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1.

对威尔赫尔姆.托雷亚斯来说,世界是如此的单纯。

喜欢的东西,讨厌的东西,世界几乎全是由这两者组成的。

而现在眼前的状况,正是他所讨厌的东西。

“在喀什茨鲁平原的战斗中,最早突破亚人的包围网。单独遭遇亚人族的一个小队,并全数歼灭。包括队长级的在内,斩首数足达88……哈哈,这可有够干脆的”

“我觉得反倒是不太干脆。读音很顺口这一点我承认”

“那就是这个意思。别动不动就插嘴,你个阴险的家伙”

“这是我的职责”

在站着军姿的威尔赫尔姆面前,两个男人在谈着诸如此类的话。

一名是宛如豪气.豪爽的化身般的肌肉男,另一位是看上去有点神经质的瘦高帅哥。两人都穿着正骑士的制服,无不表示了他们的身份。

今天早上,治疗结束之后从医院退院返回宿舍的威尔赫尔姆,在前去挥剑的路上被抓到了。

不知道正骑士找自己有什么事,威尔赫尔姆自然地开始警戒那两人可疑的举动。看着这位毫不掩饰对上官的怀疑的少年,两人变得愈发感兴趣了。

“在战场上还真是大闹了一番。在被友军发现之前,夺取了敌阵一角并杀了个痛快……被回收的时候据说尸体都已经堆积如山了”

“看到了那地狱般的惨状与剑技的人,都在谈论着同样的感想。也就是,剑鬼现世”

“剑鬼!剑鬼吗!不错!我不讨厌这种有气势的称号! 日后在战场上也多横冲直撞,让这称号响彻亚人军。现在,与其说是剑鬼,倒不如说只是个剑小鬼而已!”

听到帅哥的话后,肌肉男一边大笑着,一边粗暴地揉搓着威尔赫尔姆的脑袋。那肌肉男不只是身体壮实,就连手也大的不行,现在威尔赫尔姆的头正被他轻松地单手抓着。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人看,想干啥啊!?”

挥落抓着自己的头部的手,威尔赫尔姆轻轻向后一跃。看到少年那危险的视线后,肌肉男挥了挥被甩开的手,嘴角扬起了一抹微笑。

“敢对正骑士这么做,胆子不小。年轻人就是要鲁莽一点才好”

“少爷,您自己也是个年轻人。虽然看上去岁数不小,但如果连精神也一起衰老下去,迟早会因为与实际年龄不符而后悔的”

“跟这家伙比起来谁都是老人了。按照记录看是十五岁……看啊,皮福特! 才到你一半! 岁数只有一半,斩杀敌人的数量却比你多上数倍! 不觉得羞耻吗!”

“因为我是文官。我需要负责处理所有少爷做不到的事。”

对着唾液横飞的肌肉男,帅哥拿出一块白色手帕擦了擦自己的脸。此时,少年总算是对这自顾自的对话彻底失去了兴趣。

“没事干就别拦我。我没空陪你们”

“没空? 你现在应该是待命中才对,有什么事吗”

“练剑。一天没练就得花上三天挽回。原本挥一下剑就能击杀的敌人,现在却必须挥三下以上,简直蠢到爆”

冷淡地抛下一句话后,威尔赫尔姆准备趁早回到宿舍背面去练剑。

但是,听到这回答之后,威尔赫尔姆的背后传来了肌肉男那豪爽的笑声。

“听到没,皮福特! 在那场战争结束,躺床上两天之后! 都已经昏厥的家伙从床上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废寝忘食地挥剑! 他真去挥剑!”

“是的,我听到了。虽然我觉得少爷已经相当蠢了,没想到这位比少爷还要蠢得多”

“你们俩,凑合着是一起来损我的?”

管他是正骑士还是啥的,被说到这份上还怎么忍得了。

带着这几天没有挥剑所积累的不快感,威尔赫尔姆浑身上下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不错,我就想听到你这句话。最近骑士团都有传到这种消息,说是一群可耻的正骑士废物们,被一个稍微有点会耍剑的小鬼吊起来打,什么的”

面对威尔赫尔姆那恶狠狠的眼神,肌肉男狰狞地笑了起来。站在他身边的帅哥则轻轻摇了摇头,那单片眼镜映射出了诡异的光辉。

“虽然少爷是一如既往地令人困扰,但你也有点过分了。就算你在很年轻的时候已经习得了如此剑技……现在还是过于嚣张了点”

——猛然的战意,与锋利的剑气。

威尔赫尔姆舔了舔嘴唇,面对着与方前的气氛大为不同的两位正骑士。

“原来最开始你们就是这么打算的”

“别恨我们。我们正骑士也很难办的。放心吧,我们是不会在练兵场中依着立场单方面欺凌你的。我,博尔德.崔尔格夫,绝不会在决斗中做出如此下贱的行为”

“如上所述,请放心,他就是这么一位直率的人。哦哦,说晚了一步。我是博尔德大人的监护人,皮福特.阿南西。请多指教”

肌肉男——博尔德与帅哥——皮福特纷纷报上了名字,威尔赫尔姆歪了歪头。

目前为止依然意义不明的两人,总算展现出了明显的目的。

而且这正是威尔赫尔姆现在想做的事。

“早早做掉你,然后赶紧去进行每天的锻炼”

“这可不一定。没准你反而会躺回到床上去!”

向着练兵场,威尔赫尔姆与博尔德并肩走在石子铺成的小路上。

皮福特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跟在碰撞出威猛的火花的两人身后。

2

钢铁与钢铁互相轧击,高昂的碰撞声与迸射的火花为视线染上了一抹粗野的赤红。

用华丽地步伐演奏出快节奏的战斗之音,威尔赫尔姆潜下上半身,以近乎贴近地面的刁钻角度侧面钻入落下的战斧,踏上斧柄封住了对手的下一步行动。

——一瞬之后,随着瞬闪的银光,剑锋抵靠上了粗大的脖颈。

“——胜负已定”

“……这可真是,有够吓人的”

威尔赫尔姆宣告着自己的胜利,而接受失败的博尔德在一旁低声嘀咕道。

汗水慢慢流下额头,嘴角勾勒出一抹战士般的豪爽笑容,威尔赫尔姆深深吐了一口还带着一丝热量的气息,放下了手中的剑。

那是还没有开锋的训练用剑。深深刺入威尔赫尔姆的脚旁那博尔德所使用的武器,是同样没有开锋的大型斧枪。虽然被这些武器全力击中也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双方都懂得在关键时间停手。激战结束之后,双方都没有受伤。

只是,这份报告真的需要用“引人注目”这个词语来形容吗。

“这么一来,模拟战的结果是七胜三负,是我赢了。也没吹得那么厉害”

“自己提出要决斗却弄出这个结果,不服输都不行。哈哈哈!输了输了!久违地输了个痛快!都可以说是精神舒畅了!”

“什么啊……”

本打算对他进行嘲讽却被一笑而过,结果反而是威尔赫尔姆板起了脸。博尔德拔起插在地上的战斧,抬到肩上,挠了挠精心修剪的深绿色头发,

“该开心的是你。你可是胜过了我。我还是有自信与正骑士中的上位近卫队一较上下的。看来之前输给你的人,也不都是些无能的废物”

“如果不是这样,少爷也要变成无能的废物之一了。话说回来……原来如此,真叫人对他的未来感到恐惧。都这样了还只是15岁,吗”

在练兵场的一角,皮福特一直观察着两位的决斗,轻轻叹息道。

虽然这评价早已司空见惯,但这次的话语背后的感情,与往常的恐怖与惊叹又有些许不同。总之,威尔赫尔姆完全不在意这种细节。

“真是遗憾,没法好好教训一顿嚣张的小鬼。那么,下次你也要哭到上头去,然后叫来别的打手吗?”

“虽然不是不能这么干,但要让我拖着这副身子去求助,那能叫的人也就只剩神龙伯鲁卡尼卡了。要是用这种无聊的事叫醒它,反而是我会被它烧成灰也说不定”

“在这之前,让我们进入正题吧。威尔赫尔姆.托雷亚斯,我们不是为了这个称为决斗的私刑而找上你的。说到底,这次的所谓私刑也因少爷的惨败而彻底消失了”

“这随从,嘴皮子还真不饶人! 哈哈哈!”

看着这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的讽刺的主仆俩,威尔赫尔姆不快地皱起了眉头。

“如果你们的目的不是干架……”

“是的。这只是少爷单纯地想要发泄一下而已。先别提这个,回到正题吧。——通告,威尔赫尔姆.托雷亚斯。今后,你将从属于这位博尔德.崔尔格夫大人所统率的,崔尔格夫队”

听到皮福特的话语后,威尔赫尔姆提起精神,观察着博尔德。

博尔德单手担着战斧,那宽大的胸板无时不刻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他是当之无愧的铁腕骑士——既然过去的小队已被毁灭,威尔赫尔姆也不会反对这个决议。只是,

“不管是初征,还是第二次上战场,我的战友都全灭了。你们能保证你们不在下一次战斗中全灭吗?”

眯起半边眼睛,威尔赫尔姆提出了下一个问题。这可以说成是傲慢,也可以说成是对死去友军的侮辱,但对此,博尔德只是重重挥了挥头。

“雷德那斯台地以及喀什茨鲁平原的战斗中,被害实在是太多了。虽然雷德那斯台地战还能勉强算是胜利,但是喀什茨鲁平原的惨败是不争的事实,至今从未遇到过如此惨烈的伤亡。因此,王国军的大规模再编制也势在必行”

“除了你与另外一个人以外,你原来所属的小队全灭了。在这种情况下幸存下来,也是运气所赐……不,应该说是你们的明智判断的功劳”

这是已经众所周知的消息,以及自投罗网的王国军那狼狈样。

突击部队中,进入敌方魔法阵的效果范围内的大半部队都被摧毁了。听说幸存下来的,只有与威尔赫尔姆一样自主突破包围网的人,还有精神错乱的情况下误打误撞地突破了包围网的人,再加上少数真的在范围内捡到一条命的幸运儿。

“然后,我们崔尔格夫队不单在最前线战斗,同时让全员无事生还了”

“这多亏了少爷的野性直觉。虽然平时看不太出来,但是在战场上少爷确实十分可靠。因此,你不需要做无谓的担心”

博尔德一脸自满,皮福特则是在一旁补充说明。听到补充的内容之后,威尔赫尔姆总算理解了,现在这一番隐晦的说明是在回答自己的讽刺。

“话说在前,我们当然不是因为运气好才幸存下来的。我们可是突破了敌军的包围网,把那群在高处看戏的人全都砍翻了……”

“最初我就没怀疑那一点。……没别的话了吗?”

或许是把沉默当成了怀疑,博尔德举起斧枪,正想大谈自己的勇武传。然而,威尔赫尔姆无情地打断了他。

至少,博尔德作为一位战士的实力是毋庸置疑的。虽然最终胜过了他,但自从来到王都以来,他依然是第一个让威尔赫尔姆尝到败北的滋味的人。而且威尔赫尔姆明白,博尔德是那种在实战才能发挥出真本领的人。

但是,这一点上自己也是一样的。

“如果没别的事,我就要去练剑了。等下回宿舍的时候跟崔尔格夫队打个招呼就行了,对吧”

“……原来如此,真是直截了当。是的,这么想也没关系。崔尔格夫队经过再编成后,加上你和另外一人,成了二十人的大家庭。明天晚上有新队员的见面会,可不要翘了”

“另一个人是谁?”

