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只是尘埃
3.只是尘埃
人类是大自然的杰作,有高尚的理性、无限的能力,外表与举止十分多变,动作迫切且优雅,直觉力仿佛天使,就像天神。这个世界之美的精髓,万物的榜样,就是人类。
可是,对我而言,人类不过尘土,我不感兴趣。
(《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二场。)
医生比紫苑记忆中老了很多。
每周约一、两次到火蓝的面包店买三明治、鲜肉派的医生,是一名阔达的高瘦男子,嘴唇上方的胡子很浓密,讲起话来是清亮优美的男中音。
他曾建议紫苑正式学医,以后到他的医院工作。
「我想以你的能力,应该可以立刻习得专门的知识与技术。如果有兴趣,要不要报考资格考?」
那是很吸引人的建议,可是紫苑放弃了,因为被剥夺了所有权利而赶出「克洛诺斯」的他,根本不可能通过资格考。然而,医生为一个毫不相关的面包店儿子的将来着想,劝他走医学这条路让他很开心,也很感谢。
几个月不见的医生完全变了个样,几乎到了让人怀疑不是同一个人的地步,胡子、头发都丝丝泛白,身体也萎缩了一圈。不过要说样貌的变化,紫苑更大,他的头发全白,脸上满是血迹、泥巴和煤灰,非常肮脏。
下城近郊的小医院里有医生、护士跟看护用的机器人,面对突然冲进来,全身是血的脏兮兮伤患,护士吓得惊声呼叫。而仿佛要掩盖住那道惊呼声,紫苑大声呐喊:
「医生,请您,请您救救他!」
「你……你不就是……」
「面包店的儿子。医生,求求您救他,」
医生望向老鼠,血不断滴落。
「准备紧急手术。」
医生话还没说完,护士已经动作了,她冲进了紧邻诊疗室旁的房间。
机器人推来了简易病床,说:
「躺上来,请让病患躺上来。」
紫苑让老鼠躺在简易病床上。
「老鼠。」
他试着呼唤,然而紧闭的双眼丝毫没有睁开的迹象。
「老鼠……」
「请把手伸出来,请把手从伤患身体下方伸出来,要送他去手术室。」
机器人催促,可是紫苑一直抱着老鼠的双手僵硬,动不了,只有指尖颤抖着。
「紫苑!」
借狗人拉着他的手,帮他把手拉出来。
「移送伤患,移送伤患。进入紧急手术状态。戴上氧气罩。开始测量血压、脉搏、心跳、血型。」
医生快速脱掉老鼠的衣服。拨器人的胸部伸出几根管子,延伸到老鼠身上。
「移送伤患,移送伤患。」
简易病床跟机器人进入了手术室。
「医生。」
紫苑抓住医生的白袍。
「医生,求求您,请您……救救他,求求您……」
「紫苑。」
没想到会被叫出名字。
抬头。
「我是医生,眼前如果出现需要治疗的伤患,我一定全力以赴。只是,这里是下城的医院,并没有能够进行高级外科手术的设备。」
紫苑知道。
他很清楚,可是就如同他告诉力河的一样,现在的他能求助的人只有这位医生了。
「就我目测,他做了急救,是你吗?」
「对。」
「什么伤?」
「枪伤,被来福枪贯穿。」
「贯穿啊……」
医生喃喃地说,快步走向手术室。紫苑对着穿白袍的背影深深鞠躬。
头晕。
他直接蹲了下来。
「紫苑……」
借狗人坐在他身旁,环抱着他的肩。
「紫苑,或许,我是说或许,你需要我陪吗?」
「借狗人。」
「我过去从没安慰过别人,我觉得安慰这种东西连一片面包的价值都没有。我现在还是这么认为,可是……可是,如果,现在你需要我安慰……如果我陪着你能够安慰你,那我……我就陪你。」
借狗人轻轻伸出手。僵硬渐渐缓和,血液再度流通,紫苑闭起双眼,将头靠向借狗人的胸膛。
感觉到微微的隆起与柔软。如果是平常,他会惊慌、困惑而连忙起身吧!但今天,他只感觉舒服。支撑着他的胸膛、环抱着他的双手、对他轻声细语的口吻、另一个人的温度,就在他身旁,这是无可取代的幸福,不是吗?
「借狗人……谢谢你。」
啊啊,可是。
紫苑依旧闭着眼睛,紧咬下唇。
我想要的不是这个温度,不是这个身体,不是这个声音,不是这双手。
脸上传来被温热的东西触摸的感觉。借狗人舔了他,轻轻舔去他脸上干掉、附着的血迹。小老鼠们缩在紫苑的膝盖上,狗儿们则趴在角落。
「没事的,那小子不会死,这么一点小事打倒不了他。我在西区看过的坏人多到数不清,没一个像老鼠那样狡猾,满脑子坏点子又危险。我以前也告诉过你吧?那小子是恶魔,你并不知道他的真面目。没错,那小子就像恶魔,那种家伙绝对不会轻易倒下,等明天,他一定会若无其事地又开始想陷阱让我们跳了。他就是那种家伙,没事的,放心。」
紫苑张开眼睛,挺起身来,说:
「借狗人,谢谢,真的谢谢你。」
「无聊,我不过讲了老鼠的坏话而已,没做什么值得你感谢的事。你啊,真是无可救药的笨蛋。」
借狗人哼地别过脸,但却没有离开紫苑。
呼噜,呼呼~~呼呼~~
传来震动房内空气的打呼声。
「喂,大叔,吵死人了!」
呼呼~~~呼呼~~~呼噜,呼噜。
力河靠坐在长板凳上,仰着头呼呼大睡。
「还说什么不喝酒就完全睡不着,现在不是睡死了?真是的,怎么我身旁都是一些糟糕的家伙?」
借狗人故意作戏,叹了一口很夸张的气,之后又吹了短短口哨声。狗儿们站起来靠拢,紧贴着借狗人跟紫苑,接着再度趴下。
「只要有它们在,不管哪里都是最棒的睡床,我们也稍微睡一会儿吧!」
「嗯……」
「睡吧!紫苑。」
借狗人扯着紫苑的衬衫说。
「今天不睡,明天就无法战斗。你该不会认为我们的战争就此结束了吧?」
他并不认为,因为什么都还没解决,明天,战争仍旧会持续下去。可是,如果失去了老鼠,如果明天没有他,我大概无法重披战袍。
你真没用,无可救药的脆弱。
他听到了老鼠的嘲笑声。
嘲笑我吧—老鼠。轻视我吧!揶揄我吧!讥笑也罢,冷笑也好,我想听你的笑声,让我听你的笑声。
「睡。」
借狗人以命令的口吻说。
监狱在燃烧着,
在紫苑的面前燃烧、崩塌。
这是梦。
理性说。
你逃离了监狱,已经回到NO.6,回到了下城,所以——
这是梦。
你看到的是幻觉。
火焰燃烧着。
太过逼真了。
甚至连蠢动着的火焰前端都看得一清二楚,吹拂过来的热风灼得皮肤好痛,刺激性的味道窜入鼻孔。
这是梦吗?你说这是幻觉吗?
不可能,这绝对是现实。
那么,我又回来了吗?时间回溯,回到刚逃出监狱的时候吗?
火焰燃烧得更加剧烈,往上燃烧,摇曳晃动,又合而为一。刚觉得往上延伸变得细长,马上旁边又出现黑色龟裂。
紫苑暂停呼吸,呆立在原地。动摇,狼狈和惊讶全都不见了,只是茫然地站着。
龟裂继续延伸,火焰变成了两截。
「蜂……」
然后他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漆黑身体、细细的葫芦形胴体、长长腹部、淡金色线条的透明翅膀,还有闪耀着金色的触角与复眼、浅银色的三颗单眼。
火焰中出现了巨大的「蜂」。
漆黑、金色与银色,黑暗与光明所创造的蜂。
紫苑往后退了一步。
恐怖到让人觉得美丽,震撼力十足,他差点跪下去。
这是……什么?
「爱莉乌莉亚斯。」
耳边听到喃喃声。
「老鼠。」
紫苑的身旁站着老鼠,一瞬也不瞬地凝视着火焰。不,他并不是凝视着笼罩着监狱的大火,而是巨大的蜂。老鼠跟蜂对峙着。
「『爱莉乌莉亚斯』就是这只蜂……吗?」
老鼠没有回答,他一动也不动,仿佛雕像。
突然,眼前的蜂从紫苑的意识中消失了。
老鼠站着,睁着眼站着。
虽然面无表情,不过确实是有血色的僩脸。
「老鼠,你果然……」
为我活下来了。
老鼠吸气,嘴唇微微蠕动着。
传来了一首旋律。
老鼠的嘴唇发出和缓的曲调。
紫苑闻到了浓郁的森林气味,听见树梢摇曳的声音,而且感觉到振翅声,小虫子的嗡嗡作响声传进耳中,在不知不觉间融入曲调,变成了合呜。
身体往上飘。
不知道自己现在人在哪里,身体与心灵随着老鼠吹出的曲调飘浮着。
紫苑放松全身的力量,顺其自然。
传来了一阵歌声。
风攫取灵魂,人掠夺心灵。
大地呀,风雨呀,天呀,光呀。
请全都停留在这里。
务必全都留在道里。
活在这里。
灵魂呀,心灵呀,爱呀,情感呀。
全都回到这里。
留在这里,
老鼠在唱歌。不是因为人,而是这首歌、这个声音令人心醉:心情渐趋平静。
风攫取灵魂,人掠夺心灵。
但是,我还是留在这里。
继续唱歌。
恳求。
传递我的歌声。
恳求。
接受我的歌声。
在恍惚中,紫苑微微冒汗,一道汗水滑过脸颊。
就在这一刹那,热风吹了过来。
他被压制在地,焦黑的瓦砾掠过了脸颊跟身体,掉落地面又弹起。
「不要起来。」
老鼠的手压住他的背。
「就这样趴着。」
风没有停止。石块及瓦砾的碎片滚落至被制伏于地的紫苑面前。
呵,呵,呵。
呵,呵,呵。
笑声从地底下涌起……还是从天上落下的呢?
呵,呵,呵。
呵,呵,呵。
蜂奋力张大翅膀。
火焰往旁边蔓延,在地上蔓延。
呵,呵,呵。
呵,呵,呵。
蜂飞起。
声音消失了,只剩风,攀升上天。传来一阵霞耳欲聋的振翅声,在巨大的蜂之后,有几千只小黑块随之飞起,蜂群形成带状飞升而起。
「爱莉乌莉亚斯。」
老鼠再度喃喃地说。
无法呼吸。
胸部被压迫着。
紫苑醒了过来,借狗人的头正压着他的胸口。
仿佛在测量紫苑的心跳,借狗人以耳朵贴着紫苑胸膛的姿势睡着,发出轻微的呼吸声,两旁有两只狗贴在他身旁。
原来如此,这样就绝不会冷。
另外还有一只狗窝在力河身旁。虽然说尽恶言恶语,借狗人似乎还是担心力河会冷。也许是因为这样,力河的鼾声也转变为平稳的呼吸声。
NO.6,下城,小医院的一室。
没错,时间并没有回到过去,可是那不是梦,紫苑的确看到了现实。
爱莉乌莉亚斯。那就是爱莉乌莉亚斯吗?
