一阵轰然巨响让连空气为之震动。

  吉梅拉的火焰被更强的业火吞噬。

  火红的——

  我瞬间受到那色彩的吸引。

  夕阳西沉,夜幕低垂的世界,再次恢复红霞满天的色彩。

  以吉梅拉为中心的直径十公尺左右升起了巨大的火柱。

  得救了——可是这招难道是……

  我连忙转过身去,只见友月尽管面露痛苦神情,却还是向吉梅拉举起了手。

  「友月!你施展魔术了吗?」

  我冲向了友月,撑住她感觉随时都要倒下的身子。

  「启介……同学,你一个人……打不赢那个人,我……也要战斗。」

  「你别逞强了!你的伤口——又扩大了啊!」

  「可是,再继续这样下去……大家只会被杀。要打倒那个人,慢慢攻击他——是没用的,如果只靠启介同学一个人,无法给他致命一击……」

  「那……」

  友月说的确实没错,可是……

  「没关系,只是再施展一次的话……我还是有办法的。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体,还——死不了的。」

  虽然友月额头上冒出冷汗,语气却依然笃走。

  「等一下……」

  然而,此时有一阵虚弱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来……想想……办法。」

  「爱莉莎!」

  爱莉莎不知何时恢复了意识,她正倚着公园栏杆撑起身体,直盯着我们看。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此时,被火焰笼罩住的吉梅拉发出咆哮声。只见吉梅拉在火焰中挣扎着,准备往我们这里爬过来。

  「已经——没时间了。未由……先退开,你不能……施展魔术吧?」

  「可是,爱莉莎也一样!」

  「我——是力量太多了,只要意识能维持清醒的话……呜!」

  然而,就在她手放开栏杆打算走过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瘫倒在地面上。

  我吓了一跳,连忙打算抱起爱莉莎,她却微微睁开眼睛轻声说:「我、我没事……」

  不过我不这么认为,爱莉莎的体温似乎变得更烫了,而且体内似乎有股脉动般不停跳动。

  「果然——」

  不行。当我想这么说的时候,周围风势突然出现转变。

  「呜哦哦哦哦哦哦!」

  火柱之中传来诡异的声响,那是吉梅拉发出的声音。

  只见火焰与风一齐被吸进同一个点。没过几秒,红色火焰就全部在吉梅拉口中消失。

  吉梅拉的全身被烧到溃烂,连手臂都炭化了;尽管如此,我似乎仍见到他的笑容。

  「糟了——」

  当我领悟到他打算做什么时,一切已经太迟了。

  眼前的视野一片赤红。

  吉梅拉吐出来的——是他刚才所吸入的火焰。

  「负伤之铠!」

  友月迅速咏唱魔术的声音传了过来,眼前出现了犹如红色车轮的盾牌,阻挡吉梅拉的攻击;可是盾牌似乎抵挡不住自身的魔术火焰,产生了龟裂痕迹。

  「呜!」

  我判断已经盾牌承受不下去了,于是一把拉住友月,一把抱起爱莉莎,然后让三只狼头在我眼前交错。

  随着盾牌清脆的碎裂声,我们也被红色波浪席卷进去——

  3

  我大概是暂时失去了意识。一阵焦臭味让我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蔚蓝的天空,看来我应该是以仰躺的方式倒落在地面上,头非常痛。我知道这种疼痛是什么——这是豁出全力施展魔术之后却遭到破坏的反作用力。

  我——怎么了?

  我感觉全身剧烈疼痛,不过也因此知道身体目前仍是完好无缺的;然而,虽然身体有感觉,但依然动弹不得,唯有视线能环顾四周。我的周围只有被烧成焦炭的树木,大概是方才火焰窜进森林里造成的。爱莉莎则倒在我身旁。

  爱莉莎身体发光的情况又更厉害了。她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不过看起来应该平安无事。

  友月呢?

  光是转头就要耗费我全部的精神和体力,不过我还是继续找寻她的身影。

  咚——咚——

  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由远处慢慢地接近了,是吉梅拉……吗?