“与你在同一个小队的另一位幸存者,格林.法文森。有老面孔在你也不会太尴尬……好像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已然背对皮福特,威尔赫尔姆一脸毫无兴趣的表情开始了挥剑。看到那身姿,皮福特叹了一口气,叹息之中混杂着无语与放弃。

事实上,这只不过是个之前听过的名字而已,丝毫没有在威尔赫尔姆的心中掀起任何波澜。名叫格林的那位青年,并不是能够勾起威尔赫尔姆兴趣的人。

那位无能的懦夫——格林,也是威尔赫尔姆讨厌的东西之一。

“———”

以无礼的态度结束了与长官间的对话,威尔赫尔姆再度投入到剑舞中去。

博尔德与皮福特两人,用眼神的余光旁观着他的锻炼,互相望向了对方。

“跟传闻一样……不,是个远超传闻的剑术狂人!没准我也是锻炼太少了,才会输给比我小七岁的小鬼”

“这世界真是太辽阔了,只是在王都里,居然就存在着锻炼起来比少爷还要废寝忘食的人才。希望接下来去见的格林.法文森是个正常点的人”

说着些脱线的感想的博尔德,怀抱着诸多不安的皮福特,以及完全无视那两人,专心致志地练剑的威尔赫尔姆。

从旁人来看,这崔尔格夫队的三个人,无一例外都是变态。

3

———距离威尔赫尔姆加入崔尔格夫队以来,已经过了数天。

继续保持着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威尔赫尔姆突破了第一天的见面会。由于崔尔格夫队中大半的士兵是博尔德从自己的领地中带出来的私兵,他们似乎特别看不爽从不尊敬博尔德的威尔赫尔姆。但是,

“威尔赫尔姆比我还要强!你们这群根本不是我的对手的人,甚至没有办法教训那位嚣张的小鬼。别懊悔!给我训练去!”

在博尔德这一声怒吼下,总之目前是不用担心发生队内欺凌了。

事实上,从第二天开始,在练兵场的早练中每天都会进行威尔赫尔姆与博尔德那近乎于厮杀的模拟战。这成为了崔尔格夫队里勤于锻炼的一众士兵每天都能欣赏到的可怕场景。

另外,与威尔赫尔姆在同一天入队的格林则是再次运用了他那平易近人的处世之道,似乎还获得了类似于皮福特的从者的地位。

只是,他比之前还要躲着威尔赫尔姆,以及偶尔会如同换了个人一般、耷拉着昏暗的眼神。但威尔赫尔姆对这一切都毫无兴趣。

不论是被当成污物来排斥的前一个小队,还是遭到过度干涉的这个小队,都让威尔赫尔姆感到十分厌烦。

本来,不管是锻炼还是别的,威尔赫尔姆都喜欢一个人做。

跟博尔德进行的模拟战也是如此。随着次数的增加,威尔赫尔姆掌握了对方的吐息与习惯,渐渐地,绝大多数的战斗都以威尔赫尔姆的压倒性胜利告终。威尔赫尔姆实在不知道,与同一个人多次进行这样的模拟战斗究竟有什么意义。

在战场相遇的时候,生死只在一瞬之间——怎么可能给你重头再来的机会。

如果是训练,在心底的一角便怀有一种安全感,在那一刻起你就永远无法竭尽全力了。对着那些还留有余力的训练对手,威尔赫尔姆不知多少次想要用力斩下去。还是一个人训练的时候要来得轻松得多。

“——我想,上战场”

不是想砍人,也不是想夺取他人的性命。只是,想要全力挥舞手中的剑罢了。

只有在赌上性命的战场上,才能全心全灵地投入剑中;最美丽的剑华,只在性命消逝的那一刻绽放。

胸怀说不尽的烦恼,威尔赫尔姆在王都度过了数周时间——之后,他终于得到了再度重返前次的战场的机会。在那里,剑鬼将邂逅新的敌人。

4

——要前往喀什茨鲁平原,从王都出发的话需要坐上八小时的龙车。

崔尔格夫队分成十人一组的两组,分别乘坐在两辆龙车上。那两辆龙车分断前后,中间是一辆乘坐着需要护送的重要人物的龙车——共计三辆龙车从王都出发了。

“开心吧! 我们的勇武得到了赞赏,因此给我们分配了特殊任务。场所在喀什茨鲁平原! 为了把某位重要人物安全护送到平原……这可是很光荣的任务!”

在接到任务的时候,博尔德兴奋地大吼道。对于其中说明不足的地方,皮尔特推了推单片眼镜,进行了补充。

“那位大人是持有着诸多与魔法相关的知识的专家。在之前,王国一直没有一位精通魔法的专家坐镇重要职务,而亚人却可以十分娴熟地操纵玛娜。在对亚人的战争中,这是非常致命的问题。前些日子的惨败就是一次高昂的智商税”

“似乎是要去调查那个敌人用来包围歼灭的魔法阵。虽然效果早已消失,但据说还是需要进行一定的实地勘测。我原本以为魔法师什么的,就是一群宅在屋子里足不出户的软脚虾,但这位大人的确是颇有胆识”

博尔德用脱线的感想结束了这一番话,威尔赫尔姆也很罕见地对此持有相同意见。

不去依赖钢铁,而是依赖玛娜的那群人,显然不可能知晓生的充实感。

三辆龙车正在向平原进发着。博尔德、皮福特与八名士兵坐镇于先头的龙车,后方的龙车上则是乘坐着包含威尔赫尔姆与格林在内的剩下十名士兵。在中央的龙车中,还有一位不属于崔尔格夫队的正骑士守护着那位重要人物。

只为保护一个人,就投入了如此战力,这足以说明本次的作战是多么重要。

话虽如此,对于威尔赫尔姆来说,不管是护卫对象,还是作战的详细内容,都无关紧要。他只关心在战斗结束之后的平原上,有没有值得让他拔出剑的对手。

令人遗憾的是,威尔赫尔姆也觉得,在这次任务上他是很难如愿了。

只因为这个,威尔赫尔姆到现在还是浑身不爽,暴躁得不行。

“喂,格林。脸色怎么那么差,没关系吗”

盘坐在坐席上,在脑中进行挥剑的冥想的威尔赫尔姆,无意中被对话声拉回了现实。睁开眼睛就能看到,满脸发青的格林以及关心地摇着他的肩膀的队友们。

苍白,只有这么一个词能用于形容格林的脸色。由于地龙持有的“避风之加护”依然起效,所以这显然不是晕车造成的。

恐怕这是精神上的问题——而且,这正是与本次的目的地有所关联的问题。

“没,没关系的。只是稍微有点难受……一会就好了……”

“是吗。懦夫这种症状似乎连医生都治不好。你自己能治好这么麻烦的病吗?这可是从出生起一直都陪着你的病”

“——,”

那满嘴逞强的样子让威尔赫尔姆莫名地不爽,最终他忍不住开口讽刺了一句。

听到这番话,格林的脸上满是懊悔。往常那平和,或者说是懦弱的表情中隐藏着平静的怒火,他咬着牙,望向威尔赫尔姆。

“亏你能这么冷静。你心里也明白,接下来要去什么地方吧”

“别觉得别人会跟你有一样的反应。简直像个小便都得和朋友一起的小屁孩,其他人可不是像你这样幼稚的豆芽菜”

“那可是小队里的其他人死去的地方!哀悼他们难道还有错吗!”

“你现在哪有哀悼逝者的样子,只不过是在抱着膝盖自我满足而已。回想着死去的人,为昨天没丧命而安心,又惧怕着可能会丧命的明天,只是如此而已。话说在前,我认识的人死地可不比你少”

双方都固执己见,这场争论犹如平行线般相互错开。

或许是内心烦躁在暗中做梗,今天格林的态度让他格外地不爽。面对着手握爱剑的威尔赫尔姆,格林几乎要直扑上去。

“够了吧!威尔赫尔姆你说得太过分了!”

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里,一位队员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用一声怒吼打断了争论。

格林离开了威尔赫尔姆身前的座位,威尔赫尔姆则是沉浸入更深层的冥想世界中去,以防再次被打扰。队员们则是待在这充斥着尴尬气息的龙车中,一边品味着令人胸闷的气氛一边翘首以盼目的地的到来。

最终,当太阳从地平线慢慢爬升到最顶端时,三辆龙车顺利地抵达了喀什茨鲁平原。

“虽说坐这么久的车的确容易坐僵,但你们这脸色也是有够差的”

走下龙车并在平原上整队后,博尔德看了看队员们的情况,如是说道。

从脸色上就能清楚地分辨出队员是属于前一辆龙车还是后一辆。造成了这一状况的两位当事人,由于队列的原因并肩站着,但却丝毫不看向对方一眼。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们的任务才刚开始。不要让对方看到你们那一脸疲惫的表情。抬头挺胸!接下来要接见我们的客人!给我放尊重点!”

在博尔德的一声令下,队员们纷纷昂首挺胸振作精神,一秒前的状态已然不见踪影。

伴随着整齐的踏步声,队员们分列为前后两队整齐的队列。博尔德满意地点了点头,给站在一旁的皮福特使了个眼神。接到指示后,皮福特打开了护送对象乘坐的龙车的大门。那位大人踏上了喀什茨鲁平原的大地,然后——

“我还是希望你们不要搞得太— 夸张。被那么一群人威风凛凛地盯着,我一个弱女子可有点经不太— 住”

嘴里说着些轻浮的话,她戏谑地耸了耸肩。

一头蓝发恰好及肩,那肌肤如同瓷器般洁白。她披着一件长约一丈的长袍,下摆几乎要贴近地面,那前方的开口中显露出了包裹在男性的军装里的丰满的肉体。似乎是明白战场上的礼节,她只做了最低限度的化妆——但是,那夺人魂魄的美貌依然紧紧吸引住了在场男性的眼球。最为迷人的便是那碧蓝与橙黄的异色瞳,蕴藏着迷样的魅力。

护送对象居然是女性,这一事实所带来的惊讶在队员中迅速扩散开来。

看到这一场景,如同一位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子那样,她露出了孩子气的笑容。

“我是罗兹瓦尔.J.梅扎斯。现在担任着在王国中十分稀少的宫廷魔导士一职……正如所见,我是一位弱不禁风的女子。今天就拜— 托你们了”

她艳丽地一笑——在这位自称罗兹瓦尔的人面前,威尔赫尔姆瞬间就决定了面对她时所采取的态度——也就是,看她不顺眼。

“那个,正如所见,梅扎斯女官虽然很睿智,但依然是个女性。以少爷带头,我们队中粗野的人不在少数,希望你们能留意,不要做出失礼的行为”

对着略微有些动摇的队员们,皮福特冷静地下达了指示。听到这指令后,罗兹瓦尔继续保持着她那轻薄的微笑,说道。

“虽— 说如此,太拘谨也不好发挥原本的实力吧? 虽然是我先隐藏了自己的性别,事到如今也有点马后炮的感觉,但你们照常行动就行了。每一代的家族当主都得继承原家主的名字,因此我才报上了男名,我们这旁系的贵族家系也就这一点比较特殊了”

“梅扎斯女官如是说道。诸位,请适当对待”

罗兹瓦尔做出了让队员们放松的要求,因此皮福特再次传告了新的指示。当然,此时的“适当”是“尽到最大限度的顾虑”的意思。确实让人无言以对。

在其他队员都一脸严肃的时候,威尔赫尔姆在龙车里感受到了另一股气息。那个人察觉到了对话的结束之后,慢慢地从罗兹瓦尔身后下车,来到了外面。

那也是一位女性。她身着女性用的铠甲,腰间别着一把长剑。年龄大约在十五与二十之间,虽然五官端正,但那双凶狠的眼神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印象。

那是个有着一头飒爽的金色短发,四处散发着咄咄逼人的剑气的女剑士。

“还—有,这是与我共同行动的专属护卫,凯洛尔.雷蒙蒂斯小姐。她是个本领高超的女剑士,还请大家与她好好相处”

“无需您的关心,梅扎斯卿。反正只是今天相处一下……而且从那群人身上也没法感觉到与之好好相处的必要性”

与罗兹瓦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位介绍到的女性身上充斥着剑拔弩张的气氛。或许是在紧张,或许是在虚张声势,但总归是缺乏了点冷静。

“……两边都是女的啊”

“——,那边那个男人!”

听到忍无可忍的威尔赫尔姆的低声抱怨,凯洛尔的眼角一下子翘了起来。她一脸现在就要拔出剑来的表情,走近了威尔赫尔姆。

“你这家伙,歧视了我的性别?做出如此轻率的行动,代价可不小”

“别瞎叫唤了。因为你自己最在意这一点才会做出这种反应吧。而且我的工作是保护那边的女性,没必要为了讨好你而跟你低身下气的”

“够,够了吧!威尔赫尔姆!”

