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佑]@HOME 1 我家的姐姐是暴君

作者:藤原佑

插图:山根真人

翻译:真鏡名ミ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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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某些原因,我被亲戚“仓须家”收养了。但据说,那是一个住着六位毫无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的古怪家庭。谐谑的长男、温吞又放任的长女、暴君般的次女、过度喜欢肢体接触的三女、分不清是男是女的三男、相机从不离手的四女——就这样,我成为了这群个性十足的家人中的第七个孩子。无论如何,作为仓须家次男的新生活总算顺利开始了……除了次女莉莉不知为何总爱针对我之外。一个有点奇特的家族编织出的暖心(?)故事,就此开幕。

序幕“适合变更户籍的日子”

第1幕“我家的姐姐是暴君。”

幕间1.5“轻松愉快的家庭对话”

第2幕“今日与姐姐出门。”

幕间2.5“轻松愉快的家庭插曲”

终幕“并非适合忧虑未来的归途”

后记

序幕 “适合变更户籍的日子”

关于守夜和葬礼的具体情形,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不知是因为父母突如其来、毫无预兆地同时离世,让我陷入了失魂落魄的状态,还是因为我只是个高中生,对于守夜、葬礼这类社会仪式既无知又无力。

我将一切杂事都委托给了舅舅——也就是已故母亲的弟弟,自己只能穿着学生制服,呆呆地站在那里迎接吊唁的宾客。

当然,他们的面容、他们说过的话,我既没留在记忆里,也没走心。啊,不过我之前就读的高中的老师和同学们来的时候不一样。我稍稍感到了一丝安心——因为那烧香的气味、诵经的声音、并排摆放的两张遗像、装饰的鲜花,以及棺椁中沉默不语的爸爸和妈妈,都让人觉得如此不真实。

总之,我当时的精神状态很不正常。

所以,关于葬礼之后的事情,同样也记忆模糊。

那是在从殡仪馆回到家后开始的,亲戚们吵吵嚷嚷的争论。

五年前才购置的这独栋房子,当然还有不少贷款没还清。不过贷款本身是可以用寿险理赔金付清的。

问题在于父母的死因。

是为了避让突然冲到路中的狗,误操了方向盘,撞上了民房的墙壁,把后门撞了个半毁——说白了,是一场自找的事故。这种情况下,通常汽车保险会承担修缮费用——通常是这样。

但令人吃惊的是,父母撞上的那栋民房,恰恰就是自己家。

真是蠢到家了。

若非发生在自己身上,我恐怕会笑出来。当然,作为当事人,我完全笑不出来。

毕竟,就算贷款能想办法解决,被撞坏的墙壁、破烂不堪的后门以及厨房的修缮费用,汽车保险是不赔的。要修理房子,就必须动用父母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存款,而那本是为我上大学准备的。

总之,因为有这么一番原委——亲戚们便开始为了如何处置我和这栋房子而争执不休,吵得唾沫横飞。

因为厨房被毁,甚至连杯茶都无法端出来招待,就在我家的客厅里。

有人想要这房子。

毕竟是才建好五年的独栋住宅,也难怪。但修缮费用相当高昂,那些人明显希望最好能避免由自己来承担这笔钱。

也有人盯着那笔存款。

他们说,房子处理掉就行了。但继承人是身为独生子的我,要想得到遗产,就得同时背负起抚养我的责任。

所有亲戚都绞尽脑汁,想从遗产中分一杯羹。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是把留下来的我这个未成年累赘推给别人。

常有的事。不过,通常只在电视剧里。

什么“我家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实在照顾不过来”,什么“我来抚养也行,但那笔存款得作为抚养费给我”,什么“那这房子怎么办”,什么“等等,我应该也有点继承权吧”……这些毫不客气、也无所顾忌的世俗对话,就当着我这个当事人的面,堂而皇之地进行着。

不过,当时的我也只是茫然地望着亲戚们丑陋地喧哗吵闹。既不生气,也不哭泣。

话语虽然传入了耳中,但大脑大概在拒绝理解吧。刚才说“记不太清”,如果要说得更准确点,那就是——

打心底里不愿去记住。

所以。

我的记忆,是从这里才清晰起来的。

客厅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霎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在喋喋不休谈论金钱的母亲表姐啦,不知是何目的、小声嘟囔着“好歹是我代为主持的丧事”的舅舅啦,高声主张“应该由最有条件的家庭来收养这孩子”这种漂亮话的姨妈啦——总之,在场近十位亲戚,瞬间都停止了交谈,齐刷刷地望向门口,惊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人。

一头乱糟糟的金发。瘦削却手脚修长、莫名透着压迫感的身躯。穿着色彩极其炫目、花里胡哨的衬衫,敞开的领口处戴着银质的、带刺的项链。

年龄大概二十多岁吧。这个戴着红色太阳镜、睥睨着客厅的男人,歪了歪留着邋遢胡须的下巴,讽刺地笑了。

“哎呀呀,这真是。诸位穿着黑白正装,本该庄严肃穆,没想到却如此喧闹。简直不像是葬礼,倒像是庆典了。”

他一边说着不谨慎的话,一边摘下了太阳镜,露出的那双眼睛,轻浮得与外表格外相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沉默了十几秒后,终于开口的是那位代为操持丧事的舅舅。

“……你、你是什么人?”

“ ‘你是什么人’?问得好啊。太笼统了,我都不知该怎么回答了。那我倒要问问你,你看我像什么人?”

我当时在想什么——或者说,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他有何联想,大概和亲戚们差不多。

讨债的。

葬礼后突然闯进别人家里的、像小混混一样的金发男人——除了这个,还能想到什么?要是还有别的可能性,我倒想请教一下,这印象简直标准得不能再标准了。

我甚至怀疑,父母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背上了债务。据我所知,父母都是诚实认真的人,但正因如此,也不能说他们没有老好人的一面。也许是被骗了,或者当了担保人之类的……说不定真有这种事。……话说回来,他们的死因本身就够蠢的了。

被反问的舅舅愕然无语,男人则完全无视了他。

他将视线从舅舅身上移开,然后——停在了我这里。

他径直穿过客厅,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哎呀呀,你的表情,可是相当与众不同啊。”

他说道。

“是一张‘松了口气’的脸呢。用具体的话来形容。”

“安……心?”

“我猜,你和周围那些人一样,以为我是讨债的那类人吧?怎么知道的?当然知道啦。因为别人对我的第一印象总是‘小混混’啊、‘黑道的枪手’之类的。而葬礼后不分场合跑来的小混混,按常理肯定是讨债的。真是可叹啊。这误会可太离谱了。虽说放眼全世界,像我这么诚实的人可不多见呐。”

顶着一张与“诚实”二字八竿子打不着的相貌,男人笑了。

“可是你呢,看到这样的我,却‘放心’了。真是兴趣十足啊。”

我迷迷糊糊地想着。

这个人说得对吗?我……是松了口气吗?

可是,为什么?

如果这个男人真的是讨债的,那就意味着父母有负债,偿还的义务自然就落到了身为独生子的我身上。根据金额大小,说不定保险金和房子都得搭进去。搞不好,我自己还得背上债。

但是,我却放心了。

我,确实感到了安心。

这也就是说——,

“你废话太多了,高远。”

就在我快要得出答案的同时,客厅门口、男人的背后传来了声音。

“你总是这样。诚实?说得真好听。要是你这种外表的人都能叫诚实,那查尔斯·曼森就是博爱的化身了。”

现身的是,一位极其美丽的少女。

穿着制服,大概和我一样是高中生吧。但不是这附近学校的。

苗条的身材,过于端正的眉眼鼻梁。端正得甚至不像日本人。乌黑亮泽的长发在脑后束起,像是马尾辫,但发梢也几乎垂到了腰间。

眼神异常锐利。带着美人特有的冷峻,又像是哪位高傲的公主殿下,仿佛天生就只会俯视别人似的。

面对她杀人般的视线,男人耸了耸肩。

“那话可真够呛人啊,莉莉。滑梯下面会是谁呢?”

“哈?你有时候说的话真是莫名其妙。”

“ ‘Helter Skelter’(注:披头士乐队歌曲名)。虽是我妹妹,也真让人叹气。披头士乐队可是人类的财富。”

“我是乔治派的。”(注:指披头士乐队的乔治·哈里森。)

“你明明知道那是保罗写的歌吧?真是的。”

这对话已经完全不像葬礼后该有的了。

看来这个男的——被称为高远——和这个少女——叫莉莉,这名字真让人想见见她父母——是兄妹。

莉莉对本该是哥哥的高远直呼其名,这点让我有点在意,但可能只是习惯吧。男人的确对着少女说了“我妹妹”。应该没错了。

只是,这信息丝毫没能解决我的困惑。

“喂,你们是谁?随便闯进别人家里想干什么?”

一位站起来的亲戚瞪着高远的后背说道。

回应那个人——母亲表姐的丈夫的,是少女,也就是莉莉。

“哈,真是会说笑。从什么时候起这里成你家了?”

她向那位年长的成年人投去甚至可说是冷酷的轻蔑视线,随后目光一扫而过地瞥了我一眼,

“你是这孩子的父亲?不是吧?因为这孩子的父亲早就化成灰了嘛。那你又是谁?既然不管怎样你都不是这孩子的家人,那对你来说,这里也是‘别人家’才对吧?”

“喂,你怎么说话呢……葬礼才刚结束啊!”

即使面对因“化成灰”这种说法而脸色大变的中年妇女,

“ ‘怎么说话’?这又是个笑话。嘛,虽然一点也不好笑。”

她也一步不退,反而在视线中更添了轻蔑与怒意。

她唾弃般地说道:

“别开玩笑了,你们这群蠢货。跟你们刚才在这里进行的那令人作呕的对话比起来……我的话又算得了什么呢?”

“……!”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她并没有提高嗓门。

也没有挥拳威胁。

只是,那态度——非常激烈。

语气、声音、态度,一切都仿佛将利刃抵在了对方的喉咙上。

近十名成年人,竟被一个女高中生压制住了。

“适可而止吧,莉莉。”

对于兄长的制止,她轻轻耸了耸肩。

接着,高远重新转向我。

“好了。如你所见,我不是讨债的。”

看来要进入正题了,他唇边的笑容消失了。

然后——。

听到他接下来宣告的话,这次轮到我目瞪口呆了。

“我嘛,说起来算是你的亲戚。”

“……诶?”

“你知道一个姓‘仓须’的吗?”

我没听说过。

“和你去世的父亲……也就是说,和这个园村家有点血缘关系的家族。”

“爸爸的?”

说实话,我从没想过父亲还有亲戚。

父系的祖父母在我出生前就过世了,他本该几乎是举目无亲的。实际上,今天葬礼上来的亲戚也全是母系那边的。盂兰盆节和正月我们都是一起回母亲的老家,关于祖父母的记忆也只有母系的。他们二位也分别在十年前和五年前去世了。啊——如果外公外婆还活着,会不会让这些嘴碎的亲戚们闭嘴呢?

正当我的思绪快要飘远时,男人再次露出了可疑的笑容。

“你父亲有个妹妹。好像发生过一些事,似乎断绝了来往。嘛,这方面的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总之,她和一个男人结了婚,改姓了‘仓须’。我是那家的长男。”

“我的……”

是表哥吗?

“只是在户籍上是哦。”

他像是看透了我的想法般摇了摇头。

“不过,我和你并没有血缘关系。我是养子。那边的莉莉也是。说起来……仓须家的孩子们都是这样。所以我家嘛,说起来就像是草莓地。知道吗?草莓地。”

“不知道。”

“是孤儿院的名字。约翰·列侬小时候玩耍的地方。”

——孤儿院?

“啊,没错,就是孤儿院。怎么说呢,父母已经不在了。我们的父母,也就是你的叔叔婶婶——仓须夫妇,在十年前就去世了。也就是说,不是核心家庭,而是没有核心的家庭。真是笑死人了。”

“……哈啊。”

“比起草莓地,我更喜欢草莓园,可惜了。”

在客厅门口,背靠着墙、抱着胳膊的莉莉事不关己似的插嘴。不过,她的话对我来说莫名其妙。

“高远,你那无聊的解释根本算不上解释。还孤儿院?我们家有那么天真可爱吗?……要说的话,更像是战场吧。被遗弃的孤儿们抵达的地方,每天可是浑身沾血地战斗着呢。”

“喂,别捣乱。现在是我的回合吧?哎呀呀,虽是我妹妹,也真让人叹气,刚才我也说了。”

高远为难似的耸耸肩。

“是不是你的回合关我什么事。我的名字是莉莉。那用太阳穴手指撬开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不管是谁的回合,只要我想。”

“真是的,明明不喜欢意大利面却喜欢炒面面包。还好意思说。”

“烦死了。你是在找我吵架吗?”

“那个,呃……”

眼看话题就要严重偏离,把我晾在一边,我不由得发出了声音。

“那个……也就是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可不是开玩笑。我完全搞不懂。还不如是讨债的呢。

且不说这两个角色有多异常、眼前这意义不明的对话,单是刚刚被告知的事实,就足以让我陷入混乱了。

但是,这也不能怪我吧?

父母因事故去世,一个自称是户籍上表哥的男人突然出现,开始说明自己的来历。而且,还这么荒诞不经。

父亲的妹妹有养子,但她和丈夫十年前就死了,听口气养子似乎还不止高远这个男子和莉莉这个少女。到底有几个人?三个?四个?话说回来,我的那位姑姑难道是慈善家吗?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啊……”

脑海里灵光一现,浮现出一个念头。

难道他们,和在这里的母系亲戚们一样——?

但是,我表情的这一变化,并没有被高远放过。

他突然停止了和莉莉饶舌的对话,皱起眉头,盯着我。

“喂,可别小看人。我们想要的可不是你父母的遗产。太无聊了。钱这东西一文不值。”

这话自相矛盾。

但是,他的表情却无比认真。

莉莉轻声说道:

“我们呀,是给你带来了一个选择。”

“选择……?”

“记住。在悲剧或喜剧之后呢,必定会有重要的选择。嘛,即使没有悲剧或喜剧,不得不选择的事情也多的是。”

“……园村小响。”

男人接过了话头。

然后。

他所说的话,对我来说——正是堪称“选择”的事情。

“你,要不要来当咱家的孩子?”

“……诶?”

“就是问你愿不愿意被收养。园村响改叫仓须响。好名字不是吗?……放心,生活费、学费你都不用操心。至少会供你到大学毕业。想的话,硕士博士也可以。甚至毕业了当尼特族也没关系。嘛,可惜我家离这儿有点远,你没法再上现在的高中了。得请你转学。”

被收养。

转学。

“当然,我们不会动你父母留下的那笔钱。那是你的财产。你想存起来、投资、捐款还是坐吃山空,那是你和你父母的问题。我们家族不会插嘴。这房子也一样。是处理掉,还是留着将来独立时用,都随你。”

“但是,那样的话……”

你们到底能有什么好处——我正想这样问。

高远没有等我把话说完。

“我们想要的,是你这个人。你成为我们的家人,这就是我们的好处。很简单明了吧?”

亲戚们开始骚动起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当然,也有不少人挤到我和高远、莉莉面前,拼命地叫嚷着。

但是,他们的声音,我听不见。

因为,这个叫高远的人——

他说了,他想要我。

想要那个被亲戚们当作纯粹负担推来推去的我。

不是我父母留下的钱,也不是这房子,而是我这个人。

他说,我成为家人,比金钱和房子更有好处——他,确实这么说了。

“我、我……”

正当我茫然地望着眼前的骚动,身旁忽然感觉到了人的气息。

是那位少女。当然,参加葬礼的亲戚里并没有这样的女孩子。

蓬松的头发,又大又圆的双眼。像个洋娃娃般可爱的孩子。和那边正瞪着亲戚们的莉莉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她不知何时进了屋子,也不知何时来到了我的身边。她就那样坐着,用向上看的眼神窥探着我。

目光相遇,她莞尔一笑。

“你好,初次见面”

听着那天真无邪、充满活力的声音,我不由得点了点头。

“那个……你是?”

我刚一问,她便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他们让我在外面等,但我还是进来了。我的名字是芽芽子”

她那漫画般的举止显得异常合适。我不禁心头一动。

“芽芽子……小姐?你也是仓须家的?”

“嗯,是的”

这是第三位了。

亲戚们似乎连她进来了都没察觉到。不,更准确地说,他们正忙着向高远和莉莉抱怨,无暇他顾。

选择权在我手里啊——我忽然想到。想到这里,我看向芽芽子,这个与亲戚们形成鲜明对比、主动来到我身边的少女。

她用充满期待的眼神凝视着我。

“那个,你就是响哥哥对吧?我的,新哥哥”

“不……还没决定呢”

“……这样吗?”

她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但从芽芽子身上,我感觉不到丝毫想要说服我、或是把我拉拢过去的意图。她似乎完全与算计无关,纯粹只是——来看看有可能成为她“新哥哥”的我的样子而已。

“啊,那个……是叫芽芽子小姐,对吧?”

因此,我向她问道。试着问出了口。

“你对于我去你家,不会觉得困扰吗?”

她愣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像在思考似的用手指点着脸颊,大约五秒钟。

然后她微微皱起眉头,露出难以回答的神情,之后才犹犹豫豫地、慢慢开口说道:

“那个啊,响哥……响先生。我来仓须家的时候,是五岁”

我沉默着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那个时候呢,大家都很高兴我。说家里多了人很开心。那大概,是真的哦。因为我也……在稜君和耶衣来的时候……也很高兴的”

“嗯,”她像是认同了自己的话般点了点头,然后无忧无虑地笑着,说道:

“所以,如果响先生能成为我的新哥哥,我会很开心哦?其他的兄弟姐妹们,也一定都会很开心的!”

“是……这样啊”

不会觉得困扰吗。

岂止如此,反而是开心。

简直无法想象“困扰”这个概念——

“喂喂芽芽子,你什么时候溜进来的?你老是这么神出鬼没啊。真是的……不是让你在车里等着吗?”

一边熟练地应付着那些纠缠不休、近乎抑郁的亲戚们,高远再次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因为等着很无聊嘛”

“『很无聊嘛』,不是理由哦。你总是神出鬼没,而且还很奔放。不过要说奔放,咱家这帮家伙个个都挺奔放的。……话说回来,小响”

高远一边用一个眼神让抓住他歇斯底里哭喊的姨妈闭嘴,一边像装模作样的骗子般竖起食指。

“我说明一下。我们家……仓须家现在,是父母双亡的六个兄弟姐妹”

六个。

也就是说,还有三个人。

“男的一个人,女的四个人,还有一个分不清是男是女的。而且这帮家伙,全都无可救药地……嗯,用保守点的说法就是『个个都是怪人』。说实话,他们都疯了。脑子有问题。有病。不正常。当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家庭构成本身就不正常。说穿了就是一群无血缘关系的孤儿的凑合。那边的芽芽子也一样。别看她可爱就放心了,她可是咱家公认的猛兽”

“说什么呀,我哪里像猛兽了?哥~哥你总是说这么过分的话!”

“哪里过分了。你呀,说白了就是只尝过人类肉味的小猫。一边喵喵叫一边蚕食我们”

高远用夸张的比喻指着芽芽子,同时向我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脸上浮现出戏谑的笑容,说道:

“也许就像刚才莉莉说的那样,我家或许真是个战场。至少在毫无秩序和纪律这点上是。你说不定,来了我家就会变成精神上的士兵哦?不得不与我们家的混沌和混乱作战。……即便如此,如果你也觉得没关系、无所谓的话,那我们欢迎你。怎么样?”

他那过于饶舌的态度,反而让人感到一种真挚。

但他的眼睛,只牢牢地捕捉着我一个人。

当然,在说话的高远,坐在旁边的芽芽子,甚至连被亲戚们围住动弹不得的莉莉,也都在看着我。

仿佛在说,比起其他任何一切,他们只关心我的选择。

说实话——即使现在回想起来——

我那时,本该想听更详细的说明。

家在哪里。

是怎么知道我父母去世的。

明明据说有血缘关系的姑姑也不在了,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说到底,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仔细想想,疑问无穷无尽。也就是说,可疑到了极点。说什么要收养我,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是真的,他或许果然还是个讨债的,只是为了把我卖到国外而编造漫天谎言,想把我骗走。

但是。可是。

为什么呢?

那时的我,对于那个仿佛天生就带着嘲弄眼神的仓须高远、那个仿佛天生就带着轻蔑眼神的仓须莉莉、以及那个仿佛天生就充满信任眼神的仓须芽芽子——确实感到了安心。正如他刚才指出的那样。

现在回想起来,理由很清楚。

我只是,厌恶了。

厌恶父母去世的事实。

厌恶自己成了天涯孤子。

厌恶亲戚们为遗产斤斤计较的嘴脸。

厌恶现在的这种状态。

所以,我觉得这样也好。

即使要搬家,即使要放弃这个家。最坏的情况,就算被卖到国外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是自己做出的选择,总比现在这种状况要好上几分吧。

“我明白了”

我说道。

“我跟你们去”

亲戚们顿时一齐脸色大变。这次他们围住我,提高嗓门试图阻止。

但我的眼里,果然还是没有他们。

看到的只有,

“OK。那么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家人了。不过啊……能不能改改那客气的口气?既然是一家人,就别用敬语了”

露出与之前印象截然不同、亲切得惊人的笑容的新哥哥,

“太好啦!那么,响……所以……哥哥就是,响哥哥咯!”

