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龍王的工作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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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之國度錄入組錄入
作者:白鳥士郎
插畫:しらび
譯者:王昱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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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第O譜
第一譜
第二譜
第三譜
第四譜
第五譜
終章
後記
感想戰
☗ 序章
「打擾了──!」
每次踏入教職員室都令人緊張萬分,今天更是冷靜不下來。
通常我都是被老師叫來這裡,然而今天我是主動來的。
我馬上邁步前往老師的辦公桌…………但沒看到人影。
「啊!對了,換新老師了。」
從今天起我就是五年級生,成為了高年級生的一份子!
新的教室。
新的老師。
新的同班同學。
雖然盡是些令人興奮雀躍的事……然而今天我卻鬱鬱寡歡。聽說長假過後,有許多學生會不來上學。我深深明白他們的心情,畢竟內心還留有許多遺憾嘛。
那就像「早知道就早點寫作業了~」的感覺吧?
人總是要等到事情無可挽回才後悔,最後落得被老師叫去痛罵一頓的下場,而且永遠不知反省。
我本以為這一切會持續到畢業為止。
不對。不僅如此,我甚至不禁有了錯覺,覺得畢業的那一天永遠不會來臨。
然而如同暑假終會拉下帷幕,結束之時總是在突然之間到來。
新老師就坐在教職員室入口附近,注意到我之後,她出聲向我搭話。
「老師,其實……」
教職員室內有一台電視,正在播放傍晚的新聞。
『隨著新年度到來,為促成大阪萬博會而舉辦的各項活動也一一開跑。在道頓堀很快便看到了商店街的年輕店員,從戎橋朝河裡一躍而下的熱鬧光景。警方呼籲國民,請勿做出太過火的宣傳活動──』
『《浪速白雪姬》將挑戰成為史上第一位女性職業棋士。現居大阪的空銀子三段,準備在明天開幕的新進棋士獎勵會三段循環賽──同時亦是通往職業棋士之路的最後關卡奮勇迎戰。空三段已於本日前往東京,為明天的對局進行調整。以下是將棋聯盟的評論──』
『接著為您報導下一則新聞。大阪的一流製藥公司「田中藥品工業」,正式決定由歐洲最大規模的法布爾企業收購。雙方公司早在去年起便於檯面下進行交涉──』
……新聞播報完畢之際,我們也談完了。
「失禮了~」
我禮儀端正地敬禮,並闔起門扉。
新老師雖然年輕,卻十分可靠,也相當認真地聽我傾訴。儘管我本來滿懷不安,但幸好有找她商量。
接下來……今天還得和另一個人商量這件事才行。
「回家之後先聯絡大家,然後準備過夜──」
當我一面彎下手指一面思考之際,腳尖觸碰到了某樣東西。
「嗯?」
有個東西掉在教職員室前的走廊上,那是我極為眼熟的東西。
可是……奇怪?