格林冲入了一触即发的两人之间,用颤抖的声音制止了威尔赫尔姆。看到这一幕,威尔赫尔姆皱起了眉头,但格林用他那燃烧着怒火的瞳孔盯着威尔赫尔姆,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爽,龙车里也是,今天你有点过分了。最后甚至还跟协力者挑事……难道不知道这会给队长或者副官添麻烦吗!”

格林讲了一通大道理,其他队员也似乎是对此怀有同感,一同盯着威尔赫尔姆。与他平时的态度也有关,这下对威尔赫尔姆来说局势陷入了彻底的不利。

“……我错了”

仿佛是在表示讲大道理对自己也没用,威尔赫尔姆背过脸,态度恶劣地道了歉。看到这一幕,格林放心地摸了下自己的胸,然后对站在他身后的凯洛尔低下了头。

“非常抱歉。本次他也好好认错了……”

“——那就这样吧。我也不想让王国百姓流下无用的血”

在凯洛尔退下之后,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总算是收敛住了。之后崔尔格夫队再次整列,一直在一旁微笑着观察事态的博尔德也挺直了胸膛。

“很好!那么,接下来将小队分三路行动。一路与梅扎斯女官同行,护卫调查魔法阵的女官的人身安全。另外两队分头确保周边的安全。要小心亚人的残党和拾荒者,在这种地方死也太无趣了!”

“那个,能让我插个嘴吗“

正当波尔德神气十足地想要划分队列时,罗兹瓦尔举起了手。

“在分队的时候,希望能听从我的一个任性的要求“

“任性的要求,吗?如果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的话“

”——希望能把刚才那个,也就是那位少年,编入到与我同行的小队中去”

罗兹瓦尔笑着,她所指向的正是威尔赫尔姆。

她眯起一边眼睛,用黄色的瞳孔盯着威尔赫尔姆,

“这么做一定能,为我们双方带来我们所想—要的结果哦“

她就这样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疑惑不已的要求。

5

虽然罗兹瓦尔说这会为双方带来想要的结果,但看来这里的“双方”并没有包括威尔赫尔姆在内。为此,威尔赫尔姆恶狠狠地咂了咂嘴。

既然这是本次任务中最为重要的人物,罗兹瓦尔的要求,那崔尔格夫队也没有拒绝的权利。理所当然的,威尔赫尔姆被分入了与罗兹瓦尔同行的小队中,甚至还加上了相性很差的格林。

罗兹瓦尔,她的护卫凯洛特,威尔赫尔姆与格林,再加上另外两名队员共计6人,便是探索平原上的魔法阵的人员。其他两队分别由博尔德与皮福特统率,致力于确保周边的安全。

“目标落空了,你满脸都是这—表情呢”

似乎是象征着最后的抵抗,威尔赫尔姆负责在队列的最前方警戒情况,但在这集中精力布下的警惕网内,完全无法感受到与之相应的气息。再加上罗兹瓦尔还一脸享受地向一直保持警惕的威尔赫尔姆搭话,他从未遇到过如此让人不不爽的场景。

“就那—么想砍人吗”

“别把人说得跟变态一样。我才不想砍人。我只是想要与有让我砍的价值的人互相厮杀而已。如果不是跟你同行,可能性还是存在的”

“这回答已经足够表明你是个变态预备役了。而且,就算在警惕周围的时候有机会挥剑,那也总归只是开开路而已,我不觉得你会因此而满足”

“别说得跟你什么都知道一样。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真是坦率—。我不讨厌这种人哦”

罗兹瓦尔掩着嘴笑着,而威尔赫尔姆则是一味地皱着眉头。

周围毫无异常情况,至今也未曾有所成果。喀什茨鲁平原的地形因上次的大决战而遭到大量改变,树林被战火摧毁,茂绿的大地化作了焦土。土地上无处不是残破的武器以及中空的铠甲,仿佛在彰显着战后痕迹的存在感。

“不觉得十分凄凉吗?”

“没这感觉”

“说——的也是。你确实是这种人”

“……你不也是这种人吗”

“哎——呀哎呀,这下可被你将——了一军呢”

可能是不喜欢沉默,一有间隙罗兹瓦尔便向他搭话。这也让他逐步积累着不快感。

不可小视的女人,威尔赫尔姆如此评价罗兹瓦尔。虽然凯洛尔明显也实力过人的强者,但最需要警惕的还是这位不知底细的罗兹瓦尔。

虽然她自称魔法专家,但怎么想都不可能就这么简单。

顺便一提,格林正负责陪着被威尔赫尔姆的无礼态度搞得极为不爽的凯洛尔。他注意到把这两人放任不管的话立刻就会引发争论,因此格林反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凯洛尔身上,毫不厌烦地寻找着话题。

看上去聊得还挺投机的,威尔赫尔姆也是乐得轻松。

“也就是说,今天的护卫本来不是由凯洛尔负责的吗”

“是的。原来这应该是由我所侍奉的某位大人负责的……但是由于些许情况,才由我代替了她。因此,为梅扎斯卿带来了诸多不便”

“带来不便?凯洛尔不是已经做得很好了吗”

“哪里。我与原来负责这一切的那位大人相比,显然是云泥之别。但事实上她本人才是最为为此痛苦的……”

凯洛尔露出了一丝忧郁的神色,格林也正苦恼着该如何继续下去。

就让他们绞尽脑汁地继续聊下去吧。只要对方不跑来跟威尔赫尔姆找麻烦,这边也不会主动去与她扯上关系。

但是只有一点内容让他有点在意,那就是话题中出现的、比凯洛尔还要强的人。实际上很有可能是在表示敬意,凯洛尔大概也只是在自我谦虚而已——

“对了,你是叫做威尔赫尔姆—吧”

“………对,没错”

“你都说到那份上了,自然实力也不—会太弱吧?”

“——”

“也不太自傲嘛。不—管怎么说,队长跟副官都毫不犹豫地把最重要的职务交付给了你,想必也是得到了他们的信赖吧—。所以,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丝毫不顾沉默不言的威尔赫尔姆,罗兹瓦尔将双手别在背后轻快地走着,心情好地仿佛要哼小歌一般。她望了望周围的情况,说道。

“差不多到达目的地了”

话音刚落,一行人到达了山丘之上。定神凝视便能发现,前方的山坡下面遗留着一些稀薄的几何状图形。

虽然大多被踩乱,而且一部分还埋没在了泥土当中,但这的确是在那场战争当中的魔法阵的残骸。

“那—么接下来,会让我看到什么东西呢”

为了确认残骸的具体情况,罗兹瓦尔当机立断地滑下了山坡。凯洛尔见状慌慌张张地跟在了后面,似乎是为了跟上她,格林也一同追了上去。威尔赫尔姆耸了耸肩,与其余两位队员一同在山坡上警戒周围的情况。

虽说如此,威尔赫尔姆依旧无法察觉到其他生物的气息。与博尔德他们拉开了如此距离自然也难以汇合,看来是得度过一段无聊的时间了。

“……原来如此。虽然在听到消息的时候我就有所察觉了,从结论来看,这是花费了不少时间精心构筑而成的法阵。制定作战计策的人以及执行的人肯定得是精通魔法的人才,不然绝对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这下没准,王国会有点危险了”

“真,真的吗? 这难道是那么危险的魔法……”

“这个魔法阵的危险性自不用说,最大的问题在—于,敌方阵营拥有不—少如此卓越的魔法师。用魔法阵覆盖战场全土,这种想法一看就是脑子有问题才能想得出来……而且,这意味着他们也能在其他地方使用同样的招数”

“怎么这样……!?”

听到罗兹瓦尔的推论,格林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听到这种只是假设的东西都能害怕,这也算是一种才能了。显然他没有当士兵的天赋。

似乎是那种不安感依然没有消失,格林一边用手抚摸着自己的颈部一边巡视周围的情况。终于,他向威尔赫尔姆那边喊道,

“威尔赫尔姆! 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奇怪的气息啊!?”

“什么叫奇怪的气息啊。只不过是你自顾自地对着假想敌发抖罢了……”

随便应付一下一脸急迫的格林,威尔赫尔姆把视线转向了山丘下方——然后发现了一支破风而行的箭伴随着呼啸之声,正径直飞向屈膝调查的罗兹瓦尔。

“——!”

他在一瞬间做好了判断,并毫无延迟地将之付诸于行动。

威尔赫尔姆立刻拔出了腰间的爱剑,并全力投掷了出去。如同疾风般飞驰的长剑刺入了罗兹瓦尔的身旁,用剑腹替她挡下了弓箭的直击。

随着清脆的声响,弓箭被弹开后,在场所有人都意识到自己遭受了奇袭。

但是,这是怎么做到的——明明在威尔赫尔姆的警惕网中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气息。

“这是敌袭! 做好迎击准备!”

威尔赫尔姆嘶吼着跳下山坡,拔起那把挡住了弓箭的剑举到身前。他用余光扫到格林与凯洛尔也相继举起了剑。在瞥了一眼山丘上正准备滑下来的队员后,威尔赫尔姆开始巡视四周情况。

——然后,他发现了。

“……那是”

在山丘的另一边,有一个人影正屈膝拉弓。然后那个人缓缓地架上一支箭,并毫不犹豫地放开了弓弦。

“——,”

用剑撇开飞来的弓箭,威尔赫尔姆凝视着那个人。在他身旁的格林则是一脸难以置信,声音不住地颤抖着,

“托,托尔达……?”

他试图呼唤着那已经完全化为了别样之物,曾经是他的战友、名叫托尔达.威兹利的东西。

——托尔达的姿态简直不堪入目。

脸颊上早已骨肉分离,凸出的眼眶里残留着已然腐烂的眼球。身体上的各处伤痕里,无不充斥着腐汁与蛆虫。那残破的铠甲也仅仅是悬挂在腐肉的残片上,握住弓箭的手指同样不再完整。显然,连人型都只是勉强得到了维持。

“是尸体,在向我们发动攻击吗……?”

凯洛尔拔出长剑,满脸发青地注视着丧尸化的托尔达。那鬼畜而怪诞的外表,再加之以超出认知范围的事况,无不使人从心底里感到恶寒。就算如此,比起似乎立刻就要崩溃的格林来说,凯洛尔的状态已经算很不错了。

“喂,魔法师。……那也是一种魔法吗?”

“明明是尸体在动,你还真冷静。就情况来看,那不是你的熟人吗?”

“已经死了的人跟我没关系,所以死人不可能是我的熟人”

“原来如此,这理由还真高尚。要回答你的问题的话……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这不属于魔法的范畴。——那是咒术。”

听到罗兹瓦尔这含糊不清的回答,威尔赫尔姆皱起了眉头。但他已经没有余力去刨根问底了。因为,敌人不止托尔达一个。

“——”

随着四周响起声音,丧尸们延绵不绝地从土里爬了出来。其中不单是王国军,也有亚人的尸体。看来对方并没有选择尸体的闲情雅趣。

士兵的尸体——尸兵,几乎都处于一个残破的状态,但那近百的数量依然是一种难以抵抗的暴力。威尔赫尔姆砸了咂舌,让罗兹瓦尔处于阵型的中央,其余两个方向则是交给了格林与凯洛尔。

“哎—呀,居然会顾虑我,真是出人意料。我还以为你会毫不犹豫地冲进去”

“虽然我想这么干,但如果你死了就麻烦了。我不会顾及身后的情况,你就好好在那期待下,剩下那两人能有点用吧”

“什么!?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凯洛尔! 攻过来了!”