从火焰之蛹中诞生的蜂。
紫苑轻抚着脖子,他想起晈破这里后企图爬出来的蜂,想起山势,想起形成黑色带状群飞而去的几千只蜂。如果那些蜂全都是寄生蜂,NO.6会变成怎样呢?
不知道。
他拿起沙发垫子塞进借狗人的头部下方,然后注意着不要吵醒他,悄悄起身。应该只睡了很短的时间,大概不到三十分钟,但是身体却惊人地感到轻盈,或许是因为安心了吧!
老鼠活下来了。
得到确信,紧张的心也慢慢放松,紫苑缓缓反复几次深呼吸。
他很在意蜂的去向,也担心NO.6的未来,然而,不会失去老鼠的安心感获胜了。
再一次深深地吸气,吐气。
医生的办公桌上镶嵌着隐藏式电脑,一按下操作键,荧幕便无声地开敢。他摸索外套口袋。
「找到了。」
那是名叫「老」的男子拿给他的晶片。监狱已经瓦解了,这个时候,那个地底世界变成怎样了呢?那个叫「毒蝎」的年轻人、拿着盛水的碗递给他们的少年,还有不断凝视着紫苑的少女,他们现在还好吗?还有,沙布。
老对他说:「这张晶片里有我的研究全貌,我将它托付给你。救出你的朋友之后,你就打开来好好地看吧!」
沙哑而虚弱的口吻。
救出你的朋友之后……
沙布。
救不了她。
最重要的朋友,他却弃她不顾。
最后看到的沙布,在微笑,比紫苑认识的沙布更成熟,充满了魅力。
救不了她,最终还是救不了她。
他握紧拳头捶胸。
这里又多了一道伤痕,一辈子疼痛的伤痕。
不会忘记,无法忘记。
沙布,就算再想你,我也无法再见到你了。可是即使如此,正因如此,我会永远地想你,不断想你,想你留给我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插入晶片,不需要密码。紫苑弯下身,凝视着萤幂。
在地底世界里,「老」所说的关于NO.6的所有一切都记录在里面。
爱莉乌莉亚斯、麻欧大屠杀、森林子民、破坏、捕食寄生……
阅读着无法理解的专门用语与数字交错的画面,紫苑的指尖慢慢冰冷,内心也感到冰冷。
看完所有资料以后,紫苑取出晶片,脑袋已经麻痹了一半,呆滞着。
这就是NO.6?
这就是爱莉乌莉亚斯?
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
「医生。」
医生朝着站起来的紫苑用力点头,说:
「手术很成功,生命无虞了。」
「医生,谢谢您,谢谢您。」
医生取下口罩,展露笑颜说:
「那个紧急止血处理是你做的吧?」
「是。」
「非常正确的处理,再加上子弹并没有留在体内,而且子弹贯穿处也偏离致命伤的地方很远,真的很幸运。」
「所以我就说吧!」
借狗人不知在何时站到紫苑背后,他擦着腰,瞥了紫苑一眼,又开口说:
「那小子的狗屎运超强,根本不需要替他担心。」
「我似乎也需要替你们看看。」
医生苦笑。
「哪里受伤了,紫苑?」
「您知道我的名字?」
「知道,因为你遭到治安局逮捕而送往监狱的那件事也算是一件新闻。」
「这样啊……」
「稍微认识你的人都很惊讶,大家都不相信你会是当局发表的『遭淘汰的菁英候补生杀人魔』、『杀害同事的犯人』那种人。」
「包括医生您吗?」
「是啊!我除了惊讶之外也更心痛,因为我发现你被当局诬陷为犯人。」
医生用力叹了口气。
「我弟弟也是一样。」
「您的弟弟吗?」
「对,跟我相差了很多岁的弟弟。我的父亲过世得早,他是我一手带大的弟弟。五年前,十八岁的他被治安局带走,你知道为什么吗?」
「拒绝对NO.6忠诚,对吗?」
「你猜对了,他拒绝每天早上在学校进行的『宣誓对市忠诚的仪式』,他讨厌被强迫遵从,我想应该是年轻的自负与正义感而起的行为,同时也是人类很理所当然的感觉吧!对,我弟弟是很认真、很正常的年轻人,一个也许比身旁的人多了一些叛逆与气魄的少年,不知人间险恶。他当天就被叫去『月亮的露珠』,两周后才回来。」
「他回来了?」
「回来了,但是面目全非了。并不是尸体的意思,他还活着,然而却跟死了一样。个性开朗活泼、在篮球队担任队长的弟弟已经消失了,他几乎不说话,叫他也没反应,只是一直凝视着虚空,一整天盯着虚空看……回家后没多久,他就自己结束了生命。在那两周里,他究竟遭到了怎样的对待?光想到这里就让我心痛不已。我说他自己结束了生命,实际上是被杀了,弟弟被谋杀了,被这个都市谋杀了。我母亲大受打击,一蹶不起,没多久……不到三天就咽下最后一口气。看到深爱的儿子悲惨的下场,夺走了她活下去的意愿。我母亲等于也是被杀,不,她是被杀的,确确实实是被杀害的。
医生用力点头,仿佛在说给自己听。
自己结束了生命。
紫苑沉吟着医生说的话。
理想都市NO.6的自杀人数几乎是零,每一位市民都能拥有平稳、安乐的一生。
太过不切实际的虚构了。
医生紧咬下唇,仿佛在忍受着疼痛。
这个人也是被害者。
NO.6究竟贪婪地吞噬了多少生命呢?
紫苑握紧拳头。
不允许人当人,不认可每一个人部是独立、个别的。
为什么?
好想出声大叫。
老不是说了吗?
他说要在这里创建理想都市。
没有战争,没有歧视,没有不幸的桃花源。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才会变成如此残忍的魔鬼?
哪里出了差错……
「你母亲很伟大。」
医生的表情缓和了下来,嘴角勾起。
「她的态度光明磊落,每天开店,烘焙面包,上架贩售。我每次经过火蓝的面包店总会闻到刚出炉的面包香,让我不由自主地想深呼吸。虽然儿子被夺走,但是她还是每天认真过日子,真的很伟大。我想,火蓝一定坚信你会回来吧!其实我很同情火蓝,因为我认为你不可能回来的,就算回来了,也一定会变成跟我弟弟一样。可是你回来了,完整地回来了。」
「外表变了很多。」
「外表不重要,只要内心没有遭到破坏就好,支配人心,NO.6的企图就在这里,人的心,人的精神,甚至连人的思念都要支配。」
借狗人呵地打了个呵欠,说:
「现在还需要说这个吗?那不是早就知道的事了吗?对我们西区的居民而言,NO.6不但不是桃花源,简直是脑满肠肥的吸血鬼。」
「吸血鬼吗?的确是。」
医生的脸上浮现笑意。
「这个吸血鬼现在正苦于体内的异常变化,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哈哈哈,真想让我弟弟和母亲也看看NO.6现在这个惨样,哈哈哈哈!」
医生的笑声愈来愈大声,变成了哈哈大笑。借狗人皱着眉耸耸肩。
「喂,紫苑,这位医生有问题吗?这里。」
借狗人指指自己的头。
「是不是有点疯狂?」
「他是老鼠的救命恩人耶!」
「可不是我的救命恩人。」
医生依旧笑个不停。紫苑缓缓开口,对着那个笑到震动的背影问:
「医生,我可以去看老鼠吗?」
笑声停了,医生眼中还荡漾着笑意的余韵,欢喜的残渣。
「老鼠?啊啊,是那个少年的名字吗?还真奇妙的名字,应该不是本名吧?」
「大概不是。」
「本名呢?」
不知道。正当紫苑要这么回答时,诊疗室的门稍微开了,一名个子高瘦的男子从门内探出上半身来。他的肩膀上站着乌鸦,小老鼠们发出怯懦的声音,一只跳进紫苑的口袋里,两只逃进斑纹狗的肚子底下。
「杨眠,怎么了?」
医生快步走近男子。名叫杨眠的男子跟医生说了些悄悄话,医生的眉毛明显挑了起来。
「监狱吗?」
医生惊讶到嘴巴都忘了阖起来。
「监狱……这种事可能吗?」
杨眠回答了些什么。紫苑听不到,他也没想听,连竖起耳朵的意愿都没有。
他想见老鼠。
他的心思都集中在这件事上,很着急。
他要看见活生生的老鼠。
紫苑伸手想推开手术室的门。
「他在二楼。」
医生竖起食指,指着天花板说:
「恢复室在二楼,他被送到那里去了,现在亚莉亚陪着他。手术室有直达电梯,不过你们从走廊的楼梯上去吧!」
「谢谢您,医生。」
「啊……等一下,你们该不会从监狱……」
紫苑并没有听医生讲完就冲出了走廊。
「喂,大叔,我们去探望老鼠了,起来准备花束。」
「唔唔,你说什么?我才不想去那种地方。」
「少说梦话,快起来。」
紫苑一面听着借狗人跟力河的对话,一面冲上楼梯。来到灯火朦胧照亮的走廊后,他突然却步了。
他想起了监狱那条笔直延伸的走廊。不过,这里没有危机四伏的刺骨气氛。
他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只有楼梯旁的一间病房有开灯。紫苑调整气息,悄悄将手放在门上,门便无声地往旁边滑开。
这是一间浅黄色墙壁的病房,正面似乎有大窗户,挂着比墙壁颜色深的黄色窗帘。
病床放在窗边,看护机器人在旁边发出轻微的电子音。它一看到紫苑进来,立刻张开手臂阻挡他。
「静养中,静养中,禁止会客。患者正在静养,禁止会客。」
这个机器人应该就是亚莉亚。
紫苑弯腰跟它说话。
「亚莉亚,谢谢你,非常感谢你。」
「感谢,感谢,感谢。」
看护机器人亚莉亚的视觉感应灯闪烁着。颜色从红色转变为蓝色,似乎判别了紫苑。
「亚莉亚,请让我见你的病患。我想见他,一定要见到他。」
亚莉亚的视觉感应灯闪烁,不,双眼闪烁停止,蓝色的眼神注视着紫苑。
「想见,想见。了解,了解。」
亚莉亚滑动身躯,收起手臂,回到病房角落,看起来就像珍奇可爱的装饰品。狗儿们乖巧地趴在它前面。
老鼠躺在病床上,紧闭着双眼,身上插了好几根管子。也许是因为输血的关系,脸颊恢复了血色。超纤维布整齐地放在病床下,应该是亚莉亚折的吧!