「…………為什麼?這東西怎麼會在這種地方?」我撿起掉在腳邊的東西。
那是────將棋形狀的吊飾。
花「好久不見!今天請多指教。」
鹿「是!我才是,您願意選擇與我對談,是我的榮幸!」
花「等、等一下,小珠代妳個性轉變太大了吧?用不著這麼畢恭畢敬啦……」
鹿「不!對我而言,薊姊是非常值得尊敬的對象。」
花「開始休產假之後,我也經常收看將棋轉播。鹿路庭女流二段作為助講員的技巧,著實令人佩服。」
鹿「不敢當!話雖如此……只能負責解說實在很丟臉。我也想像大姊您一樣出賽頭銜戰……」
花「畢竟年輕世代聚集了眾多才華洋溢的孩子嘛。晉升獎勵會三段的空銀子女流二冠,她的存在確實影響甚鉅。」
鹿「她以史上最年少的記錄奪取小學生名人寶座之後,便直接加入獎勵會,且年僅十五歲便得以參戰三段循環賽呢。電視台、雜誌及網路都討論得沸沸揚揚,女性的棋藝今後應該也會隨之提升。」
花「雖說有位女性比銀子更早成為小學生名人,並且加入了獎勵會……但她沒能打破初段的障壁。短短幾年前,根本無法想像女性參加三段循環賽的光景。」
──今年的小學生名人也是個女孩子。
鹿「準決賽及決賽是在攝影棚內展開,我也作為大盤解說的助講員觀賞了那場對局。那女孩很強喔。棋藝十分純熟,令人難以想像她年僅五年級。而且個性也非常獨特。」
花「真教人期待呢。妳覺得對方能成為女流棋士嗎?」
鹿「她本人似乎打算進入獎勵會。其實那女孩是某位職業棋士的妹妹……要不了多久,她肯定會掀起一波話題。」
花「提到小學五年級的女孩,與備受討論的九頭龍一門是同年級對吧?我很好奇究竟哪方更強。」
──是夜叉神天衣女流二段,與雛鶴愛女流1級對吧?曾為女王戰挑戰者的夜叉神小姐自不必說,雛鶴小姐亦很出色。出道成為女流棋士之後,她一直維持公式戰無敗的記錄。
鹿「大姊您見過她們倆嗎?」
花「說實話……有的。女王戰期間,八一曾帶她們造訪我家。」
鹿「原來如此!所以那個臭小……夜叉神天衣之所以能在第三局扳回一城,都是多虧了大姊您的建言嗎!?」
花「呵呵,這件事要是被銀子知道,又會在對局時被她狠狠修理一頓唷。」
鹿「在那之前龍王的小命恐怕不保~(笑)」
花「就是呀~(笑)」
──雛鶴小姐在女流名跡戰的預賽中挺進了決賽,進而晉升為女流1級。倘若下一場對局成功取勝,她將以史上最年少之姿,進入挑戰者決定循環賽。她急速成長的原因為何?
花「小愛出道後確實保持無敗記錄。但是……她經常在序盤失敗,等到時間耗盡、窮途末路之際才於終盤反敗為勝,而且始終不見改善。我很懷疑她是否真的有所成長。」
鹿「坦白說,她只是還沒碰上真正的對手。」
花「單論將棋內容來說,在Mynavi集體預賽中戰勝祭神小姐那時,應該是她的巔峰吧?雖說那場對局的序盤也下得很差……不過能將《運子雷神》逼至頓死的勝負術,僅是觀看棋譜都令人寒毛直豎。然而小愛緊接著在本戰慘敗給月夜見坂小姐。無論終盤再怎麼強,一旦序盤失敗便無可挽回。對方恐怕是看破了這一點。」
鹿「九歲達到巔峰,十歲就開始走下坡了(笑)。」
花「有些才華洋溢的人確實有這項缺點。這些人才小學或國中便成為女流棋士,眾人都滿心期待地想『她們究竟能成長到什麼地步!?』,結果卻從此停滯不前。」
鹿「這番話有些刺耳呢。」
花「小珠代妳可不一樣唷。妳確實在國中一年級成為業餘女流名人之後,隔年就當上了女流棋士。然而妳並非像我說的那樣。」
鹿「畢竟我不具才能嘛(笑)。」
花「不對,是因為妳一直努力不懈。」
鹿「唔!!…………感謝大姊!」(眼泛淚光)
花「雛鶴愛女流1級讓我感覺很危險。她所具備的才能無庸置疑,但光憑才能就可以奪得頭銜的時代早已過去。不管能多快解開詰將棋,實戰時都毫無意義。她在面臨對局時必須抱持更多危機感,否則會在進入本戰前就被擊潰。」
鹿「她只和同年齡的朋友舉辦研究會,確實缺乏危機意識呢。」
花「和朋友舉辦研究會?」
鹿「沒錯。龍王會把弟子的朋友帶回自己家中,和眾多幼女一起過夜,並取名為『JS研』。那實在很不妙呢……我還曾在NICO直播解說當中,親眼目睹他和六歲幼女親吻的畫面。」
花「哇……那麼做沒問題嗎……?」
鹿「四名幼女、密室與將棋,怎可能什麼事都沒發生……差不多要引發大問題了吧?萬一被逮捕的話,該如何處理龍王的頭銜?剝奪資格嗎?」
──有些離題了,讓我們言歸正傳吧……兩位今年最關注的新人是誰呢?