以格林的悲鸣为契机,尸兵从四面八方一齐扑了上来。

正面,一只扛着大剑的巨大尸兵与一只失去头颅,只是向前伸直双手的尸兵袭向了威尔赫尔姆。正因为是尸体,更让人不知道攻击哪里才能让他们停止行动。但是,

“如果砍掉头还不够的话——”

剑锋一闪,斩断了担着大剑的巨尸的双手。用回转的剑刃切开胴体,再使用从下方开始的纵斩把敌人切成了肉块。包括手臂在内,敌人华丽地被斩做6块。在确认了这边的敌人已经失去行动能力之后,威尔赫尔姆转身用斜十字斩将无头的尸兵斩成四段,宛如屠夫一般。

“比起还活着的时候多杀几次,就能让他们彻底去死了”

“这判断标准还真—独特”

听到威尔赫尔姆的判断之后,罗兹瓦尔在他身后苦笑道。

用余光扫了一眼背后的情况,发现凯洛尔也同时斩杀了一同袭来的三只尸兵,架着盾的格林尽职地援护着她,战线十分稳定。留在山坡上的两位崔尔格夫队队员也展现出了熟练的连携技巧,轻松地斩杀着尸兵。

尸兵本身的战斗力很低。不论生前有多么强大,在成为尸兵之后通通变成了弱鸡。实在是太无聊了。

“这只会让剑白白变脏而已。魔法师,元凶在哪?”

“得到你的信赖的感觉并不坏,但是就—算是我对此也是无能为力。只有一点,如果操纵了如此数量的尸兵,想必施咒者不会离得太远”

“就这一点啊。——那么”

只要不改变进行战斗的位置,周围的尸体迟早会被用尽。没有尸体也就自然无法补充尸兵的数量。但是,如果就这么结束,威尔赫尔姆的焦躁感始终无法得到消除。

顺势拨开尸兵的攻击,用流畅的斩击让他们闭上臭嘴。空气中弥漫着腐肉的臭味,脓液的流动发出烦人的水声。观察着那些恶心至极的尸兵并思考他们的行动规则,威尔赫尔姆总算注意到了。

在一个不自然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并呆滞地待在那里的两只尸兵——他冲向了那两者的中间位置。

仿佛是要保护什么东西一般,两只尸兵一同涌上来,想要阻止威尔赫尔姆的前进。但是,破风的一闪与踢击把尸兵重新化为了尸体,回转的剑刃刺向了那可疑的空间——,

“——什么!”

瞬间,眼前燃起了熊熊烈火,威尔赫尔姆见势下意识地用后跳拉开了距离。

迫不得已得用剑斩开袭来的火焰,威尔赫尔姆狼狈地后退到了安全地区。之前威尔赫尔姆想要攻击的地方发生了空间的扭曲,在那个地方出现了一个纤细的人影。

——那个存在映入眼帘的那一刻,威尔赫尔姆全身的神经一同发出了警报。

“……世事不尽如人意呢”

一位身着白袍的矮小少女轻轻嘀咕着。

那是拥有着一头妃红色的长发的、十岁前后的可爱少女。除去那裸足与只用一片破旧的长袍遮住身体的装束,怎么看都只是个异常冷静的普通少女而已。

正因如此,在那少女的外表之下潜藏着的、难以言喻的怪兽,更给人带来一种无尽的恐惧感。

就算是平凡人也能一眼看出异常,少女身体中那庞大的鬼气完全不受控制地四散而出。

“那怪物,究竟是什么……!?”

“怪物……果然,我是个残次品。跟妈妈相距甚远的,残次品”

威尔赫尔姆下意识地惊叹道。听到这个,少女皱起了眉头,一脸悲伤地轻语着。但是,有一个人对这句话做出了剧烈的反应。

“——妈妈?开什么玩笑。就凭你这种垃圾一样的残缺品,有什—么资格说自己跟老师有一部分相似之处”

向前踏出一步,罗兹瓦尔对少女的话语进行了反击。她一改之前那轻浮而愉快的态度,用蕴藏着怒火的美貌怒视着那位少女。

迎受了罗兹瓦尔的愤怒之后,少女不明所以地倾了倾头。

“这就很尴尬了。你是谁?”

“将来必定灭杀你的人,赌上我的存在本身”

“越来越尴尬了。看来,你是认真的呢”

与面无表情的少女截然相反,罗兹瓦尔视线中的敌意与恨意愈发浓厚。淡淡接受这一视线,少女环视四周,向尸兵们挥手下达了新的指令。

“万幸的是,我已经回收了想要的东西。再待下去也只是自寻烦恼。——请容我就此离开。今后的事情依然是,需要・深思熟虑“

“怎么可能放过你——!”

少女低下头,当场升上了天空。威尔赫尔姆当机立断地决定不能放她离开,但正当他冲向少女时,却遭到了周围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尸兵的干扰。

“碍事……!?“

尸兵接下了威尔赫尔姆的斩击,并顺势进入了迎击状态。这让威尔赫尔姆感到些许惊讶。反应好快。与方才的木偶戏完全不同。

仔细一看,周围的尸兵的动作同样上了一个台阶。对于威尔赫尔姆来说,也很难一击击杀这些敌人了。虽然他们依然远非威尔赫尔姆的敌手——

“唔,唔啊啊啊!”

“这群家伙怎么突然……这个数量,要撑不住……”

格林不禁发出了悲鸣,凯洛尔可能是有所负伤,动作略有变慢,有点顾此失彼的感觉。这样下去,尸兵将用数量将除了威尔赫尔姆以外的人全部击溃。

“尸兵的数量虽有减少,但也相应地加强了个体的能力。恐怕,在敌军中存在着类似于司令塔的中枢尸兵。只要能打倒那家伙,应该就能改变这一状况了吧”

“怎么发现他?”

“司令塔的行动应该与普通尸兵有所不同。只要能看出那一点的话……”

虽然罗兹瓦尔找到了对策,但在乱战之中发现敌军的司令塔,其难度犹如上青天。

正当他抬起头,想要向山坡上的两人寻求帮助时,一支箭呼啸而过,穿透了一名队员的膝盖并用冲击力让他失去了平衡。

射出了这破风一矢的射手,便是那与生前相同,贯彻于后方支援的托尔达。那与庞大的外表相反的鹰眼,以及拉动长弓的命中率在小队之中也是脱颖而出。

再次看到他的身姿时,威尔赫尔姆凭直觉明白了一件事。

那卓越技巧与生前相比也毫不逊色——这意味着,托尔达便是尸兵的司令塔。

“我特意选择了让你难以打倒的人。姑且我也有观察过”

如同暗示了威尔赫尔姆的结论是正确的一般,已然远去的少女留下了一句满怀恶意的发言。

咬牙切齿的威尔赫尔姆估算了一下堵在他与托尔达之间的尸兵后,用那燃烧着怒火的剑刃疯狂地碾碎眼前的敌人。

根本不够。如果威尔赫尔姆不顾一切地上前突击,确实能够打倒托尔达。但是,在离开战线斩杀托尔达之前,剩下的三人早已成为尸兵的刀下亡魂。

如何才能在维持战线的同时,打倒托尔达——

“格林!你去干掉托尔达!他就是司令塔!”

现在,在被尸兵层层包围的战场上,格林的贡献是最少的。既然向这边攻来的尸兵数量是最多的,要想尽可能地维持战线,只能让格林前去执行任务。

听到威尔赫尔姆的怒吼,架着盾的格林抬起了头。但是,他看着曾经的战友所化作的尸兵,反复地摇着头。

“怎,怎么可能做得到!别开玩笑了!”

“在你到达之前,就让那个女人支援你!冲上山坡然后砍掉他的头!那可是个没有人援护的射手,只要接近他,就一定能够击杀!”

“根本不是什么赢得了赢不了的问题!你是叫我,去杀了朋友吗!?”

格林拼命地抵挡敌人的攻势,强忍着泪水嘶吼道。

威尔赫尔姆也知道,格林与生前的托尔达关系很好。在小队的同伴全灭之后,格林就没有好好挥过一次剑,这件事他也知道。但是——

“这又怎么了!”

“这又怎么了!?什么怎么了,这可是我的全部啊!?我不可能会去斩杀我的朋友!我……我跟你不一样!我做不到!”

“那玩意怎么可能是你的朋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连抬头都做不到了吗!? 你的朋友早就死了。在那里的只是尸体而已。冤魂不散,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的丧尸而已!

发现凯洛尔露出了点破绽,威尔赫尔姆为了掩护她,将身边的尸兵一气斩断。四散的尸块与腐液在空中交错飞舞,他一脚踹在蹲在地上的格林的背上,怒吼道。

“整天做不到做不到,你除了这个还会说啥! 就只会拼命去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 既然有这闲工夫废话,怎么不给我赶紧去做啊! 比起在一旁说些无聊的话,拿剑把敌人一刀两断要来得痛快得多!”

“——”

威尔赫尔姆语无伦次地嘶吼着那荒唐的理论,一剑又一剑地斩杀着眼前的尸兵。

在他背后,格林慢慢站了起来。

“那东西,可能就是托尔达”

“那又怎么样!”

“我可能,已经没有勇气挥剑了”

“那又怎么样!”

“我一直对自己幸存下来这一件事感到愧疚!”

“那又怎么样!”

“——我还不想死!!”

背靠背地互相咆哮着,格林提起盾冲向了前方。

凯洛尔慌慌张张地前去保护他的后背,而威尔赫尔姆则是在罗兹瓦尔的身周展现着狮子奋迅般的战斗姿态。

一路冲上山坡,用大盾拨开尸兵的攻击,格林一口气接近了托尔达。

捻起弓弦,箭矢破风而来。而格林则是如同面对至今为止见过的其他攻击一般,踏踏实实地用大盾接住,并挥动了至今为止从未出鞘的长剑,

“我要,活下去!”

那软弱的斩击发出细微的破风声,最终斩下了托尔达的头颅。

战场,在此定局。

6

“这就是,最后一个——!“

威猛的战斧将尸兵无情碾碎,化作原型难辨的肉快。甩了甩附着在铠甲上的残片,博尔德将斧枪抬在肩上,长长呼了一口气。

“好的!战斗结束!死掉的家伙给我回个话!”

“死人是没法回话的。而且,万幸的是,全员都没有生命危险”

皮福特检查了队员们的情况之后,如是应声道。

在格林将敌军的司令塔——托尔达斩杀,并弱化其余尸兵后,很快地,其余尸兵被一扫而尽,崔尔格夫队的其他人也与他们成功汇合了。

在战场上好好活跃了一番的威尔赫尔姆,以及略有负伤的凯洛尔都平安地活了下来。被弓箭射中的队员也脱离了生命危险,崔尔格夫队奇迹般地在全队幸存的情况下结束了战斗。

“哎呀哎呀哎——呀,真是太精彩了。多亏了你们我才能活下来”

战斗告一段落后,队员们纷纷就地坐了下来,对此罗兹瓦尔愉悦地赞赏道。之后,皮福特扶了扶单片眼镜,转身面向罗兹瓦尔。

“话说回来,梅扎斯女官。这些尸兵究竟是什么来头?”

“关于这一点啊,这下事态可严重了。这可是必须尽快向王城报告的顶级危险情报、这一类—东西”

“顶级危险情报,吗……?”