紫苑弯身测老鼠的脉搏。虽然有些微弱,但是很规律,真实地传达给了紫苑。
他安心地吐了一口气。
「老鼠……」
随着吐出的气息,感觉全身也跟着融化了。
得救了,老鼠活下来了
他跪下,脸埋入病床。
老鼠的心跳传了过来。
好想发出声音哭泣。
用最大限度的声音。
#插图
活着,他活着,老鼠他活着。
「好想再睡一觉。」
力河露出牙齿,打了一个大呵欠。
「我饿了,我的狗儿们也饿了。老鼠得救很好,不过要是反过来变我们饿死,那可不好笑了,啊~~肚子好饿。」
「我们?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
「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们是指我跟我的狗。喂,机器人,那个,亚莉亚对吧?这名字真美,跟你完全不搭轧。亚莉亚大姐,能不能帮我们弄点粮食来?」
「粮食,粮食,无法理解,无法理解。」
「就是食物啊,食物。病人或伤患也要吃东西吧?」
借狗人比出扒食东西的动作。
「食物,了解,了解。」
亚莉亚的胸部往左右敞开。
出现三个排成一列,正冒着热气的纸杯。借狗人吹声口哨,而力河则是吞了吞口水。
「再两杯,再来两杯,我的狗也要吃。如果有的话,也给点面包或肉。」
「肉,没有。面包,有。」
胸部再次打开,出现两个纸杯跟圆面包。
「你真是太棒了,我可能会爱上你,真想用力亲你一下。」
「别吧!被你亲到,那机器人也太可怜了,所有功能可能会停摆,别把这么棒的机器人变成一团废铁。咦?这是什么?」
力河的嘴唇离开纸杯,皱起眉头。
「味道好淡,跟白开水没两样嘛!还有这个面包……什么味道也没有耶!」
「这是病人餐,别抱怨了。随手就有热汤跟面包,不愧是NO.6,这在西区简直是梦幻美食,对吧,紫苑?」
「嗯,很好吃。」
并不是因为借狗人这么说才这么回答,是真的好吃。
这个美味可以媲美逃出NO,6那一天,以及奇迹似的从蜂的寄生生还那一天,老鼠煮给我喝的汤那种浓厚风味。
渗透到体内,滋润心灵,让生命复苏。只是喝了一杯汤,就确信明天能活得下去。
啊啊,好喝。
老鼠,睁开眼睛,睁开眼睛喝一杯热汤吧!再一次用那双充满生气的眼眸望着我吧!
「唔……」
老鼠动了动。紫苑的目光望一着从肩膀到胸口包裹着的白色绷带。
「老鼠,老鼠。」
出声试着叫他,
带着祈祷的心,出声呼唤过去曾叫过千百次的名字。老鼠的睫毛微微颤动。
「麻醉还没退吧,不会那么快清醒啦!不过……嗯……这个跟恶魔没两样的小子像这样乖乖躺着,居然看起来像天使,真是不可思议。」
力河感慨颇深地喃喃自语着。
「嘿,你还没得到教训吗,大叔?过去被这小子骗过多少次,吃过多么惨痛的亏,你都忘了吗?」
「就算没被外表骗,我也吃了很惨痛的亏了,从伊夫、从你身上都有。」
力河叹气。
「我这一辈子是不是逃离不了被傲慢的臭小鬼耍得团团转的命运呢?啊啊,光想就沮丧,不喝酒实在受不了。喂,亚莉亚小姐,我想你应该没有酒吧?」
「酒,酒,酒。无法理解。无法分辨。」
「酒精啊,酒精,我想要咕噜咕噜喝一杯。」
「有灭菌用酒精,有杀菌用酒精,有清洁用酒精。你需要哪一种?你需要哪一种?」
「都不需要,灭菌、杀菌,清洁的都不需要。真是的,没用的废铁公主。」
力河咋舌。
借狗人撇向旁边偷笑,紫苑也不自觉地翘起嘴角,而力河则面露苦笑。三个人坐着环视彼此,笑了好一阵子。
「不过,你们还真能回得来。」
笑声停歇后,借狗人同样以感慨的口吻这么说。
「嗯,是啊,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而且还把监狱变成那样,带了个大礼物回来。老实说,我稍微对你们改观了,心想怎么可能……真的觉得怎么可能。你们还利用垃圾滑槽逃出来,我一直以为不可能……」
「都是托你跟力河大叔的福。」
「托我们的福……吗?呐,紫苑。」
「嗯?」
「你完全没想过吗?如果我们不在垃圾收集场呢?或许我们根本没去,也或许我们去了,但是早逃走了,这你完全没想过吗?」
听到借狗人的疑问,紫苑在瞬间询问自己的心。
有吗?
询问,然后回答。
「没想过。」
他凝视着借狗人的眼睛,说:
「完全没想过,我深信你跟力河大叔一定会等着我们。不光是我,老鼠应该也这么相信,他一定也这么相信。」
「还真是乐观的家伙。我们呢……大叔的情况我是不知道,不过我可没欠你们什么恩情,没必要一定要等你们回来。」
「我也是,也许有怨恨,但绝对不可能有恩义、人情之类的东西。」
力河再度咋舌。
「我可要先说清楚喔!紫苑。」
借狗人伸出尖锐细小的手指说:
「别以为我会平白无故插手这么危险的事,你们俩欠我人情,是欠我的喔!我会加上高利贷叫你们还来,作好心理准备吧!」
「我也会写帐单给伊夫,怎么说我也拿出了很多钱来,至少要把他手边的钱回收回来,否则我怒气难平。」
借狗人和力河仿佛说好似的,都装出了困扰的表情。紫苑忍住笑意,乖乖地点头。
无论要求什么利息都可以,无论收到再怎么离谱的帐单都无妨,他们真真实实有等待,在生与死交错的清扫管理室里,深信紫苑和老鼠会生还,一心一意地等待着。
紧咬下唇。
沙布也等待着。
等待着紫苑。
并不是为了告别,而是为了一起逃出来,等待着他。
然而他却无法回应。
无法像借狗人、像力河一样回应她。
「呐,紫苑。」
借狗人抱膝,身体靠近紫苑。
「西区会变成怎样呢?」
「西区吗……」
「是啊。NO.6看来已经快整个瓦解了,监狱也崩毁了,连关卡都被炸飞,说不定连那道墙壁,那道区隔西区与NO.6的墙壁也会崩塌……吧?」
「是啊,应该说那种可能性很大。」
借狗人倒抽一口气,身体轻微畏缩,继续说:
「万一真发生那种事,西区的居民会怎样呢?他们该如何跟过去视自己为蝼蚁的家伙们接触呢?宣泄怨恨吗?争先恐后地涌进NO.6吗?战争吗?逃窜吗……他们会怎么做呢?一想到那些……我就觉得有些晕眩。」
「嗯……」
借狗人说得一点也没错。晕眩。
无法想像。
墙壁拆掉后的世界。
那里会出现什么呢?
不可能只有和平与解放。盘旋在西区的怨恨与气愤的狂风,会如何吹进NO.6呢?
无法……想像。
「关灯。」
传来低沉锐利的声音。
「喂,伊夫你……」
力河哑口无书。
老鼠起身,深灰色的眼眸闪烁着犀利目光。
「关灯,快。」
借狗人的鼻尖蠕动,他跳了起来,冲去关掉电灯。光源被切断后,黑暗如一张网覆盖住视野。
「老鼠,怎么……」
「嘘!」
黑暗中,老鼠动了。
他拔掉插在手臂上的所有管子,跳下床,单脚跪在地上。
「安静,绝对不要动。」
借狗人全身颤抖。
时间流逝,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突然,楼下传来剧烈声响:脚步声、怒吼声、尖叫声,然后,是枪声。
「是治安局,快逃!」
「不准动,否则我就开枪了。」
「逃!快逃!」
「你们这些造反者,全部被逮捕了。」
「杀吧!杀了也无所谓。」
「主谋逃走了,快追,杀了他。」
紫苑只听到这几句话。
他蜷伏在黑暗中。
感受着身旁老鼠的体温与气息,一动也不动地蜷伏着。
4.熄灭吧!熄灭吧!匆匆的灯火!
明天,又一个明天,再一个明天,
光阴朝着有纪录的人生的最后剁那,
每天不停地走着。
而逝去的昨天,
不过照映出愚蠢的人们步入死亡的尘土之路
熄灭吧!熄灭吧!匆匆的灯火!
人生只是会走路的阴影,可悲的演员。
(《马克白》/第五幕,第五景,)
曾有一度,脚步声靠近。
似乎有人想要上楼,但是就在枪声与尖叫声响起的同时,也传来物体从楼梯上摔落的声音,脚步声消失,再也没听到了。不用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刚才紫苑飞冲上来的楼梯,现在一定沾满了某人的血。
不光是楼梯。
地板、玄关和诊疗室一定也都到处是血,东西散落一地,被破坏了,变成悲惨的状态。也许还有尸体。
医生呢?
救了老鼠一命的那个医生有没有危险?
「不要动!」
老鼠按住他的手臂。
「现在还不能动。」
仿佛被这一句话束缚住,不论是紫苑、借狗人还是力河都屏息,身体僵硬。连狗群都只有在听见脚步声时低声鸣吠,其余时候都匍匐在地,如同石块一样一动也不动。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还NO.6自由!还我自由!」
响起无法分辨是男声还是女声的高亢尖叫,随即又从窗外传来殴打声音与怒骂声。
一模一样。
紫苑握紧拳头,手心渗汗到已经感觉有湿意。
一模一样,跟西区的「真人狩猎」一模一样。在厚厚的雪云密布那天目睹到的残虐,如今也在这里上演着。
在墙的内侧是秘密进行,在墙的外侧则是堂而皇之,差别只有如此。
手心大概有无数道伤口吧!汗水渗透进去,感觉有点痛。汗水从脸颊滑落,流进了嘴里。
在NO.6内侧时感觉不自在,无法呼吸,仿佛被迫穿上了不合身的衣服,有种异样感。可是被老鼠救出去,开始在西区生活之前,在有机会从外侧眺望NO.6之前,要忍受那样的异样感与苦闷其实也并不难,甚至对于NO.6的清洁与富裕的生活感到舒适。没错,是那么觉得,而且理所当然地享受那分舒适,几乎没有意识到治安局的存在。就算没有意识到也能过日子,表面上平稳,没有任何异状地过日子。
那是何时的事情呢?