鹿「我一直認為夜叉神天衣女流二段很快就會節節攀升,到現在也從未改變看法。畢竟她雖然在女王戰直落三敗北,卻在第三局逼使《浪速白雪姬》選擇千日手。那場平局相當於夜叉神天衣的勝利。」
花「那麼,我就推薦戰勝了小天衣的那個人吧。」
鹿「咦?…………是誰?」
花「因為女王戰的討論度太過熱烈,所以那場對局沒能成為焦點。其實小天衣在女流名跡戰的預賽敗下陣來,而勝利者是剛出道的女流2級。」
鹿「什麼!?2、2級……您沒弄錯嗎!?」
花「那名女流2級……先空銀子一步成為了首位女性小學生名人,在我們的世代被歌頌為最出類拔萃的天才。倘若她打從一開始就選擇女流棋士之路的話,毫無疑問將取代我成為初代女王。然後,那個人在女流名跡戰預賽的決賽對手,正是雛鶴愛女流1級。」
鹿「該……該不會!?但是那個人……那個人……!!」
花「沒錯。《不滅之翼》……回來了。」
☖ 分班
「師傅我回來了來下將棋吧師傅!!」
於開學典禮結束後返家的弟子,為繡著校徽的純白貝雷帽拍掉沾在上頭的櫻花花瓣之後,便像是在唸繞口令一般立刻飛奔至我的房間。
躺在床上閱讀最新一期將棋雜誌的我嚇了一跳,不小心弄掉了手上的雜誌。
「用、用不著這麼著急吧……反正今天要在家裡舉辦研究會,妳又打算通宵下棋對吧?」
「但是但是但是!有研究會時,接受師傅一對一指導的時間就會減少!」
揹著紅色書包的愛,就這麼飛撲到我身上並開始撒嬌。
原因則為──
「女流名跡戰預賽的決賽就近在眼前!只差一勝我就能進入女流名跡循環賽了!下一場對局我絕不能敗下陣!!多一分一秒也好,我現在想多練習將棋──!!!」
「知、知道了啦!我明白了,所以別在床上騎著師傅的腰!」
「我要更深、更深地鑽研將棋,絕對絕對要比小天衣先一步獲得頭銜!否則的話……否則的話……!」
「妳這份決心確實很可靠。可是啊,騎乘……拜託別騎在我身上。」
一個JS騎在自己身上搖來搖去,還高喊著「更深!」的狀況實在很不妙。
愛的師妹──夜叉神天衣搶先挑戰頭銜,這件事毫無疑問點燃了她的競爭心理。
而且天衣早早就在女流名跡戰的第一回合預賽敗下陣來,這點也刺激了愛。因為這是她首次有機會取得比天衣更好的實績。
證據就是愛正以我聽不見的微小聲量,不斷碎唸著什麼。
「……沒想到小天衣會說出那麼大膽的話……完全是宣戰……戀愛即戰爭……絕不能敗北的戰爭就近在眼前…………!」
……小愛是不是興奮過度了啊?
「激動成這樣,可下不好將棋喔?先冷靜下來,和我談談學校的事吧。新學期第一天如何?」
「那個……非常開心!」
愛稍微思考了一下,隨即綻露笑容如此說道。
「今年也和小澪同班,小美羽也和我們在一起,所以大家都非常亢奮!!」
「這樣啊~真是太好了!」
因為從遙遠的北陸轉學來到大阪,對於愛而言,在學校交到的朋友是無可替代的寶物,更是治癒寂寞的特效藥。
我也是獨自轉學到這裡,因此能夠感同身受。
話雖如此,回到我寄居的清瀧家之後,不僅有溫柔的大姊姊桂香姊等著我,還有明明比我年幼,卻老是趾高氣昂又嚴格得要命的師姊,所以一點也不寂寞。只是偶爾很辛苦,偶爾很痛苦罷了…………發抖發抖發抖……
「師傅?您怎麼了?怎麼抖成這樣?」
「不、不……沒事。我沒事……」
如今只有可愛的弟子與我兩人獨居。我絕對要守護這座樂園……!