细细品味着这一夸张的言辞,皮福特皱起了眉头。罗兹瓦尔晃动着那一头蓝发,点了点头。在一旁听到这对话的博尔德也凑了过来,组起双手说道,“这讲得太夸张了吧”。

“不就是些活尸吗,根本不是我们的敌手。有什么危险的地方吗”

“尸兵只是冰山一角而已。问题在于让尸体动起来的术士,以及绘制魔法阵的魔法师。恐怕,那都是同一个人干的”

博尔德他们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而威尔赫尔姆则是抱着爱剑紧缩双眉。一想到罗兹瓦尔似乎认识那个幕后黑手,他就一肚子火。

丝毫不顾威尔赫尔姆的想法,罗兹瓦尔指着那魔法阵的遗迹,说道。“给亚人联合军带来特殊的魔法,以及使用了操纵尸兵的咒术的都是同一个人。名叫……她自称史汀克斯。那应该是过去的魔女们所遗留下来的,负面遗产之一。用这种说法,比较方便你们去理解问题的严重性吧”

听到罗兹瓦尔的这番话后,包括威尔赫尔姆在内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魔女的残渣史汀克斯——在这王国军与亚人联合军之间、延绵不绝如同泥沼般僵持的内战之中潜藏的暗影在此刻浮出了水面,人们终于得知在这次的战争背后究竟有何等怪物暗中作祟。

而在此遭遇魔女的这份因缘,对卢克尼卡王国来说,对崔尔格夫队来说,最重要的是对威尔赫尔姆来说,都对其命运带来了重大的影响。

威尔赫尔姆.托雷亚斯——现今依然未曾邂逅命运的、孤身一人的剑鬼。

等到命运的车轮开始转动时,时光已然流逝了三年之久——在威尔赫尔姆、十八岁那一年。

第三幕1

在喀什茨鲁平原的战场遗迹上展开的,与“魔女”间的遭遇战。

与亚人联合联手的魔女这一存在,为卢克尼卡王国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这是非常严肃的事态。自称史汀克斯的那个魔女可以操纵亡骸,并使用早已失传的大魔法。在喀什茨鲁平原上的败北,很有可能再度重演”

在王国军上层、王国骑士队的士官与近卫骑士、王国顶尖的上级贵族齐聚一堂的大会议场中,罗兹瓦尔.J.梅扎斯女官堂堂论述道。

在罗兹瓦尔那流畅的话语中,偶尔会夹杂着独特的长音。但是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指出这一点,而是紧锁着眉头,细细思考着她的话语。

“史汀克斯,吗。现在甚至有些人开始怀疑她与魔女教有联系……”

“虽然这是我独断的见解,但我觉得她与魔女教无关。那群家伙的行动方针只有自己的欲望……很难想象那群家伙会企图颠覆王国,而去向亚人族伸出援手”

“所以才说,只有那群家伙自己才懂他们在干啥”

当魔女教的名字出现后,现场开始弥漫起一股不稳的气氛。

“魔女教”既是,信仰着在数百年前近乎毁灭世界的“嫉妒魔女”,并以复活魔女为目标的集团——之类的东西,世间一般如此认识他们。但是他们实际上的所作所为实在无法与复活魔女产生联系,一般都把他们看作脑子有病的一群人。

对此威尔赫尔姆也很赞同,倒不如说他毫无兴趣。他现在正对自己身处会议的末席这一情况感到困惑。虽然他的身边还有博尔德与皮福特,但他们作为正骑士早已身经百战,见得多了。真想让他们把这胆识分一点给格林。

“……唔”

坐在一脸烦躁的威尔赫尔姆身旁,格林面色发青,一脸难受的样子。他的呼吸都开始絮乱,搞不好连早饭都会吐出来。

这家伙总是绿着一张脸呢,正当威尔赫尔姆在心中如是感慨时,

“——那么,接下来有请实际遭遇到她的崔尔格夫队进行报告。各位,请上前来”

“遵命!”

听到罗兹瓦尔的指示后,博尔德用震耳欲聋的声音进行回应并站了起来。威尔赫尔姆他们也相继站起,四人一同来到了会议场的正中央。

“我是担任崔尔格夫队指挥官一职的博尔德!本次得以受邀造访大本营,实属荣幸至极!”

“少爷,招呼打错了。……咳,同样,我是身为崔尔格夫队副指挥官的皮福特.阿南西。你们两个,快报上名字”

跟在声音大地离谱的博尔德之后,皮福特向威尔赫尔姆们使了使眼神。

“我是崔,崔尔格夫队队员,格林.法文森!“

“同上,威尔赫尔姆.托雷亚斯”

格林显然是由于过于紧张,声音早已走样,而威尔赫尔姆则是一如既往,满脸不爽地报上了名。

虽然皮福特皱起了眉头,但大本营中的各位长官却毫不在意。似乎,比起威尔赫尔姆等人的名字,他们更加关心报告的内容。

“从梅扎斯女官的话来看,贵小队与史汀克斯直接交战过吧。尸兵、飞行魔法以及喀什茨鲁平原上的魔法阵的幕后黑手……你们怎么看?”

“遵命!我虽然与尸兵战斗过,但没有看到所谓的魔女!”

“少爷,你先闭嘴。失礼了。我们小队中的这两位队员,与目标有过实际接触。威尔赫尔姆,格林,请报告”

“遵,遵命!”

格林向前迈了一步,脸色愈发发青;威尔赫尔姆也一脸无奈地跟了上去。一当他们走上前来,大本营里的官员们便络绎不绝地提出了问题。

虽说如此,其内容与方前的报告相距甚少。顶多只是为了再度证实罗兹瓦尔的报告,顺便再了解一下当事人的感想而已。

“形式上,姑且把她称为魔女吧。在你们的印象中,那个魔女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的内容,以及提问者的声音,都与方前大相庭径。

环顾四周,就能发现举手发言的是一位长脸的帅哥。年龄大约在三十岁前后吧。一头精心护理的茶色长发与温和的面容,看上去似乎是个学者。在这满是武官的会议场中,他的人物形象极其违和。

“印,印象吗!?那,那个……诡异,还有恐惧……不对!作为王国军的士兵,绝对不能畏惧那种东西……!”

对着不停自掘坟墓的格林点了点头,那个帅哥用细长的眼睛看向了威尔赫尔姆。

在那透彻视线的注视下,威尔赫尔姆第一次在会议中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对着一看就是文官的人如此认真,不会太夸张吗,虽然平时他可能会这么想,但现在他完全笑不出来。那有如剑指脖颈的压迫感,只有把这里看作战场的历战修罗才能释放出来。

“……你,什么来头?”

议论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就连站在一旁的格林都屏住了呼吸,望着威尔赫尔姆。但是,那位帅哥举起了手,亲自平定了这由威尔赫尔姆激起的波澜。

“呼,这可失礼了。在下是麦克洛托夫.马库马宏。虽然本来无法出席此次的会议,但因推荐梅扎斯女官前去解析魔法阵的正是在下,因此在下才能凭借着这份关系借坐于末席之位”

自称麦克洛托夫的男人如是说道,并向罗兹瓦尔使了个眼色。看到这一状况,罗兹瓦尔格外做作地向他行了一礼。原来如此,全是阴险狡诈之徒。

“——我在那个魔女什么的玩意身上,看不到人类的样子”

在疑问得到解决后,威尔赫尔姆叹着气,对他的问题做出了回答。

“那是只披着人皮的怪物。看到一头空腹的魔兽瞪着充血的眼球在你身前,你还有选择余地吗?杀了那个魔女或者被她所杀,仅此而已”

听到威尔赫尔姆那杀气腾腾的回答,会议场中暂时陷入了沉寂。

只有沐浴在威尔赫尔姆那如同出鞘之剑般锋利的视线中的麦克洛托夫点了点头,说道,

“原来如此。有一定的参考价值。你们可以退下了”

他用这么一副大人物的口吻,宣告了质问环节的结束。

“为什么,你为什么总是那么不听劝!?我都快被你弄折寿了!“

在离开会议场返回士兵宿舍的途中,格林久积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在喀什茨鲁平原的任务结束之后立刻折返,并且马不停蹄地召开了刚才的会议。总算能从工作中解放,脱下那笨重的制服好好松口气了——就在这时。

威尔赫尔姆正赤裸着上半身,用上衣擦拭着身体,此时同样褪去了制服的格林提着火药桶找上了门来。

“在那么多高贵的官员面前,亏你还能我行我素啊!明明皮福特长官在事前,明明已经跟你说了那么多回了!明明事前再三提醒了!”

“你都说了多少次明明了啊。还有,别跟我套近乎”

格林激动地唾沫横飞,而威尔赫尔姆则是冷淡地开始换衣服。威尔赫尔姆对格林的评价依然没有改变。一如既往的,没骨气的懦夫。

虽然,也不是不能承认,他在喀什茨鲁平原侦查战的最后斩杀过去的战友那时的气概。

“算了算了,格林,别鸡蛋里挑骨头了!我反而放心了。如果威尔赫尔姆是个守礼仪的笨蛋,那至今为止宽恕了他的诸多无礼行为的我岂不是很没面子吗!”

“先不谈有没有必要对少爷施之以礼,威尔赫尔姆其实也不是那些粗鄙无礼之辈吧?”

同样在更衣室里换衣服的博尔德与皮福特也加入到了对话中来。听到皮福特的这番话,博尔特歪着头,向他的副官问道,

“什么意思?”

“从威尔赫尔姆平时所做作为的蛛丝马迹中,有着明显的、接受过教育的痕迹。虽然可能不是认真学习所得,但那依然是长年累月所养成的习惯”

“——啧”

见识到皮福特那出人意料的洞察力,威尔赫尔姆一脸忌讳地咂了咂嘴。

看到他的反应,格林与博尔德意识到这说中了,不禁互相望了望。

“接受过教育的意思是,难道威尔赫尔姆不是平民出身吗?”

“听说最近的商人很流行让自己的子女接受能够进入上流阶级交往的教育,是这么一回事吗?不管怎么说,不会学以致用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虽然少爷也应该有好好接受过礼仪的教育,但长年累月的生活中却从未见到接受过教育的痕迹,这是为什么呢。我从很早之前就觉得这十分不可思议”

博尔德佯装不知,四处张望,而格林则是一脸惊讶。用余光瞥着他们的反应,威尔赫尔姆毫无对此作出解释的打算。与身家背景相关的话题,他死也不想提。

“别这么死板,跟战友稍微提一提也没事吧?出身于地方贵族托雷亚斯家,以及自豪的爱剑是铭刻有卢克尼卡王国国纹的、历史悠久的名剑之类的话”

“——,”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把自己的过去公之于众的声音,威尔赫尔姆杀气腾腾地回过头去。然后,自然地与斜靠在更衣室大门上的罗兹瓦尔对上了眼。

她轻浮地挥了挥手,毫不在意地无视了威尔赫尔姆视线中的杀意。

“随便调查下就能知道了。……虽然是底层的贫困贵族,但好歹算是卢克尼卡的提名贵族之一。你也没觉得能一——直隐藏下去吧?”

“既然有空在这里听闲话查户口,你这家伙怎么不给我回到自己的工作里去。宫廷小丑连点有意义的东西都想不到吗?”

“宫廷小丑……哈哈,不错。你果然是个有趣的人”

继续无视威尔赫尔姆那简直要扑上来的表情,罗兹瓦尔巡视了更衣室内的所有人。

“大本营已经把史汀克斯作为最重要案件来看待。或许日后会把她与亚人联合的代表,莉布蕾.菲尔米以及巴尔格.克罗姆威尔,放在同一个地位上处理。多亏了麦克洛托夫大人在背后推了一把。……虽然他们只是,忌讳于魔女这一称呼而已”

罗兹瓦尔耸了耸肩,在发言的最后透露出一丝不满。看到她露出了露骨的厌恶表情,威尔赫尔姆回想起了喀什茨鲁平原的那一幕。

“话说回来,你原来就认识那怪物吗?在喀什茨鲁的时候,那语气说得好像你很想杀了她一样”

“哎呀,原来你很在意我吗?嗯,虽然年龄有一定差距……在爱的面前都不算什么。万幸的是,你还挺帅的,我也没有什么厌恶……开玩笑的”

看到威尔赫尔姆的手已经按在了爱剑的剑柄上,罗兹瓦尔在途中举旗投降了。

“很遗憾,我不会说出那东西与我的关系。总—之,我绝对不可能与她内通,所以放心吧。与你们一样,我的目的是抹杀她。如果怎么都想知道这一切的话……就等到我们关系更加亲密之后再—说吧”

“想要你做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别害羞嘛,而且不会这样的。在这次事件后,我将成为王国中负责处理魔法相关事件的责任人。只要内战与史汀克斯的问题没有得到解决,想必我们还得相处好—长一段时间吧”

对着紧缩双眉的威尔赫尔姆,罗兹瓦尔一脸愉悦地说着令人讨厌的报告。

回过头来,似乎博尔德与皮福特在事前已经有所了解,肯定地点了点头。

“你们崔尔格夫队在本次战斗中所展现的实力与战果也得到了赞许。今后你们应该会转战于激战区,被投入到各地的最前线的任务中去”

“喔,这个不错!“剑鬼”威尔赫尔姆,这下你满足了吧!”

“剑鬼……?”