像小孩子一样蹦跳着抱住我的新妹妹,以及,

“快点收拾行李,响。先说好,只带最低限度的必需品。我家可没那么宽敞”

理所当然般直呼我名字的新姐姐的脸。

也就是说,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就这样,我,园村响从这天起,改名为仓须响。

成为了仓须家,亦即——

有着小混混般外表、态度轻浮喜开玩笑的长兄高远。

有着温柔娴静外貌却言语带刺的长女礼兔。

虽是美人却态度辛辣、语气傲慢、眼神凶恶,三要素齐全的次女莉莉。

天性黏人加上过度喜欢肢体接触、有家族依赖症的三女芽芽子。

分不清是男是女,亦即既是三男又是四女的稜。

受稜的牵连,有时是四女有时是五女的幺女耶衣。

以上六人,加上我共七人——没有父母的兄弟姐妹。

我的年龄比莉莉小一岁,比芽芽子大一岁。

也就是说,我作为新的次男,成为了他们的家人。

但接下来的日子,远非一帆风顺。正如高远和莉莉所说,仓须家的成员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面对这令人不知所措、厌烦又提心吊胆的新生活,我每天都身心俱疲。

不过,此时的我自然还无从知晓。

成为仓须家一员后将会降临的灾难、麻烦,以及——幸福。

时节是初春。

刚好是即将升入高中二年级的三月底。

第1幕“我家的姐姐是暴君。”

身高,一米六九。虽说比我年长一岁,但作为男生的我,她的个子却更高,这让我觉得有点可恨。

体重、三围不明。但看体格实在苗条,说句公道话,简直是模特般的身材。嘛,虽然因为苗条,该凸的地方看起来似乎不太凸,这点就不深究了。

头发和瞳孔的颜色,黑色。留长的马尾辫给人一种介于清爽与华丽之间的印象,但同时又觉得有点严厉。原因在于其容貌和视线。

若要用个恰当的比喻,大概就是"刀削成的蔷薇"吧?美到让人不禁回头,却又锐利到让人忍不住移开视线。她拥有这样一种姿容,仿佛能让所有见到她的人,都感受到一种"明知触碰会受伤,却偏偏忍不住想去触碰"的危险的恐怖与诱惑。

性格也是如此。笑起来像菜刀,瞪起人来像剪刀,说出的话则带着毒针。我曾听高远哥这样评价过她。我深有同感,觉得这比喻非常正确。

以上——大概就是这些了吧。

也就是说,在五月初的那个时间点,我所知道的关于仓须莉莉的事项也就这些程度,我对她的认识也就仅此而已。

所以,没办法。我稍微这么觉得。

觉得我误解了她。

觉得我完全没能理解她的真意——

转学安排在新学期第一天,也就是随着升级一起进行,这算是幸运。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毕竟,要融入已经形成圈子的地方是很费神的。在讲台上被三十多名男女同学用好奇的目光注视着做自我介绍,光是想想就让人提不起劲。

而这一点,若是和分班同时进行的转学,就算混进一两个新来的外人,留意的人也会少很多。尤其是在有整整十个班级的这种大规模高中里更是如此。

只要摆出一副"从一年级开始同班的朋友运气不好一个都没有"的表情就行了。剩下的,在自我介绍时带着亲切的笑容说句"其实是和升级同时转学过来的"就完美了。虽然对于只有自己一个人穿着崭新得扎眼的制服、对校内布局完全摸不着头脑感到些许不安,但嘛,总会有一两个热心肠的家伙吧,诸如此类。

——现在回想起来,深深觉得当时真是太天真、太愚蠢的乐观了。

转学后过了一个月左右,五月初。

上午十点多。

一边心不在焉地上着第三节课,我一边再次叹息,心想果然只有"总会有一两个热心肠的家伙"这希望性的观测算是说对了。

仅仅一个月前,我还那么天真地想着"反正在新环境里本来就够紧张了,至少在学校里想放松一下",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令人怀念。

微微叹了口气,我想起了那时的事。

转学第一天,在最初的班会上进行的自我介绍。

在气氛尚且生硬的教室里,学生们像流水作业一样轮流站起来报上名字,加上些兴趣啦社团活动啦之类的一两句随便的说明,然后坐下。

然后,轮到了我的顺序。

我站起身,差点习惯性地说出以前的姓氏,随即改口成了新的姓氏。

"我是仓须响。"

在报出名字的瞬间,教室里一阵骚动。

"……仓须?"旁边的女学生小声嘀咕道,不知为何带着近乎恐惧的视线。

"喂,他刚才是不是说了仓须?那家伙。"后面的男学生反而用兴奋的声音问旁边的人。

"仓须,难道是那个……?"斜前方的女学生,语气中带着憧憬。

"难道……"

"可是,姓仓须的,这学校没别人了吧?"

"那,是那个仓须?但是……"窃窃私语声窸窸窣窣地扩散开来。

呃,这气氛是怎么回事?心里感到困惑,同时涌起一股非常不好的预感。

"那个,我是今年春天转学来的。请多关照。"我不由得快速说完,坐了下来。

"那么,果然……"这样的嘀咕声,在我说出"转学"这个词的瞬间,从各处传来。

班会结束那一刻的情形令人难忘。全班学生的视线一齐、远远地投向了我。

于是我明白了。

啊啊,开什么玩笑。

我那微不足道的愿望,在第一天就脆弱地崩溃消散了。

全都是因为新的姓氏——『仓须』。

下课铃响起,第三节课结束。

起立敬礼就坐的口令刚结束,教室就开始变得杂乱。四月份时还显得有些生疏的气氛,在黄金周过后也变得融洽了。

"喂,响。"一个男学生几乎是抢着第一时间走了过来。

是转学后最早和我成为朋友之一的木根干也。

他是个身高高到需要仰视、名副其实的男人。说实话眼神也非常凶,第一次被他搭话时我还以为是要被恐吓了。我属于长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小的类型——自己这么说虽然很不甘心,但事实如此——我们俩站在一起实在不协调。

但是,他的人格却与外貌相反。

"喂,你下节英语课的作业做了吗?没做的话抄我的?"亲切又体贴,最重要的是很随和。最近才知道他在女生中相当有人气,这也难怪。不过本人似乎没什么自觉。

"干也,别太宠小响了。都已经过了一个月了。"接着,从后面过来的是另一位。这次是女学生。

"他在以前的学校课程也没落下吧。"说话相当严厉的她,名叫篠森小梅。波浪波波头,戴着细框眼镜的打扮。略带郑重的语气和对男女一视同仁的态度,与干也君相反,是公认的相当严厉的人。她还担任着这所学校的学生会书记。

"话是这么说,但上课方式什么的还是不一样吧。"

"所以那也不是让你抄作业的理由。自己做了才能更快适应吧。"

"但是啊。"

"没有但是。"我趁着他们俩把我这个正主晾在一边开始争论时,小心翼翼地插了嘴。

"那个,干也君,小梅同学。不好意思啊,我作业姑且是做完了。"

两人同时转向我,脸上露出笑眯眯的表情。

"哦,是吗?不错嘛。"

"哎呀,是吗?态度很端正嘛。"即使主张相反,两人却默契十足。只在心里吐槽一下,这组合连名字都像配套的呢。

顺便说一句,名字和性格都形成对比的这两人是青梅竹马。干也君在女生中很有人气,却反而没被告白过,自觉性也很低的原因就在她这里。——因为就算本人没那个意思,看起来也只会觉得他们俩在交往。

嘛,这些细节信息暂且不论,实际上我对他们俩是心存感激的。

新学期第一天,最先向我这个转校生搭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位干也君。多亏了他,以及他的搭档小梅同学,我才能比较快地融入了这个班级。要是没有他们两个,现在的我可能还只是被当作珍稀动物,被小心翼翼地远远观察着而已。

——只是。

至少对小梅同学而言,她主动接触我,或许并非纯粹出于善意。那也就是说,和那天同学们投向我的一样,是源于我的新姓氏。

"说起来,"小梅同学看了看表,用略带期待的声音说道。

"今天呢?不来了吗?"她的态度,正是源于此。

"……啊啊。"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第三节课和第四节课之间的休息时间。

这对于最近的我来说,简直成了忧郁的根源。

"我觉得会来。……差不多该来了。"话音刚落——几乎同时,教室前门被打开了。

并非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但也绝非小心翼翼。

伴随着这样的声响,全班同学的谈话声瞬间停止了。如同有妖精经过一般。

然而进来的,并非妖精那种可爱的东西。

——是"暴君"。

"打扰了哦。"并非对特定某人,却带着高压的态度。

夹杂着憧憬与畏惧的视线,学生们望向声音的主人。

修长的肢体,挺直的背脊,仿佛傲慢般堂堂正正的态度。在后脑勺束成一束的长长黑发微微摇曳,她迈着步子,用削冰般锐利的双眸睥睨四周,那姿态美丽得足以让见者同时感到战栗与陶醉——这种刻板又夸张的形容,与这个人真是再相配不过。

没有人不认识她的脸。

三年一班,学号女子七号。私立镜山高中学生会长,与我同姓的少女。

仓须莉莉,径直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您好,学姐。"小梅同学高兴地低头打招呼。作为学生会书记的她与莉莉是认识的。她似乎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很崇拜莉莉,总是说"自从小响转学过来后,学姐来这个教室的次数变多了,真是太好了"。

真的,饶了我吧。

在我看来,转学以来,投注在我身上的怪异关注和视线,八成都是因为这位校内名人的义姐。

"小梅?我常说哦,有空低头不如抬起头向前看。回顾身后也行。总之向下看最要不得。要是低头时发现自己踩死了蚂蚁,不就走不了路了吗?"莉莉带着似笑非笑、又似轻蔑的表情,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这是她在校内被称为"学生会长世界"的独特风格。

但是,我知道。

这种意味不明且充满哲学意味的说法,除了我之外,是仓须家全员共通的特性,只是程度和方向性有所不同。

"是,对不起。"小梅同学像是很抱歉似的蔫了下去。

对不起?你听懂莉莉话里的意思了吗?

我不明白。不,隐隐约约不是不明白,但我不想明白。

莉莉瞥了小梅同学一眼,重新转向我。

"早上好呀,响。过得还好吗?"笑容。那笑容看起来仿佛带着几分对我的蔑视。说实话,刚来这个家的时候,我紧张得腿都僵了。不过,过了一个月总算稍微习惯了些。

"嘛,直到刚才还挺有精神的。"已经能轻松回以这样轻微的讽刺了。

"挺有精神,呢。那不错呀。说明不是'挺有精神'以下呢。"

"那算什么……"另外,也到了能对义姐带刺的语气皱皱眉头的程度。

"嘛,不管你是'挺有精神'还是'相当有精神'抑或'不过如此',我的事和往常一样。"莉莉从口袋里随意掏出几枚一百日元硬币,扔给我。

从四月中旬开始,以每周两三次的频率开始的莉莉的来访。

她的来意,是"跑腿"。

也就是让我在午休时去小卖部买面包。

说真心话,真希望她饶了我。

小卖部拥挤得像开玩笑一样,而且买哪种面包是先到先得,学生们会争先恐后地涌过去。宝贵的午休时间,我可不想在战争般的混乱中累个半死。

话虽如此,我却无法违抗莉莉。不止是我,大家都是这样。别说学生了,连老师们在她面前似乎也会畏缩。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她那傲慢不逊的态度无论对谁都毫无变化,反而会以更强的威压来回敬对方的威压。事实上,那天,面对为父母遗产争执不休的亲戚们,一声喝止了他们的——正是这个人。

"又是炒面面包?"虽然很不情愿,我还是问道。

与她脱俗的外表相反,她竟然喜欢炒面面包这种俗气的东西。自从开始这跑腿活儿以来,她从没让我买过蜜瓜包、炸猪排三明治或者咖喱面包之类的。

但莉莉微微抿起嘴唇,用责备的语气说:"响,随便推测我的喜好是你的自由,但不要擅自揣测我的意志来说话。那里有你的意志存在吗?"

"那,不是(炒面面包)?"我心想她难得改变心意了?

"是炒面面包哦。"并没有变。

……这,算是在欺负我吧?

"几个?"

"这种事自己想想。"

"不对莉莉姐,你刚才说的和现在……"

"没什么不一样的。炒面面包一个一百五十日元。我给了你三百日元吧?"

按逻辑想应该是两个。但是,直接点头说"好的明白了"又觉得憋屈。

于是我反问:"我是问你要不要饮料!"

"哎呀,"莉莉微微睁大眼睛,"没上钩呢,响。对你来说算是做得不错了。很会自己思考了嘛。"

听着她那带着讽刺——不如说是露骨的讽刺的语气,我只在心里咂了咂嘴。

老实说,有点来气。

"但是答案是两个。我认为吃饭时喝水以外的饮料是对生命的亵渎。而且矿泉水小卖部不卖,只有自动售货机有。"

"喝自来水不就行了?"

"哎呀,你,居然让我喝自来水?真行啊。"她一副惊讶的表情。

"遗憾的是我是学生会长。学生会长满足于饮水机的学校,哪有什么魅力可言?就像我不能亲自去买炒面面包一样。所以不行,驳回。"

"……哈啊,是这样吗。"她是想表现得优雅点吗?但是,午餐吃炒面面包这一点完全跟优雅不沾边。……嘛,莉莉的思考回路是扭曲的,这我在过去一个月里已经深有体会了。

毕竟不只是在学校,回到家也是这副德性。

"总之,炒面面包,两个。"

莉莉悻悻地告知。

"为此要尽你所能地去努力。要全身全灵地去争取两个炒面面包哦。"

懂了吗?她盯着我的眼睛。

"啊啊,我会努力的。"对于我的回答,莉莉既没笑也没点头。

仿佛那是理所当然的。那举止,就像自己生来就是王一样。

"那就这样。"

她脚跟一转,离开了。

在她走出门的那一刻,教室里的空气松弛了下来。那是紧张解除后的安心,以及近距离见到了全校学生既畏惧又憧憬的学生会长的身姿而产生的陶醉。

四处开始传来"……还是那么可怕啊"、"但是超帅"、"厉害啊,各种意义上"这样的声音。莉莉的影响力在这所学校就是如此巨大。据说对她抱有反感的人也不少,但我还没遇到过。

即使有反感,大概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莉莉是学生会长,而学生会长是由选举中得票最多的人担任的,也就是说就是这么回事。"对你而言,我是'是'还是'否'?"——不经意间将这两个选项摆在对方面前,这就是名为仓须莉莉的少女。

"……开什么玩笑。"我暗自垂头丧气。可能的话,我也想成为远远看着她、或憧憬或害怕的多数派中的一员啊,我一边这么想着。

总之,我那天的午休时间,又不得不投身于试图突击杀气腾腾、混乱不堪的小卖部的闪电战之中。要夺取的目标,当然是两个炒面面包。

仓须这个姓氏的威光,理所当然地,在小卖部充满杀伐感的空气中是行不通的。要是报出莉莉名字的瞬间,人群能像摩西分红海一样分开,那我或许还能感谢一下成了她的义弟这件事。

但是,果然还是不行啊。

毕竟我这个当事人,和仓须家的那帮家伙不一样。

只是个既没有胆量在人群面前大喊"给我让路"的普通人罢了——

就这样白白浪费了宝贵午休的十几分钟,我学校的一天总算平安无事地结束了。转学过来一个月后的现在,我已经能把自己因为姓氏的关系,一天里必定会被其他学生注目好几次的日常,用"平安无事"这种含蓄的词语来形容了,连自己都佩服自己。

嘛,反正又不是受到了严重的欺凌或者交不到朋友那种情况,这样想就好了。不管怎么说,班上同学看我的目光是带着同情的。毕竟每周要被莉莉使唤三次,不是"去买面包"就是"帮忙学生会的工作",被当下人一样使唤,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只要从我所在的二年三组迈出一步,等待我的就是不同的结果。更多的是被投以别的视线。并非同情这种积极的,而是更消极的情感。

也就是——怪异,或者嫉妒。

放学后。

没有参加社团活动的我,基本上班会一结束就会立刻告别朋友们离开教室。一边想着哎呀今天又累坏了,一边换上鞋,走到外面,刚来到已经绿叶成荫的樱花树下,我的视野里就出现了认识的人影。

两人组。其中一人认出了我。

"啊!"她发出欢快的声音,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挥着手,

"响——哥——哥——!"朝我跑了过来。

蓬松的、很有女孩子气的头发。娇小的身材,尽管体型不错却给人一种不过分华丽的印象。大眼睛和淡淡的桃色嘴唇构成的笑容绚丽夺目,该怎么说呢,总之,就是一般被称为"可爱"的那类少女——恐怕一百人里一百个都会这么认为。

"哟。"我举起一只手打招呼,她却以惊人的势头朝我冲过来,

"……喂,等等。"

"呜呀——!"速度不减,张开双臂朝我扑了过来。

"哇!"我勉强接住她,却因为冲击差点摔倒。

慌忙为了化解惯性,我抱着她转起圈来。

"啊哈!玩公主抱咯——!"扑在我怀里欢闹的女孩子,我抱着她转了一圈。结果我就像演老掉牙的电视剧一样,在放学途中的学生们众目睽睽之下,把她放回地面。明明是学校的林荫道,这里却……。

"啊——,真好玩!"

"我可不觉得好玩!摔倒了怎么办!?"

"呐,响哥哥,现在回家?"

"你听人说话啊!话说,回家……那不是当然的嘛,都从校门出来了。"我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太好了!那一起回去吧?呐?"她以灿烂的笑容抱住我的胳膊,让我顿时没了脾气。

"……嗯,好啊。"

接着,和她在一起的另一位女性缓缓走了过来。

"正好碰上了呢,小响。"这位是成年人。也就是这所学校的职员之一。向上盘起的头发和架在纤细鼻梁上的圆眼镜显得很知性,但无奈脖子以下——那堪比写真偶像的性感体型,完全抵消了那种知性印象。尤其是会让高中男生自然行注目礼的部位,更是同世代女生根本无法企及的丰硕程度。在那仿佛沙漏般的比例面前,盘发也好眼镜也好西装也好,这些清晰利落的一切反而让人觉得是反效果。

"接下来要去趟超市再回家。买晚饭的材料。能帮我拿东西吗?"

"不,帮忙是没问题……"

"喂,"她像是责备似的用指尖戳了戳我的额头,

"我现在不是以老师身份,而是以家人身份在说话哦?别用敬语了。"

"不是,这儿还是学校呢……再说,还没到四点吧?工作呢?"

"嗯?太麻烦了就早早关门了。"

"……还真是有热心的保健老师呢。"

"没关系啦,反正已经放学了。"我一边想着社团活动受伤的人怎么办,一边回了句"好啦好啦"。

话说,被放学途中的学生们看得一清二楚了啊。

当然。要是看到一个胳膊上挂着美少女、还被美女戳额头的没精打采的少年,连我自己都会盯着看。……那正是如同刚才提到的,带着嫉妒与怪异的视线。

然而即使处于这种状况,我也既不高兴也没什么别的感觉。反而只能是耸耸肩,或者苦笑,或者撇撇嘴而已。

挂在我胳膊上的,是这所学校的一年级学生。据说入学同时就因"那个美少女是谁"引起轩然大波,名字传开后转眼间就成了名人……。

名叫,仓须芽芽子。与被称为"镜山高校女帝"的学生会长——亦即我的姐姐形成对比,她被称为"镜山高校的公主殿下"。

另一位是在这所学校任职的保健教师。然而,因其那令人苦恼又不成体统的姿容,反倒有传言说跑去保健室结果反而发烧及失血的男生络绎不绝。不过,与温和沉稳的举止相比,她的工作态度实在糟糕透顶,动不动就是"真麻烦"、"你是装病吧?"、"去医院怎么样?"。也正因如此,据说反而绕了一圈吸引到了一批狂热的粉丝。

仓须礼兔。她的外号是"镜山高校的女神"。……不过,是那种心情好就帮你、心情不好就不帮的,希腊神话意义上的"女神"。

——就是这样。

无论仓须莉莉是多么傲慢张扬的名人,光凭是她的义弟这一点,还不至于受到如此瞩目。

长女,礼兔。

次女,莉莉。

以及今年春天加入的三女,芽芽子。

虽说是姐妹,容貌却毫不相似,但尽管方向性有差异,唯独"无论如何都异常显眼"这点是共通的。

或许是因为这个,据说早在去年的时候,仓须家的情况就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校内皆知了。传言说,那是个由没有血缘关系的六兄弟姐妹组成的古怪家庭。

更何况今年春天,不仅第三位异常美少女入了学,连新加入的第四位也转学过来了。就算我拥有再平凡普通的容貌和性格,也不可能不引人注目。

"那我们走吧,小响、芽芽子。"不知是否察觉到了周围的视线,礼兔催促我们道。她一开始走路,那些偷偷看我们的家伙就一齐移开了视线。

心情可以理解。礼兔是保健教师,若是眼神对上了,就不能只是礼貌性地装作没看见。必须得打招呼。而对偷看的学生来说,那种状况会非常尴尬。

"好——"而另一方面,芽芽子则完全没注意到那些视线,这是她性格使然。

天真烂漫,而且性格脱线。在非常识的级别上很黏人,并且过度喜欢肢体接触。刚才的行为,在她看来也只是对家人极其普通的问候罢了。

说实话,来到仓须家才一个月左右,而且还是异性,她就能对我如此不设防,我觉得是不是有点奇怪——不过我当然也不能因此产生什么奇怪的想法。最近总算稍微习惯了,就算被抱住或撒娇,也顶多是脸发烫的程度而已。

走在林荫道上,芽芽子和礼兔把我夹在中间,开始商议起晚饭的菜单。

"小~礼姐姐,今天的菜是什么?"