下班后,紫苑推着脚踏车穿过公园。在公园内,只要不超速,并没有禁止骑脚踏车,可是春天的夕阳很美,所以他想散步。
天空分为深桃红色、红色与胭脂红。落日照耀下,飘浮在天上的白云仿佛镶着金边。甜美的花香与嫩叶的清爽气味交杂在一起,笼罩着来来往往的人们。
「啊,今天一天也结束了。」
「是啊,很舒服的一天。」
「一切太平。如何?在今天结束之前,去享用一顿美食佳肴吧?」
「哇啊!听起来不错,很棒的点子耶!」
不知道是情侣?夫妻?或是志同道合的伙伴,一对年轻男女轻松交谈的对话传进紫苑耳里。
啊,一点也没错,今晚非常适合跟谈得来的人一起享用美食,端起葡萄酒杯干杯。
这样的想法让紫苑的疲劳与空腹感也变得愉快。
一切太平。
潜伏在那一天之下的东西,紫苑跟那对男女都没有察觉。几乎没有人察觉。那不是因为春宵的关系,即使在盛夏之日、冷雨之晨、秋风夕阳时,还是一直一直没有人察觉。
大部分的市民应该不会关心治安局,也对它没有兴趣,更不可能想到只要他们对NO.6发出一点点的怀疑,就会被如此可怕地对待。他们应该认为治安局是保卫、维护他们安全的组织,为了他们而存在的组织。并且深信——
「NO.6是为了市民而存在,为了保障市民富裕且舒适的生活而存在,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市民的安全、生活与生命。」
这个《市民宪章?的条文,市民认为NO.6会完全履行,于是在不知不觉中付出了所有的信赖与委任。
结果却是这样。
汗水渗入了伤口。
老鼠的手还按着紫苑的手臂。
如果结果是如此,老鼠,我们是在什么地方犯了什么错呢?你知道答案吗?
不,跟你无关,应该要知道的人是我,是生为NO.6市民、接受NO.6恩惠,对墙壁内外毫不关心地活着的我自己本身。是不愿意面对抵抗潮流的困难,只愿随波逐流、选择安逸的我才必须去找出来的答案。
我很清楚,遇见你、跟你交谈、舆你一同生活的那些日子教会了我,我必须自己去找出答案,而不是等待别人替我准备答案。
不是别人,是自己。
如果不这么做,将会重蹈覆辙。
「目标并不是我们。」
传来借狗人抖动鼻子的气息。
「我还以为……那个医生把我们的事通报出去了……看来不是。」
「嗯,不是,并不是。」
你们这些造反者。
治安局职员们这么说。袭击的对象并不是紫苑他们,而是其他人,是医生跟那个叫杨眠的男人。
借狗人再度抖动鼻子。
「老鼠……应该可以了吧?」
「再等一下,还太早。」
「啧,你还是这么小心翼翼。」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喂,老鼠。」
「别那么急性子。不过……嗯,应该没事了,可是先别开灯,保持这样的状态安静移动。」
老鼠将门推开一个小缝,轻声吹口哨,哈姆雷特从紫苑的口袋里探出头,随即跳下地板,直接从门缝跑出去。
吱!吱!吱吱吱。
吱!吱!吱吱吱。
不久,传来轻快的鸣叫声。
「好,我们下去吧!为了以防万一,别坐电梯。」
老鼠迅速披上超纤维布,动作轻巧地走出走廊。
「那家伙是怎么回事啊?」
力河目瞪口呆,在从走廊透进来的光线下看傻了。
「不是直到刚才还昏迷着吗?还是那也是演技?他在扮演垂死的王子吗?」
借狗人耸耸肩回答:
「不是王子,是野兽,他跟野生的野兽一样啦!一感觉到危险就无法安心睡觉。真是的,居然比我的鼻子更早闻到治安局那些家伙的味道,一点都不好玩。」
「原来如此,伊夫那小子能苟延残喘到今天的原因我终于明白了,原来他是第六感这么灵验、这么如履薄冰的小子。」
「又更爱他了吗?大叔。」
「对他改观,知道他不是简单的人物而已。」
人、狗和小老鼠一步一步战战兢兢地下楼。转弯处积了血,而流出这些血的当事人——一名四、五十岁的男人仰躺在楼梯下方。
如同紫苑所想像的,楼下一片凄惨。墙壁和地上血沬四溅,玻璃破了,家具倒了,到处都沾满了泥土与血迹。走廊尽头的青灰色门半开着,里面漆黑,可能有地下室吧,飘荡着冰冷的空气。
有一名年轻男子靠着那道门,他的脚边是护士,医生则是横倒在离他们几公尺的地方,三个人都一动也不动。
「医生!」
紫苑跑过去,抱起医生。白袍的胸膛已经染上了鲜血。
「医生,振作点。」
然而这番话只是徒然。
医生明显快死了,已经没救了。
「医生,医生,请睁开眼睛。」
即使徒然,也要呼唤。这是他仅能做的事。
诊疗室的门开了,亚莉亚出现,大概是搭乘直达电梯下来的吧,
「生命迹象,无。生命迹象,无。生命迹象……微薄,微薄。」
医生的眼睛缓缓睁开。
「生命迹象,微薄。开始治疗。」
亚莉亚的胸膛伸出几条管子,接到医生的身体上。
「亚莉亚……不用了,我已经没救了……」
「没救,没救……无法辨识。继续治疗。」
「医生,这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跟同伴们……从医院的地下室……播放号召……呼吁市民推翻NO.6……」
医生的嘴角流出一道血。
「生命迹象,微薄。痊愈的可能性百分之一,百分之一。」
「我想报复,报复……NO.6……」
「医生。」
「我想要……破坏这个世界……创造一个新的世界。」
蓦地,医生的手指紧紧抓住紫苑的手臂。
「紫苑。」
他呼唤,那声音强而有力。
「托付给你了。」
他瞪大双眼凝视着紫苑。
「就托付给……你们了。拜托,不要再创造……NO.6不要再创造……这样的都市……拜托,交给你们了。」
医生的手松开了。他的眼眸失去光芒,仿佛覆上一层膜,接着全身痉挛。
他走了。
「生命迹象,微薄,微薄。无法测量,无法测量。中止治疗。」
「医生……」
紫苑将他放在地上,伸手盖上他的双眼。闭上眼睛后,医生的脸看起来温和且平静。
「交给我们?」
借狗人叹了很长的一口气说。
「建造NO.6的人是你们,结果变成这么反常的模样,现在随口说要托付,这样让人很困扰耶。喂,你这样是不是太自私了,医生?不过反正跟我也没关系。」
「借狗人,你对着死人发什么牢骚,他什么都听不到了,真可怜。」
力河在胸前交叉手指,并垂下头。
「你那是在做什么?」
「向神明祈祷啊!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吧?神啊,请赦免罪孽深重的人类,请赐予死去的灵魂安详。」
「呵,明明根本不信神的人,还会这一套啊?啊啊,对了,你信财神爷。」
「啧,臭小子,别老爱讲那种气死人的话。等到这混乱的局面告一段落,我一定好好修理你,你给我记住。」
力河松开手指,用力转身。
「接下来呢?你打算怎么做?破坏监狱这个大目标算是达成了,就我个人而言,我希望能直接返回西区,躺到我自己的床上,最好能作到在监狱地底下挖出金块的梦,好好睡一觉,那么明天早上醒来我一定身心舒畅。光想就很愉快。」
「大叔,你再怎么讽刺,老鼠也不会回应你啦!与其对牛弹琴,跟死人发牢骚还比较来劲呢!」
借狗人仿佛看到什么笑话似的大笑。
「不过说实话,我也想回我的窝,有许多放心不下的事……而且,待在NO.6总觉得毛骨悚然,有股不寒而栗的感觉,很不舒服。紫苑,你也想快点回家,对吧?从这里到你家应该不远,你妈妈在家里等你,不是吗?」
「是啊……」
从这里用走的就能回到家。
「你想见你妈妈吧?」
「是啊,很想。」
「火蓝啊,我也很想见她。」
力河感叹地喃喃自语。
妈妈,你一定很担心我,我想让你看见我健康的模样,想让你看见我平安无事的模样,我要向你忏侮,发自内心向你道歉。妈妈,对不起。
对母亲的思念与牵挂突然涌现,想起刚出炉的面包香。好思念,好牵挂,好想见妈妈。
但是,我想回去的地方只有一个,就是那个堆满书的地下室,只有大量的书籍、床、暖炉与老旧椅子的那个房间。
好想回去。
紫苑心存渴望。
好想回到在那个房间里跟老鼠一起度过的日子、度过的时间。如果能回到那个时候,就没有任何遗憾了。
可是,回不去了。
那些日子已经过去,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
有种预感,几乎是确信的预感。紫苑故意忽视那样的预感,他充分了解那是自己脆弱的证明,所以选择恍若未闻。
他站起来,与老鼠面对面,问:
「能动吗?」
「勉强可以。」
靠着墙壁的老鼠挺起身,用力吐了口气,额头上布满薄汗。
「亚莉亚,请测量他的血压、脉搏跟体温,然后可以告诉我适当的治疗方法吗?」
「好的,了解。开始测量血压、脉搏、体温。开始测量。」
「不需要。」
老鼠摇头拒绝。
「多此一举。」
老鼠挥开亚莉亚伸出来的管子,再一次吐气。
「小姐,很抱歉,我要婉拒治疗,我没有那个时间。」
亚莉亚眨了眨眼,眼睛的颜色变成黄色。
「婉拒,没有时间,无法理解,无法理解。中止测量。」
「老鼠,你打算去吗?」
「对。」
借狗人跟力河面面相?。
「去?要去哪里?」
力河问。借狗人则是皱着眉,沉默不语。
「市政府。」
「市政府?『月亮的露珠』吗?」
「对。」
「对?你们知道现在『月亮的露珠』周边的情况吗?是,我也不知道……不过肯定掀起了很大的骚动,治安局光明正大而且不择手段地逮捕市民,甚至射杀。而且监狱变成那个样子,市府方面当然已经收到通知了,我猜市民们很快也会知道,现在的NO.6已经没有完全封锁情报的能力了吧!如果是这样,那么会更加混乱,或许会演变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所以我才要去。」
老鼠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
老鼠可以操控很多种笑法,现在脸上露出的是带着讽刺的冷笑。
「能观赏到NO.6走上末路的表演,可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机会,不是吗?动作不快点,可能连站席都抢不到喔!」
「拖着你那个身体吗?太勉强了,伊夫。也许你的确比外表看起来还要强壮,可是你到底还是人类,有极限的。算了吧!就算我们不去观赏,NO.6还是会演好主角的,它一定会扮演好『自行垮台的可悲巨人』这个角色。」
「你要我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夹着尾巴回去吗?」