  「启介同学,我没事……」

  我听到声音了。

  「友……月?」

  我缓缓地转动头部,视线落向声音的来源;只见友月的大红色洋装被火烧得破烂不堪,她双手捣着已经扩大至脖子附近的黑色裂痕。友月只是在我视线的死角,其实距离离我很近。

  吉梅拉的身影从对面那片成为焦土的森林出现。

  「我……会想办法的。」

  友月脸上露出扭曲的笑容,如此说道。

  「喂……你该不会……」

  「启介同学……可以答应我……一个任性的愿望吗?」

  「友月你快住手……你刚才的魔术……让伤——」

  可是友月无视于我说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再叫一次就好——叫我的名字。」

  「友月……不要……」

  「拜托你,启介同学。」

  凝视着我的眼睛这么要求之后,友月随即转过身去,缓缓地往吉梅拉的方向一步步走过去。

  「别……去……」

  然而,我阻止不了他。

  「别去……友月。」

  她完全不愿停下脚下的步伐。

  「别去,未由!」

  「——谢谢。」

  回头看了我一眼的友月露出了微笑,如此说道;可是她脚下的步伐——依然没有停下来。

  「——掠夺就是幸福。在满是令人晕眩的血红深处中,其勇猛之姿因疼痛而颤抖。毁灭希望的悲伤之王。」

  友月用轻柔的声音咏唱起咒文。

  「忘却迟疑、彷徨与停止,不断徘徊于永劫之人——无止尽的叹息。泪水干涸,内心染上鲜红的愤怒……」

  无论我怎么叫喊,她已经不会再回头了。

  「叹息带来新的叹息。愤怒衍生新的愤怒。王者只能绝望吼叫——」

  冗长的咏唱……这一定是高阶魔术。友月如果现在施展这种魔术的话——

  吉梅拉似乎察觉到友月的举动,于是加快了逼近我们的速度。不过他因为身体尚未重生完成,动作似乎显得有些迟缓。

  友月举起双手对着吉梅拉。

  「住手—————!」

  「——叹息咆哮!」

  然而,《启动语言》已经开始了。

  红色闪光大放光芒,占领视线范围的强烈光辉笼罩四周,非常类似友月先前施展《悲叹魔王》时绽放出来的红光。

  因为双眼睁不开,我只好闭上眼睛。

  然后——我眼前见到的景色又为之丕变。

  友月已经伏趴在地上,在她前方的地面出现放射状坑洞,仿佛连大气都燃烧殆尽似的,吹拂起一股温暖的和风。

  「啊……啊……」

  那是绝对性的破坏,根源性的消灭,在我眼前出现的就是这种末日光景。

  在光源前方的吉梅拉,如今已消失无踪——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真可惜,如果本大爷是一头只能在地上爬的猛兽,刚才那一招就可以结束一切。」

  让人不敢置信的声音让夜色为之动摇。

  吉梅拉还在。他不是在地面上,而是在半空中。

  吉梅拉的背上长出巨大的翅膀,腹部以下的部位如凭空消失般一直淌血,肌肉却迅速地在复原中。

  「气力耗尽了吗?算了,既然就这样结束了,我就让你痛快地去死吧。」

  这么说着的吉梅拉,在友月面前翩然降落。

  「友……月……快逃!」

  尽管我大声叫喊,友月却一动也不动;不过她的背部还在微弱地起伏着,她还活着!