"做什么好呢?最好是别太费事的。"

"那,我要吃汉堡肉!"

"哎呀呀芽芽子,我的意见就被无视了?"

"因为小礼姐姐一说'别太费事的东西',就会满不在乎地做素面什么的嘛。现在可是五月诶。"

"是五月也没关系吧。天天吃素面的话,吃着吃着八月就来了哦。"

"好啦好啦,吃汉堡肉八月也会来的啦~"

"哎呀芽芽子,你不知道吗?吃汉堡肉八月是不会来的哦。汉堡肉只会带来四月。"

"又说这种话!呐,响哥哥,小礼姐姐总是这样啦。尽说些随便的话。我小时候就被这个骗过,连续三天只能吃乌冬面呢。是九月来着?说什么不吃乌冬面十月就不会来之类的。"

话头突然抛给了我,我便反问:

"芽芽子那时几岁?"

"呃,大概……"

"是六岁哦。"

礼兔代为回答。"

都六岁了还会被骗,是你不好哦。"她笑眯眯地说着过分的话。

"但是但是!那时候,小莉姐姐说了'确实乌冬面很有九月的感觉呢'……而且小高哥哥也对小礼姐姐的乌冬面一句怨言都没有嘛!"

"小莉姐姐"指的是莉莉,"小高哥哥"指的是仓须家长男,高远。虽不是没想过这简直是幼儿用语,但从芽芽子嘴里说出来却莫名地合适。

倒不如说,好像这个家从近十年前起就是这副德性。全家上下都乐衷于用些莫名其妙的文字游戏把人绕晕。

"我啊,结果,咔……"芽芽子话说到一半,突然闭上了嘴。同时,缠绕在我胳膊上的双臂微微僵硬了一下。……怎么回事?

不过我这点小小的疑问也只存在了一瞬。芽芽子立刻笑了起来,

"响哥哥才不会骗我呢。对吧?"她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双手。

"哎呀呀,"

礼兔像是受不了似的,轻轻叹了口气。"芽芽子真是黏小响呢。有了新哥哥就这么开心?"

"开心呀,那是当然。小礼姐姐你不开心吗?"

"我也开心哦,不过小响对我来说是弟弟呢。和芽芽子开心的方式不一样啦。嘛,虽然要做的饭多了一个人的份,真是麻烦死了。"

"……那还真是抱歉啊。"

和在学校任职时一样,在家里礼兔的口头禅也是"麻烦"。但仓须家全部的家务——普通家庭里母亲会做的工作,几乎全都交由她一人负责,不可思议的是,虽然嘴上总说麻烦麻烦,却从没见过她偷懒。即使会尝试像做素面那样偷懒,但只要有人坚持要吃汉堡肉,她还是会好好地做汉堡肉。

"真是的,小礼姐姐。对响哥哥说这种话,讨厌啦。"

芽芽子鼓着脸颊,维护我。

"开玩笑的啦。只是因为芽芽子太黏小响了,我有点吃醋而已。对吧,小响?"

礼兔朝我这边眨了下眼,我抓住机会笑了笑。

"嘛,我也觉得这个季节吃素面还是免了……话说芽芽子。礼兔姐好像吃醋了,要不要换个'寄生树'试试看?"

"了~解~!"

芽芽子点点头,从我身边离开,这次黏上了礼兔的胳膊。

"说好了哦?今天要吃汉堡肉!"

"好啦好啦,知道了。"

看起来就像一对关系健康的要好姐妹,望着那光景,我安心地松了口气。

说实话,礼兔的解围让我很感激。

对于路人们那"这对欢脱的情侣是想挨揍吗?"般的诧异目光,以及更重要的是手臂上那极其尴尬的紧密触感,我实在是受够了。

不仅是礼兔,芽芽子的发育也相当好。明明没有血缘关系,那里倒不必和姐姐相似啊。

仓须家的晚餐在晚上八点整开始。

至少自我成为家庭一员以来,这条规则从未被打破过。当然,有时也会因某种原因无法全员在八点聚齐。但是,无论谁缺席,家里的其他人都似乎没有要推迟开饭的意思。

若说奇妙也确实算是奇妙的习俗——但在没有家长、兄弟姐妹之间也无上下之分的这个家里,这或许反而是合理的吧。

不过,今天全员到齐。

坐落于略显僻静的住宅区,一栋屋龄二十年的独栋住宅。这栋绝不崭新但也并非破旧的房子里居住的七个人,此刻正聚集在兼作厨房和餐厅的房间里。

方形餐桌,上座一边坐着的是长男高远。

金发、耳钉、花哨衬衫,一副小混混打扮的他,与外表相反,是支撑一家生计的顶梁柱。但非常头疼的是,我并不清楚他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不如说不仅是我,全家好像都没人知道。搞不好今天的汉堡肉,也是把哪个小孩卖到前共产主义国家换来的对价。

……嘛,长女礼兔也在工作。只要想着汉堡肉的材料是用她赚的钱买的,应该就能吃得香了吧。

他的对面,离放饭煲的厨房操作台最近的位置是她的座位。

如果说高远是代父职,那么礼兔就可以说是代母职。实际上,家里只有高远和礼兔两人超过了二十岁。

隔着一个角落,礼兔的右边是次女莉莉的指定座位。此刻正一脸不爽地默默吃饭的她——完全搞不懂世上有什么让她称心的事——的旁边,是上个月起成为次男的我的椅子。

而我们对面并排坐着的,是剩下的三人。

首先是我的正对面,三女芽芽子。她正像小孩子一样狼吞虎咽地吃着自己点名要的晚餐汉堡肉。

她的右边,我的斜前方,正在动筷子的是稜。现在是初中二年级,十三岁——但这家伙恐怕是仓须家里最容易看出的怪人了吧。

毕竟,性别不明。

波波头发型上点缀着几个发卡。穿着宽松飘逸的连衣裙,外搭开衫毛衣,这身打扮是女性化的。容貌也可爱,不认识的人看了,肯定会断定是女孩子。

只是,户籍上的性别毫无疑问是男性。……肉体上,大概也是。没看过他裸体所以没把握。

倒不如说因为女装得太完美了,看着看着就会有点搞不清什么是什么了。

听说他就读的是一所可以穿私服上学的私立初中,但我还不知道他在学校被当作哪边对待。在家里的待遇,则根据时间和场合——也就是家人的心情和方便,有时是四女,有时是三男。

而因稜性别不明受影响最大的,就是时而五女时而四女,亦即老幺的耶衣。

座位在稜的旁边,隔着一个角落在礼兔的左边。小小个子坐着的她,此刻正在和汉堡肉的配菜胡萝卜激烈斗争着,她是小学六年级生。

虽然总是脖子上挂着一台看起来很高级的胶片相机,经常啪嚓啪嚓地拍照,除了这与年龄不符的爱好之外,我觉得还算是个比较普通的姑娘。

总之以上,就是我现在家人的情况。

搬过来以后,对于居住地、枕头改变这些,我已经差不多习惯了。但是,对于日复一日的生活细节,也就是吃饭、洗澡之类时候出现的这个家庭特有的细微差异,果然还是残留着些许违和感。

比如在我出生长大的家里,吃饭时基本多是开着电视的。这边则不同。餐桌就在厨房里,那里没有放电视——不过,说到底这个家根本就没有看电视的习惯。芽芽子一年前在商业街抽奖抽中的客厅那台三十二英寸电视,还是我从前一个家把游戏机带过来后,才刚开始作为家电发挥功能。

或许是因为这个,餐桌比起以前的园村家要安静不少。很多时候交谈的话语只有"我开动了"和"我吃饱了"。但是——这又是个让我难以习惯的恶习——偶尔会因某个契机,兄弟姐妹们便开始不顾吃饭,进行起莫名其妙的言语交锋。

今天,就是这样的日子。

就在饭快吃完的时候。

稜忽然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身为妹妹兼老幺的耶衣的肩膀。

"喂。你要拿胡萝卜玩到什么时候?"带着责备的语气。说话方式虽然也有点男孩子气,但因为较高的声线和容貌的缘故,给人的印象反倒像个假小子似的女孩。

"胡萝卜,我不喜欢。"对此,耶衣撅起了嘴唇。孩子气的举止,坦率得很可爱。

"不准挑食。"

"橙色才不是人吃的东西。而且,稜君。你知道胡萝卜怎么写吗?是'人参'哦。耶衣我服了。投降。"

说话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刁钻。

稜一脸"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环视家人的脸。

像是回应他一般,莉莉瞥了耶衣一眼。

"投降就是说,你输给那东西了呢,耶衣。……听好了?那不过是蔬菜而已。嘛,虽然也混入了礼兔的爱啦调味料啦之类的东西,但本质上只是蔬菜。而人,是绝不可能战胜蔬菜的。因为根本就不是该去较量的对象嘛。"

……这算什么啊。

莉莉放下筷子,直视着耶衣的眼睛,微微一笑宣告道:

“你現在,是在和无法战胜的东西对峙。既然如此,至少要做到绝不认输。”

这番道理听起来似懂非懂。

“那个,莉莉姐。”

我忍不住向身旁的姐姐提出疑问。

“我想问问,说这种话的莉莉姐你自己,为什么到现在连一口胡萝卜都没动过呢?”

“因为讨厌。这种东西根本不是人吃的。”

她斩钉截铁地说。

“喂喂!你刚才对耶衣说了什么啊!?”

“礼兔也真是偷工减料呢。配菜居然是胡萝卜。”

“而且连礼兔姐都被波及了!”

礼兔用平静的语气回答:

“呵呵,对不起嘛,莉莉。说实话,是胡萝卜剩得有点多。”

“咦?不是因为营养均衡之类的吗……?”芽芽子喃喃自语,一脸愕然,似乎对自己喜欢的菜单被敷衍了事有点受打击。

“是啊。非但如此,反而有点可疑呢。从保质期来看。”相对的,礼兔则毫不留情。对全家人都一样。

“喂,我都已经吃下去了啊!”

“顺便说一句,我知道哦。因为我帮忙做饭了。”

稜突然坦白。

“放心,坏掉的部分我都放进男人们的盘子里了。我可是女权主义者。”

而且还说得信心满满。

“哇,稜君好温柔~!这么体贴,会很受女孩子欢迎哦!”芽芽子瞬间从几秒前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像个小孩子一样,送上了莫名其妙的佩服。

话说回来,稜会因为受女孩子欢迎而高兴吗?尽管他本人的外表完全就是个女孩子,而且还是可爱到一般女孩根本比不上的那种。

“不不,等一下稜君。你说的『男人们』里面,肯定不包括你自己吧?只有我和高远哥对吧?”

“哦呀哦呀,胡萝卜坏掉了啊。完全没注意到呢。”

高远耸耸肩。

“你当然注意不到了。只要是礼兔做的东西,别说坏掉了,就算烂掉了你也会毫无怨言地吃下去吧。真是的,连巴甫洛夫都会傻眼。”

莉莉看着高远说。完全无视了我。

这时,一直沉默的耶衣死死盯着胡萝卜,说道:

“……我明白了,莉莉姐姐。耶衣会努力的。不会输给这种家伙的。”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觉悟晚了一拍啊,耶衣!”我不禁吐槽。

“话说你被骗了啊!从刚才的对话节奏来看,快察觉啊!”

“很有精神嘛。好好加油吧。”

“不能给她加油吧!”

——算了,就这样吧。

我累了,决定不再深究。

跟这帮家伙纠缠下去,这顿饭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完。

我放弃加入对话,用筷子插起汉堡肉最后一块,和剩下的米饭一起扒进嘴里。没有叹气,而是将杯中的麦茶一饮而尽,然后双手合十说了声“我吃饱了”,便站起身来。

“啊,你先去洗澡哦。”礼兔看着这样的我,事务性地告知。

“啊,响哥,待会儿对战。”还没忘记昨天惨败耻辱的稜,用手指着我,仿佛在说“不许逃”。

就这样。

诸如此类地,吃完晚饭、洗完澡、陪稜玩了会儿游戏,又随便做了点学校作业,不知不觉夜色已深。

晚上九点过后,我在自己的房间里——令人惊讶的是,我一来就分到了单间——稍作休息,完成着将今天一天发生的事作为日记输入电脑文本文件的、平淡无奇的每日功课。

文章本身简单扼要。起床时间啦、午饭吃了什么啦、晚饭后做了什么啦,都尽量写得简短。并不会没完没了地写下当时当时的心情。真的就只是记录。

不过,在记录文章的时候,我也会多少思考一些事情。

比如,关于自己今后的事。

没有血缘关系、失去父母的七兄弟姐妹。我成为在境遇上足够古怪的家庭——仓须家的一员,已经过了一个多月。虽然有时会因些许吵闹而容易心烦,也常常跟不上他们那与众不同的古怪性格,但我觉得,今后我应该也能在这个家,设法好好过下去。

也就是说,『仓须响』的日常生活,虽然没有大的失败,总算还算顺利。

如果非要说有问题的话——

咚、咚。

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几乎在我回答的同时,也就是说,完全没等我确认,门就开了。

我慌忙将视线从电脑上移开,转向站在门口的人影。对方果然是——

“……莉莉姐。”

我略微紧张起来。

吊带衫配运动裤。虽是放松的打扮,却莫名飘散着一种异样的气息,是因为她特有的气场吗?还是因为我不习惯刚洗完澡的异性呢?

莉莉似乎在意还没完全干透、在脑后束起的头发,用手拨弄着颈后,然后抱着胳膊,瞥了我一眼,又扫视了一下房间。

“呃,有什么事吗?”对于我的问题,她没有回答。

“唔—嗯。”

她移开了视线。

“你来我们家,多久来着?”

连这种事都没记住吗?

“一个多月了。”

我回答。

“一个多月?那是多少天?”

“呃,三十七天。”

我确认了一下手边的日记文件后回答。

“哦,这样。”

莉莉像是接受了似的点点头。

“三十七天啊。嗯。三十七天的话,也算有点分量了。单纯计算的话,周末都来过五次了呢。”她又问道。

“然后,你现在在干嘛?作业?”

“在写日记。”

“嘿—,日记。还真是独特的习惯呢。”

“……我觉得说日记独特的人的感性才比较独特。”

这明明是全人类共通的、非常普遍的习惯。

但对于我的反驳,莉莉纹丝不笑,无视了它。

“周末五次。现在也没在做学校作业。时间多的是。但你却在房间里放松,写日记,是吧。”她像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然后再次将视线转回我身上。

我吓了一跳。

莉莉不知为何,眯起眼睛,压低声音,用带着怒气的语气说道:

“你,还没打开那些东西吗?”

她指着堆在我房间角落的——几个纸箱。

“……诶?”我不由得反问。

对于我的反应,她说:

“怎么,没听见吗?要我再說一遍吗?”

“啊,不。不是。我听见了。”

不是那样的。

我惊讶的,是别的理由。

也就是说,我无法理解。

为什么她在指责我?

为这种无聊小事生气的原因是什么?不过是因为没整理房间。而且只是纸箱堆着。又不是把垃圾扔得到处都是。有什么理由被骂?

如果非要說有,那也不是我被骂的理由,而是她发火的理由、借口。

也就是说,不是我,而是她——

“嘛,算了。”不知她是如何判断我陷入沉默的。

但另一方面,她似乎也已经没有继续谈话的意思了。莉莉并没有破口大骂,只是眯细眼睛,锐利地瞪着我。然后就这样,伴随着一句冷淡的“晚安”的问候,关上了门。

听到渐渐远去的微弱脚步声,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唉,真是的。”我自言自语道。

真不是开玩笑。

是的。如果非要说有问题的话,那正是她,仓须莉莉。

我的新家人们,大体上对我都很友好。长男高远和长女礼兔自不必说,下面的三个妹妹和弟弟们也是。虽然来这里才一个月,但我能感觉到他们欢迎我。

所以,只有莉莉是例外。

总觉得她的态度有点过于冷淡。无缘无故地高高在上,而且蛮横——不,如果說她对谁都是这种性格,那确实如此,但我总觉得,她对我,还额外附加了另一种感情。

在学校被她使唤也让我在意,但像刚才那样的态度更是很好的例子吧。那种莫名其妙的找茬,正是源于那种感情也说不定。

往好了想,也许是因为我来这个家时间还短。或者也许她只是,尚且不知该如何把握与我的距离。

但是,即使想这样得出积极的结论,不安还是占了上风。

说到底,如果她对我有好感,应该就不会采取刚才那种态度了。

那可以说是一种恐惧。

我,感到害怕。

我会想,要是那样的话怎么办?

毕竟,我已经没有去处了。父母去世,以前住的房子也处理掉了。我的财产只有这个房间里的行李,以及存折上记录的一些数字。指望那些一个人生活下去似乎根本不可能,所以我只能在这个家努力过下去。

我的这种想法——想要设法顺利、和大家友好相处的我的愿望——她是不是没有接收到呢?

说得直白点。

她说不定,是讨厌我。

我的那种不安和预想,该说是理所当然还是必然呢,没过多久就变成了现实。 那是在和莉莉进行那场问答的三天后,早上的事。

与晚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仓须家的早晨几乎毫无秩序可言。

负责操持所有家务的长女礼兔,每天六点起床做早餐。但是,早餐基本是先到先得,而且这帮兄弟姐妹似乎误以为早上能把食物尽可能塞进胃里就是健康的秘诀,所以起床晚了的话,锅里装的味增汤以及按人数做的煎蛋之类的——尽管说是按人数做的——往往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就是说,必然地,必须自己确保自己的那份吃食。

不过,家人的起床时间实在五花八门,而且全凭心情,兼作厨房和餐厅的十叠大(约16.2平方米)房间很少会被七兄弟姐妹挤满。大体上是一两个小时里,两三个人凑在一起吃饭的时间段持续着,最后的一两个人吃不上像样的饭,发着牢骚结束,这成了每天的惯例。

那天,正好是上午七点。我醒来,一边想着今天早餐有没有剩下,一边走进厨房,迎接我的是两个妹妹。

是芽芽子,还有耶衣。

即使是在早晨,她也毫不在意地像佩戴身体一部分似的将相机挂在脖子上,看来已经吃完饭了。她斜眼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餐具,正咕嘟咕嘟地喝着橙汁。旁边坐着的芽芽子似乎刚开始吃,正在面包上涂果酱之类的东西。

我一边说着“早上好”,一边将视线投向餐桌。

今天的配菜好像是培根煎蛋,但除了芽芽子确保的那份之外,只剩下最后一份了。如果没有人爬上料理台吃两人份以上的话,也就是说我就是最后一个人了。这时,

“早上好。”身后传来问候声。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充满爱意为零、仿佛无意识中带着刺骨冷意的声音,让我只在心中叹了口气,但还是转身面向后方。

“早上好,莉莉姐。”

“哎呀,今天是你最后赶上了呢。我出局了是吧。”

已经穿好制服的莉莉,比较着我和餐桌上的盘子,不高兴地说。

确实,按照这个家早餐先到先得的规矩,最后剩下的一份是我的,莉莉要扮演『吃不上像样饭菜发牢骚』的角色了。

但是,我非常讨厌这样。

就连刚才她说的那句“今天是你最后赶上了呢”,我都感到了刺。如果我就这样越过莉莉吃掉餐桌上的培根煎蛋,不知道会被说什么。

是的。

我完全没有必要为这种无聊事破坏她的心情。如果莉莉对我抱有恶感的话,就更是如此。话说得难听点——我不想给她讨厌的借口。

所以,我说道:

“我今天没什么食欲。莉莉姐你吃吧。”

尽量自然地,带着笑容。

相对的,莉莉一瞬间愣了一下。当然,是在她那种带着些许冷漠的表情范围内,但我看来是如此。

然后,下一瞬间。

我确信自己的目测成功了。

“哎呀这样。”

她眯起眼睛,同时嘴唇弯成弧线,“真是值得称赞呢。”

她笑了。

——什么啊。

在安心的同时,我微微愕然,心想就这么简单就行了吗?

回想起来,白天的炒面面包也是这个方向。总之,构成莉莉心情的要素,大部分都是基于食欲吧。真是个出乎意料单纯的人。外表看起来难以取悦,其实要驯服她最好的办法就是用食物讨好她,只要继续这样做,我一定能讨好她,就是这么回事吧——正当我这么想着,

“太好了”,一边想着,我一边茫然地看着让给她的盛着早餐的餐桌。然后将视线移向坐在那里的两个妹妹。

“……嗯。”

这时,我愣住了。和刚才的莉莉一样。

耶衣和芽芽子,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即,愕然。

耶衣基本上面无表情,所以平时不太容易看出区别,但芽芽子的表情非常明显。

据我所知,她总是天真烂漫,几乎从不露出笑容以外的表情。这种情况下,她通常的模式是会天真地对莉莉说“太好了呢小莉姐姐!今天不用强撑着说减肥了!”之类的话。

但是,她没有。

不仅如此,

“小耶衣、芽芽子……?”