听说今后要前往激战区,皮福特与格林长叹一口气,反之,博尔德则是大笑着拍了拍威尔赫尔姆的肩膀。在此时,罗兹瓦尔对那个称呼产生了一丝兴趣。

“这个自大的小鬼,在军队里都是被这么称呼的。因为初战和次战砍人砍得太多,所以出了名。与此对抗,我在战场上以“刚战斧”自称,但一点都传不开!”

“在少爷的场合,反而是有着“猛犬”这一绰号……算了,这也不是你的本意,还是不提了吧。世事不尽如人料”

“剑鬼……原来如此,剑鬼,呢。——的确是,有你的风格”

罗兹瓦尔抿着嘴笑着,而威尔赫尔姆则是哼了一声,撇开了视线。别人怎么称呼他根本不干他事。“剑鬼”这种诨名,叫得到挺好听的。

“别小瞧了这一称呼。在悲惨的战争中,众人都在期望着英雄的登场。“剑圣”是如此,“贤者”亦是如此……。特别是,先代剑圣弗雷巴尔大人还在这次内战当中战死了”

“据传是为撤退的友军殿后,最后悲壮地战死了。可谓是军人的荣耀”

威尔赫尔姆把罗兹瓦尔的话语当成了耳边风,而与此相反,博尔德则是一脸悲痛地赞同道。

“剑圣”,既是卢克尼卡王国最强剑士的象征。但倘若获得了那一称号的人在战场上战死,他的实力想必会遭到众人的怀疑。

“我去练兵场了。你们就待在这慢慢扯淡吧”

“啥,接下来去练兵场!?唉,真是的!等下,威尔赫尔姆!我也去!”

“别凑过来”

威尔赫尔姆赶紧换好衣服走出了房间,而格林则是慌慌张张地拿起剑盾跟了上去。在走出房间前,只有格林回头行了一礼,这也充分地表现出了两者的不同。

“威尔赫尔姆与格林之间的距离感,与之前大不相同了”

“因为格林走出心伤后,之前的阴郁之气一扫而空了。虽然没啥用剑的天赋,但他持盾的技巧颇为可圈可点。格林日后可是会成长起来的”

“少爷过于相信人的善面了。这么说的话,所有人日后都会成长起来的”

“哇哈哈!人类就是缺点的聚合体。既然如此,有那么一两个优点不就足够了吗!”

博尔德笑着换上训练用的轻装,而皮福特在一旁对此轻轻叹了口气。在拿起战斧后,博尔德转身面向了伫立在门旁的罗兹瓦尔。

“劳烦你屈尊驻足,却没有可以招待的东西,抱歉了啊,梅扎斯女官。崔尔格夫队接下来将全队集合去练兵场。明天之后又有得忙了”

“没——关系。我也希望你能坦率地与我相处。而且刚才也说过,我们日后打交道的机会还多得很。让我们永远,好好相处吧”

“……但愿如此。我也不想跟梅扎斯女官闹僵了”

皮福特如是说道,并与大笑着的博尔德一同离开了更衣室。罗兹瓦尔挥着手与他们告别。当她的身影在视线中消失后,

“什么嘛,皮福特。我看你都快三十了还是条单身狗,原来你是喜欢梅扎斯女官这种人吗。虽然长得还算可以”

“少爷——请千万不要对梅扎斯女官放松警惕“

“嗯?”

对着满嘴戏谑的博尔德,皮福特压低声音,使了使眼神。听到这句话,博尔德摸了摸下颚上的络腮胡。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会放在心上的……有什么理由吗?”

“那是个深藏不露的女性。她的门路遍布于各地。不管怎么说,在内战中我们依然要与她打交道。……一定要多加小心”

“十面埋伏吗,有趣。明明已经有了剑鬼这个定时炸弹了,当队长还真是个辛苦活啊!”

博尔德在士兵宿舍的走廊上哈哈大笑,而皮福特则是在感受着众人惊讶的视线的同时,发出了一声与之配套的叹气声。

“哎呀哎呀……我自己都觉得我们老是抽到下下签”

3

——卢克尼卡王国南东部,夏姆洛克溪谷,无时不刻笼罩在浓雾之中。

不只是卢克尼卡王国,在世界各地,雾都是不吉的象征。在暗礁险滩犬牙交错的溪谷中,浓雾则是化作了天然的屏障,拒绝着生物的到来。

因此,在浓雾笼罩下的溪谷,对于活跃于暗处的人来说,无疑是珍贵的藏身之地。

隐藏在悬崖之下,潜匿于浓雾之中的那山间小屋,也是那些潜伏者的根据地之一。

“喂!巴尔格!这是怎么回事呀!给我好好解释下!”

毫无前兆地,在浓雾中响起了激昂的质疑声。

那裂帛般的,有些过于刺耳的声音,显然蕴含着无法忽视的愤怒之情。

“……不要太闹腾了。就算外面的迷雾能够吞噬悲鸣,凭这音量,被别人听到也毫不奇怪”

一个低沉的声音回复了这一斥责。声音的主人用双手堵住耳朵,向对方提出了不服。只是,激昂的那个人依然没有结束她的怒火。

“跟我讲道理是没用的!没用!在找借口之前,你先解释一下你到底做了什么!”

“解释?为什么我一定要跟你解释。我做错了什么吗?啊?莉布蕾?什么都没做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说我!?”

“别蹬鼻子上脸了,小老头!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别太嚣张好吗!”

争吵着的两人都达到了愤怒的极点,细长的身体与巨大的身躯死死抵在一起,互相怒吼着。双方用甚至略含杀意的眼神互相对峙着,战斗已然是一触即发。但是,在此时——

“你们两个都太吵了。喧闹的环境会对实验产生不利影响。我把你们招待到我的根据地来,只是为了让你们当我的实验的协助者而已”

少女淡淡地说道——从内容上来看,似乎是为了制止两人的争论,但恐怕在这其中并没有包含着感情色彩。

然而,听到少女的话语后,两人坦率地分开了。

“一下子吵起来也不是个事。没关系,这里就看在那孩子的面子上放你一马。但你明白吗? 我可还没有接受你的做法”

那位身高高到几乎要接触天花板的人,哼了一声,如是说道。

一条长袍盖住过于纤细的身体,金色的瞳孔闪烁着充满邪气的光辉。手足以及头部都覆盖在绿色的鳞片下,在长袍的下摆处露出了一条粗大的、如同爬虫类一般的尾巴。再加之以她那细长的舌头,毫无疑问是个亚人。

——莉布蕾.菲尔敏,声名远扬的亚人联合军代表人之一。

“巴尔格,给我好好说明一下。喀什茨鲁的魔法阵,还有之后玩弄尸体的那件事”

“看到结果不就清楚了吗。叽叽喳喳地跟个老太婆一样吵死了,蛇”

用脏话回嘴的,是挤在不和尺寸的凳子上弯着身子的老龄巨汉。他的身高显然已经超过了两米。

巨人族——那是除去身体大小以外,与人类几乎没有差别的亚人。

这位巨汉是巨人族的少量幸存者之一,在巨人族悠久的寿命中正处于年轻时代。就算如此,在亚人联合军中,他所作出的贡献依然脱颖而出。

正是他作为亚人联合军的参谋,把原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的亚人族统帅起来,建立联合军并向王国宣战。他就是巴尔格.克罗姆威尔本人。

“看到那战果之后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啊啊,原来如此,我懂了。是因为比起消耗的劳力,人类的尸体还是太少了吗。说的也是。我还想再多杀点!”

“别跟个小屁孩一样行吗!我是说你杀太多了!原本就因为常年的战争陷入了疲惫的状况……如果杀了他们那么多人,这下子真的会彻底撕破脸皮了!再这么下去只会玉石俱焚而已!”

“别误会了,莉布蕾。一开始我们就是想和他们玉石俱焚好吗!”

莉布蕾嘶吼着踢开椅子,巴尔格再度站了起来。两人,再次怒目而视。

“我绝对不会给那群人类……给那群龌龊的异端留下一个活口!把他们赶尽杀绝,然后把全部尸体都抛到大瀑布里去!”

“我刚不是说了这就是小屁孩的想法吗!我们跟人类的数量不一样!就算在这之后,你的作战全部成功,我们一直能够给他们十倍以上的损失……就算这样,我们也会先于他们全灭。就是这种战争啊!”

“那你就要放弃你的骄傲吗?你他妈才要给我好好想想。你难道没听到吗。被践踏、被蹂躏的同胞们的哀嚎。被残杀、被抛弃的同胞们的啼哭。——我能听到。帮我报仇,他们都向我如是诉说着。这就是,亚人一族的骄傲!”

“我是说现在早就不流行什么带着骄傲壮烈牺牲了!别逼老娘把你整个人生吞了,你个臭小鬼!别把周围的人全都卷入到你自己壮烈的自杀里来好吗!”

“——两位”

无情的话语,以及震裂鼓膜的尖锐一闪——在怒目而视的两人的鼻尖前,一道白光断空而过,以令人恐惧的锋利度切开了划过的空间。

“我曾建议让你们安静下来。如果第二次还不听劝,那么第三次我就要付诸实力了。你们两个要一起加入我的尸兵队吗”

身披白袍,一头妃红色长发的少女——这是来自于魔女史汀克斯的警告。

竖起食指,可爱的少女倾着头,等待着两人的回答。

“怎么样?对我来说哪边都行。不管哪边都是 需要 . 仔细观察”

“到死为止还在跟这个小老头吵架,想想就恶心”

“那是我的台词”

互喷一通后,这次两人总算拉开了距离。与互相牵制的两人相反,史汀克斯放下手,轻轻地“啊”了一声。

“还有说到刚才的话题,数量上的不利就用我的尸兵来弥补,如何?”

“说得对。就是为此才弄出了尸兵,就是为此才请来了史汀克斯啊。虽然那条疑神疑鬼胆小如鼠的蛇把这个贬低成“玩弄尸体”,但既然有了这么个方法,你总不会有问题了吧”

“在伦理上问题大了去了。亵渎亡骸,难道你就感受不到罪恶感吗?虽然我根本不期待可疑至极的魔女精神是正常的,但你不一样吧”

吐出前端分叉的舌头,莉布蕾双手抱胸,一脸忌讳地盯着史汀克斯。

但是,对此,巴尔格嗤笑了一声。

“异端的尸体就用邪术去侮辱,再正确不过了。而且同胞的尸体在向我寻求着复仇。正如你所说,在种族上我们毫无疑问是弱者。正因如此,弱者就要用弱者的方法去抓住胜机。——这世界的哪里都没有规定,弱者就一定会输”

“……我依旧坚持我自己的观点。但是,我就说一句”

如同已经放弃一般地叹了口气并走向出口的莉布蕾转过了身子。她眯起那金黄色的瞳孔,仔细地盯着巴尔格。

“巴尔格。你所走的这条道路,迟早要通往地狱”

“——迟早? 现在这个世界不就是地狱吗”

叹息声代替了告别,莉布蕾离开了这里。巴尔格总算松了口气,而此时,史汀克斯突然说道,

“如果她会干扰我们的计划,要先把她处理掉吗?”

“不要做多余的事。虽然与我的意见相左,但莉布蕾是亚人联合必要的存在。就算被称作大参谋,我也只能耍点小聪明而已。为了让己方保持最高士气,像她那样在最前线杀出一条血路的英雄是不可或缺的”

“好复杂。需要 . 深思熟虑。……还有,下一场战斗该怎么做? 跟喀什茨鲁一样,铺下魔法阵吗?”

史汀克斯立刻放弃了对莉布蕾的杀意,并把兴趣转移到了下一个实验场上。无视她那扭曲的思考,巴尔格用粗大的手臂展开了地图。

“如果在喀什茨鲁的败战传开之前,可能还对那群人类有点效果,但是现在联合军也没有调养到能够立刻出击的程度。离下一次战斗拖得越久,就越容易让他们准备好对策。使用魔法阵的包围歼灭已经无法获得成效了”

“那么,该怎么办?”