「对。你们已经破坏了监狱,不用说,这绝对是让NO.6崩毁的导火线之一,很厉害了,不是吗?已经够了,太足够了。伊夫、紫苑,收手吧!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其自然,你们就退回幕后吧!」
「谢谢你的美意,不过当幕后人员不合我的个性,舍弃已经到手的机会也不是我会做的事。」
「你怎么这么贪心呢?你听好,不管几次我都要讲:你们的角色已经结束了,没必要不惜赌上性命也要站上舞台吧?」
紫苑站到力河面前,摇头对他说:
「力河大叔,我们一定要去,无论如何都必须去。」
「紫苑,怎么连你也这么讲?为什么?为了什么原因?你们好不容易才从监狱逃出来,为什么不肯退回安全地带?就这么不珍惜生命吗?」
「我们不是为了送死而去,是因为能阻止爱莉乌莉亚斯的人只有他。」
「爱莉乌莉亚斯?」
力河的黑眼珠露出困惑。
「那是什么?人的名字吗?」
「过去统治这块土地的女王的名字。不,『女王』这个词可能不太恰当,她不像人类,她并不想支配或是压榨其他生物,只是守护分布在这片土地上的森林伦理与大自然的生生不息。」
「紫苑,你……你在说什么?」
力河端正姿势,一道汗水沿着胡须乱长的下巴滑了下来。
「人类——想在此地创建NO.6的人类入侵爱莉乌莉亚斯的世界,企图统治一切,于是他们烧掉森林、残杀森林子民,盘算着建造只有他们自己的世界,在这块土地上建造一个只有自己富裕,只有自己安乐与繁荣,不跟其他地方交流,牺牲了别人成就的理想都市。」
「紫苑。」
老鼠呼唤。那是宁静、优美的声音。
「你全都知道了?」
「不,我想我了解的应该只是一部分,因为我只不过看了老给我的晶片而已。」
老鼠坐了下去。边坐边喃喃说着「原来如此」。
「喂,讲清楚。你们说的话我完全摸不着头绪,一头雾水。那个叫做爱莉乌莉……什么的家伙跟NO.6现在的惨状有关吗?只有伊夫能阻止她是什么意思?紫苑,详细告诉我。」
「我也想好好了解一下。」
借狗人轻轻咋舌。他双手各提着好几个袋子。
「回来了?你去哪里了?那些是什么?」
「穿的跟吃的啊!只吃没有味道的汤跟面包实在提不起劲,而且要去看戏的话,如果不稍作打扮,不是连站席都进不去吗?」
借狗人从袋子里拿出肉块和圆面包丢给狗群。狗儿们不发一语冲过去,小老鼠则接住滚过去的圆面包,肩并肩啃食着。
「好,吃吧,尽情吃吧!这次你们帮了很大的忙,做得很好,这是给你们的奖励。呵呵,不愧是NO.6,连在这么偏僻的医院里,厨房都有吃不尽的美食,还有看起来这么高级的衣服。呵呵,呵呵呵呵,这些可都是好东西,拿回西区一定能卖到好价钱。」
「你来这里还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
「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医生都死了,死人不需要食物也穿不到衣服啊!」
「嗯……是没错。喂!给我火腿、面包,还有那件蓝色的裤子拿来。」
「银币一枚拿来,我就卖你。」
「借狗人,你这小子,以后别想搭我的车子了,你自己走回西区。」
「开玩笑,我只是开玩笑啦!真是的,一点幽默感都没有,就是这样才会被女人骗。好了好了,吃吧!填饱肚子,填饱肚子罗!」
借狗人把袋子反过来,火腿、苹果和面包滚落一地。
「一边开派对,一边听紫苑老师说故事吧!听起来似乎非常有趣。」
长长的刘海下,借狗人的双眸闪闪发亮,桃红色的舌头舔了好几次嘴唇。
「说不定他会告诉我们老鼠的底细,呵呵呵,这个好,对我而言,这个比NO.6主演的连续剧还更让我有兴趣。」
紫苑拾起一颗苹果,问:
「老鼠,能吃东西吗?」
「不吃了……我没食欲。」
「说的也是。亚莉亚,麻烦给他葡萄糖液。」
「了解,了解,为患者注射葡萄糖液。」
「我想被注射葡萄酒。」
「喝葡萄汁充充数吧!冰箱里有两瓶。」
借狗人将紫红色的瓶子递给力河。
「好了,紫苑,都准备好了,把你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吧!」
桃红色的舌头再度舔了舔嘴唇。
紫苑拿着苹果,望着老鼠问:
「老鼠……可以说吗?」
老鼠微微点头回应。他弯起双脚,将脸埋在手臂里,看起来像在哭,也像在忍耐吹来的风。
紫苑咬了一口苹果。
酸酸甜甜的果汁在嘴里扩散。
借狗人双手抓着面包跟火腿,力河则是紧握着葡萄汁的瓶子,倾身向前。
借狗人跟力河为了他们不顾生命危险,几乎什么都不知道就为了紫苑与老鼠出生入死。那也是一种信任,拿性命作赌注的信任。如果不将所有事情摊在他们面前让他们了解,就无法回报,也无法回应他们两人的决心。
老鼠应该也是这么想。
紫苑开始诉说。
关于NO.6的创建过程,我想应该没有再重复的必要吧!人类试图在这颗遭到人类半破坏殆尽的行星上,再创造一个桃花源。
在NO.6诞生之前,这里奇迹似的还保留着地球上仅存的丰腴、美丽的森林地带。虽然说是奇迹,但那并不单纯只是偶然,而是这块地是「应该要留下而被留下」的森林与湖泊之地。应该要留下而被留下……没错,这里是爱莉乌莉亚斯与「森林子民」长久以来守护的世界,因为有她的存在,这片土地的大自然才免于被人类破坏。
谁也无法说明爱莉乌莉亚斯是谁,连爱莉乌莉亚斯这个名字都是后来的一位学者取的……我遇见了那个人,在监狱的地底下。
「你说在监狱的地底下?」
力河喝果汁呛到,不停咳嗽。
「监狱里果真有地底下吗?」
「有。」
「金块呢?没有金块吗?紫苑。」
「金块?没有,地底下有住人。在监狱还没变成像今天这样残虐、警备森严的收容设施时,有一群好不容易逃脱却无法回到地面上来的人,在那里秘密建造了地底世界,他们的领袖就是那个名叫『老』的人。」
「……果然没有金块吗?」
力河看起来非常沮丧,弯腰驼背。借狗人露出牙齿笑着。
「老」是为了在此地建造NO.6的「再生计划团队」的一员。
NO.6诞生之前,苍郁的森林旁有一个美丽的小镇,那是好不容易从荒芜之中残存下来的人类赖以维生的一座小镇,后来成为NO.6母体的小镇。
「那是我住的小镇。」
力河挺起身躯。
「我生长的小镇,人们称那个地方为『蔷薇小镇』,像蔷薇一样美丽的小镇。火蓝也是那里的居民。」
「大叔,别插嘴。」
借狗人再度龇牙啊嘴。
「如果你再吵,我会咬断你的脖子。」
「有种来啊!我会反过来咬断你的脖子,继续喋喋不休。嗯,嗯,『再生计划团队』是吧?嗯,我听过,就在我还是满脸青春痘,看到女孩子的脚踝、背影会眼睛发直的毛头小子时,曾举办过选拔考试,说什么为了人类美好的未来,要召集科学能力强的年轻人之类的。嗯,对,就是那个。」
力河双手环胸,用力点头继续说:
「那就是NO.6的起源啊!对,那之后没多久,人类第六座最棒、最完善的理想都NO.6就诞生了,而且随即发展起来。」
「然后等到察觉时,大叔你们这些没用的人就被赶出墙外,对吧?真是可怜。」
「借狗人,你真的很吵耶!哪天我一定把你的长舌拔下来做绞肉。当时我刚当上记者,觉得这种用墙壁将自己围起来、建造明显边界的都市国家很可疑,于是写了几篇相关的报导,会被赶出去是理所当然的。从那时候开始,NO.6严苛而独裁的味道就愈来愈浓厚了。」
正是如此。
NO.6以惊人的速度发展,都市机能、行政组织以及统治体制迅速且巧妙地一一成立。正当这个时候,老遇见了爱莉乌莉亚斯。
爱莉乌莉亚斯究竟是什么,老也无法讲明白。
是森林的精灵?还是对人类而言是未知的生物……?
可以肯定的只有一点,那就是爱莉乌莉亚斯早在人类诞生的遥远以前就存在于此地,守护着此地,森林子民崇拜她、尊敬她,与她共生共存。
「喂,你从刚才就一直在讲的『森林子民』究竟是什么?」
「我就说你很吵,不能安静听别人说话吗?真是的。」
借狗人很故意地叹了口气。
紫苑回头,望着靠着墙壁的老鼠。他紧闭双眸的掷脸很美,却很不真实。
「葡萄糖液,百分之五十注射完毕。百分之五十注射完毕。继续注射。」
亚莉亚的眼睛闪着绿光。
老鼠什么也没说,依旧紧闭双眸,一动也不动。
根据老鼠所说,「森林子民」是以森林为家的一群人,自远古时代起就跟风、大地、湖水、天空和谐相处过日子的人们。
借老的话来说……他们是生于森林,活在森林,长久以来善用森林资源,尊敬并且守护森林,不期盼繁荣与发展,在大自然的伦理中静静生存下来的一群人。甚至连「蔷薇小镇」的居民都没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这个地方能够保留着茂密的森林,不单是爱莉乌莉亚斯的力量,同时也是因为森林子民长久以来的守护,在漫长的、漫长的岁月中,矢志不移地守护森林。
老鼠就是森林子民的后裔。
借狗人颤抖了一下。
力河手上的果汁空瓶掉落地面,滚动撞到横躺在地的医师手臂,停了。
老鼠是森林子民的后裔。
同时也是「歌者」的后裔。
「歌者?」
「对,『歌者』。森林子民当中通常都会有几个人具有平息爱莉乌莉亚斯的怒气,拥有与爱莉乌莉亚斯对话的能力。」
森林子民们知道。
不论是爱莉乌莉亚斯或大自然,并不是只会给予恩赐、充满慈爱的存在,相反地,她们是很恐怖的存在。
她们会突然露出獠牙,发动攻击,那个力量是绝对的,并非人类所能敌,所以很可怕。
没错,森林子民们知道畏惧,懂得畏惧与尊敬。而「歌者」的歌声能够平息爱莉乌莉亚斯的怒吼,与她交谈。他们拥有周旋人类与大自然的能力,老鼠以及他母亲都有。
老进入森林深处,遇见了森林子民与爱莉乌莉亚斯,于是向NO.6报告了他们的存在,完全没有想到因此种下了「麻欧大屠杀」的因。
「麻欧大屠杀?」
力河拢起浓眉问。
「对。『麻欧』好像就是指森林子民居住的湖畔那一带,他们在那里建造了大部落居住,就是现在的机场那附近。原来那座机场是填湖建造的,我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机场建造的那个时候我已经被扫到外面去了。不过,你说屠杀……也就是说NO.6袭击麻欧,把居民全杀光了吗?」
「是的。」
「不,他们真正想要的是爱莉乌莉亚斯。」
「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力河重复相同的问题。
为丁什么?为了什么?到底为了什么?为了什么,人可以变得如此残暴,如此冷酷?