她们面色苍白。嘴唇甚至微微颤抖。视线没有看我。

两个人都是。

两个人的眼睛都固定在我身后的莉莉身上,而看着姐姐的那个表情,毫无疑问是——恐惧。

“呀、呀呀呀呀小耶衣!?”

突然,

“差、差不多该准备去学校了!”

芽芽子像上了发条的玩具一样站起来,用僵硬的声音对耶衣说完,几乎硬是把年幼的妹妹拉了起来。耶衣暂且不论,芽芽子自己还在吃饭途中呢。

“那我们吃好了!”趁我惊愕之际,芽芽子带着耶衣离开了厨房。我连挽留的间隙都没有。转眼之间就不见了。

“喂,响。”几乎在两个妹妹离开的同时,莉莉叫了我的名字。

“那个,刚才……”我想问那两个孩子的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却抢先一步说道:

“芽芽子和耶衣为什么慌慌张张地走了,你知道吗?”

“不,那个……”

莉莉说:

“是因为我笑了。”

我回过头,眼前的她,正如其言地做着那样的表情。

眯着眼,嘴唇弯成弧线,那无疑是笑容。

“但是,就这点程度……”

“是啊。我也是人嘛。觉得好笑的时候也会笑。但是,是为什么呢?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呢……”这时,我注意到了。

是气息。

确实她在笑。

但那张脸上,看不到一丝亲切或娇媚。

岂止如此,完全是相反的——

在她破颜的同时,话语宣告给了僵住的我:

“……我呢,响。

我生气的时候,也是会笑的。”

生气?

在生气。

莉莉——在生气。

“但是,为什么?”

“那是针对什么的疑问?芽芽子她们察觉到我生气了这件事?还是,我生气了这件事?……嘛,哪边都无所谓啦。答案的根源是相同的。”她向我走近一步。

仅仅如此,我就浑身僵硬了。那已经不是恐惧了。

我甚至觉得,就算就这样被杀掉也不奇怪。

“我很少会气到这个程度,大概外人就算我生气了,也根本不会注意到吧。毕竟我在笑嘛。”莉莉淡淡地说。

带着笑容。仿佛觉得可笑。

正因如此,才充满了怒气。

“但是,耶衣和芽芽子还是能分辨出来的吧。……因为是一家人。”

因为是家人所以能分辨。

是家人的话,就能体察到自己的感情。

反过来说,我——没有察觉她心情不好的我——也就是说,

“是啊。我们是家人哦。”

“我是……不是家人,吗?”我用颤抖的声音问道,莉莉没有回答。

她不回答,继续说道:

“笑容啊。笑容真是方便呢。不,不只是笑容,表情这东西真是非常方便。能掩饰自己真正的心情。我呢,响。所以不喜欢自己这个毛病。生气的时候却笑着,简直像傻瓜一样吧?为什么有必要掩饰感情呢?明明我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但是,这个毛病就是改不掉。真是没办法。”莫名其妙的话。

“所以其实,我或许根本没有责备你的资格。”我无法理解。

因为不是家人——所以无法理解?

“到今天正好四十天了哦,响。”莉莉改变了话题。

如同将枪口对准了我。

“四十天的话,那也确实算是一段日子了。毕竟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呢。这个,你自己理解吗?”

“在说……什么啊。”

莉莉尖叫起来:

“别给我嬉皮笑脸的!”

突然地。

唐突地。

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显然绝不是心情变好了。只是怒气达到了极限,无法再掩饰了。

她向我逼近一步,抓住我校服的胸口,用不像女生的握力拧了起来。视线是冰冷的火焰。仿佛要将我冻结的同时又想要烧灼我。

“你,在笑什么啊。明明根本没在笑。一点也不好笑。你以为我察觉不到吗?”

我看得太天真了。

想要被她喜欢、想要讨好她之类的想法,本身就打错了算盘。

我竟然被讨厌到这种地步——

“够了。”莉莉瞪着因痛苦而扭曲的我,松开了手。简直像要推开我一样。

“高远和礼兔说什么『时间会解决问题』之类悠闲的话,但我可不这么认为。所以,我要采取强硬手段了。”

她瞥了一眼摔了个屁股蹲儿的我,转身就走。走出厨房,径直走向玄关。打开门,穿着制服趿着凉鞋就出去了。几分钟后,我莫名其妙地在走廊里等着,看到回来的她,仰天长叹。

她去的地方似乎是院子里的杂物间。

莉莉裙摆沾着灰尘,把它找出来,带了回来。恐怕是长男高远以前用过的东西吧。

她拿着金属球棒,走上玄关。

“稍、等一下……”

“让开。”她在我行动之前就推开我,穿过走廊,走上楼梯。

头也不回地往上走。要去哪里?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所以我脚步踉跄地,却仍无法阻止她,像跟屁虫一样追在后面,到达的地方果然如我所料——

砰! 的一声。

莉莉打开了我的房门。简直像踹开一样。门把手大概坏了。

“等、等一下……等一下啊!”连我也不由得慌张起来,抓住她的肩膀。

莉莉只转过头,用眼睛瞪着我。

“这张脸,是你的真心话?”

“……诶”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从你来这里开始,你一直只让我看到掩饰的表情。嬉皮笑脸也好,摆出厌烦困惑的嘴脸也好,全是装出来的。那现在的焦急呢?是真心话?还是说依旧是装出来的?……能不能告诉我呢?”

“……!?”

没有阻止的间隙。

莉莉轻易甩开我的手,双手握住金属球棒,毫不理会身后的我,以堪称完美的全垒打姿势——

猛地砸向堆在我房间角落的一个纸箱。

伴随着刺耳的声音,纸箱滚落在地。封口开了,里面的东西洒落一地。那是我从以前房间带来的私人物品。以前学校用过的教科书、漫画书,还有CD。好几个CD盒都碎了。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目瞪口呆,茫然若失,不——该怎么说呢,这种感情是,

这,是什么?

“还不够吗?”莉莉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粗暴地踢开那个纸箱。

踩着散落得更乱的东西,再次挥动球棒。

这次是明显的破坏声。是装餐具的箱子。

本来想着或许这里也能用,但这家里已经给我备齐了东西,所以就那么原封不动地放着,确实可能已经用不上了。

但是,

“……住,”

下一个挥击破坏的箱子里,滚出来的是数码相机。因为没心情拍照,就一直放着没动。

但是,那是我——

“……手,”

去年用压岁钱买的东西。

是用爸爸妈妈给的压岁钱买的,我的相机。

“哼。”莉莉无聊地瞥了一眼滚落的机器,再次举起球棒,这次瞄准了上段。

瞄准的是第三个纸箱。

那里面装的是——

——那个,是那个盒子。

“……给我住手!!”我抓住眼看就要挥下的莉莉的手臂,——终于怒吼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你这个蠢女人!!”

我用尽全力拉扯。

然后抓住她的手腕,夺过球棒扔到身后。像她刚才对我做的那样——抓住她的胸口,把她按在房间的墙上,大声逼问。

“别碰那个箱子!! 别给我开玩笑了,你以为我好欺负就得意忘形了吗!?”

理性已经飞走了。

已经丝毫不剩对对方客气的念头。

因为。这家伙想要破坏的纸箱里装的是,

“那是……”搬家的时候——在无法全部带走的痛苦中——我挑选的、最起码这些一定要带上的,几本书、戒指、照片等等,

也就是说,

“不是你这种外人能碰的东西啊!!”

是爸爸和妈妈的——遗物。

“别开玩笑了。搞什么啊!? 践踏我的……我的重要东西很有趣吗!? 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要是的话就明白说出来啊! 我才不会死皮赖脸地待在这个被你讨厌到这种地步的家!”

已经停不下来了。

和直到三天前还在想的事情完全相反。被赶出去就没地方去了之类的想法,早已消失。

因为,不是一样吗?

对着这家伙小心翼翼、缩手缩脚,即使被这样欺负也默默忍耐——和那些盯着遗产、被亲戚收养生活,有什么区别?一样。根本没区别。

我忘了对方是女孩子,用力抵住莉莉的胸口。

甚至想就这样揍她一顿。

但是,她没有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岂止如此,还用和刚才一样的——在不高兴之上更添冷漠的眼神,瞪着我。

“终于生气了呢。”

“……说什么”是啊——从刚才开始。

这家伙,到底在……

“但是,还不行。你只是生气而已。”仿佛在回答我脑海角落涌出的疑问,又或者没有。

“『外人的你』吗。那就是你的真心话对吧。” 莉莉淡淡地说。

“……那么,你一直隐藏着这个想法。隐藏着,装作和我们成为了一家人在生活。你以为不会被发现吗?以为能一直这样顺利过下去吗?要是那样的话,可真是被小瞧了呢。”

我抓住她胸口的手松了劲。相对的,莉莉的右手,五指,触碰到我的脖子。

像抚摸一样。

像缠绕一样。

“好吗?听好了,响。你也许把我们……把我当作外人,但我可不一样。”像要勒紧一样。

——抱紧。

像要紧紧抱住一样?

“如果真的想在这个家好好过下去……想被接受的话,你也要接受我们。我们早就这么做了哦?高远也是,礼兔也是,芽芽子也是,稜也是,耶衣也是。但是你的房间,却被打不开的纸箱埋着,永远封闭在过去里,磨磨蹭蹭。”

声音里没有温柔。

岂止如此,能感受到怒气。

不,她从一开始就在生气。

其原因,只有一个。

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我……”不是因为讨厌我,

“别开玩笑了,响。不管说多少遍我都会说,只要你还在胡闹。”

是因为我,我的事情——

“连纸箱都不打开,却嬉皮笑脸的。把感情压抑着,从那里逃避。别开玩笑了。我可是清楚得很。”

直到一个月前还是外人的我的事情——

“不只是没生气吧。你,从来到这个家以后……不,从那个葬礼以后……就没哭过吧?”

因为早就看穿了我。

“……啊。”

被她说中,我,声音颤抖起来。

“因、因为”因为,一切都太突然了。

根本没有沉浸悲伤的余裕。

在因突发事故而茫然无措的时候,守夜和葬礼就结束了,亲戚们开始讨论如何安置我,然后高远和莉莉就来了,新环境全是些对我一无所知的人,

“因为……我就算把我的那种心情告诉你们,也没用……不是吗”

“那是当然。”对于我的低语,莉莉爽快点头。

“你失去了亲生父母。那份心情不是我们这些不是你的人能理解的。但是呢……要说的话,我们也是一样哦。大家,都是和亲生父母分离才来到这里的。死别、或者从未见过、或者遭受了不像父母会做的过分对待。你明白那份心情吗?每个人的心情,你明白吗?不明白吧?”

像要一吐为快般的语气。

但是,我已经能理解了。

这不是恶意也不是厌恶。而是名为仓须莉莉的少女,真实的样子。

“但是,不明白也好,无法理解也好……我虽然不是你,但已经是你的姐姐了哦?能对家人的痛苦和悲伤置之不理的人,这个家里一个也没有。”

“啊,那个……”姐姐。家人。

莉莉清楚地,对我这样说道。用充满确信的、甚至显得高傲的断定语气。

“爸爸妈妈去世了,弟弟在悲伤。为什么我必须默默看着?那种事我才不要。嗯,不要。我受不了。怎么可能忍耐得了。我可没有高远和礼兔那种矜持,也没有芽芽子、稜和耶衣那种客气。”

——不知不觉间。

我的视野,模糊了。

眼睛发热。

脸颊湿润。

呼吸不畅。

然后,

看不清前方,不只是因为那些。

“呜、……”我——瘫坐在地上泣不成声,被莉莉紧紧抱在怀里。

莉莉问道:

“爸爸是个温柔的人吗?”

从出生起一直到我到一个月前确实存在的——和父亲度过的、琐碎的日常。大体上是沉默的,上中学后就不太说话了,但想说的话,看着脸就能明白。

仿佛要从记忆中掬取那些回忆。

“喜欢妈妈吗?”

脑海中浮现的,是背影。站在厨房做饭。然后,和菜肴的香味一起回过头来的母亲。从小看过无数次的景象。最喜欢的瞬间。

仿佛要从记忆中拯救那些回忆。

“……嗯。”我点了点头。

抽泣着。

“这样。”莉莉轻轻拍着我的背。

“抱歉,我不是你爸爸也不是妈妈,所以代替不了他们。当然,高远他们也一样。但是,你有了新的兄弟姐妹了哦。一个哥哥,两个姐姐,两个妹妹,一个不知是弟弟还是妹妹的家伙。这些,你自己知道吗?”

直截了当地。

但清楚地,说道。

“我是你的姐姐哦。姐姐呢,保护弟弟是工作。所以,我会保护你。从所有的灾难、所有的不幸、所有的悲伤中,全心全意地保护你。为了这个,我死都不在乎哦。”

忽然,想起来了。

那天,葬礼之后。

制止了亲戚们关于遗产和抚养费那些庸俗议论的是谁?

一声喝止了那些丑陋不堪的他们的视线,保护了我的是谁?

——啊啊,是这样啊。

终于,察觉到了。

莉莉——这个人——莉莉姐——

其实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把我当作弟弟了吗。

“所以作为交换,你要给我买炒面面包。全心全意地为姐姐拿到炒面面包,那就是弟弟的职责。明白了吗?”

所以作为弟弟的我,才在学校被她使唤。

所以作为弟弟的我,试图融入这个家却不得要领,让她无法忍受。

所以作为弟弟的我,在早餐这种小事上客气,让她不高兴——

“明白了就抬起头别哭了。生气也好,哭也好,之后要让我看到你的笑脸哦。”

“一下子做不到啦。”

我好不容易抬起头,脸上已经一塌糊涂。

更何况把脸埋在她胸前哭得稀里哗啦这种事儿,羞死人了。

我先是擦掉眼泪,瞬间想过要为她制服被眼泪弄脏的事道歉,又立刻作罢了。

因为那样,简直就像外人一样。

“来,收拾房间。”

站起身的莉莉姐已经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整理好裙子,对我下了个毫不容情的命令。

“已经七点半了。不快点要迟到了哦。学生会会长迟到可是不被允许的事态。”

“……弄乱房间的不是老姐你吗?”我试着抱怨了一句。

“没关系啦,哪个都没坏到不能用的程度。我手下留情了。”得到了非常可靠的回答。

于是我“唉”地叹了口气之后。

先把散落在地板上的东西捡起来,放在桌上。

莉莉姐默默地望着这样的我。

不打算帮忙。

取而代之的是,她绝不会说“因为快迟到了我先走了”之类的话。

这种距离感让人舒服,我不由得问道:

“说起来,莉莉姐。为什么你知道纸箱里的东西?”

我真正重要的东西——爸爸妈妈的遗物,最终安然无恙。

“愚蠢的问题。”回答我的是带着些许嘲弄的睥睨。

“你收拾搬家行李的时候,我不是看着呢吗?”

——是啊。

这个人那个时候,也没有帮忙,但却好好地守护着我的全部。

和现在,一样。

“你,忘了那个了?”

“想起来了。不会再忘了。”

“是嘛,那就好。”

对于我的回答,莉莉姐笑了。与带着冷峻的五官相比,那笑容非常可爱同时又很温柔,宛如雪原上绽放的花朵。

日历上是五月十二日。

我大概一生都不会忘记这一天。

比如结果因为我准备上学磨蹭,两个人都迟到了的事。

第三节课休息时,莉莉姐照常过来,我高兴地接受了跑腿任务,同学们对我态度变化目瞪口呆的事。

放学回家后,等着我的、所有纸箱的拆封和房间的整理,进行得异常开心的事。

身高,一六九厘米。虽然只比我大一岁,却比身为男生的我还高,这让我感到自豪。

体重、三围不明。但看体格实在苗条,说句公道话,简直是模特般的身材。嘛,虽然因为苗条,该凸的地方不太凸,但回想起把脸埋进去时那适度的柔软,果然还是会有点不好意思。

头发和瞳孔的颜色,黑色。长长的马尾辫给人一种介于清爽与华丽之间的印象,但除了作为家人的我们以外的外人,可能会觉得有点严厉。

原因在于其容貌和视线。若要用个恰当的比喻,大概就是"刀削成的蔷薇"吧?美到让人不禁回头,却又锐利到让人忍不住移开视线。明知触碰会受伤却忍不住想去触碰,拥有能让所有见到她的人感受到这种危险恐怖与诱惑的容姿。

性格也是如此。笑起来像菜刀瞪起人来像剪刀,说出的话则带着毒针。我曾听高远哥这样评价过她。我深有同感,觉得这比喻非常正确。

但是,另一方面。

她的刀刃,她的锋利,绝非外人所想的那般危险。隐藏在笑容下的菜刀也好,剪刀般剜人的视线也好,毒针般刺人的话语也好——这些都绝不会,是用来伤害我们的。

因为我们全家都有足够的余裕去接纳这一切,而且她实际上,也纯粹是为了保护我们家人而使用这些的。

我已经,不再误解她了。

对于仓须莉莉——我家的次女,我的姐姐——这位心系家人的暴君。

幕间1.5“轻松愉快的家庭对话”

虽说仓须家平日里就过着喧闹的日常生活,但到了深夜,寂静终究还是支配了屋内。毕竟构成这个家的主要成员——也就是学生们,全都在自己房间里睡觉,为明天做准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但仓须高远,并不怎么喜欢这份寂静。

一方面觉得平和,另一方面却又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构成仓须家的,原本就是一群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凑在一起,说穿了不过是疑似家庭。现在虽然这样平稳无事地过着每一天,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因何事而崩坏也说不定。当然,他希望不要变成那样,也确信彼此之间的羁绊绝非脆弱,但另一方面,无法保证这羁绊不会断裂也确是事实。

高远不是乐观主义者。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会感到不安。没有血缘联系这种先天的安心感,这让他感到害怕。

过去他从未这么想过。

高远来到这个家是十一岁的时候,至今已过了十四年。十四年间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家人有增有减,反复更迭中,不知不觉自己就成了支撑一家生计的顶梁柱——或许这就是代价,是一种操劳吧。

他深深陷在客厅的沙发里,随意地小口喝着罐装啤酒,轻轻叹了口气。

从桌上放着的烟盒里抽出一支,正要点火。

身后传来了声音。

“不行哦。别以为没人看见。要抽要么去厨房抽油烟机下面,要么去阳台。” 那温和却又带着几分慵懒的说话方式,对高远来说是听惯了的。

“哎呀呀。这么晚还不睡可真少见啊。” 高远一边把烟收进烟盒,一边说道。

“还没到半夜一点半呢。”

声音的主人——礼兔在高远旁边坐下,擅自夺过了高远的罐装啤酒。

喝了两口,皱起了脸。

“温吞吞的。”

“连啤酒的味道都尝不出来的家伙,口气倒不小。” 高远讽刺道。

她对高远薄薄地笑了笑。和总是穿着夏威夷衫的自己不同,她已经洗完澡换上了睡衣。两人这样的组合显得有些滑稽,简直像是硬凑在一起的合成照片。

对着正想着这些的高远,她突然唐突地说道:

“你是在担心家里以后的事吧?”

——一语中的。

大概脸上露出了“你怎么知道”的疑问表情吧。

礼兔又喝了一口啤酒,说道:“高远君只有在你把我当小孩子看待的时候,才会对未来感到不安。也就是说,你想回到过去。但可惜的是,我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哦。工作第二年了。”

“会想回到过去也是当然的吧。你居然就职了……还是在高中当保健老师,我只觉得是个恶劣的玩笑。忘了吗?小时候,我每次受伤,你都会擅自拿出绷带,不消毒就想给我缠上,或者把奇怪的草揉碎涂在我伤口上。”

“哎呀哎呀,连来这个家之前的陈年旧事都翻出来了。这问题严重了呀。” 听着礼兔深深的叹息,高远的视线游移不定。

“别想移开视线蒙混过去哦。” 然而她毫不留情。

“哎呀呀。这口气简直跟莉莉一模一样。”

“那是当然,我们是姐妹嘛。”

礼兔说道,仿佛对高远所感受到的不安——那没有血缘关系的隔阂——根本不屑一顾。不,高远心想,这恐怕是故意的。

从前就是这样,每当高远显得软弱时,她就会变得尖锐起来。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是在担心小响的事吧?”

“……我是不是该举白旗投降比较好呢,就这件事而言。”

“请便。不过别以为投降了枪声就会停止。我可是准备了机枪扫射哦?虽然不熟练,不知道能不能瞄准好。”

“真是的,说话方式都带着仓须家的风格。”

“那是当然。我是仓须家的人嘛。……你也是哦,高远君。”

“不熟练”这说法还真是够含蓄的。

礼兔的话,极其精准地刺中了高远的胸口。

“我们来这个家多少年了?已经十四年了哦。我和高远君,在这个家度过的时间都比在那个设施里要长了。回想小时候的事没关系,但考虑未来不是更有建设性吗?”