“那还用说。——把魔法阵给他们破坏个够”

听到这个问题,巴尔格的嘴角浮现了略显血色的邪恶微笑。

看到这一幕,史汀克斯面无表情地低下头,

“需要 . 仔细观察”

她以谁都听不到的声音,低语道。

4.

——时光飞逝。

忙碌的日子让人无暇感慨岁月的更替。剑鬼威尔赫尔姆也不例外。

正如大会议结束时的宣告那样,威尔赫尔姆所属的崔尔格夫队在那之后四处转战于王国各地的激战区,开始了一直在最前线激战的戎马生涯。

这期间,王国与亚人联合之间的战争可谓是跌宕起伏——每当王国军取得大规模胜利时,亚人联合就会趁机攻破复数战线,获得战略性的胜利。一直在重复着这一过程。

作为亚人联合的中枢的三位大将仍无一人落入王国的手中,因此无法彻底定下胜负。

回过神来,他已经在崔尔格夫队里待了一年,又一年。

崔尔格夫队也获得了扩充,队中的面孔与开始时的20人早已大不相同。最开始的人减少了一半,然后又扩充了数倍于死亡人数的士兵,现在已经成了接近百人的大队。现在,他们作为一支可以左右战局的战斗力,在战场上发挥着更甚于前的作用。

让威尔赫尔姆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即使队中发生了如此变化,格林却依然站在他的身边。在两年前与他初次见面时,威尔赫尔姆还觉得这个人肯定活不久,但回过神来他已经成为以勇猛著名的崔尔格夫队中最有经验的老兵之一了。

虽然他的剑术是一如既往地烂,但不得不承认他的盾技以及优秀的危机感知能力。大概在队中,只有格林与博尔德能对威尔赫尔姆的初次进攻做出反应吧。

格林依然在不厌其烦地找威尔赫尔姆搭话。而当队员们看到他被剑鬼嫌弃但依然坚持搭话的身姿后,甚至流传出了“格林才是队内第一的勇士”的传闻。

“嘿——嘿,今天也好——好地活跃了一番嘛”

“……滚远点”

“真冷淡。难得有个美女来邀请你,做点表面功夫也好啊”

在那次喀什茨鲁平原的任务以来,他们经常会和罗兹瓦尔在战场上打照面。

既然现在不知道亚人族会在何时再次使用利用魔法的战术,请她来当战场上的魔法顾问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转战于最前线的崔尔格夫队

自然会频繁地与她碰面。

“那是什么态度。你这家伙,难道就不觉得羞耻吗!”

“算,算了吧,凯洛尔。那个,威尔赫尔姆就是这种人。就算一味地责备他,也是没法让他改掉他那硬骨头的”

当然,也会频繁地与身为罗兹瓦尔的护卫的凯洛尔引起争吵。

在此时,顶着一副厚脸皮来安慰凯洛尔的格林无疑帮了大忙。把死板女交给格林对付,威尔赫尔姆再度沉浸到了自己的世界中去。

“威尔赫尔姆真是一点没变。这也算是他的强大之处!”

“每一次转移阵地的时候听到剑鬼的传闻,都吓得我少活几年。下次要是我真被吓死了,那肯定得威尔赫尔姆背锅”

博尔德跟皮福特在远处揶揄着威尔赫尔姆的习惯也没有改变。发生改变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博尔德的战斧,已经无法触及威尔赫尔姆了。

在两人的实力之间出现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之时博尔德的恸哭与大笑,至今依然铭刻在威尔赫尔姆的记忆之中。每当回想到那一刻,不知为何,威尔赫尔姆总觉得怒从中来。

这是,时光飞逝的三年间所发生的事。

在威尔赫尔姆到达18岁之前,残留在他的记忆之中的屈指可数之事。

——那是无忧无虑,也无可替代的三年时光。

5

早晨,威尔赫尔姆在单人房的床上静静地醒了过来。

通常来说,作为一般士兵的威尔赫尔姆没有资格住入单人间。这是看在威尔赫尔姆的战果上对他进行的特殊对待,即王国下达的自由权限之一。

这是王国对这位淡泊名利的士兵的褒赏感到棘手的象征,同时也是无奈之举。

“——”

他伸了个懒腰,用冷水冲了下脸。毫不留情地驱走残留的睡意,威尔赫尔姆熟练地换上了制服。在整理好仪表后,他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今天是休假,所以没有必要换上制服。

“……太辛苦了什么的,笑都笑不出来”

这个假日是博尔德直接下令,并且由皮福特再三强调的强制性休息。

威尔赫尔姆总是把平时的假日原样奉还,照常投入到训练与实战之中。如今,他已经成了队中资格最老的士兵之一,只要他不休息,其他队员也不能休息,这达成了一个共识。

叹了口气,懒得换衣服的威尔赫尔姆就这么穿着制服走出了房间。

目的地是练兵场——当然不可能。就是为了禁止他这样,才给他强行加上了休假。虽说如此,如果待在房间里,最近变得越来越烦人的格林没准会跑过来。

离开宿舍,迈向还残留着凌晨的冷气的街道。向负责大道警备的卫兵点了点头,威尔赫尔姆独自漫步于冷冷清清的王都之中。

原本车水马龙的王都,在这三年间也逐渐丧失了活力。虽然这对威尔赫尔姆来说是件好事,但内战的确在一天天地拖垮这个国家。不断延长的战线,以及败战带来的显著影响——卢克尼卡即将进入暗黑时代。

当他国入侵,亦或是遇到疾病灾害时,“神龙”都会伸出援手。但本次的内战似乎是被神龙判断为卢克尼卡自身的问题,王国的再三请求都被无视了。

内战丝毫没有好转的征兆,平民百姓的生活也是日益疲惫。

——威尔赫尔姆前往的那个地方,就是内战的爪痕之一。

离开王都中层的平民街,就能看到在开发途中就被放置不管的废墟群。据说在内战结束后就会重新开发,但这也就意味着目前没有重新开发的计划。

现在这个地方已经成了无业游民以及犯罪者四处游荡的地方,同时也得到了贫民街这一称呼。

正因为是这种地方,才能让威尔赫尔姆一个人独处。

“——给我滚”

威尔赫尔姆在半路上放出剑气,赶走躲藏在废墟里的人们。沐浴在那猛烈的鬼气中,那群人如同一群小蜘蛛一般四散而逃。

看到这一幕,威尔赫尔姆嗤笑一声,走向了他经常驻足的广场。

在贫民街的最深处,有一个安静而空旷的广场。因为非常适合用来锻炼,所以威尔赫尔姆十分珍惜这个地方。在练兵场挥剑的时候经常会吓到周围的人,以至于最近他几乎全在这个地方锻炼。

说到底,威尔赫尔姆不喜欢他人插手他的锻炼。他甚至觉得,与同一个人反复操练,是在侮辱胜负只有一次的实战。

因此,威尔赫尔姆的习剑,正是与自身的战斗。

这并不是自律心之类的文字游戏,而是字面意思上的,与自己决一死战。

这对于威尔赫尔姆来说,无疑是最为平静、最为充实的时光。

“哎呀,对不起”

正当穿过废墟,即将抵达目的地的广场时,他突然听到了一声细语。

本应沉浸在剑道中的威尔赫尔姆,却被这异物拉扯回了现实。他咂了一下嘴,一脸烦躁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在那里的是一位拥有着一头赤红长发,美到让人窒息的少女。

翩翩红发有如燎原之火,彰显着自身的存在感,而那澄澈透明的碧蓝瞳孔,仿佛与天空融为了一体。那端正的美貌,清楚的五官与优雅的举止,让威尔赫尔姆一时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是,回过神来定睛一看,站在那里的只是一位打扮朴素,外表稍为出众的农家女孩罢了。

少女从广场一角的废墟上轻轻走下,望向威尔赫尔姆。

“居然有人一大早来这里。你来这里做什——”

“——”

面对微笑着的少女,威尔赫尔姆的回应是如此简单而粗暴。

毫无对话的余地,他鲁莽地释放出了那陵劲淬砺的剑气。

跟驱逐那些窝在贫民街里的无业游民时相同。被剑气锁定的外行人只会被吓得落荒而逃,若是行家,则会由此察觉威尔赫尔姆的力量并自觉地离开。

但是,在少女面前,这一选择似乎是错误的。

“……怎么了?板着一副脸”

一脸平静地,如同微风轻抚一般,少女倾了倾头。

看到她的反应,威尔赫尔姆意识到自己的剑气没有起效,一脸倒霉地背过了头。

剑气对她无效,也就意味着少女与剑——与纷争无缘。

对于那些生活在与暴力无缘的世界中的人们来说,威尔赫尔姆的剑气只是单纯的威慑而已。甚至还有人会觉得他不过是眼神凶狠一点罢了。

站在那里的少女,似乎就属于这一类人。

“女人,大清早的在这种地方瞎逛啥呢”

言外之意是嫌她麻烦,但“嗯——”地伸着懒腰的少女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虽然很想原话奉还,但这样不就显得我心眼有点坏了吗。看上去也没法跟你开开玩笑”

“这附近危险的家伙多得很,一个女的在这种地方晃悠可不是什么好事”

“哎呀,原来是在担心我吗?”

“我就有可能是那种危险的家伙”

“那就没关系了。你那身打扮,是城里的士兵制服吧。做坏事什么的,怎么会呢?”

穿错了衣服又懒得换就这么走了出来,没想到在这种地方栽了一跤。

一贯的冷漠态度完全无法起效。少女轻轻地笑着,把威尔赫尔姆耍地团团转。

“话说回来,我还以为这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地方,看到有人来的时候真吓了一跳。是个好地方吧。虽然得稍微走一段,但可以一个人独处”

“然而,这独处的时间正是被你给毁了”

“这一点上双方都一样,所以扯平了哦。翘班的不良士兵?”

“我可没翘班”

“好好,我不会说出去的。啊,对了”

少女选择性忽视了威尔赫尔姆的辩解,指向自己坐着的废墟的另一边。

“过—来—嘛”

似乎那边有什么东西,但威尔赫尔姆在这个位置上没法看到,因此他皱起了眉头。看到这一反应,少女微笑着,用如同小动物般的动作招了招手。

“我又不想看……”

“行了行了。快过来快过来”

在这如同逗小孩子般的话语面前,威尔赫尔姆一脸无奈地走向了少女那边。逐步登上废墟后,望向少女所指的方向——

“——”

在那似火朝霞的映照下,一面娇黄的花田出现在眼前,让威尔赫尔姆不禁屏住了呼吸。

“这里开发到一半就中止了,对吧。我觉得没人会来这儿,就种下了一点种子。我就是为了欣赏这一结果才跑到这个地方来的“

对着已然失言的威尔赫尔姆, 少女压低了声音,如同诉说着自己的秘密一般,静静地说道。

让威尔赫尔姆哑口无言的,不是因为感慨于这花田意料之外的景色,而是他自己——明明数次踏足这一场地,却没有发现如此超出寻常的场景。

只要稍微抬下头,扩展一下视野便能看到世界,却被他忽视了——。

“喜欢花吗?”

看着至今仍未开口的威尔赫尔姆的侧脸,少女如是问道。

回过头来,威尔赫尔姆直视着面带微笑的少女。

然后——

“不,我讨厌花”

他直接目睹了,那一抹微笑盛大地转换为不愉快的过程。

6

“最近放假挺忙的嘛,威尔赫尔姆。来房间找你的时候每次都不在,究竟在哪砍人呢?”

“我才不忙。……而且也没砍人”

“是吗。从你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看来,似乎度过了一个和平的假期”

从龙车上下来之后,一身军装的格林轻松地说着这种话。他皱起了眉头,而格林撇到这一幕后嘴角不由得上扬了起来。这让他更加不爽了。

即使队员增加了,威尔赫尔姆在队中的处境依然没有改变。但是,随着岁月的流逝,博尔德和格林越来越擅长对付威尔赫尔姆了,像这样互相交流的场景也逐渐多了起来。

“——”

威尔赫尔姆就势保持沉默,思考着被格林提到的“假日”一事。

从那天后的数周间,那位不知其名的少女——就称之为花女吧,在威尔赫尔姆无奈地取得的休假中,经常遇到那位花女。

不可思议的是,不论威尔赫尔姆何时造访广场,那位少女总是理所当然般坐在花田前。然后就这么坐着,呆然地眺望着威尔赫尔姆锻炼的身姿。虽然那视线十分烦人,但总比被赶出去要好。

当她第一次向他询问对花田的感想时,她被威尔赫尔姆那不解风情的回答气得不行。这让在她那暴风雨般的责骂声下灰溜溜地离开的威尔赫尔姆,品尝到了惨痛的失败感。

但是,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

“喜欢花吗?”