紫苑低头看着医生的遗体。躯体早已失去人的体温,变成了一具冰冷的遗骸。另一边是护士,再过去则是不知名的男子躺在地上。
为了什么,可以这样随随便便夺取别人的生命?
短暂闭起的眼眸前浮现「真人狩猎」的景象,耳中听见被挤进卡车后车厢里的人们的喘息声,在监狱的地下被叠在一起断气的每一个人的尖叫声也重现眼前。
为了什么?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念头盘旋在紫苑的脑海里。还有恐惧。
自己跟高居枢的人NO.6差在哪里?
老不是说了吗?每个人都年少气盛,抱着建设理想都市的希望。
几十年,不过几十年,希望与理想都变质了。只不过几十年……
紫苑吞下叹息。
几十年后,我会变成怎么样呢?十六岁的现在,胸膛里怀抱的希望与理想能坚持下去吗?会不会以某种形式,成为跟这场屠杀有关的某人呢?
恐惧到全身颤抖。
为了什么想要爱莉乌莉亚斯?
因为想要爱莉乌莉亚斯所拥有的特殊能力。
「特殊能力?」
借狗人半张着嘴,凝视着紫苑。
「对,爱莉乌莉亚斯有蜂的样子。」
「蜂?那个在花上嗡嗡嗡的昆虫吗?」
「那是蜜蜂,爱莉乌莉亚斯是寄生蜂,会在宿主的体内产卵。」
借狗人的嘴巴张得更大了,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产下的卵会在宿主体内孵化,在宿主不知道的情况下成长.变成蛹,最后羽化成为成虫。然后冲破宿主的身体,飞出外界,留下变成空壳的宿主。现在在NO.6里引起骚动的就是这个。
爱莉乌莉亚斯的孩子们接二连三羽化,那些孩子们是以NO.6的居民为宿主而长大。
刚才我说爱莉乌莉亚斯有蜂的样子,不过,爱莉乌莉亚斯当然不是蜂,没人知道她真正的模样,根据老的纪录,他认为可能是存在于人与神之间的什么。所以她……由于会产卵,因而称呼为「她」,可是我觉得雄、雌,男、女这样的区分并没有什么意义。她会有蜂的样子,也许单纯只是便于产卵在宿主身上,也许只是看在人类的眼里是蜂而已。
她有深不可测的智慧,远远超越人类,而且她具有很强大的能力,一种可以完美掌控宿主的能力。
那股力量会让被产卵的宿主完全没有察觉自己被寄生,并且还会控制宿主做出对爱莉乌莉亚斯的孩子最有利的行为,譬如:提升预知危险的能力,对补给营养很敏锐、不惜各种努力来维持健康的身体,个性变得稳重,远离纠纷。就这层面来想,就能理解为何只有NO.6的居民会被寄生。从西区居民的营养状态与恶劣的环境来看,完全无法成为宿主。老鼠以前曾说过寄生蜂是美食家,一点也没错。
「真讽刺。」
借狗人喃喃地说:
「挨饿、受冻,不知道何时会死……西区的居民却因此可以不被寄生。」
「在羽化之前,宿主要确实活着,而且必须是完全健康的状态,这是产卵的绝对条件。虽然爱莉乌莉亚斯拥有强大的力量,不过似乎也无法将西区变成一座乐园,因为也没那个必要。」
「因为NO.6里到处都是最适合的宿主。」
「没错。」
「蜂控制了人类吗?」
这次换力河开口。他反复着急促的呼吸。
「对,照自己的希望控制人类。不过,有寄生能力的生物并不稀奇,某种血吸虫会欺骗人类的免疫系统,让免疫系统认为它们无害:某一种寄生蜂会在毛虫的细胞里注入自己的遗传因子,破坏毛虫的免疫系统。可是像爱莉乌莉亚斯这种以人类为宿主,可以完美控制到让宿主完全没察觉的高等寄生生物,我想绝无仅有。」
「……NO.6想得到那个力量,那个可以完美控制并统治人类的力量。」
力河吞了口口水,发出如枯叶掠过的声音说。
NO.6企图拥有——
拥有爱莉乌莉亚斯的能力。
想要拿从老的调查报告中得知的神秘力量,来建造、统治组织。
爱莉乌莉亚斯的生态虽然还是一团谜,可是NO.6的某个人却认为她不过只是昆虫,不过只是蜂的突变种而已,他并不像老一样,认为爱莉乌莉亚斯是介于神与人之间的存在。没有人这么认为,因为他们深信在大自然里不会栖息着比人类更优等的生物。
爱莉乌莉亚斯不过是昆虫,只是拥有高度智慧的女王蜂而已。那么,只要驯养,就能轻而易举地随意操控。他们如此确信。
为了捕捉爱莉乌莉亚斯,他们成立了调查队,深入森林,在那里遇上了森林子民顽强的抵抗。
爱莉乌莉亚斯并非经常栖息在森林里,而是几年或几十年才会突然出现一次。要具备怎样的条件,她才会出现?出现后何时产卵?可以生长到何时?这些都是谜。产卵后,爱莉乌莉亚斯就会消失,从人类面前消失,而产下的其中一颗卵将会孵化出新的女王蜂,但是在几年后或几十年后,没有人知道。
只不过,从来没人见过爱莉乌莉亚斯的尸体。从这块土地上出现森林开始,爱莉乌莉亚斯就生活在此,然而,却完全没有人看过爱莉乌莉亚斯的尸体。
森林子民间传说爱莉乌莉亚斯是不死的,会不断再生。另一个传说则是爱莉乌莉亚斯的骸骨会在人眼看不到的地方腐朽,变成森林的一部分。
当爱莉乌莉亚斯出现时,森林子民会唱歌使她安静,祈祷并恳求她不要选择他们当作宿主。他们举行祭典,奉上「神床」。「神床」是用动物的脑所制成,也就是类似人工宿主的东西,是为了让爱莉乌莉亚斯产卵的供品。爱莉乌莉亚斯会在歌声的引导下,在「神床」产卵。「神床」在爱莉乌莉亚斯产卵后并不会腐烂,也不会干枯,会一直保持适当的水分与鲜度,不过一旦蜂羽化就会同时腐坏。
对,一模一样,跟被寄生的人类在蜂羽化后会立刻老化至死一样。
森林子民会尽心尽力守护「神床」,那是他们跟她的约定,万年不变的定律。只要森林子民守护着「神床」,爱莉乌莉亚斯就不会加害他们。不光他们,同时也会保护森林的土地。
那是定律。
可是NO.6入侵那里,夺走了一切。
他们烧掉了奋力抵抗的森林子民的部落,不分男女老幼一律赶尽杀绝,还把「神床」带回NO.6。
麻欧大屠杀。
森林子民就这么灭亡了。
那不过是十二年前发生的事情。
紫苑用力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仿佛不这么做,空气就无法进入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接下来不是老的纪录,而是我的推测,不过我想应该跟事实相差不远。」
力河倾身向前,看起来很想听的样子,反倒是借狗人后退,仿佛闻到无法忍受的臭味似的紧皱眉头。
「NO.6高层试圆用科学的方法孵化带回去的『神床』,也就是爱莉乌莉亚斯的卵,可是失败了。没有『歌者』的他们无法维持『神床』,然而他们并不在乎,而且不承认任何没有科学根据的事情。他们多次失败,不过却在失败中让他们察觉最适合卵孵化、成长的地方,就是人类的脑。」
「脑?」
力河摸着自己的头问。
「对,不是牛脑,不是猪脑,不是猴脑,而是使用人脑便能孵化爱莉乌莉亚斯的卵。他们发现其中一只将会成为女王蜂——爱莉乌莉亚斯。」
「然后呢?他们怎么做……」
「秘密在几名市民体内植卵,就跟蜂利用产卵管在宿主体内产卵一样。只要在定期健检时说是检查,要插针易如反掌。他们选出性别、年龄、体格与生活环境都不同的市民为样本,我就是其中一人。老也被选为宿主,不过那似乎是爱莉乌莉亚斯的意思所致。我们两个都因为羽化不完全而捡回一命。如果完全羽化,宿主必定死亡,也就是说,爱莉乌莉亚斯的卵可以当作很有效的暗杀工具。总之,NO.6的高层非常想要得到爱莉乌莉亚斯,想尽办法试图随心所欲地支配她。我猜他们也略有感觉了吧,明白NO.6有一天会出现龟裂,也很清楚一小部分人的统治即使再如何巧妙地掩饰,总有一天会出现破绽。正因如此,他们才想要能够确实控制他人的力量,也可以说他们希望能成为『女王蜂』,渴望成为绝对的、唯一的存在,君临天下。」
「监狱设置了最新的研究机构,就是为了……研究那个蜂吗?」
「对,他们无法掌握爱莉乌莉亚斯羽化所需的条件,我想,那是人类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解开的谜团。他们为了解开无法解开的谜团,建造了新的研究设施,那里有……无数颗被装在特殊容器里的人脑,每一颗应该都被植入了卵。」
脑海中浮现了那个画面——
人脑被装在圆筒容器里并排在一起情景,以及沙布被关在最里面的模样。
「原来如此。」
力河抚着下巴说:
「如果是在监狱,人脑要多少有多少,没有比那里更适合的场所了。」
「好恶心。」
借狗人捣着胸口说。他好像真的想吐,脸色发白,手上的面包也丢了。
「我肚子饿的时候也吃过几次路旁的野草跟毛毛虫,可是这是第一次让我觉得恶心。什么叫做『原来如此』?那是怎样?代表上次的『真人狩猎』是为了搜集大量人脑吗?」
「嗯,应该是想用能在那么严苛的条件下存活的人脑来做实验吧!也许是想要受过各种刺激,譬如强大的压力、想要活下去的意志、恐惧、兴奋等的人脑。」
「嗯……我真的想吐。」
借狗人将头埋入靠过来的狗背上,抖动着鼻子。
「这些家伙,真的……真的比人类好上百倍、干倍、万倍。紫苑,我很庆幸我不是跟人做朋友,而是跟狗做朋友,我真的这么想。」
「嗯。」
真的,借狗人,狗真的比人类好上百倍、千倍、万倍,的确会让人那么想。
借狗人打了个小喷嚏,吸吸鼻子,问:
「真的吗?老鼠,你真的是那个什么森林子民残存下来的人吗?」
老鼠抬起头。可能是因为亚莉亚替他治疗的关系吧,他的脸颊已经恢复血色,这才让老鼠看起来不再像是一尊美丽的人偶,而是活生生、有生命的人。
「对。」
「你从麻欧大屠杀活下来了?看来你从小鬼头时代起就有很强的狗屎运。」
「算是吧。」
老鼠的眼眸对上紫苑,他直直地承接紫苑的视线。犹豫了好一会儿,老鼠开口了:
「当时我还小,老实说,我几乎没有什么对麻欧的记忆,只记得老婆婆背着我在漫天大火中逃窜,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那个老婆婆到底是我的亲奶奶或只是陌生人。婆婆救我出去,扶养我长大。我们逃离了森林,在现在被称为『西区』的地方辗转居住。」
老鼠的口吻听起来淡淡的,不带任何感情。
「婆婆教我很多事情,也是婆婆找到那间以前是图书馆书库的房间当作落脚处。我就在那里埋入书堆,听婆婆讲着森林子民的事情长大。这几只……」