“正因为考虑了才会忧郁,这么说你满意了吗?”

“用高远君的借口来搪塞,我什么时候满意过呢?” 这带着质问形式的斥责,让高远没有回话。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高远才搔着头,粗声粗气地嘟囔道:“……听说今天早上,莉莉给响来了个下马威。”

这并非是在转移话题。

礼兔似乎也明白这点,平常地回应道:“原来如此,难怪晚饭时觉得小响的样子有点怪。”

“怎么个怪法?”

“感觉他不再那么客气了。具体要我说明我也为难。”

“那看来是奏效了。”

“即便如此,莉莉还是个耐不住性子的孩子呢。”

“这次是不是特别短?多少天来着?响来了一个多月……大概刚过四十天或者还没到吧?”

“她是不是按年龄来决定的?我记得芽芽子那时她大概忍了两个月左右。对稜君大概是三个月。耶衣好像也差不多。”

“那家伙才不会按年龄来区分呢。忘了吗?对稜和耶衣当时不过五六岁,她也是大声斥责的。……说起来,要说年龄,莉莉当时自己还是个小学生。芽芽子的时候,她应该还不到十岁。”

“正因为当时大家都是孩子,所以才能当作是兄妹吵架吧。这次怎么样?”

“听说她从杂物间拿出球棒挥舞来着。据芽芽子说。”

“……真是乱来。” 礼兔苦笑。

因此高远耸了耸肩,“她大概是有所期待吧。” 然后望着天花板说道,“毕竟响身上,流着仓须的血啊。”

瞬间,礼兔的视线锐利起来。

“不是说好不提这个的吗?”

“当然是。但是先提起响名字的,是你哦。”

“真卑鄙。” 礼兔像是受不了似的喃喃道,站起身来。她径直走出客厅去了厨房,窸窸窣窣地翻了一会儿冰箱,拿着罐啤酒回来了。她猛地把自己摔回沙发上——高远瞥了一眼瘫坐在旁边的妹妹,像是自言自语般,叹息着说道:

“确实我们约定过。在响来这儿之前,全家一起约定的。”

响。

旧姓,园村响。

他拥有着对高远他们而言,无论如何都显得特别的东西。

亦即,从“园村”延续而来的“仓须”之血。

高远、礼兔、莉莉、芽芽子、稜、耶衣,虽然都姓仓须,但说穿了都不过是养子。仓须的血并未流淌在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

仓须之血。也就是如今已不复存在的、这个家的核心——。

但讽刺的是,新来的响反而拥有它。因为他的父亲的妹妹,正是高远他们名义上的母亲、已故的仓须咏子。

当然,高远也正是因此才把响接来这里。

曾经拯救了他们——让他们成为一家人的、他们的血缘相关者,陷入了和曾经的他们一样即将失去父母的境地。决不能置之不理。

只是,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有问题存在。而且是巨大的、对全家人而言的大问题。

那个约定,其实非常简单。

不要比较。

不要将流着仓须之血的、曾是仓须家核心的那位,与响进行比较。

如果做了比较,所有人都会变得不幸。

响就不再是作为“响”这个个体,而是作为“仓须的替代品”被带到这里;而高远他们则会再次被“仓须的核心”这个已经失去的往昔所束缚。

即使流着那个人的血,响也和那个人不同。

他就是他。和高远、礼兔、莉莉、芽芽子、稜、耶衣一样——是在这个世界上失去了依靠、变成了孤身一人无人需要的存在。

响必须作为响本身被需要。

绝不能让他背负“某人的替代品”这种残酷的角色。

如果那样做,就等于是在伤害曾经的自己。等同于鞭笞那个曾经孤身一人、无人需要、孤独无助的自己。

所以高远他们在去接响之前,全员一起决定了。

要像对待其他弟妹来时一样,将响当作响本身来对待。

对于他拥有仓须之血这件事,无论以何种形式,都要装作没有意识到——。

“也就是说,莉莉今天的举动,或许也算是违反约定了。那家伙大概是……对响流着仓须之血这件事撒娇了。才过了四十天就发火也是因为这个。拿出球棒挥舞这种暴举,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

“意思是,如果小响不是仓须家的血脉,她就不会做到那种地步?”

“大概吧。”

“这对莉莉是不是有点失礼了?” 听到这带着批评意味的语气,高远皱起了眉头。

“我和你们不同,可不会把莉莉想成是什么高洁人格的拥有者。那家伙任性、软弱,而且脆弱,是个十足的娇气包。在我看来。”

礼兔没有反驳。

“……是吗。” 但取而代之的,她露出了悲伤的眼神。

看来她是打定主意要精准地戳高远的痛处了。

没办法,高远叹了口气,努力笑了笑。

“不过,我并没有责怪莉莉的意思。我也是……不,你和其他的弟妹们也一样吧?响终究是仓须的血脉。这是事实。”

“高远君……”

“连长相都像。感觉也有点相似。默默吃饭的时候,甚至会让人产生仿佛回到了过去的错觉。当然我不会说出口……但无法阻止自己这么想。大家肯定也都这么觉得吧。”

他把笑容变成苦笑,一口气喝干啤酒,

“所以我才不安啊。一想到大家会不会就这样,开始在响身上寻找仓须之血、寻找那个人的影子……就有点烦恼呢。” 他用一如往常在家人面前那种、略带夸张的滑稽态度说道。

仓须高远扬起眉毛,看着妹妹。

仓须礼兔用圆眼镜后的双眸凝视着哥哥的脸,然后说道:

“是啊。” 她低下头,像是要转移注意力似的,用手指抹去啤酒罐上凝结的水珠。

“大家要是能忘了就好了。关于那个人的事。”

“做不到,也不想做啊。我是。”高远说。

“开玩笑的。我也不是真的那么想。” 礼兔说着,再次抬起头,“但是呢,”她看着高远,

“开端是你哦,高远君。调查妈妈血缘关系的是你。把小响的存在告诉我们的是你。提议收养那个孩子的是你。最终决定去接他的也是你。邀请小响的也是你。” 她用一如既往带着几分慵懒的语调,却清晰地编织着话语。

“当然,我明白正因为如此你才会感到不安……但如果你不安的话,不是更应该把‘正因为如此’这句话再说一遍吗?是你创造了这个契机,正因为如此,你根本没必要感到不安。”

没等高远问“什么意思”,她便继续说道:

“正因为创造契机的是一家之长的你,我们这些弟妹才不会做让你伤心的事。让你背负‘因为自己导致家人不幸’……这种想法,我们是不会的。我们是一家人,对吧?正因为没有血缘关系,我们才不会把责任推给你一个人承担。”

她的脸上和声音里都带着笑意。

但话语本身,却是认真的。

“而且,在你眼里,你的弟弟妹妹们就那么软弱吗?他们可不是会特意去破坏新组建的家庭的孩子哦?如果真是那样,这个家根本就不会增加到七个兄弟姐妹了。”

这次,轮到高远低下头了。

他就这样沉默了几分钟。

没有可以用来打发寂静的合适道具——这里不是抽烟的地方,啤酒也喝完了——所以他只能咀嚼着这片无声,沉默地思考着。然后,

“知道了。” 他对礼兔耸了耸肩,像是投降了。

“那就好。原谅你了。” 礼兔说。不再有后续的枪击了。

所以高远像往常一样浮现出戏谑的笑容,伸手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站起身,粗声粗气地告诉妹妹:

“我去洗澡然后睡觉了。你也别熬夜太晚。”

高远消失在走廊深处后,礼兔深深地叹了口气。

喝了一口啤酒,然后微微一笑,将视线投向走廊靠近玄关的一侧——也就是并非浴室或洗漱间,而是有楼梯的方向。

“高远君已经走了哦,莉莉。”

过了一会儿,一个高挑的人影走进了客厅。

走路的脚步果然与平日不同,悄无声息。

“……哼。” 另一方面,她的表情比平时更加愤愤不平。

“开什么玩笑,高远那个混蛋。” 她烦躁地啐道。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喝什么啤酒嘛,会让思维变迟钝的,礼兔。反正是为了拖延时间,该喝麦茶之类的才对。酒精真是个愚蠢的选择。” 莉莉没有回答礼兔的问题,而是这样说道。

“『开什么玩笑』,是指被高远君评价为『娇气包』这件事?还是因为被他说中了你是个『娇气包』?”

“我才不乐意费心思去拖延什么时间。” 她没有去拿喝的,而是在沙发——并非礼兔坐着的旁边,而是桌子对面坐了下来。仿佛在挑战。或者说,像是在审视。

“……嘛,如果是前者的话,你应该在谈话中途就现身了吧,莉莉。”

“有时候,真觉得高远是我哥哥这件事简直可恶透了。礼兔你也有过这种时候吧?芽芽子、稜、耶衣,应该每个月至少有一次这么想。小响接下来也会吧。但愿他只是觉得烦躁就好。”

“觉得可恶啊……不是怨恨呢。也就是说,其实是可爱吧(因爱生恨)。”

“你是在找我吵架吗?” 莉莉皱起眉头。

“哪有向妹妹找茬的姐姐。我这是在说教。”

“管你是姐姐还是哥哥,我可没心情听什么说教。”

“就算没心情听,总该有听进去的打算吧?”

对礼兔的话,莉莉像是受够了似的,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什么?有蜘蛛在爬?那得消灭掉才行。”

“明明讨厌虫子还真敢说。”

“不是讨厌,只是嫌麻烦而已。要是高远君在的话就让他去做了,谁都不在的话那就没办法了。只好我这个长女来做了。”

“你总是这样呢,礼兔。放心吧,没什么蜘蛛。只是懒得低头罢了。……不过说真的,真可恶啊。老实说,我觉得这世上能说得过我的,只有你一个人。”

“没那回事哦?” 看到莉莉的表情微微——因为愕然而——缓和了一些,礼兔对妹妹笑了笑。

“说不定以后,小响会成为那个人呢。”

回应她的是几次眨眼。

随即,莉莉露出了连礼兔都看不出是笑是怒、情绪难辨的表情。

然后,

“……喂,礼兔。我是不是,在把响和那个人比较呢?” 莉莉忽然问道,脸稍稍转向一边。

礼兔回答:“那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就是自己不知道才问你的啊。”

“嗯……” 礼兔思考着,喝着啤酒拖延时间,过了大约二十秒。

什么也没想出来,于是说了句老生常谈的话:

“至少,承认自己不安并不是坏事。”

“哦,是吗。” 莉莉似乎有些失望。不是对礼兔,而是对无法自己得出答案、要求助姐姐的自己吧。

“我睡了。” 或许是觉得尴尬,她站起身,就要转身离开客厅。

因此。

礼兔对着她的背影,开口叫道:

“喂,莉莉。”

她向停下脚步的妹妹,提出了问题:

“你觉得,今天早上你发了那顿火之后,小响会因此讨厌你吗?”

“谁知道呢,那种事。” 回答像是脱口而出。

预料之中的——回应。

礼兔说道:“是啊。那确实不是只有你才知道的事。也就是说,对我们来说是显而易见的。”

“……什么意思?”

仓须礼兔,笑了。

“谢谢你,让小响成为了我们的家人。” 她向着心爱的妹妹,献上发自内心的感谢。

第2幕“今日与姐姐出门。”

那天是星期五。

五月十二日——也就是我被义姐莉莉认可、真正成为仓须家一员的值得纪念的日子过去大约一周后,临近六月的某个周末。

从学校回来,吃完晚饭洗完澡,我在自己房间里,正认真思考着作为一个学生几乎每周都要面对一次的烦恼——即将到来的周末该如何度过。

房间已经彻底收拾好了,待在家里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可做。正当我坐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想着"该怎么办呢"的时候,房间的门突然被敲响了。只敲了一下。那甚至算不上是敲门,更像是走个形式,没等我确认,门把手就转动了。

在这个家里,会这样"敲了门你就该感恩戴德了"式敲门的,只有一个人。

"什么事,莉莉姐。"

我将视线转向门口,在对方现身的同时说道。

"'什么事'?什么叫'什么事'?"她甚至没看我的脸,就嗤之以鼻。

虽然穿着浴后的运动服,但姿态和白天一样无懈可击。硬要说的话,没扎马尾辫或许算是唯一的破绽?

"对我用'什么事'这种说法,你可真是够大牌的。"

莉莉姐说了句不太讲理的话。恐怕,她只是不爽我先开口罢了。她的人际交往战,总是从掌握主导权开始。

不过,她倒不是在生气。我已经能区分莉莉姐那"不带善意的日常态度"和"真正生气时的态度"了。

"嘛,算了。"看我沉默着等待反应,她反手关上了房门。这倒是少见。我以为仓须家的次女只有粗鲁开门的习惯,没有关门的习惯呢。

……当然,这话我不会说出口。她确实没生气,但也不代表她心情就好。'生气'和'心情不好'是两码事,而且莉莉姐光是心情不好,就比普通人生气时可怕一百倍。

她不知为何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后——当然只有关上的门——瞥了一眼,然后微微张开形状姣好的嘴唇问道:"你,明天下午有什么事吗?"

"……哈?"

"不是'哈'。我问的是你本人,不是别的什么人?快点回答。"

"啊,啊……嗯。不,没什么特别的事。"

对于她的提问,我老实地点头。

我会困惑几秒,是因为我与仓须家成员们的沟通技巧尚在发展中。不光是莉莉姐,我那些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总地来说都不喜欢正常对话。看似平常的问题背后可能隐藏着别的真意,我要是读不懂就按字面意思回答,反而会被当成怪人。

"……这也太不讲理了,真是的。"

"什么?"

"不,是我自言自语。所以,我明天下午有没有事,有什么问题吗?"

"别老是'的''的'的。我讨厌'的'这个字。形状不美,不是吗?要重复也该用'咯'之类的字。"

"呃……我咯明天咯下午咯有事咯没问题咯?"

我努力重说了一遍,莉莉姐露出了呆滞的表情。

"哈?你说什么?说人话。傻了吗?"

"是你先开始的好吗!"太过分了。

"记住,响,老实和傻瓜只有一线之隔。而且,就算不美,也不是避讳的理由。"

"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似的……"

"然后,关于明天的事。"莉莉姐无视我的吐槽,把话题拉了回来。大概是觉得烦了吧。

但就在这时,她忽然收起表情,身体微微扭动了一下。

——怎么了?

那姿态,像是在介意身后。这是继刚才之后的第二次了。我好歹也看得出她不是在检查一周前自己踹坏的门开关顺不顺畅。她的注意力或者说警戒心,是投向了门更外面的方向——也就是走廊。

"下午,你说没事对吧?"

"嗯。上午也是。"

"也就是说,你打算明天睡到自然醒,然后无所事事地度过一个毫无建树的假日咯?"

"……虽然老实承认有点不爽,不过,嗯。"

"那么,"

接着,我的姐姐——我家的次女。

或许是因为对身后的警戒,她罕见地稍微压低了一点声音,更罕见地轻轻清了清嗓子,然后依然像瞪着我似的说道:

"你明天,要和我一起上街。"

"……哈?"

"顺便说一句,要对家人保密。"

这对于一时语塞、没搞懂话中含义的我而言,简直是补刀。

"所有人。也就是说,包括高远、礼兔、芽芽子、稜,还有耶衣。明白了吗?"

嘛,不过,话虽如此。

像是什么莉莉姐对一个月前来到家里的新义弟怀揣着苦闷思绪,最终下定决心邀请他约会之类的,这种荒唐透顶的事情,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是生日啦。"第二天,下午两点多。

我们分别出门后,约好时间在最近的车站会合,坐上电车,两人独占了一个空着的四人座之后。

坐在我对面的莉莉姐,一脸极其麻烦地说道。

"生日?芽芽子的?"

"嗯。六月三日。"

昨晚那之后,警戒着房间外面的莉莉姐告诉我的,有以下三点。

首先,一。她想给芽芽子买礼物。

其次,二。她不知道该买什么好,希望我也帮忙挑选。

然后,三。她想对家人保密。连去买礼物这件事本身也要保密。这似乎是因为,她觉得请第三者帮忙挑选礼物本身是件丢人的事。

也就是说,知道了缘由,事情就很简单了。

是为了避免被家人发现——所以才偷偷来我房间,在意其他家人,结果——就做出了完全不符合她这位号称"镜山高校女帝"的身份的、异常畏缩的态度。

不过,昨晚信息还相当不足。连莉莉姐为什么要给芽芽子买礼物都不知道。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什么?"

"是因为生日礼物啊。"

莉莉姐一脸不高兴地瞪着我,穿着绿色的连衣裙。轻薄的面料几乎是夏天的装扮,让人觉得对于春末来说还为时过早。

……不过,在车站我问她"不冷吗?",她是这么回答的:"烦死了,我才不想让季节左右我穿什么衣服呢。"

嘛,想想也不算太不合时宜,也就随她去了。

我决定继续话题。

"但是……不能让芽芽子本人知道还好说,连高远哥他们也要保密,没必要吧?"

"开什么玩笑。"

回答干脆利落。

"要是被高远知道了,天晓得那张得意的脸会说出多讨厌的话来。其他家伙也一样信不过。礼兔可能会不小心说漏嘴,稜会觉得好玩,耶衣则会天真地……各有各的理由,都很可能在高远面前说漏嘴。"

"……哈啊。"

"不光是高远,也要避免传到芽芽子本人耳朵里。记住,响。我们家的人里,没有一个配得上共享秘密的。"说得真刻薄。

"啊。对了,既然是芽芽子的生日,那我也得买礼物才行。"我突然意识到。手头的钱够吗?

虽然多带了一点出来……正想着,

"你没那个必要。"她的语气莫名冷淡。

"诶,为什么啊?"

"给芽芽子买礼物是我的职责。不是其他兄弟姐妹该做的事。也包括你。"

"……什么意思?"我追问。

莉莉姐毫不掩饰一脸麻烦的表情,哼了一声,然后开始解释:"你看,我们家兄弟姐妹很多吧?"

"啊,嗯。"

"所以生日这种活动,根本没完没了。一年六次……现在加上你,是七次了。总之,这么多次数,全员凑在一起搞礼物交换太愚蠢了。"确实如此。

下个月是芽芽子——虽然我还不知道其他兄弟姐妹的生日是哪月哪日——但生日这东西,每个人一年肯定都会轮到一次。每次都要送礼物的话,除去自己,一年也有六次。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开销。

"所以,每个人的生日,就由兄弟姐妹中的一个人作为代表买礼物。送出去就算完事,就这样。"

"也就是说,给芽芽子送礼物是莉莉姐你的任务?"

"嗯,是的。"

"那其他人的生日呢?"这时,她不知为何移开了视线,把脸转向窗外流动的景色,

"高远由礼兔送,反过来礼兔由高远送。稜由礼兔送,耶衣由稜送。"

"……呃"一口气说下来,我脑子有点乱。

也就是说,怎么回事?

感觉礼兔姐出现了两次。她好像负责给高远哥和稜两个人送礼物。老实说,光这样就不平衡了——而且好像还有别的奇怪的地方。

"那个,莉莉姐。……这有什么规律吗?"

我只好举手投降。

莉莉姐瞥了我一眼,微微挑起一边眉毛,"天知道。我可不知道。"她抱着胳膊,再次转向一边。

——饶了我吧。

我之所以为难,是有理由的。

"那我该怎么办?"

"……你?"

"对啊。我该给谁送生日礼物呢?就我一个人没任务,这有点……"

莉莉姐对我微微笑了笑。"

放心。你的生日由高远送礼物。然后,你目前不需要送给任何人。"

她断言道,仿佛理所当然。

"……诶"但我对此感到强烈的违和感。

被告知不用送给任何人礼物当然是一方面,但更根本的是。

她刚才明明说,不知道有没有规律。

却对我这个新人的安排对答如流。

这,难道不自相矛盾吗?

也许礼物的分配权在高远哥或者谁手里。可能是随便按心情,或者考虑个人经济情况什么的,所以几乎谈不上有规律性。

只是,我觉得这个推理并不正确。

从刚才起,莉莉姐的言行态度就有点怪。

我忍不住想,她是不是在隐瞒什么。

但是——还没等我想明白自己为何感到违和,电车就开始广播即将到达下一站。那是我们要去购物的街区,

"好了,走吧。"莉莉姐无视我的沉思,站起身,开始向车门走去。

顺便说一下,镜山——也就是仓须家所在的地方,离市区有点远。那是在一座小山坡上开辟出来的住宅区,既不算高级,也不是廉价甩卖,只是普普通通的中产阶级家庭鳞次栉比的地方。

附近散布着超市、便利店、书店、餐馆什么的,日常生活倒是不成问题,但比如像今天这样想买日用品以外的东西,或者想去卡拉OK、游戏中心之类的娱乐设施时,就需要坐五站电车到市中心的繁华街去。

据当地人说,这叫做"上街"或者"下山"。

不过,我自从四月份搬来以后,今天还是第一次"下山"。生活环境改变毕竟还是让人忙乱,根本没有出去玩的余裕。

因此,走出车站检票口后展现在眼前的街景,自然是我毫不熟悉的、宛如异国他乡的地方。

看起来,作为城市规模还算可以。算不上大都市,但称之为乡下又有点过于谦虚了。大概就是这种程度吧?因为坐电车到东京也就一个多小时,这种程度的发展可能正合适。

"好了,首先该去哪儿呢?"