每当威尔赫尔姆结束锻炼时,她都要微笑着向他提出问题。

明明答案不会有所改变,这三番五次地,的确让人烦躁。

“不,我讨厌花”

这边也从心底里摆出一副臭脸孔做出回应,不过都已经彻底成为两人间惯例的交流了。

“注意!到南方战线了! 这里是现在战斗最激烈的区域! 似乎已经确认到莉布蕾.菲尔米和巴尔格.克罗姆威尔的出现了! 要是想走上人生巅峰,就看今天的了!”

这气势十足的呐喊,让威尔赫尔姆从沉思中回到了现实。

在队伍前列举起战斧鼓舞部队的士气的,正是越来越有指挥官气质的博尔德。当统帅的部队日益庞大,让他无法像往常那样随性而行时,他却意外地展现出了行兵列阵的才华,显著地扩张着崔尔格夫队的战果。

“虽说如此,本次我们的任务不是强袭敌方大本营,而是观察各地战况,并在合适的时刻作为支援部队展开游击战。切记,不要有勇无谋地进行独断的行动”

随着战果的增大,作为副官的皮福特所受的辛劳也同比例地增加了。

——本次的战场,以卢克尼卡南部的艾西亚湿地为中心。

虽然这是席卷了王国全境的内战,但亚人联合的抵抗最为激烈的便是南部地区。仿佛是为了证明这一点,在这次的战斗中已经发现了亚人联合的高层干部,为此王国军编成了大规模的战斗力并投入此战线,自然崔尔格夫队也是因此前来参战。

“这次可是投入了如此强大的攻势。没准,内战都可以就此结束了……”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乐观。照我来看,听到这个发现敌人干部就投入大规模战斗力的作战计划那一刻起,就已经可疑地受不了了”

威尔赫尔姆在他的期待上毫不留情地泼了冷水,格林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但是,他立刻理解了威尔赫尔姆的话中之意,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难道……你在说喀什茨鲁平原那件事吗?”

“那时候巴尔格.克罗姆威尔也在。因为有魔法阵,所以魔女应该也在吧。在那些家伙待着的地方,投入了喀什茨鲁以上的人数。你觉得会怎么样?”

格林大声地吞了下口水。周围准备出战的士兵们的脸上丝毫没有不安感。用高昂的战意鼓舞着自己,这是正确的。

但是,正如字面意思,白送命是毫无意义的。

“说到底,这点东西早就被预料到了吧”

“……啥?”

“当然,正如你所说。格林现在的表情,真是杰作啊”

随着格林露出一脸懵逼的表情,后方响起了一个早已熟悉的女性腔调。两人回头一看,在那里出现的是在战场上依然悠闲自得的罗兹瓦尔。她在军装上披着舞动的披风,如同夸耀那呼之欲出的胸部一般挺直了胸膛。

“当然,史汀克斯非常有可能在本次战斗内暗中策划计谋。至今为止的战斗,唯独那由魔法带来的重大损失,都被我们避开了。差不多也该到了对方对此忍无可忍的时候了”

“真,真的是无处不在呢,梅扎斯女官”

“真害羞。而且,我在不就等于你的公主也—在吗”

罗兹瓦尔意味深长地笑着,在她背后,凯洛尔向着这里走了过来。一如既往地,身着一身毫无女人味的骑士铠甲与长剑。能感受到的变化,只有那在三年间略有留长的金发,以及面向格林的笑容。

“格林,能在战斗开始前跟你见一面,太好了。今天如果展开激战的话,有点担心会不会威胁到罗兹瓦尔大人的安全……”

“我,我也很开心! 如果凯洛尔在我身后的话,那个,对了! 我绝对不会让敌人越过我这道防线的!”

“要论实力还是我比较强。可不要小看我哦?”

“我,我可可可没这个意思!”

“开玩笑的。听到你这句话,我很开心”

把威尔赫尔姆他们抛在一边,格林与凯洛尔瞬间就进入了二人世界。

当威尔赫尔姆对此感到不耐烦时,罗兹瓦尔用手肘戳了过来。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说呀,现在感觉如何? 朋友跟女孩子气氛良好,而且还是在战场上卿卿我我,看到这一幕你感觉如何呀?”

“无聊。而且别把那家伙当我朋友。我才不需要那种东西”

“哎—呀,这可真是寂寞的意见。那,要和我卿卿我我吗?”

“别逼我砍你”

话音未完,罗兹瓦尔就后退到了安全的距离。

明明是战斗前的待机时间,却完全无法让精神获得集中去调整状态面对即将到来的战斗。格林因为收到了凯洛尔送的护身符,差点没飘到天上去,简直让人无语。

“总之,史汀克斯就交给我来对付。你就尽情地去斩尽眼前的敌人,享受这次战斗就好”

“就这么办。可别大意了”

“难道是在担—心我吗”

“我可不想遭到多余的干涉”

听到这冷淡的回应,罗兹瓦尔撅起了嘴唇,而威尔赫尔姆则是握紧爱剑,让护手与刀鞘间发出清脆的响声,逐渐走远了。正当话题告一段落之时——

“梅扎斯女官在此吗? 指挥官找你有话要谈!”

“队,队长! 那个,女官在那里”

在士兵们的人墙中开拓出一条道路,博尔德驱使着巨大的身躯走了过来。正在跟凯洛尔交谈的格林急急忙忙地指向了罗兹瓦尔,看着向此处挥手的罗兹瓦尔,博尔德点了点头,

“莱普大人! 梅扎斯女官就在这里! 请过来!”

“……不用叫这么响也能听到。别让人觉得你是个只有嗓门大的废物”

一位气氛阴沉的男人回应了博尔德的喊声。以博尔德的巨大身躯为目标向这里走来的是,一位眼神凶狠的、三十岁前后的正骑士。

骑士在罗兹瓦尔面前驻足,以优雅而流畅的动作向她行了一礼。

“在下是莱普.巴利艾鲁南方子爵。担任己方战线的指挥官”

“哎呀? 就我知道的情报,指挥官不该是克鲁梅鲁卿吗?”

“日前,克鲁梅鲁卿在战场上被流矢命中所造成的战伤进一步恶化,因而去世了。未能及时进行联络,对此我感到抱歉。就如今的爵位与军功来看,毫无疑问指挥官就是在下”

声音很平静,眼神也没有变化。但是,那声音不知为何总让人感觉很浑浊。

虽然这莱普.巴利艾鲁是自己长官的长官,但却不太是个讨人喜欢的男人。威尔赫尔姆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转向了战场——

“那边的一般兵,给我站直了”

“……我吗?”

“下不为例”

莱普径直走了过来,正面向威尔赫尔姆挥出了一拳。在看到那动作的一瞬间,威尔赫尔姆的手伸向了剑柄——停住了。

同时,脸颊上传来了强烈的冲击感,威尔赫尔姆被揍得向后一倾。

“长官……更何况是指挥官在场之时,认真倾听是你们的义务。可能你们觉得自己被称为勇猛的部队就骄傲地不行了,管你是剑鬼还是什么,在我眼里都是一视同仁”

“——”

“这年轻人反抗意识还挺强。……战斗开始之前,能端正一下你的纪律吗?”

一口吐掉嘴里的鲜血,威尔赫尔姆怒视着莱普。看到这一幕,莱普的脸上浮现了嗜虐的笑容。他的话语意味着进一步的体罚,而所有人都无法阻止身为指挥官的莱普。

“到—此为止吧。现在可没空跟小孩子玩,对吗?”

——除了不为王国军的纪律与阶级所束缚的,罗兹瓦尔.J.梅扎斯以外。

用手制止了想要再度挥拳的莱普,罗兹瓦尔向他微笑道。于是莱普嗤笑了一声,转身背向了威尔赫尔姆。

“博尔德,给我好好管教好你的部下。别让我来提醒你去做这种事。南部战线可不是小孩子们玩耍的沙坑”

“……是,非常抱歉”

“梅扎斯女官! 开战之前我想听一听你的意见。请与我同行”

责骂完博尔德之后,莱普以对此彻底失去兴趣的表情转向了罗兹瓦尔。罗兹瓦尔应声后,带着满脸担心不住回头的凯洛尔离开了这里。

在莱普的身姿消失之后,那紧张压抑的气氛总算是得到了缓解。

“没,没事吗,威尔赫尔姆?”

格林一路小跑过来,一边看着他被揍的脸颊,一边担心地询问道。

“没啥。就是被揍了一拳而已,没什么好担心的”

“不是,我就是奇怪,你明明被揍了一拳,却没有当场斩了指挥官。是身体不舒服吗? 今天还是休息比较好……对不起对不起!”

拔出剑抵在他的脖子上,让开着玩笑的格林闭上嘴。然后,博尔德对着收回剑的威尔赫尔姆,一脸难堪地稍稍低下了头。

“抱歉,威尔赫尔姆。害你抽到下下签了”

“别围过来。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都说了没事”

“不过,今天那个指挥官真的没问题吗? 就像一位只出现在想象当中的那种,最让人讨厌的上司那样的人”

“莱普.巴利艾鲁大人虽然那个样子,但依然是一位战功显著而又出色的军官。虽然性格的确很刁钻……但想要追随一位能够连战连胜的指挥官的人也不在少数吧?”

虽然格林对博尔德的回答持怀疑态度,但威尔赫尔姆认为这针对莱普.巴利艾鲁的评价应该是正确的。

在被揍的时候,莱普那身姿与动作——那显然是孔武有力的军人才能拥有的。能让人感受到那主动接受残酷的锻炼,并克服了无数的修罗场的人所特有的扎实基础。

他在实战中或许能匹敌博尔德。格林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虽然他以流言不绝、不择手段而出名,但他作为指挥官的本领是值得肯定的。他所拥有的实力,足以让他在本次的大规模作战中统帅四军之一。总之,放心吧!”

“是,是的,明白了。……希望凯洛尔的护身符能保佑我”

博尔德豪放地大笑着,回到了原本的状态,而格林则是举起握在手中的护身符,向之献上祈祷。

瞥了一眼后发现,那似乎是项链——在里面装了些什么东西的项链坠子。

“女性送的东西吗。格林还真是意外地能干嘛。里面装了什么?”

“那个,好像是凯洛尔所侍奉的那位大人赠送给我的。里面是,花吧?是干花。淡黄而可爱的小花,真适合凯洛尔……!”

格林打开挂坠给博尔德看,开心地秀着恩爱。那时,威尔赫尔姆偶然看到了内部的东西,那朵花在威尔赫尔姆的心中激起了一丝涟漪。

毫无疑问,那是在贫民街上与花女一起看到的黄色的花朵。

“明明就在开战前了,一个个都来添乱……”

让人无法集中精神。难道是为了在内部制造混乱吗。

正当威尔赫尔姆平静着波动的心情,下定决心静心凝神之时——

“崔尔格夫队,集合了。要和其他队伍会和,商讨有关配置的问题……怎么了,威尔赫尔姆?”

“没什么!”

皮福特来补上了最后一刀,威尔赫尔姆已经没有空闲时间去静心凝神了。

“可恶,接下来会怎么样我可不管了!”

在集合移动的队伍中,威尔赫尔姆一脸不爽地仰望着天空。

夜晚即将结束,马上就要迎来日出。距离早晨的开战,已经只剩几小时了。

不为他物所扰,化作一把纯粹的剑——这就是威尔赫尔姆的愿望。

但他却在无法理好心头思绪之时,被投入到了战火之中。

——艾西亚湿地攻防战,那改变了众多命运的一场战斗,即将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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