老鼠弹指发出声音,三只小老鼠吱吱叫地跑了过来。
「它们出生在那个房间,是兼具知性与感性的生物。它们的父母,以及父母的父母也都是。据说森林子民的周围会聚集这类生物。它们跟爱莉乌莉亚斯……我们并不是这么叫她,只是单纯叫她『森林之神』。当时我还太小,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森林之神』,我后来才知道这些小老鼠跟『森林之神』都是森林子民,所以能够彼此联系在一起。只是我没想到,它们居然跟紫苑很亲近,还因为有了名字而欢天喜地。地底世界的沟鼠也是一样。老实说,我有点惊讶。」
「我的狗也是,居然很顺服紫苑,连汪一声都没有。」
老鼠静静地微笑,说:
「你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紫苑,第一次遇见你时,我就有这种感觉,觉得你这个人真不可思议。」
「你是说那个暴风雨的夜晚吧?」
「对,第一次跟你相遇的夜晚。不过,现在先回到正题吧!我十岁的时候,监狱的特设关卡完成,市长要来视察。婆婆说这是报仇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报仇,婆婆说那是她苟延残喘活下来的唯一目的。只是,对一个十岁的小鬼跟年迈的老女人而言,要对付的目标太过强大。藏着小刀靠近市长的婆婆轻而易举就被射杀身亡,而我被逮捕,跟,真人狩猎b的牺牲者一起被丢进监狱的地底下。没死算是奇迹吧!我拼命攀爬岩壁,好不容易抵达了那个洞穴,然后在那里遇见了老。也许,那也可以算是一种奇迹吧!老告诉我更多知识,比婆婆说得更多。后来在我十二岁的时候,老命令我离开地底世界,去寻找新世界。当时老跟NO.6的高层似乎还能联络,NO.6也会送来最低限度的粮食与生活物资,也许还有点在乎老是过去的伙伴吧!透过那个管道,老要求把我移送到『月亮的露珠』,他提议何不详细检查森林子民的幸存者,而市长他们答应了。我猜当时大概是『森林之神』的研究遇到了瓶颈吧!因此只要是能有帮助的线索,他们都会眼睛发亮。移送当天,老交给我一把对金属感应器不会有反应的特殊小刀,要我拿着那把小刀找出自己的活路。万一真的被送进『月亮的露珠』,那就是死路一条,甚至还有可能会被解剖,所以我必须在抵达『月亮的露珠』之前脱身、逃亡。那是我唯一的生路。后来……我想就没必要详细说明了,总之我逃出来了,在你的帮助下。」
老鼠抬头仰望天花板,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我之前也说过,那个暴风雨的夜晚,你打开窗户迎接我。那真的是奇迹,对我而言,比『森林之神』的存在更像奇迹。我觉得有人在告诉我要活下去,不要放弃,活下去……如果没有你,那天晚上我绝对无法活下来。紫苑,是你,就是你救了我。这次也是……」
老鼠缓缓站起来。
「葡萄糖液注射完毕,注射完毕。」
亚莉亚如同一名安分的女孩,静静地退场。
「你帮我捡回了一条命。」
「彼此彼此,如果没有你,我也活不下去。」
紫苑也站起来。
「喂,拜托一下,你们两个如果要谢,也应该是谢我们吧?对吧,大叔?」
「对,一点也没错。伊夫,这个债可不轻喔,先作好心理准备吧!」
借狗人跟力河互相点点头。
「呵呵,你们两个还真意气相投嘛!」
老鼠包上超纤维布,脸上浮现嘲弄的笑意。
「如果能再加上一笔,送我们到『月亮的露珠』附近,那我会更感谢。」
「你们真的要去?」
「要。」
紫苑回答:
「不去不行,因为可以阻止爱莉乌莉亚斯的人只有老鼠。」
「别给我戴高帽子,现在完全不知道我的歌声是否有用。」
「你的歌声一定有用,就连我们被卡车运送去监狱途中,车上的人们不也渴望聆听你的歌声吗?」
力河大动作地转了下手臂,充血的眼睛不停眨眼。
「为什么,伊夫?你不是决定好要在观众席观看吗?不是说好要笑着看NO.6走上绝路吗?」
「我原本是那么打算,不过『演员气质』这种东西是与生俱来的,似乎不站上舞台、接受灯光洗礼,我就无法忍受,看来我不适合观众席。」
「说那什么话?装模作样。认真点回答。你不是憎恨NO.6吗?那么,笑着冷眼旁观不就好了?」
老鼠的表情在瞬间变了,看起来不像作戏。
「如果可以,我也想那么做。不过,老说过,墙壁内侧的孩子们有什么罪?如果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孩子们死,那跟下手屠杀的人一样。」
老鼠叹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不再带有感情。
「大叔,我憎恨NO.6,等不及要看它瓦解。除了这个之外,我别无所求,为了这个目的,就算这双手沾满血腥,我也在所不惜,直到现在,我还是只有这个念头。可是,只有杀害孩子这件事我不愿意做。我是麻欧大屠杀的幸存者,所以我不愿意成为屠杀者这边的人,我不想变一成跟NO.6一模一样。」
力河沉默了。他跟老鼠一样叹了口气,接着拿出车钥匙,问:
「借狗人,你呢?」
「去啊!有什么办法,我也有宝宝,可以理解老鼠说的话。呵,我居然会发自内心同意老鼠的话,看来我也被同化了。」
「啊,借狗人,你说的宝宝是不是我托付给你的……」
「闭嘴,那是我的宝宝,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受不了,居然现在才想起来,有够冷血。现在就算你下跪求我让你见他一面,我也绝对不会答应。」
借狗人将剩下的食物全都收集起来,朝着紫苑吐出长长的舌头。
「月亮的露珠」周边的混乱情形已经达到极端,军方对着众集的群众开枪扫射,死者愈来愈多。不过士兵中也有几人倒下,在转眼间衰弱成老人,气绝身亡。
恐惧的悲鸣在士兵们之间响起。长官拔枪从后方射杀丢掉枪、争先恐后要逃窜的土兵。
「服从命令,阻止暴徒,驱散他们。」
「不要,我们也爱惜生命。」
「不准逃,逃离前线是死罪。」
大声呐喊的长官仰天倒下。他的额头喷出血,不知道是被流弹击中还是被人射杀。士兵们用军靴踩过他尚有些微痉挛的身体,想要逃走。
群众挤进了「月亮的露珠」里。
另一方面,各关卡接连爆炸,起火燃烧,特殊合金的墙壁出现龟裂,开始崩塌。至于监狱设施则是冒着黑烟,已经半毁。
这些状况都一一在设置于广场的大型荧幕上播放。
「紫苑,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播放那种东西?NO.6故意让大家看见它的末路吗?」
借狗人颤抖地问。
「那应该是各地装设的监视摄影机拍到的影像……如果没猜错,那是原本应该传送到治安局管理室内的荧幕上的影像。这些会被传送到大众用的荧幕,表示电脑的控制机能已经完全失控了。」
「那么,果然是……」
「嗯,是啊,能够让NO.6的控制机能失控的只有她。」
呵,呵,呵。
呵,呵,呵。
传来轻快的笑声。
穿过了人们的呐喊声、脚步声、悲鸣、激烈敲响什么的噪音等各种声音,传到这边来。
呵,呵,呵。
呵,呵,呵。
她在笑。
她笑着毁灭NO.6。
「老鼠,你能唱歌吗?」
「在这里……没办法。人群过于密集,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气会不足。」
老鼠渗着汗水的脸望向夜空。
「她在笑。」
他喃喃地说。
「你听得到?」
「嗯,听得到,她笑得很开心。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统治者的人类,这么简简单单就自行毁灭,这让她觉得很愉快。」
「这是她给傲慢的人类的惩罚吗?」
「或许该说是命运,NO.6注定会有这样的命运,异常膨胀的气球总有一天会爆破,说不定她只不过是将注定好的命运齿轮稍微拨快一点而已。」
呵,呵,呵,
呵,呵,呵。
一名男子抱着五岁大的男孩从紫苑身旁走过。
「救命,救命啊!」
他一边哭,一边嚷嚷着。
「老鼠,去『月亮的露珠』最顶楼。」
「市长室吗?」
「对,如果从那里唱,歌声必定能响彻广场。不光是爱莉乌莉亚斯,所有人都会听到你的歌。」
「歌声无法收拾混乱。」
「绝对比枪有效。」
他们顺着人潮走入了「月亮的露珠」。
「市长在哪里?叫市长出来!」
「NO.6完了,已经完了。」
「墙壁塌了,关卡也被破坏了。」
「交出疫苗,市长,市——」
突然,一名男子冲上楼梯。
他拿着扩音器,在转角空旷处大声地说:
「各位,是我,我就是呼吁大家为了解放要站出来的杨眠。」
响起一阵骚动声。
「杨眠,是杨眠。」
「没错,各位,我刚才被治安部队袭击,差点被他们杀了。可是,我现在正站在各位面前,为了亲手完成NO.6的重生,我不会死,我是不死之身。」
骚动声更加扩大,群众朝着男子的方向举起拳头,呼喊着说:
「杨眠,杨眠,我们的英雄!」
「各位,NO.6即将崩毁,就剩下最后一口气了,我们要推翻NO.6,大家同心协力在这里再创一个新的理想城市,这次,我们一定要亲手再创一个光辉的世界。」
「对,没错!没错!」
「杨眠,万岁!新NO.6,万岁!」
「各位,现在我们要把市长他们抓到这里来,审判他们、处死他们,当作迈向新世界的第一步。」
呼应声四起,形成一股喧嚷。
震动了空气。
「不对!」
紫苑冲上楼梯,站在杨眠身旁说:
「那样不对,错了。」
杨眠瞪大了眼睛,咬牙切齿。
「各位,这里并没有疫苗,现在发生的怪象也不是疫苗就能收拾的事情。」
「喂,你!」
「我活下来了。」
紫苑脱掉上衣,露出一道红色疤痕。
「这就是我幸存的证据。各位,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再给我们十分钟就好。相信我们,我们一定会解决问题。我存活下来了,各位一定也能存活下来,为此,请给我们时间。」
「该怎么办?」
人群里传来怯怯的声音问,是女性的声音。
「我们该怎么办?」
「请等待,请再等一下,然后一切会解决,再也不会有人死掉。」
他说要我们等耶!