莉莉姐一出检票口就停下脚步,回头瞥了我一眼。

"买什么……还没决定呢。"

"要是决定了就不会带你来了。"

"话虽如此,我对街上不熟啊。"

"这还用你说。……那么,嗯。首先,"她环顾四周,视线定格在大约十五米开外一家像是咖啡馆的店铺,"去那里边喝咖啡吃点甜食,边商量吧。"

"……一来就休息啊。"

"记住,响。女孩子啊,只要给点甜食就能哄好的。"

"莉莉姐也是?"

"你以为我也那么单纯吗?别小看人了。好了,走吧。"她噼里啪啦说了一通任性又不合理的话,根本没确认我的意愿,就快步向咖啡馆走去。

我只好跟上。

那是一家在站前很少见的、非连锁店。

里面有点暗,气氛不错。从外面看不出来,还挺宽敞,座位也多。似乎相当受欢迎。

被女服务员引导入座。我们在四人桌面对面坐下。

就在两分钟前还夸口自己不是会被甜食钓到的莉莉姐,此刻却言行不一地熟练点了一杯冰咖啡和一份巧克力芭菲。

我也没办法,点了杯意式浓缩和一块芝士蛋糕。出门前吃过午饭,肚子并不太饿,但就不抱怨了。

芭菲还没来,莉莉姐先把送来的咖啡杯拉近,说道:"……所以,我想问你。你觉得具体买什么好?"这当然是指芽芽子的生日礼物。

"这个嘛……"

我皱起眉头。

"话说,我几乎还不知道芽芽子的喜好之类的啊。"

我去过她一两次房间。

看起来,是特别普通的"女孩子的房间"——不,甚至可能算是比较单调的那种。印象中没看到海报、毛绒玩具之类的装饰品。

这时,"那孩子的喜好?要是清楚的话我就不用烦恼了。硬要说的话,是我们。"她突然露出无奈的表情。

"什么啊那是"

"那孩子是家族依赖症。"

莉莉姐说了句奇怪的话。

"……家族依赖症?"

"嗯。我想你也该注意到了,那孩子基本上,非常黏家人。喜欢和我们说话。喜欢和我们有肢体接触。喜欢和我们待在一起。"

啊,这倒是真的。

老实说,芽芽子过度的肢体接触都让我有点困扰。经常被她突然毫无理由地抱住,即使在别人面前也毫不在乎。

"只是……如果仅仅是这样还好,问题在于她对其他东西几乎没什么兴趣。她应该没有什么像样的爱好。"

"……那问题很严重啊。"

想起刚见面那天,高远哥评价芽芽子时说过的话。

你可是只尝过人肉味道的小猫——现在想来,似乎有点明白那荒唐比喻的意思了。

"顺便问一下,去年送了什么?"

"包包。前年是文具。"倒是挺正常的选择。

"那今年也往这方面考虑不就行了?呃……比如衣服?"

"衣服不行。那孩子有个坏习惯,会彻底爱用家人送的礼物。那样的话,每次放假都会看到同样打扮的芽芽子。……嘛,虽然这是我三年前干过的好事。"

"包包和文具也是同样的命运吗?爱惜东西不是美德吗?"

"包包目前还好……但文具失败了。大概三个月左右的时候弄丢了。结果全家出动大搜索。最后还是没找到,那孩子哭闹了大概三天呢。最后还是给她买了新的才消停。"

——原来如此。

"所以姐姐才会依赖我这种人啊。"

"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

她脸上可看不出半点高兴。

但是……这样的话,该怎么办呢?

首先,可能弄丢的肯定不行。

然后,最好是像衣服这样,连续使用也不易损耗的东西。

想了一会儿,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毛绒玩具怎么样?"

"……毛绒玩具?"

"啊。因为是放在房间里的东西,所以不会弄丢。就算每天抱着睡,可能会脏……但总不会轻易坏掉吧?"

莉莉姐沉默了片刻。

她像在思考似的视线停留在桌上,过了一会儿抬起头。

而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不错呢。就这个吧。"

莉莉姐很少笑。

在学校自不必说,在家里也一样。

但正因如此,当那张扑克脸露出笑容时,所带来的明快氛围,与之前的反差相结合,足以让看到的人无条件地融化。更何况她本来就是位绝世美人。高远哥曾说,这要是在古代,怕是要倾国倾城了。

"原来如此,毛绒玩具啊。不错嘛,响。"

"啊,……嗯"而且还被表扬了,我就更不好意思了。

结果我犯了没加牛奶就直接喝意式浓缩,被苦得咧着嘴的失态。

用手机查了一下,似乎离车站步行五分钟左右的一家大型百货商场里有毛绒玩具卖场。

吃完蛋糕和芭菲,我们离开咖啡馆,向那里走去。

我当然还是第一次来。

连百货商场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只能让莉莉姐带路。

路上问她,才知道她原本就打算来这家百货商场看看。因为这里经营种类繁杂,从衣服到CD什么都有,范围很广,比较方便。——所以,我决定先好好记住来这里的路。只要掌握了这家百货商场,短期内应该不会有什么不便,而且离车站有点距离,多跑几趟的话,很快就能熟悉整个街区了。

虽说是春天,走起来阳光还是有点强,进到百货商场时,空调的凉意让人感觉很舒服。不过穿着单薄的莉莉姐一副"体感温度关我什么事"的样子,表情和外面时毫无变化。

"毛绒玩具卖场在哪儿呢?"

就算是常来的她,似乎也不知道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在哪儿卖。

"写着在六楼。"

如果刚才的搜索结果没错的话。

莉莉姐"哦"了一声点点头,径直向电梯走去。既然目的地明确了,她似乎没打算一层层坐扶梯上去。

我们一起乘上电梯,前往六楼的杂货卖场。

那里对于身为男生的我来说,大概是这次之后就不会再有机会光顾的、摆满了各种可爱小玩意的楼层。

从饭盒、文具等面向小学生的物品,到香香、饰品等全年龄商品。毛绒玩具卖场在楼层深处,一个角落里。熊啊狗啊猫啊熊猫啊,各种大小不一的动物堆得像山一样,场面相当壮观。

"……那么"

必须决定从这里面买哪个。

要综合考虑预算、大小和芽芽子的喜好来做决定。

站在我旁边的姐姐,对着陈列的毛绒玩具们,摆出一副"你们不就是些布和棉花吗,凭什么这么神气地坐在这里"的表情。

"莉莉姐,预算多少?"

"一万日元以内。"

"有那么多的话,不是随便挑哪个都行了吗?"虽然也不能完全排除混有超出我们想象的高级品的可能性。

我走近手边一只巨大的兔子。大小差不多要双手才能抱住。

找了一下价签,缝在脚边——正好一万日元。原来如此,那比这更大的海豚或者长颈鹿之类的就更贵了吧。还有就是那种看起来很正式的泰迪熊,或者像迪士尼那种有版权的,价格应该也会更高。

话说回来,随便看中的这只兔子,感觉还挺不错的。芽芽子挺像兔子的,应该会适合她吧。

正这么想着,

"那个,莉莉姐……"

我回头想叫她,

"……诶"映入我眼帘的,却是意想不到的东西。

不是莉莉姐。

是在她更后方。

不是毛绒玩具卖场,而是更里面的香香用品卖场。

一个熟悉的人影,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或者说最不该出现的人,正一脸茫然地看着这边。

不——那茫然的表情只维持到一秒前。

她已经不是那种表情了。脸上洋溢着极度喜悦的神色。满面笑容,还带着几分恶作剧般的意味,对上了我视线的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猫下腰开始冲刺。

"……嗯?"

莉莉姐终于察觉到身后的气息,但为时已晚。

"小——莉——姐——姐——!!"

我家三女像跳伞一样扑向了我家次女。

"芽芽子!?"就连仓须莉莉也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呀——呼——!!"芽芽子伴随着娇声,像背背鬼一样抱住了莉莉姐的背。

"呐——呐——怎么了?为什么在这里?而且响哥哥也在!"

她"唰"地一下,开心地指着我。

"芽、芽芽子……你、你怎么会?"

我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问道。

"今天啊,我和朋友来买东西哦!"芽芽子终于从莉莉姐身上下来,对着稍远处几个正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朝这边张望的女孩子们说道。

"是小梢、米琳、还有优菜!"她介绍了三个人。分别是利落短发的女孩、扎着辫子的文静女孩,还有一个盘着头发、一副优等生打扮的女孩。老实说,就算告诉我爱称我也记不住。话说回来,谁是小梢谁是米琳谁是优菜啊?米琳是什么鬼爱称?是调味料吗?

现在可不是在心里吐槽的时候。

"……莉莉姐。"趁芽芽子和朋友们在一起的空当,我拉了拉姐姐的袖子,小声耳语。

"怎么办……"

传来的回答很明确。

"蒙混过去。"

"不是,这已经暴露了吧?"

"没关系啦。"

虽然是耳语,但这种时候还能保持冷静的口气,是该夸她厉害吗?

"我家妹妹芽芽子是个笨蛋。"

……喂,这人开始用冷静的口气说着过分的话了。

"我可以断言。照这情形,她肯定完全没察觉到我们来这里的目的。那孩子啊,每年不到生日前三天左右,根本想不起自己的生日是哪天。"

原来如此,离芽芽子的生日还有半个月呢。

不过,说"原来如此"什么的有点失礼了,还是先不管这个了。

也就是说,如果相信莉莉姐的话,只要想办法应付过眼下这个场面,蒙混过去是可能的。

"你们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莉莉姐向芽芽子的朋友们走去,开始搭话。是想帮我拖延时间吗?

小梢、米琳和优菜……来着?三个人都显得有些紧张,点了点头。

这也难怪。

毕竟是被我们镜山高校的学生会长——那个以高傲又难以理解的性格闻名、令人畏惧又憧憬的权化、仓须莉莉搭话了啊。就连我那本该早就习惯了的同班同学们,看到姐姐来访教室时也还是会紧张。

"我妹妹平时承蒙你们关照了。或者说,是你们在受我妹妹关照?嘛,怎样都好。总之我们之间有了缘分,这点是不会变的。"虽然还是说着意义不明的话,但三人都一脸陶醉地听着。

总之是个机会。

必须趁现在想办法编个借口,我开动脑筋全力思考。

"呐——,响哥哥?"

芽芽子抛下朋友们,将视线转向我。

她一脸诧异的表情。为什么呢?

"……啊"这时,我。

"呐,那个,是什么?"

我意识到了自己犯下的致命错误。

芽芽子投来疑问视线的对象,并不是我。

准确地说,对象是我,但又不是我本身。

是我的肩头。不,是我的怀里。

不肖子孙,仓须响。

现在,此刻。不,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

"啊,呃……那个"

我一直抱着那只巨大的——兔子毛绒玩具。

糟了。

这下糟了。

最顺理成章的借口——'我们是来买香香蜡烛之类的东西,碰巧站在毛绒玩具卖场前而已'——这下彻底行不通了。

那该怎么办?

说是'给别人的礼物'也行不通。虽然莉莉姐是那么说了,但要是被芽芽子察觉到就全完了。

'只是捡到的'怎么样——不可能。

那说是'莉莉姐的爱好'——我事后会被杀掉的。

笑着若无其事地放回架子——这种状态下怎么可能若无其事啊!

芽芽子看着僵住的我,仍然一脸困惑地笑着,歪着头问道:

"是响哥哥要买吗?"

一瞬间。

我大概是热血上头了。

"啊,是啊。"连自己都惊讶于回答的流畅。

"芽芽子,其实,我呢,"明明思维已经停滞了。

却依然浮现着笑容,

"……有收集毛绒玩具的爱好。"

给自己追加了一个情急之下冒出来的、唐突的新设定。

"诶?"连芽芽子也睁圆了眼睛。

莉莉姐也同样,皱起眉头转向这边。

顺便,芽芽子的三个朋友也是。

啊,已经不行了。事到如今也没法说"是骗人的"或者"怎么可能嘛"。

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干嘛摆出那种表情?我又没说奇怪的话。你看嘛芽芽子,这只兔子,配得上双手都抱不过来的大小的空虚眼神……不是挺可爱的嘛?"

"嗯,嘛确实挺可爱……"

"对吧?穿的衣服也很鲜艳,好棒好棒。抱着的手感也很棒。这只能每天抱着度过了!真好啊。买了吧。不,要买。必须买!"

是不是有点得意忘形过头了?芽芽子像是受了打击似的喃喃重复着我的话"抱着度过……?",

"难道说响哥哥,来我们家之后……一直忍着没买毛绒玩具吗?"

"啊,其实是这样。之前家里的那些没办法带来嘛。不过差不多也安顿下来了,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有点寂寞了。"

糟了,要哭出来了。

什么收集毛绒玩具啊。

什么爱好啊。

凭什么高二男生非得有这种童话般的爱好不可啊。

而且还要隆重地向新家人公开。这个谎言已经不再是权宜之计了。它正逐渐成为我必须背负一生的枷锁。

"不过刚搬过来,不知道哪儿卖毛绒玩具。今天就是请莉莉姐带我来的。"

"这样啊?莉莉姐。"

不知是相信了我的谎言,还是不相信,或者是无法再相信我了。芽芽子像是要确认似的转向莉莉姐问道。

姐姐回答道:

"好了芽芽子。就算是家人,也不该对别人的爱好说三道四。要用宽广的胸怀默默接受。"

——原来是那边吗!

"这样啊……说得对呢。"芽芽子露出异常严肃的表情,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

"对不起,响哥哥。哥哥没有错。我会忍耐的!"

"不……那个,嗯。"

在莉莉姐身后,芽芽子的三个朋友正在窃窃私语。

"说是收集毛绒玩具呢。"

"真与众不同呢。"

"不愧是芽芽的哥哥。"

"不对,这里应该说'不愧是仓须家'吧?"

"这样啊——"

"镜山高校第一有名的家族果然不一样呢。"

我好想大叫。

我很普通。

和你们没什么不同。

别把我分到别的文件夹里去啊……。

"响哥哥。"

"……什么事,我的妹妹。"

"不买吗?那个。"

"不,啊……买。当然买。"

"要抱着回去吗?"

"不,怎么说呢……怎么办?"

"放心吧响。收银台贴着'提供配送服务'的告示哦。据说满一万日元以上还免运费呢。真贴心。"

"哇,运气真好——"

"怎么了?响哥哥,声音怎么有点呆呆的?"

"不,没什么?没关系……没什么,大不了的。"

钱包里有一万两千日元。

要是钱不够,或许反而算是得救了吧。

结果,我不得不花掉其中的一万零五百日元(含税),买下了这只根本不想要的兔子毛绒玩具。

配送预定日期是明天。得记住才行。绝不能让其他家人拿到。绝对。

离开卖场时店员那"没关系的,有这种爱好的男性顾客还挺多的呢"般的温柔目光,简直要让我的心灵受创了。

看来,芽芽子一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漫无目的地在百货商场里闲逛。结果却遇到了我们——尤其是我的不幸,只能说运气太差了。

和她们分开后,我和莉莉姐来到了百货商场的屋顶。

这里和楼下那略显时尚的氛围截然不同,带着点乡间或是古朴的感觉。角落零星放置着些儿童游乐设施,旁边是章鱼烧和乌冬面的摊位。铺着人工草坪的中庭深处还有个小神社。

我们坐在能俯瞰这些景色的休息长椅上,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别低头了,响。低头时要是发现自己踩死了蚂蚁,会走不了路的。"

这是她常对小梅说的、似懂非懂的箴言。

"……没事的。我现在连地面都看不见……"

"哦,那还真是严重呢。"真希望有人能夸夸我,在这种状况下还能做出机智的回答。

"不过,也没时间一直磨蹭了。转换下心情吧。"

"姐……有一万日元的话你会用来干嘛?"

"哼。要是能让你振作起来,我现在就把一万日元纸币点着了烧掉也无所谓。"

"……呃,那个"总是说着冷酷的话,却偶尔来个突然袭击,真让人头疼。

这样不就没办法继续消沉下去了吗?

"知道啦,对不起。毛绒玩具的事先放一边吧。"

本来到屋顶来,就是为了再商量一下生日礼物的事。

在这里总不会再碰到芽芽子她们了吧。

莉莉姐靠在长椅背上,抱着胳膊。

"也是呢。……不过,我觉得没必要硬把毛绒玩具从候选项里排除。过了半个月她肯定就忘了。"

确实可能是这样。看芽芽子那样子,恐怕连自己生日快到了都没察觉吧。更不可能想象到莉莉姐正在为选礼物发愁。半个月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把毛绒玩具送给她,她很可能早就忘了今天的事了。

但是,

"……呐,莉莉姐。"我隐约觉得,不对。

"毛绒玩具,还是算了吧?"总觉得那样不行——。

并没有什么确凿的依据。

重复一遍,只是隐约觉得。

"就算送芽芽子毛绒玩具,她大概也不会太开心吧。"

刚才我撒谎说爱好是收集毛绒玩具的时候。

芽芽子的表情很怪。

当时我以为是因为男生有收集毛绒玩具的爱好很怪,所以她对我敬而远之了,但或许不是那样。

芽芽子的脸确实阴沉了一下。

她重复着我的话"每天抱着度过",问道"来之后一直忍着没买吗?"。

被莉莉姐告诫'要接受哥哥的爱好'后,她说——我会忍耐的!

忍耐。

要忍耐什么?

是忍耐我爱好古怪吗?

不对。和芽芽子相识时间虽短,但我也和她一起生活了一个多月,我明白。

我的这个妹妹,绝不是那种会因为兄弟姐妹的爱好恶心就说要'忍耐'的女孩。

要忍耐的,是别的东西。

"芽芽子是家族依赖症。这么形容她的是莉莉姐你吧?"

她觉得我抱着毛绒玩具度过很讨厌,这本身应该没错。

"所以……"也就是说,她说要忍耐的理由。

对"抱着毛绒玩具度过"这句话产生抗拒的理由是。

"芽芽子大概,不想要毛绒玩具之类的吧。因为她依赖家人到了被称为依赖症的程度。有心爱的家人在……所以我觉得,她不需要毛绒玩具。"

对,我自己也说了。

'一个人待在房间有点寂寞'。

芽芽子是讨厌那样。

讨厌我这个没有毛绒玩具就会寂寞的哥哥。

讨厌明明有——有我们这些兄弟姐妹在,却还会感到寂寞的哥哥。

"家人送的东西她会非常珍惜吧?那是因为,纽带让她感到高兴。礼物背后代表的莉莉姐、家人的存在,让她高兴吧。但是,毛绒玩具……不就像是替代品吗?而且是角色商品,感觉像是和背后的人之间隔了一层过滤器。芽芽子大概,不会喜欢的。"

我说到这里,抬起了头。

直视着莉莉姐。

本以为会被说'无聊'而一脚踢开,但她并没有那样做。

她睁大眼睛,

"对不起,响。"像是感动似的笑着,说道。

"我小看你了。"

"诶……"

"确实是这样。芽芽子就是那样的孩子。所以那孩子才不正常、疯狂、非常麻烦……但就算她再那样,用礼物让她伤心的话,就不配当姐姐了。"

我目瞪口呆。莉莉姐这样的反应,还是第一次见到。没想到她居然会向人道歉。

"没办法了。"姐姐站起身。

"被你这么一说,我也不能妥协了。"那或许是一种宣言。

像是在说"怎么能输给你"。

像是在说"我要比你——这个新来的兄弟更理解芽芽子的心情"。

当然真实想法不得而知。但至少莉莉姐带着一副干劲十足的表情,催促我也站起来,

"做好心理准备?从现在到傍晚,我们要逛遍所有商店。直到这附近一带的地图都刻进你脑子里为止。"

"果然今天还有这个目的啊。"

"……说什么了?"

"不,没有。"

——输赢根本无所谓啊,姐姐。

我这种人,怎么可能赢得了这个关心妹妹顺带也关心弟弟的、我家的次女呢?

帮忙挑选礼物当然是真的,但与此同时,她还打算不着痕迹地带我熟悉街道,让我适应这个地方,真是令人佩服。

只是从今往后,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成为像她这样的人。

慢慢来也好,希望自己能像这样,为家人着想。

我已经是仓须家的一员了。被高远哥引导,被这个人带领,虽然父母去世的打击还没完全消散,但我已经能在新家笑、怒、哭了,而且帮助我做到这些的——以莉莉姐为首的其他兄弟姐妹们,我也开始喜欢上了。

就尽力追随莉莉姐吧。

那样的话,要让她再次认可我。

不是"对不起",也不是"小看你了",而是"真不愧是你"。

不含一丝讽刺、发自内心的赞许。

"好了,我们走吧。"

莉莉姐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那一定是因为,她确信我会好好跟上来吧。

所以我也安心地,跟随着她。

嘛,就算我抱怨说"累了",她大概也不会停下来等我,这点倒是有点美中不足。

——然后。

我们花了足足四个小时,真的逛遍了整条街,甚至还被带去了怎么想都不可能卖生日礼物的卡拉OK、游戏中心和飞镖场之类的地方,但最终以绝不妥协的认真态度挑选好了礼物,终于在傍晚时分回到家,吃完晚饭、洗完澡之后——在那个夜晚。

虽然只是半天的外出,却比想象中要累,才晚上十点多就困得不行。不过明天毕竟是难得的周日,像工作日一样度过也太可惜了……一边想着这些没营养的事,我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敲响了走廊斜对面的房门。

"好——"听到回应,我打开门走了进去。

"嗯,怎么了,响哥?"正躺在床上看杂志的稜君,只转过头来看向我。

刚洗完澡穿着睡衣的样子,带着少女气息,让人搞不清该说是弟弟还是妹妹。房间里也是花边窗帘啦、淡粉色的地毯啦,尽是些可爱的设计。

“你在看什么?”