  「未由!」

  我声嘶力竭地大喊她的名字,希望她能够苏醒过来;然而,现实是无情的,友月完全没有反应。

  「去死吧。」

  吉梅拉举起他的钩爪。

  别开玩笑了!友月会死?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我——

  「绝不允许!」

  那……并不是我的声音。只见爱莉莎的全身绽放出驱赶黑夜似的光芒,她起身站了起来。

  「你想杀未由……我——不准!」

  爱莉莎脚步踉呛,嘴里说着强悍的话语;她的脸上炙热发烫,感觉不太妙,仿佛再走几步路就会跌倒。

  「哈,你凭什么这么说?」

  「罗……唆!如果你想杀未由……就得先打倒我!」

  「哼嗯——这么说起来,我接到的最优先任务就是要把你碎尸万段。好啊,那我就拿你先开刀吧!」

  尽管爱莉莎把吉梅拉的注意力从友月身上移开,但她在那种状态之下根本无法和对方交战。

  吉梅拉踹了一下地面,往爱莉莎的方向逼近。

  「横扫……」

  爱莉莎见状抬起摇晃不稳的双手,念出咒文——

  「太慢了!」

  然而,吉梅拉的动作迅如疾风,在爱莉莎念完咒语之前就已经逼近她,并迅速抬腿踹飞她。

  爱莉莎甚至还来不及发出哀号声,整个人就以极快的速度被踹飞到树林里,一路上连续撞断数十棵树,埋进树木残骸之后,好不容勖才停了下来。

  「咕呜!」

  我透过《通道》感受到爱莉莎身上受的伤,那是让人几欲昏厥的痛楚。

  「爱莉……莎……」

  噗通——噗通——

  随着痛楚一起感觉到心跳似的节奏,与爱莉莎身体光芒的明灭周期同调。

  『——我一定要保护未由,也绝对不让他杀启介!』

  我的脑海有声音响起。

  『未由死了的话……我会很难过;如果不能再触碰到启介——我会很心痛。』

  这该不会……是爱莉莎的心声吧?连这都可以透过《通道》——

  『我才不要让那种家伙夺走一切!夺走我最重要的朋友,最重要的人……绝对、绝对不行!』

  爱莉莎的思考如浊流般流了进来,情绪如闪电般炸裂。

  突然,金色光芒迸射,爱莉莎身陷的树干也随之弹飞。

  「什么!」

  吉梅拉诧异地眯细了双眼。

  绽放出耀眼光芒的爱莉莎,在没施展魔术的情况下往上飘浮。她就这么迅速地升空,然后停在半空中。

  已经听不见爱莉莎的心声了,我现在完全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何事。

  噫噫噫噫噫噫噫——

  随着一阵耳呜般的尖锐声响,爱莉莎的四周产生许多光点。那些光点仿佛绘画般留下轨迹,开始回旋飞行。

  轨迹之间彼此交缠,显现出某种轮廓。

  「什……」

  那是体型巨大、大到不得了的人形;而且不只是轮廓,它缓缓现出实体,将爱莉莎包覆在其中。

  结束绘画的光点聚集在巨人的背上,姿态随之一变,化为绽放金色光芒的羽翼。

  我脑中因此出现「天使」这个词汇。

  「这该不会就是……天使王?」

  怎么会这样……爱莉莎明明就还没被杀。

  「哈、哈哈哈……这是什么啊……」

  吉梅拉抬头凝视着眼前的巨人,发出干笑。拥有三公尺巨大躯体的化,相形之下只不过像只老鼠。

  然后,巨人的表面逐一地覆上铠甲,手上现出一把直指天际的大剑。

  他的头盔上有一道十字形的凹洞,在其中的爱莉莎犹如被钉在十字架般束缚住。

  接着,巨人突然面向我的眼睛……不,方向有点偏了,他正在凝视的人是——吉梅拉?

  哦哦哦哦哦哦哦——

  那是巨人的声音吗?如地震般的声音响起。然后,眼前的巨人缓缓举起手上的剑,动作仿佛要刺穿天上的月亮似的,不过那是不可能的。没错——他之所以举剑,是为了往下挥舞。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很好!太棒了!」

  不过,吉梅拉的脸上丝毫没有畏惧之色,反而更愉悦地放声大笑。

  「我要上了,大怪物!」

  吉梅拉从口中向巨人喷出火焰弹。尽管火焰弹命中巨人的铠甲,进而产生剧烈的爆炸,但巨人纹风未动。

  「看我这一招!好好品尝滋味吧!」

  不过,吉梅拉完全不在意,持续喷出火焰。

  哦哦哦哦哦哦哦——

  巨人再次发出声音,那大概不是因为吉梅拉的攻击所发出的哀号声——而是向吉梅拉发出死亡宣告。

  咕哦哦哦哦!

  大气为之震动。长剑划破夜空,朝着地面直斩而下。

  「别小看本大爷————!」

  吉梅拉高举右手,似乎想挡住那把剑。他似乎还有力气,拥有钩爪的龙之臂膨胀了数十倍;相对的,其他三只龙之臂则随之萎缩,身体也跟着缩小。他恐怕把《变身》的力量全部灌注在右臂上。

  一头凶猛的野兽挑战一把将破空长剑,眼前的光景实在太超现实,我只能怔怔地抬头凝视。

  剑——落下了。

  虽然攻击不是针对我或友月,但那股庞大的力量,让我有种剑仿佛往自己头上落下的错觉,因而反射性地闭上双眼。

  「嘎啊啊啊啊啊!」

  下一瞬间,我体会到了吉梅拉咆哮的声音,还有全身遭受的冲击——是我在意识逐渐远去之前所感受到的……

  4

  在不知不觉之间——我正从非常高的地方俯瞰地面。

  但眼前的景色,仿佛不知发生什么天地变异似的,呈现出惨烈的样貌。

  林木被烧焦、地面上有个巨大的洞穴、地上的制缝则仿佛斩断山脉般直至远方。

  裂痕的两侧有一具被劈成两半的恐龙尸骸,再稍远一点的地方则倒卧着一名少年和少女。

  那是吉梅拉——友月和……我?

  为什么我自己会低头看着我自己呢?这里……这个视点难道是——

  『杜绝扭曲……消灭扭曲……』

  一阵低沉而让人不悦的声音从我脑内响起,那是什么?