等待吗?
再等十分钟而已。
一切会解决,再也不会有人死掉。
仿佛风吹拂湖面漾起水波,细碎的声音慢慢扩散,然后开始有人当场坐下,广场上的群众也抱膝蹲下。
「谢谢大家。」
紫苑对抓着扩音器呆立在原地的男人说:
「你也一样,杨眠,请在这里等。」
杨眠不发一语。
「我先上去了。」
老鼠从紫苑背后跑过去。
「你究竟……」
杨眠凝视着紫苑,喃喃自语。
市长室前空无一人,连守卫的士兵也早已逃走了。过去这里是NO.6里面最舒适、最安全的地方,如今却变成最危险的区域。
紫苑敲门。
「进来。」
沉着冷静的声音从门旁的对讲机传来。
门无声地往旁边滑开。
室内宁静、温暖而豪华。
市长就站在墙壁边的大型公务桌前,比想像中矮小,而且年轻。
这个人……
就NO.6的统治者吗?
市长身边有张皮沙发,一名男子坐在沙发角落,他身穿白袍,脖子以奇妙的姿势弯曲,两只手无力地垂下,一动也不动。他的头发在转眼间变白,牙齿从已经停止呼吸的嘴里掉落,滚落地面。
「啊……」
男人的颈部靠身体的地方停着一只蜂,触角不停地挥动着。
「才刚生出来的。」
市长喃喃地说,仿佛小心翼翼不吵醒刚入睡的孩子一般的口吻。
「没想到他的体内也有,最惊讶的人是他自己,最后在惊讶中死去。『怎么会这样?』」
市长微笑。
「那是他最后的遗言。『怎么会这样?』呵呵,几十年没从他的嘴里听到这种话了,因为他深信这个世界上发生的所有事都能用科学解释。」
「市长,请开窗,我们要借用阳台。」
「你们想做什么?」
「跟爱莉乌莉亚斯对话,我们一定要见到她。」
「你们知道爱莉乌莉亚斯?」
「对。」
市长的目光从紫苑转向老鼠。
「窗吗……」
他喃喃自语,随即按下桌上的按钮。
窗户缓缓往外推开。
「老鼠。」
「嗯。」
老鼠走出阳台。风飞扬,吹乱了老鼠的头发。
歌声响起。
风攫取灵魂,人掠夺心灵。
大地呀,风雨呀,天呀,光呀。
请全都停留在这里。
务必全都留在这里,
活在这里。
灵魂呀,新灵呀,受呀,情感呀。
全都回到这里。
留在这里。
歌声乘风传到广场,不,似乎传到了NO.6的每一个角落。人们蹲在原地,着迷地聆听着。
真的是攫取灵魂,掠夺心灵的声音。
沙布。
紫苑对少女说。
再一次,请再一次帮助我,把这个歌声传达给爱莉乌莉亚斯。
沙布,请帮助我。
风攫取灵魂,人掠夺心灵。
但是,我还是留在这里。
继续唱歌。
恳求。
传递我的歌声。
恐求。
接受我的歌声。
沙布。
风愈来愈强。
老鼠摇摇晃晃。
「啊!」
借狗人呆立在原地,动也不动。
「那、那是什么?」
金色的光轮出现在老鼠正前方的天际。
光轮缩小,变成刺眼的光芒。
光晃动,再晃动。
渐渐形成了蜂的样子。
好久不见了,「歌者」。
「是啊,好久不见。」
老鼠回头,催促着紫苑。
过来这里。
紫苑走出阳台,站在老鼠旁边。挤满广场的群众动作一致地抬头仰望。
#插图
「爱莉乌莉亚斯,介意我这样称呼你吗?」
随便,人类取的名字对我毫无意义。
「爱莉乌莉亚斯,我要请求你,请求你再给我们一次,最后一次机会。」
传来振翅声。
四只透明的翅膀闪闪发亮,发出振翅声。
「请你不要放弃人类,再一次,请再给我们最后一次机会,爱莉乌莉亚斯。」
愚蠢卑劣的生物。
只会欺瞒的傲慢生物。
你要我相信?
「有人堕落,有人充满理想;有人攀附权力,有人只是跟随。可是也有人满怀抱负,为了别人而活,努力对抗自己的愚蠢卑劣、欺瞒、傲慢。爱莉乌莉亚斯,拜托你,请你再相信我们最后一次。」
「歌者」,你同意吗?
老鼠轻轻点头。
「森林子民」相信NO.6的居民吗?
「我不相信NO.6的居民,我相信的只有这小子。不……不对,我并不相信,我只是……」
只是?
「想看。我想看紫苑的未来,想知道他会在NO.6的瓦砾上创造什么。我想亲眼看看,他创造出的是什么。」
你说「想看」?
「神啊,『森林之神』啊!你也不是万能,无法看穿一切。你应该无法预测他能否建造出与NO.6完全不同的未来,或是会不会重蹈NO.6的覆辙吧?如果是这样,那不是很有趣吗?看看人类这种生物究竟会堕落到何种地步?怎么样才会打消念头?不也是一种乐趣吗?我想,光用NO.6这种程度的东西就想看穿人类,似乎有些操之过急。」
当年那个小男孩,如今媾话已经如此傲慢了。
「人会长大,无论是好是坏。」
「歌者」,你甘心如此吗?不再憎恨NO.6吗?
「已经没有NO.6了,被你毁了。如果这里再度出现NO.6,我会用全心憎恨,倾全力挑战。」
爱莉乌莉亚斯左右挥动触角,金色的粉末撒落。
紫苑。
沙布托我传话。
她说,一切托付给你了。
托付给你。
医生临终前告诉他的,也是同一句话。紫苑握紧拳头,点头回答:
「请你告诉沙布,我收到了。还有请告诉她,我这一辈子,只要还活着,一定不会忘记她。」
好的。
再会。
「爱莉乌莉亚斯,请等一下,请让我们……」
只有一次,最后一次机会,紫苑。
金色的光消失。
风也静止了。
紫苑回到屋内,跌坐在地毯上。
「终于,都结束。」
「结束?是开始啊—紫苑,接下来是你的战争要开始了,不折不扣的艰难战争。」
「老鼠……」
「你要在这里建造一个怎样的世界来取代NO.6。你有办法创造一个不是戴着理想假面的寄生都市,而是真正的城市,人类可以抬头挺胸活下去的城市吗?你的战争才刚开始啊!紫苑,已经结束的人不是你……」
老鼠回头,凝视着市长。
「我知道。」
市长坐了下来,静静地闭上眼睛说:
「你们能不能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一个人思考今后的去路吗?市长。」
力河以低沉含糊的声音问。
「去路已经决定好了,我会自己收拾自己。所以,请出去。」
「走吧!无论是谁,都应该满足他最后的愿望。」
老鼠迈开脚步。
「感谢。」
市长微微举起手。
门关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枪声。力河轻轻摇头。
紫苑口袋里的哈姆雷特发出鸣叫声。
吱吱吱!
碧空如洗。
北区的小山丘上,晴空万里。
「天气真好,非常适合旅行,」
老鼠压住被风吹乱的头发。
「紫苑,到这里就好,你没必要送我。」
「……你一定要走吗?」
「对。」
「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我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老鼠,我……我不能同行吗?」
「你跟我不一样,我适合流浪,你必须停留。就是这样。性质不同的人是无法在一起生活的,这点你应该很清楚。」
老鼠俯瞰眼前的风景。
那里是过去被称为NO.6的都市。从这里看过去,似乎什么也没改变。
「紫苑。」
「什么事?」
「你在哭吗?」
「我没哭……我又不是女孩子……」
「我很怕你。」
「啊?」
「你内心里究竟有什么,我完全捉摸不到。你是一团谜。你有力量可以在『月亮的露珠』瞬间抓住市民的心,也会像个女孩子一样热泪盈眶。可以非常冷酷、勇敢、高洁,我想这就是你这个人吧!我不懂,所以我害怕。我想看你这个人将来会变成怎样……对了,也许我会为了看你的变化,再次造访此地也说不定。你妈妈烘焙的玛芬也很吸引人。虽然一见面她就抱住我,吓了我一大跳。」
「老鼠。」
紫苑抓住老鼠的手。
他想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请你不要走,老鼠,请留在我身边,我希望你留在我身边,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不可能。」
「为什么?」
「你要我讲几次呢?你有必须留在这里完成的工作。」
「可以交给别人。」
「不能借由别人的手,紫苑,你必须亲自完成。你忘了跟沙布的约定了吗?那名医生托付给你的遗书要怎么办?是你自己说收下的。紫苑……不要逃避,这里有你必须站起来完成的工作,你不能当作没这回事。」
紫苑低头。
抓住老鼠手臂的手指更加使劲。
我知道,我懂,可是……
「对我而言,没有你的世界没有任何意义,老鼠,没有任何意义啊!」
下巴被手指抬高。
用力被抬起来。
深灰色的眼眸就在眼前。
「真是讲不听的孩子,都几岁了。」
宛若女性的声音带着笑意说。
「老鼠,我是说真的……」
唇贴了上来。
热情、温柔而激烈的吻。
#插图
「这是……道别之吻吗?」
「是誓言之吻。」
老鼠微笑。
「我们必再相见,紫苑。」
老鼠转身。哈姆雷特和克拉巴特跳上他的肩膀,轻声呜叫。
吱吱吱,吱吱吱。
风吹来。
云飘动。
老鼠的背影渐渐远去。
一次也没有回头。
「老鼠。」
我还是不知道你的名字。
没关系,不知道也无妨。
对紫苑而言,老鼠就是老鼠,是无人可取代、唯一的对象。
老鼠,我会等你。
无论过了多少年,无论我几岁,我会在这里一直等待着你。
流浪之人与停留之人,终有一天一定会交会,到那时候,我绝对不会沉默地看着你走。
老鼠,我等你。
风吹动。
光照射。
照着紫苑,照着即将重生的都市,照着老鼠的残影。
光照射着,温暖地笼罩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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