“Non-no。”(注:指日本女性时尚杂志《Non-no》)

封面没有“男士”字样。果然如此。

“这样啊。嗯,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事想问问你。”

“什么?”

我背靠着随手关上的门,就像昨晚的莉莉姐一样,单刀直入地——同时又故作随意地——问正晃荡着脚的稜君。

“那个,我刚知道,芽芽子的生日快到了是吧。然后,听说送礼物是莉莉姐的任务?”

“是啊。芽芽子姐是莉莉姐负责的。”

“这有什么规矩吗?我该给谁送生日礼物好呢?”

白天,在电车里。

关于这个送礼物的规矩,我和莉莉姐交谈时心中涌起的强烈不适感,在我回家后又重新思量起来。

刚才我终于想明白了那违和感的真身,但要解决它却产生了新的疑问,所以,我才想找个人问问答案。

负责送礼的人是这么安排的:

高远哥由礼兔姐送。

礼兔姐由高远哥送。

芽芽子由莉莉姐送。

稜君由礼兔姐送。

耶衣由稜君送。

而负责送我的是高远哥,

我则不需要送给任何人。

“啊——”

没察觉我真实意图的稜君,露出一副“就这啊”的表情,

答道:“简单得很。”

“谁把那个人接来这个家的,就由谁送。所以响哥你现在谁都不用送。反过来,响哥你生日的时候,应该由高远哥破费。”

“这样啊。”

我点了点头。

“谢了。原来如此,那我这个新来的倒是有点过意不去了。”

“嘛,反正你光是收礼嘛。不懂得赠送的快乐可能有点亏哦。”

我对咧嘴笑的稜君道了谢,挥手告别了他的房间。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椅子上,整理思绪。

将那个人接纳为兄弟姐妹的人,同时也成为赠送生日礼物的人。

我是由高远哥带来仓须家的。

因此,由高远哥送我礼物。

那么说来。

将高远哥接来的是礼兔姐。

将礼兔姐接来的是高远哥。

将芽芽子接来的是莉莉姐。

将稜君接来的是礼兔姐。

将耶衣接来的是稜君。

然后。

“……莉莉姐。”

没有人为她送上礼物。

那么,仓须莉莉究竟是由谁接来,从而成为仓须莉莉的呢?

是已经过世的仓须夫妇——我的姑丈和姑姑吗?

还是说,或许——

“真难办啊。”

这实在没法去问本人。

我再次意识到,自己对仓须家、对兄弟姐妹们还一无所知。

也就是说,这些都是我今后必须去了解的。

——关于莉莉姐的事,关于大家的事。

幕间2.5“轻松愉快的家庭插曲”

她本该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周末。

周六和朋友上街,周日在家悠闲放松。然后以焕然一新的心情迎接即将到来的周一——在旁人看来,这似乎没什么问题,甚至可以说是日常顺利运转的完美典范。

但周日下午,芽芽子的表情却并不开朗。

准确地说,是稍一松懈,就会立刻变得闷闷不乐。

虽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耶衣年幼的脑袋里这么想着。不,与其说是思考,不如说是感觉更准确。仓须耶衣是个比起动用思维、更擅长运用感性的十一岁孩子。

午后,下午两点四十分左右。

仓须家没有三点吃点心习惯,但如果礼兔姐有心情或者谁撒娇要求的话,水果或手工烘焙的点心出现在客厅桌上也不奇怪的时间。

不过现在,礼兔因工作外出了。家里没有人会为大家削水果或烤蛋糕。

在完全没有点心希望的客厅里,耶衣正和芽芽子玩着电视游戏。

今年春天到来的新家人——响从以前家里带来的这件电器,在仓须家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游戏热潮。那台之前即使遥控器被妖精藏起来一星期甚至一个月都可能没人发现、几乎闲置的等离子电视,如今竟然平均三天就会亮屏一次。

不过,耶衣很不擅长握着控制器操纵屏幕里的东西。所以她大多只是待在旁边看别人玩。

看响和稜玩格斗游戏对战最有趣。

其次就是看芽芽子玩了。

现在玩的是打僵尸的射击游戏。

以主角的视角,移动、用枪瞄准射击,耶衣记得它应该有个三个字母的英文类型名称,但她忘了。这软件实在命运多舛,连把它带来的响自己好像都没怎么玩过,说什么"不合口味,玩到一半就放弃了"。

芽芽子摇摇晃晃地走在废墟中,遇到敌人就一边喊着"呀——!"或"呜哩呀——!"一边倾泻子弹。不过,子弹十有八九会飞到毫不相干的方向,玩了一个小时左右就已经 Game Over 了三次。

她咯咯笑着,玩得很开心样子,单看这点,确实是平时的芽芽子。但无论看起来多平常,耶衣的眼睛都不会被蒙蔽。

恐怕连本人都没意识到吧。

有时,在没僵尸的时候,或者 Game Over 后返回开始画面的间隙,芽芽子的笑容会消失。那似乎并非因为对游戏感到无聊或对失败感到懊悔。

也就是说,那是一张沉溺于消极思绪的脸。

——怎么了呢?

虽然在意,但耶衣没有问。她觉得妹妹对姐姐的烦恼插嘴有点不对,而且耶衣毕竟才十一岁。即使十五岁——快要十六岁的芽芽子找她商量,她也完全不觉得自己能帮上忙。对耶衣来说,"芽芽子姐姐"已经是大人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想着"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呢?"。

正当她有些莫名担忧地坐在芽芽子旁边盯着电视屏幕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带着无奈的声音。

"你们还真能对这种游戏着迷呢。"

回过头,只见莉莉一脸既惊讶又不可思议地站在那里。

她一只手拿着棒冰啃着。既然没点心,还有这招啊——耶衣深感佩服。真敏锐。

莉莉瞥了一眼屏幕和芽芽子,问道:

"……那个,好玩吗?"

"看着还挺有趣的。"

耶衣回答道。实际上,且不论芽芽子样子有点怪,她玩得开心倒是真的。

"不过,是好玩在游戏本身,还是好玩在芽芽子姐姐的样子,就不太清楚了。"

"没关系。我说的'那个',指的是'正在玩游戏的芽芽子'。游戏本身好不好玩,我不感兴趣。"

还是一如既往的说话不客气,或者说,忠于自我的说话方式。

"对了耶衣,你喜欢苏打味的吗?"莉莉晃着手里的棒冰问道。以耶衣的审美眼光看,那是"嘎哩嘎哩君"。真是的,没想到仓须家的冰箱里竟然藏着这样的宝贝。得感谢发现它的姐姐。

"我想尝一口。"

见她点头,莉莉无声地递了过来。耶衣站起身走过去,"啊呜"咬了一口。

好冰。而且,清爽的甜味。

"啊——好狡猾!我也要!" 紧握控制器、盯着电视的芽芽子朝身后发出抗议的声音。

"你能一边看着前面一边回头啊。真了不起。"

"真是的……小莉姐姐欺负人!"

"要么放下游戏,要么放弃冰棍,二选一吧,芽芽子。不过记住了?无论选哪个,输家都是你哦。"

"呜呜……"

果然,毫不留情。

芽芽子撅起嘴唇,一脸懊恼,"算了。待会儿我自己从冰箱拿新的……"

她低着头,对着屏幕里的枪"砰砰"射击。

本是极其普通、一如往常的对话。

但是——,

"……啊。" 耶衣注意到了。

刚才,莉莉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时间可能连一秒都不到。但她的表情确实有了变化。

那表情,简直像是在担心谁——。

正当耶衣呆呆地仰头看着姐姐时,对方投来一个淡淡的微笑。

"看透我的心思了?你真聪明呢,耶衣。" 莉莉伸出手,胡乱地揉了揉耶衣的头。动作粗鲁,却又带着几分细致。

"唔咿……"

耶衣不禁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而且还是个温柔的孩子。又聪明又温柔,简直完美嘛。我家的女人们都该向你学习……不,男人们也该学学。"

"那个,莉莉姐姐……?" 耶衣不明白意思。

莉莉的话总是这样。来到这个家——成为仓须家一员大约六年来,被她吼过,也被她逗笑过,挨过批评,也受过表扬。在所有这一切中,莉莉的道理和话语对耶衣来说都有点难懂。脑海里总会浮起三个问号,一想理解就会脑子打结——不知是因为自己还小,还是莉莉的性格太有哲学味。

只是。

"不过放心。你的聪明我已经清楚了,而我又不至于蠢到要让你这份温柔来反过来照顾我。"

即使听到这些难懂的话,

"你是老幺嘛,对我们来说,就算不聪明不温柔也没关系的。"

"……莉莉姐姐。"

她总能隐约明白对方想说什么。

不是通过语言,而是那份心意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莉莉微笑道:"没关系。芽芽子的事就交给我吧。而且,大概有一半算是我的责任。不过另一半是响的错。也就是说,也等于是我的全责。替弟弟收拾烂摊子是姐姐的工作。"

"好的。"

后半部分还是不太明白,但耶衣心中的迷雾散去了。

'芽芽子的事就交给我'——既然莉莉这么说,那就肯定没错。芽芽子的烦恼也一定能顺利解决的。

"回答得真好。" 莉莉充满自信,或者说带着点得意,又伸手"哗啦"揉了一下耶衣的头。

"所以呢,你去别处玩一会儿吧。好吗?"

"好的,莉莉姐姐。"

"嗯……去响那儿怎么样?今天上午,不是有个寄给响的大包裹送到了吗?那东西大概还没拆开,你去让他给你看看里面是什么吧。"

"是有趣的东西吗?"

"肯定是吧。"

一提到响的名字,不知为何,电视屏幕里芽芽子操纵的枪大大偏离了准星。耶衣心想"怎么了?",但转念又觉得"算了"。因为莉莉对此完全没在意。

"那么,我去和响哥哥玩了。"

所以不用担心了。

耶衣对可靠的姐姐和似乎有烦恼的姐姐露出笑容,离开了客厅。她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头也不回地走上楼梯。心想,如果响房间里的"有趣的东西"真的有趣,那一定得拍张照片。

"……好了。" 确认耶衣的脚步声消失后,莉莉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她先赶紧啃了几口手里还没吃完的棒冰,想快点解决掉。冰凉感直冲头顶,但仓须莉莉可不是会因为这点事就皱眉的角色。

"你要是也想吃冰棍,冰箱里还有哦。……这话你刚才自己说的。还记得吗?" 她对正在玩游戏的芽芽子说道。但是,

"才不要呢!"

妹妹背对着她,不肯放开手柄。看来是在闹别扭。

所以莉莉决定不管她了。

"不过可惜,没有苏打味了。剩下的好像是香草杯来着?嘛,不过可能已经有人写上名字了。"

顺便说下,人多的仓须家在食物方面也有规矩。虽然极其简单,但也正因如此,显得冷酷无比。

即:'写上名字的就是自己的,否则就是公共物品'。

只要写上名字就谁都不会碰,也不能碰。无论是冰棍、果汁、点心、杯面,甚至是蔬菜、生肉之类,只要声明所有权,那就是'自己的东西'。

反过来说,无论谁买来的东西,只要没写名字,就是'不属于任何人',亦即'大家的东西',可以随意吃喝。

当然,这条规则会引发'先写上名字先得'的竞争原理。仿佛默许这一点似的,仓须家厨房冰箱旁总是常备着油性笔、便条纸,甚至还有透明胶带。

实际上,莉莉并不知道冷冻室里的冰棍是谁买的。虽然不知道,但上面没写名字。那就是'谁吃了都没关系'的证明,所以她吃了。不过,旁边那个香草杯有没有写名字,她没确认。

即使这么煽动,芽芽子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嘛,我想也是。"

这对莉莉来说是预料之中。芽芽子并不是特别想吃冰棍,而是想尝一口莉莉正在吃的冰棍。和她嬉闹才是目的,冰棍只是手段。

真是的——麻烦得要命。

莉莉在心中苦笑。

"你是家族依存症嘛。"

这是昨天和响聊天时她自己说出口的话,如今想来,觉得自己说得真是一针见血。

"……那是什么啊?"

芽芽子语带明显的不快,但游戏还在继续。

按理说,本该是哪怕拔掉电视插头也要让她转过脸来,然后揪着她的后颈骂她"适可而止吧",这是常用手段。

只是,莉莉没那么做。

是没能那么做。

因为把芽芽子带来这个家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也就是说,让芽芽子患上家族依存症的,也正是自己。

已经十年了。

十年前,才七八岁的莉莉,将当时只有五岁左右的芽芽子带到了这里。契机是芽芽子最初的家人——她的亲生父母和姐姐因事故去世。

莉莉和芽芽子死去的姐姐是同学,由此结缘。

当然,这并非问题的起因。收养芽芽子是她的骄傲,她不认为那是错误的选择。

所以若说有什么不好,那只能是运气不好吧。

就在那三个月后。

仓须家的父母——即仓须夫妇乘坐的飞机坠毁了。

在海里。遗体没能找到。当时的家人们受到了无法挽回的打击。莉莉自然也不例外。

但芽芽子所受的伤,与悲伤不同,是更为深刻的一种。

她在失去亲生父母三个月后,再次失去了父母。

从悲伤中刚要重新站起时,又遭遇新的悲伤。

接连两次失去父母的经历,成了芽芽子问题的根源。

既然她异常地执着于家人、依赖家人,那么对玩偶这类替代品不感兴趣也是自然的。正如响所指出的。

替代品终究是替代品。正因为有家人在——正因为家人还活着——对替代品倾注感情这种行为,对芽芽子来说,大概是荒谬的。

只是,即便如此,这次的事也做得过分了。

看到家人对玩偶倾注感情就感到悲伤。认为响爱玩玩偶就是对自己这些家人不满的证据。

这简直是混淆了自我界限,是荒谬的曲解。

这种想法果然过于不健康了。

所以至少,想解开她对响的误会。那件事莉莉也有责任,而且同时,她也得到了那个新弟弟的帮助。

"喂,芽芽子。"

判断抬高声音会适得其反,莉莉努力让语气平淡。这点分寸和冷静,自己还是有的——虽说不易被察觉。

"不过,该怎么说呢。真是耻辱啊,我居然会语塞。"

她自言自语着,轻轻拨弄了一下脑后束起的头发。

沉默了五秒左右,仅仅是很短的一会儿,莉莉端正了坐姿,说道:

"你呀,再多信赖家人一些吧。"

回应在两秒后传来。

"……什么意思?" 芽芽子放下一直握着的手柄,转过头来。从她之前特意调出菜单界面中断游戏来判断,她似乎并没有极端地生气或悲伤。

不过,要说心情好还是坏,那当然,很明显是坏。

"终于愿意接受挑战了啊。真是个麻烦的孩子。" 莉莉用桌上的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喂,小莉姐姐。刚才的……"

"再多信赖家人一些。别让我说第二遍。"

"那是什么意思啊?"

芽芽子瞪着莉莉。天生可爱的脸蛋,即使鼓着腮生气也像是在撒娇。这是芽芽子的长处,也是短处。

"不解释就不明白?你应该没那么笨吧。"

是迟钝呢,还是迷糊呢。脑子转得不算快,察言观色也差。

但是——仓须家的三女,决不是个愚蠢的姑娘。

相信这一点,莉莉继续说道:

"撒娇可以。依赖也行。依存嘛……也算在容许范围内吧。但是呢,芽芽子。撒娇、依赖、依存……和不信赖是两码事。"

芽芽子仍然瞪着她。

莉莉又说了一遍:"响并不是不爱你或者我们。你和我们,也绝没有让响感到寂寞。当然,因为时日尚短,或许有不足之处,但彼此都尽了全力。这点,你明白吧?"

没有回答。只是,视线游移了。

看准这点,乘胜追击。

"还是说……你无法容忍稜性别不明,也无法容忍耶衣相机不离手?你对那些孩子也会摆出悲伤的表情吗?"

这时,终于——。

"……意思是,响哥哥的玩偶,和稜、耶衣她们的情况是一样的吗?" 芽芽子小声嘟囔道。虽然还低着头,但总算开口了。

所以莉莉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我不知道。"

实际上,响的'玩偶爱好'不过是昨天偶然冒出的信口开河,根本无法与稜的着装或耶衣的相机相提并论,纯属谎言。

现在挑明——也是一种方法。只要告诉她"我们只是在为你挑选生日礼物,响其实根本没有收集玩偶的爱好",至少芽芽子能恢复原样吧。虽然昨天的努力会白费,但若能换得妹妹心情好转,也算值得了。

"但是啊,芽芽子。"

对。但是。

那样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果然,恢复原样是不行的。

因为原本就病了,所以即使恢复原样也还不够。

必须说。故而,要说。

"无论和稜、耶衣的情况一样也好,不一样也罢……都和你没关系哦。"

"……没关系?"

"嗯,没关系。因为那是你的任性。"

"……!"

看着咬住嘴唇的芽芽子,莉莉宣告道:

"假设响像稜和耶衣一样,怀抱某天必须解决的问题呢?我并非特指玩偶。也许不是玩偶,而是别的什么,潜藏着未来需要解决的问题。这谁知道呢。毕竟那孩子才刚来。但是,即使如此……凭'你的悲伤',也是无法帮助响、帮助家人的。因为那是芽芽子你为了自救而产生的情绪。是你自身的问题。这点,你自己意识到吗?"

一口气说到这里,莉莉沉默了下来。

接下来是凝视。她笔直地望向芽芽子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仿佛在质问。

过了一会儿,芽芽子—— 她把脸转向斜前方,低下头,眨了几次眼,然后——

"……嗯。" 她把悲伤的表情换成了带着歉意的表情,对上了莉莉的视线。

"我知道的。其实我知道的。" 她不仅转过头,连身体也好好转了过来。

"我的不安是我自己的问题,不能强加给大家。大家并不像我这样不安,而且也不能不安。即使是刚来的响哥哥也一样。……我必须更加信赖大家才对。"

"你不是明白得很嘛。"

"但是呢,小莉姐姐,我……"

"我知道的,我也明白。"

莉莉制止了正要开口的芽芽子。

她站起身,走到坐在地毯上的妹妹身边。

在旁边坐下,莉莉说道:"你以为我不懂你吗?要真是那样,可真是奇耻大辱了。我自以为在兄弟姐妹中是最了解你的。理应如此,也必须如此。因为把你带来这里的,就是我啊。"

"……嗯。"

"所以,我是在清楚这一切的基础上才说的。……也许很难,很痛苦,但必须一步步前进。如果让你一直回头,我就没有立场了。"

"嗯。"

"对不起啊,说了强人所难的话。"

说到这儿,芽芽子终于笑了。

"不。"

她摇着头,像往常一样靠向莉莉。

"该道歉的是我,小莉姐姐。"

所以莉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吧。对不对?"

"是啊。"

"耶衣现在大概正玩得起劲呢。你也去看看吧?只要不抱着那是'家人的替代品'这种荒唐想法,那玩意本身还是挺可爱的吧。"

"明白了。"

芽芽子站起身。

脸上已看不到一丝悲伤的表情。

是切换了心情,还是彻底想开了,不得而知,总之——大概是已经能不在意了吧。

"小莉姐姐也来吗?"

"我就算了。抱歉,我实在无法理解响的爱好。"

毕竟自己知道真相,实在不好意思贸然闯入。

"那我去了哦。其实我觉得那个,是有点可爱的!" 完全恢复了平时状态的芽芽子,挥着手离开了客厅。

目送着她,莉莉终于安心地松了口气。

"……唉,真是的。"

但是——说实话。

很难说这次成功了。

自己能做的只是拖延。说白了,不过是告诫她要"忍耐"。这次,依然没能将芽芽子从家族依存症中解放出来。

"我果然还是没法像礼兔姐那样啊。"

她不禁自言自语。

她也曾希望自己能像礼兔支撑高远那样,处理得更好些。

不过,即使让礼兔来解放芽芽子,恐怕对她来说也很难吧。

不,不仅是礼兔。莉莉、高远、稜还有耶衣,全家人至今都没能治好芽芽子的病。

如果说有谁能做到——有谁能让芽芽子从家族依存中挣脱出来的话——

果然,还是会忍不住期待。

"哼。这在高远看来,也算是一种撒娇吧?"

只是这份期待,究竟是被仓须之血迷惑了双眼所致,还是莉莉确实有看人的眼光,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判断可以再保留一下吧。至少毫无疑问,他确实为这个家带来了新的风气。

那么,这阵新风,是否能吹散这个家里沉淀已久的东西呢?