  自己手上拿的巨大之剑映入我的眼帘,这果然是《天使王》的……是爱莉莎眼中的世界。

  『不对……我是——』

  然后,我听到爱莉莎的声音——仿佛正在抵抗什么似的痛苦声音。

  『斩杀扭曲……讨伐扭曲……』

  剑刃尖端指向友月。

  『住手——我不要那么做……!』

  『我名为天使王,要守护世上的真理——』

  『不,那不是我的名字!』

  爱莉莎大声喊叫,声音泫然欲泣。

  『可是——我是谁?我回想不起来……想不起来!谁来叫我……叫我的名字……快告诉我!』

  「——莎……」

  我打算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却只听见轻微的声响。

  『咦——是谁?』

  尽管如此,爱莉莎还是听到了我的声音,她出声反问。

  那么我就再叫一次……不,不管要我叫几次都行——

  「爱……莎——你的名字是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啊!」

  果然是非常细微的声音,但这次不再模糊不清了。我的声音响起——

  『爱莉莎……对,我是爱莉莎!』

  『将扭曲……扭曲……』

  令人不悦的声音逐渐远离。

  『谢谢你——启介!』

  当爱莉莎认识到「自己」与「我」的瞬间,我有种意识突然恢复的感觉,往下俯瞰的光景也随之改变。

  我在地面上抬头看着以夜空为背景,如高山一样耸立的巨人。

  可是,我的视线模糊不清。再度感受到身体疼痛的我,意识就这样被拉进深沉的黑暗之中。

  我已经没有任何抵抗的气力了;可是,就在我与世界即将中断联系的前一刻,我的双眼确实看到——巨人的身体化为金色光芒之后崩解的景象。


  激战过后只留下爪痕的大地。

  眼前有着倒落在地上的三个孩子和一具尸体,旁边还有个面带讽刺、看着这一切的金发碧眼少女,她的头上有只蝙蝠正在挥舞翅膀。

  「哼,辛苦了,《鵺》,汝与魔女交战所产生的扭曲,开启了最后的关键。」

  少女对着从头到脚被劈成两半的尸体说道。

  『也罢,以失败品来说,他算是漂亮地完成任务了。』

  蝙蝠附和着那名少女所说的话。

  「——《鹦鹉》啊,不要说什么失败品,你们努力了千年的结晶也是其中之一啊。」

  『《鵺》的确是我们创造出来的作品当中,最不像人类的成果,然而他不过是混合物罢了,还无法达到我们想要的目标,只是一头被创造出的棘手怪物罢了。到了这个阶段,让不符需求的《鵺》做为未来新时代的垫脚石,确实让人非常感激。』

  「不用了,我只是逐一实现愿望而已;不管是你们,还是想与强大敌人对战的《鵺》的愿望。《血》一旦遭到律法之剑的砍杀,很快就会化为灰烬,祈求他安息吧。」

  『是……可是这种结局还真是不上不下呢。』

  「呵呵,魔女残存下来,还可以取回容器的形状?对这些人来说,这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他们心愿的强烈值得赞赏。」

  低声说话的少女,走近了失去意识的少年身边。

  「不过,他们还是不可能逃出我的手掌心。魔女差点就丢了性命,《天使王》也一样,只要有更强大的扭曲在眼前出现,就会显现出吞噬容器的强烈意志。结果什么也没变,没错吧?」

  『……您说得是。』

  「那么,朱尔军神的右手啊。该是汝完成任务的时候了。」

  少女走到少年身前伫立着,露出笑容指着他。

  「现在才要解除戒律。以此终结——同时开始。具现化吧,『魔银之锁』。」

  少女厉声说道。

  然而,声音的残响随风而逝,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什……么……?」

  少女脸上的从容不迫初次消失。

  『怎么了呢?』

  「这是——为什么?竟然……没有?」

  『您是指……什么?』

  因为蝙蝠的问话而沉默数秒的少女精简地说道。

  「——锁。」

  『怎么可能!除了您以外,没有人有办法干涉啊!』

  「的确不可能。如果是的话,代表朱尔军神的右手已经……还是媒介?可是那个意志已经……」

  喃喃自语着的少女表情突然变得险峻,抬头凝视着天空。

  「呵……呵呵呵呵呵……不过,除此之外实在不作他想。」

  『——怎么回事呢?』

  「《鹦鹉》,笑吧!都走到这个地步了,我们却被自己的法术将了一军。呵、呵呵……明明不该犹豫的——到达方舟之前,无论如何都应该让事情成功的啊!』

  少女的脸部扭曲,语气里带着怒意。

  「《魔银之锁》——别以为汝能逃离我!」

  树林里骚动不已。

  仿佛全世界都因为这名少女的吼叫而感到恐惧似的。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