"……会怎样呢,哥哥。" 这声从喉咙深处漏出的低语,莉莉自己并未意识到。

客厅里空无一人。

所以这句喃喃自语,消失在空中,无人听见。

走上楼梯,来到楼上,那边相当热闹。

走廊里就能听到喧闹声。芽芽子歪着头循声走去,对着传出声音的房门——毫无疑问是响的房间——缓缓敲了敲。

没有回应。

于是,她擅自打开了门。

"响哥哥……咦,哇啊!?"

首先传入耳中的是笑声。

是分不清男女的中性声音,也就是稜的。

"啊哈哈哈哈!好厉害啊响哥!太棒了!超棒的!"

稜毫无形象地捧着肚子仰面躺着,双脚乱蹬。简直像漫画场景。

接着映入眼帘的,是稜如此失态的原因。

"响哥哥……?"

只见响把那只兔子玩偶抱在膝上。

是从背后环抱着的姿势。

他一脸不悦,不知是因为被稜嘲笑,还是因为——

"……很好。非常不错。很有意思。" 被耶衣用相机对着,"咔嚓咔嚓"地按着快门。

"哎呀说真的,那个挺可爱的嘛。我也想要一个了——"

"请把头再歪一点,响哥哥。"

"吵死了。稜你别棒读了。还有耶衣,差不多该收摄影费了哦?"

响被弟弟妹妹们七嘴八舌的任性话语搞得彻底没了脾气。

他注意到杵在门口的芽芽子,将视线投向她。

"怎么,芽芽子也是来笑话我的吗?"

芽芽子凝视了片刻他那张疲惫不堪的脸。

但随即,她便无法抑制地从心底涌出的笑意。

"噗……呵呵……啊哈哈!"

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为什么会觉得这么好笑。

她思考着为什么。

并非因为响的样子滑稽。虽然确实有点可爱,但单凭这个还不至于让她笑成这样。

恐怕是因为,她自己也觉得这情景太荒唐了吧。

抱着毛绒玩具、皱着眉头的响。

被响逗得前仰后合的稜。

正在给两人拍照的耶衣。

在那里,根本没有芽芽子所担心的任何东西的影子。

什么响是在靠玩偶排遣寂寞之类的担忧,简直是天大的误会。她无论如何也无法认为这算是"某天需要解决的问题"。

因为响——他们,只不过是在一起玩毛绒玩具而已。

"啊,对了,芽芽子。" 正当她咯咯笑个不停时,响露出有些抱歉的表情。

对着愣住的芽芽子,哥哥微微苦笑着说:

"没关系哦。这不是芽芽子你担心的那种情况。"

"……响哥哥。"

听到这句话和他的目光,芽芽子心头一震。

原来他也明白。明明来这个家还没多久。明明成为我哥哥还没多少日子。他却好好地,理解了我的心情——。

"喏,稜君,接下来该你了。"

响就那样把毛绒玩具抛给了稜。

"哇哦!" 稜一边顺势躺倒在地板上,一边接住了兔子。

"还挺沉的嘛这个!耶衣也要抱抱吗?"

"……好的。" 耶衣把端着的相机拿到一旁,走向稜。

看着这样的兄弟姐妹们,芽芽子满心欢喜,满脸笑容地叫道:

"那,响哥哥就归我啦!"

"诶……喂、哇啊!"

她从背后扑向响,整个人盖住他,使出了一招裸绞。

为了不输给打闹的稜和耶衣,她也开始尽情地嬉闹起来。

——太好了。她心想。

新来的哥哥,好好地笑着呢。

无需芽芽子担心,他乐在其中。这真是太棒了。

但是,还会变得更棒。

因为,从现在才正式开始。

自己一定会越来越喜欢响的。

不单单是自己。小高哥哥、小礼姐姐、小莉姐姐、稜、耶衣,大家都是。

毕竟,大家都在努力让响觉得"来这个家真好",而响也同样在努力让自己被这个家所接纳。因为全家每个人,都在为了并非自己的其他家人而倾注心力。

一起欢笑,一起玩耍,偶尔吵架,互相吼叫,又马上和好。

就这样大家一起生活下去。

不会寂寞的。才不会变得寂寞呢。

不会感到寂寞,也不会让他人感到寂寞。

"呐,响哥哥!" 她对正努力想把自己从背上扒下来的哥哥说道。

"这才只是开始哦!虽然现在也已经很开心了……但还会变得更开心的。就像歌里唱的那样,会渐渐变好的。会越来越好的!"

《Getting Better》(注:披头士乐队)

仿佛在告诫自己,又仿佛在祈愿一般,芽芽子笑了。

终幕“并非适合忧虑未来的归途”

雨依旧下个不停。

快到六月了吧,每到这个时节一下雨,脑子里就会浮现出"梅雨"这个词。

但如果我的记忆没错,梅雨前锋应该还没推进到我们这地区才对。那么,接连几天的这种淅淅沥沥、潮湿闷热的讨厌天气,到底算什么呢?真想抱怨几句。不过,我的这点郁闷,对莉莉姐来说似乎无关紧要。

"我喜欢雨。"

她唐突地说道。而且,是正在雨中漫步时说出的这句话。

那时,我们正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

"为什么呢?"

发问的是我的同班同学,同时也是镜山高中学生会里莉莉姐的后辈——篠之森小梅。也就是说,并排打着伞走路的是三个人,这算是比较少见的组合。

嘛,缘由很简单,放学后我只是被莉莉姐硬拉去帮忙学生会的活儿罢了。于是,一起干完活的莉莉姐、我,还有小梅就同路回家了。顺便一提,她家也住在镜山住宅区的一角,所以有一段路是重合的。

"小梅,你不喜欢吗?"莉莉姐反问。

"啊,是的!"

小梅立刻挺直了背。一边走路一边打伞还这么紧张,真够呛啊,我边漫不经心地走着边想。

"因为天气很潮湿,雨会把鞋子和衣服弄湿,很讨厌。眼镜也会起雾。而且,我头发有点自然卷,每到梅雨时节,每天早晨都很折腾。"

嘛,算是很普通的反应吧。

"说起来也是呢。"

莉莉姐那一头美丽顺滑的长直发,大概从未输给过湿气,也因此,她将小梅的烦恼当作"哦对了,听说海参崴的港口会结冰呢"这类与己无关的事情一带而过。"芽芽子也是,每到这时候,每天早晨都像是个实验失败博士。"还顺带暴露了自家人的糗事,真是冷酷。

不过,确实,芽芽子的头发蓬松柔软,看起来湿度一大睡翘的程度就会成正比。

"芽芽子同学,是您的妹妹吧,一年二班的。"

"那孩子快生日了哦。在自己出生时的节骨眼上,每天早晨的发型实验都失败,这到底是什么因果报应啊。该不会是她前世搞错了化学药品的调配,把烧瓶给弄爆炸了吧?"

"……姐姐是以贬低可爱妹妹的前世为乐吗?"我忍不住吐槽。

"真没礼貌。前世是人可是很幸福的事哦。你的前世说不定是虫子或者鱼呢。"

"比起弄炸烧瓶的博士,当虫子或鱼可能还更好点吧?"

"哎呀,那你是说你比芽芽子度过了更幸福的前世咯?这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把妹妹的不幸当作垫脚石来取笑,这难道是身为哥哥能被允许的行为吗?"

"照这道理,高远哥岂不是要倒大霉了……"

"那家伙的前世是黏菌哦。大概是被养在南方的熊野楠木做的火柴盒里吧?"

"说不定是受过陛下接见的呢!厉害了啊!"

不对,话说回来——

"……说到底,姐姐,你难道相信前世啊那种说法?"

"不,我一点也不信,一丁点都不。"

"啊,这样……"这否定得可真够干脆的。

仔细想想,自从话题拐到前世开始,客观来看就只是在互相骂战而已。我会误会自己"被讨厌了"也情有可原吧,你觉得呢?

"话说回来,刚才是在聊雨的话题来着?"莉莉姐无视了一脸不爽的我,像是想起了小梅的问题。

"啊,是的。"小梅似乎刚才被我们的对话惊呆了,这才回过神来说:"那个……喜欢雨,我觉得挺少见的。"

"老实说,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然而她的回答却让人扑了个空。

"是、是这样啊……"

"硬要举理由的话,大概是因为讨厌晴天吧,这个说法比较合适?因为阳光太刺眼了,都没法抬头往上看不是吗?"又来了,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看小梅这么可怜,我决定挑挑她的刺儿。

"下雨的话,雨点也会打进眼睛里啊。"

"哎呀,雨水可以掩饰泪水嘛。"

"我可从没见过莉莉姐你哭的那种感人场面。"

"那说明我掩饰得很好啊。我只有在雨天才会仰头哭泣。"

——听起来还挺酷的。我稍微有点佩服了。

"不,虽然说得好像很美……但打着伞的话,雨点就淋不到吧?那把淡雅花朵图案的伞,在回到家之前就由我来帮你拿怎么样?"

"挺会说嘛,响。不过可惜,这可是我的心爱之物。要是被抢走了,我会伤心哭的。"

"没关系嘛。反正下着雨,可以掩饰过去。"

"哎呀呀,这下没招了。虽然不甘心,但我认输啦。"莉莉姐耸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哼了一声。

这时,

"……噗嗤。"

刚才稍微退到后面听我和莉莉姐说话的小梅,哧哧地笑了起来。笑声混在雨声里,显得很开心。

"怎么了小梅,有什么……"

"没什么'有什么'的呀?响君。"她转向我,捂着嘴,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不愧是前辈的弟弟呢,我这么想。"

"……哈?"

"要换个说法吗?意思是'真不愧是仓须家'啊。"

"等、等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让我一时语塞。

"我才来那个家两个多月啊……"

小梅依旧带着无畏的笑容。她依次看了看皱紧眉头的我和眨巴着眼睛的莉莉姐,说道:

"告诉你吧,能在仓须学姐……学生会长面前顶嘴也就罢了,但能说得过她这种本事,我们学校可是没人能做到哦。"

她开心地,同时又带着点羡慕地说。

"不光是学生,连老师们也不行。但响君你做到了。"

"不,那个……"

这只是因为我不再跟她客气了,并非我本人有多厉害。

"说实话,我也很惊讶。"

莉莉姐不知为何,有点得意地插嘴道。"新来的弟弟居然能做到这个地步。我这面子都没地方搁了。是不是该去修行之旅之类的?躲进山里打倒头熊的话,说不定能变强点。"

"你再变强我可就头疼了。大家都会困扰的。"打倒熊?她以为自己现在就能做到吗?……或许她真觉得能行。被这个人瞪一眼,熊说不定也会逃跑。

"嘛,不过有对手是件开心的事。"莉莉姐突然微笑了。是径直朝向我的、如雨中睡莲般淡然的微笑。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小声嘟囔了一句:"……太狡猾了。"被她这样看着,连小梅的调侃都像是赞美了。被同班同学当作"仓须家的一员"来认识,本来是该想说'别把我当怪人'的。

"说什么了?"对反问的莉莉姐,我装傻。

"没什么。"

"是嘛。"她没再追问。对话到此中断。

小梅又从后面凑上来,和我换了个位置,并排走到莉莉姐身边。然后,这次开始了关于学生会的话题——我适当地听着她们说话,一边开始担心肩上背的包会不会被雨淋湿。

但说真的,喜欢雨什么的,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倒不是学小梅,但又潮湿又会淋湿,没什么好的。

虽然想这么抱怨,但看小梅和她聊得正起劲,还是别打扰为好。我真是个懂得体贴的好弟弟。嘛,至少比进行那种荒诞的对话要轻松,保持沉默就好。

就这么着,我们走到了公交站,等了最近的一班车坐了上去。

虽说和小梅住在同一个住宅区,但也算不上是邻居。我们在她家前三站的地方先下了车,再次撑起伞踏上归途。

离仓须家还有步行十分钟左右。老实说,家的位置离公交站有点微妙。

雨依旧没有要停的样子。从早上就开始下了一整天,也没办法吧。天气预报说明天好像也是这天气。嘛,最近连续热了几天,凉快一点或许也不错。

和莉莉姐去买东西那天还有点凉,过了几天气温就突然升高了。明天会怎样呢?但愿别又下雨又闷热才好。

一边想着这些,一边默默走了一会儿。只有我和莉莉姐两个人。

若是两个月前的我,可能会因为受不了沉默而说出些奇怪的话吧。但现在却不在意了。岂止如此,甚至觉得有点惬意。即使不交谈也不会觉得尴尬——因为,是家人啊。

走在我斜前方两步左右的姐姐,突然停下了脚步。

"说起来,响。"

她微微侧过头,确认我回应了一声"……嗯?"之后,又面向前方开始走路,说道:

"后天,要给芽芽子开生日派对。"

"啊,嗯。"芽芽子的生日五天后就要到了。

"不过,生日派对都做什么?"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是工作日。只是规定好了,晚上八点要好好在家。全员到齐一起吃晚饭。"

"意思是,饭菜会很丰盛?"

"谁知道呢。每年都没太在意。应该不会差太多吧?……嘛,不过至少不会是素面或者青花鱼味噌煮那种朴素的菜单就是了。"

看来礼兔姐也会稍微露两手。

"蛋糕呢?"

"会有的,姑且。"

"这样啊。嘛,我也会期待的。"

"嗯,那就说好了。"

莉莉姐用一种看似无聊,实则与平时无异的语气说道,然后顿了顿。

接着——又走了一分钟左右后,她走路的速度忽然放慢了一些。自然而然地,我赶了上去,和她并肩而行。

正疑惑着,看向她的侧脸,"那个……"她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轻声开口道。

"是关于仓须家的事。"

"嗯?"是家里怎么了吗?我等着下文,但罕见的,莉莉姐几次欲言又止,视线游移向右上方,然后做了个稍大的深呼吸,终于说出了口。只是,内容听起来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不管怎么说,你毕竟来这个家才两个月,肯定还有不习惯的地方,很多事也没整理好吧。"

"啊,嗯。"

我虽然有点懵,还是先点了点头。

"多亏了姐姐,我已经镇定很多了……不过,确实是这样。"

这点是该感谢她。那天,被她吼了又抱住,大哭一场之后,心情确实好了很多。可以说是豁然开朗了吧。变得能够不去沉溺于过去,而是思考现在和未来的事情了。

不过当然,并非完美。偶尔还是会突然想起爸爸妈妈而想哭;看到以前学校朋友偶尔发来的邮件,会忍不住想如果还留在那个小镇生活会怎样,而感到难过;回到家推开玄关门的瞬间,偶尔还是会感到违和,涌起一种抱歉又寂寞的心情。

只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嘛,反正也不可能像开关一样说切换就切换。只能一步步慢慢前进。至少希望到明年春天,能笑着去给他们扫墓。"

要去报告新家人们的事。一个哥哥,两个姐姐,两个妹妹,还有一个不知是弟弟还是妹妹的家伙。关于我这些多少有点特别的、新的家人们——关于那些,让我成为家人的人们的事——。

"是啊。你很坚强呢。"

莉莉姐不知何时已转过头看着我的脸,

“坚强是件好事。非常好的事哦。”

她笑了。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她轻轻用手指拨弄着伞柄,

“字面意思哦。真的没什么。至少现在是这样。有些事情急也急不来。时间这东西,不管你是着急还是悠闲,它既不会停止,也不会倒流嘛。”

那听起来,像是别有深意的一句话。

她显然是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让人有点想追问下去。但果然,穷追不舍也没用。既然她选择现在不说,那大概意味着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等到时机成熟,她一定会告诉我的。

所以,

“是啊。”

我只说了这么一句,决定不再深究。

我信任她到如此程度,而她也一定,怀着同样的心情吧。大概所谓的姐弟——就是这样一种关系吧。

已经能看见家了。

虽然还不至于产生乡愁,但我也正逐渐熟悉这个新家。

比之前的园村家要旧一些,而且何止是“一些”,简直要喧闹得多——仓须家。

“啊,是小莉姐姐,响哥哥!欢迎回来——!”

从自己房间看到我们身影的芽芽子,打开二楼的窗户使劲挥着手。明明下着雨,她却全然不顾。或者说,会让邻居们困惑的。

“我们回来了。”

我挥了挥伞回应,但她已经没在看了。窗户“啪”地一声关上——大概是下楼来了吧。真是个吵闹的家伙。要是她能为我们准备点热饮就好了,不过就算没准备,也没什么关系。

后记

初次见面的读者,幸会。至于其他读者,久疏问候或也不算太久,总之大家好。我是藤原佑。

现将《@HOME》呈献给您。

本书是在今年(二零一零年)六月至十月期间于《电击文库MAGAZINE》上短期集中连载的内容基础上,加以增补修订,并添加了新写部分而成。让从连载时起便等待单行本出版的各位久等了,实在抱歉。至于不太清楚情况但随手买下的读者,请放心,杂志刊登部分已悉数收录于本书中,即便从单行本开始阅读也并无妨碍。

无论属于哪种情况,若能乐在其中,便是我的荣幸。

本书讲述的是关于"家族"的故事。

单看字眼或许颇为笼统,而内容也大致如此:这是一个关于由七名既无父母又无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组成的特殊家庭,在欢笑、泪水、愤怒与喜悦中度过日常,经历或未经历种种事件的故事。

虽无编号,但本书是系列的第一卷,本次主要围绕次女莉莉的故事展开。下一卷预计将聚焦于其他兄弟姐妹。

话说回来,这"家族题材"在成形过程中,还有一段颇有意思的插曲。

那大概是去年年底的事吧。

古桥秀之先生、三云岳斗先生、筑地俊彦先生以及我,四人聚在一起,回顾过去一年,商讨来年展望。我们偶尔也会进行这种正经的讨论。当然,虽说正经,内容也无非是讨论今年出现的小说、漫画、动漫、游戏中哪些有趣、哪个角色可爱之类,没办法,这是工作嘛,绝不是在玩闹。

就在讨论过程中,话题转到了"大家明年准备了什么系列?"。

结果,在场的四人中,竟有三人——具体说来是三云先生、筑地先生和我——异口同声地,仿佛约好一般说道:"我打算明年写家族题材的作品。"。

这是何等的题材撞车啊。

目睹这突如其来的同步现象,古桥先生只能报以苦笑,想必他内心是介于"为啥这帮家伙说一样的话?"和"把我也算进同步伙伴啊!"之间吧。大概。

我、三云先生和筑地先生,不知是经过了怎样的思考回路,都得出了"接下来家族题材会流行"的结论并着手规划,恐怕三人都想着用这部"家族题材"作品让其他成员大吃一惊吧,结果却以另一种意义让大家惊讶了收场——连同未能免于同步的古桥先生在内,大家只好在各自发表的作品中一较高下了。

顺便一提,筑地先生的家族题材作品《家庭游戏》已由Fami通文库出版。虽同属家族题材,风格却截然不同,若您感兴趣,不妨也找来一读……当然,前提是请先读完我的书!就算您是前辈,这点我也是当仁不让的。

暂且抛开幕后趣闻和"家族题材"这个标签不谈。

我本意是希望写成一部读来轻松,但掩卷后又能有些许余韵留存心间的作品。第二卷及之后的内容,是会在《电击文库MAGAZINE》上连载后出版单行本,还是直接以整本新书的形式发表,目前尚未确定。但无论如何,只要销量允许,我便打算继续写下去。故此,恳请各位不吝支持。

在本书出版之际,承蒙各方人士关照。

首先,是以精美插画为角色注入生命的山根真人先生。百忙之中鼎力相助,感激不尽。

感谢责编佐藤先生。每次交稿都像在玩胆小鬼游戏,这次更是有如我纵身跳下悬崖、险些坠海之际,被您奋力拉回的感觉,该怎么说呢,真是万分抱歉……传统的土下座谢罪已不足以表达我的歉意,恐怕得发明一种超越土下座的新式谢罪法才行,但您定然会说"有那功夫不如快去写稿!",所以我定会努力写稿。

也感谢前述的古桥秀之先生、三云岳斗先生、筑地俊彦先生的关照。或者说,眼下也正受其照顾。总觉得似乎只有我单方面一直受惠,但既然有幸遇到如此优秀的前辈,我自然不会轻易放手,还请今后继续多多指教。

此外,感谢在本书出版过程中鼎力相助的ASCII Mediaworks各部门同仁、校对人员、设计师等相关人士、辛苦售书的书店店员们,以及最后让本书得以抵达的终点——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

衷心感谢大家。

如前文所述,《@HOME》的后续内容,预计将以在《电击文库MAGAZINE》上连载或直接出版单行本的形式与各位见面。具体时间尚未最终确定,十分抱歉。不过,间隔应不会太长,还请稍待片刻。

另外,作为"藤原佑的下一本书",同时推进的另一系列《炼狱姬》的第二卷会先出版。那是一部较为严肃的奇幻作品,与《@HOME》风格迥异,若您感兴趣,亦不妨一读。

藤原 佑

《@HOME》

感谢您的阅读

首先要感谢给我这个机会的藤原老师、责任编辑以及各位相关人士。

虽然一开始没有小说文本的情况下就需要画出所有家庭成员的设计,有些困难的部分,但在绘画过程中渐渐喜欢上这些角色,最终愉快地完成了工作。

若能受到读者们的喜爱,我会非常高兴。

洗完澡后礼兔的头发

为什么我“没把头发放下来”呢

对自己感到懊恼不已

在此补完

哈~嘶~清爽了

总之就是这样

——山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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