「話、話說回來,能詳細介紹一下妳班上的朋友嗎?那個叫小美羽的同學,是什麼個性的孩子?」
「小美羽是嗎?她既時髦可愛又博學多聞,還常常借書給我。不僅有大學生男朋友,還有許多男生和她告白……您為何要問這個?」
「嗯。因為我對妳的同班同學有點興趣。」
「……您起了非分之想嗎?」
「對誰有非分之想!?」
我向壓低聲音保持警戒的弟子高聲抗議。
「受不了……妳把師傅當成什麼了?我只是對妳在新班級過得是否舒適感到好奇而已。根據妳的回答,我也得跟著改變指導方針。」
「指導?您是指……將棋的指導方式嗎?」
「那當然囉,分班與將棋成績息息相關。所以我才會在下棋之前確認這件事。」
「咦!?學校班上的事居然和將棋有關!?」
「有關有關,超級有關。」
在對局中取得勝利時沒有問題。
然而輸棋或陷入瓶頸時,就必須有個適合放鬆的場所。愛一天當中有半數時間待在學校,班級的環境自然至關重要。
「妳是以內弟子的身分寄居於師傅家對吧?倘若下將棋很辛苦、在家很辛苦,連在學校也很辛苦的話,將會失去舒緩心情的場所,讓精神層面承受不住……所以,如何呢?學校有什麼變化嗎?」
「…………」
只見愛突然陷入了沉默。發生了什麼事嗎?
「………………師傅,那個……………………小…………」
「小?」
「沒、沒事!那個、呃……………………導、導師換人了!」
「導師?」
對監護人而言,導師是與學校溝通的唯一窗口。
導師換人將造成很大的影響。
「是,前一位導師已經退休了。」
「這樣啊~……那位老師溫柔又出色,真是可惜。而且他也懂將棋的事。」
對於為了學習將棋而轉學過來的弟子,那位老師一直溫柔以待,對棋士而言可謂理想的老師。
愛和我同行參加龍王戰,以及出賽Mynavi本戰時都是平日,因此得向學校請假,而那位老師也允許了。
畢竟對方會下將棋,對棋界也具備一定程度的知識,所以總是格外關照愛。
「將棋公式戰基本上都是在平日舉行……妳已經成為女流棋士,所以也非得擔任記錄員,平日向學校請假的次數想必會增加。而且勝利次數愈多,也會愈忙碌。」
「心情好複雜──(>_<)」
最喜歡學校朋友的愛,恐怕很不想缺席學校課程和活動吧。
既喜歡學校,也喜歡將棋,雙方都是她的最愛,所以才感到困擾。
儘管陷入了兩難,不過幸虧她的心態是正向的,所以倒還無妨……
「我之所以國中畢業後就放棄升學,也是因為難以兼顧學業;而師姊會選擇與我不同的國中,應該也是基於相同的理由。」
「是這樣嗎!?」
「小學還勉強撐得下去……但國中以後實在很辛苦……」
光是回憶起來,彷彿連體重都要減輕了。
我就讀的國中是極為普通的公立學校,對將棋的理解程度相當於零,校方只把將棋當成社團活動。
他們不允許我因為擔任記錄員或參加獎勵會而請假,於是我只好裝病。
與同班同學感情融洽是唯一的救贖……不過倘若可以獲得校方的諒解,也許我能早半年成為職業棋士。
「看見我的狀況後,師姊也決定從師傅家返回老家,就讀當地的學校。不過她小學時期便獲得了頭銜,名氣高到媲美藝人,所以或許不至於受到刁難……」
愛雖然在將棋界頗有名氣,但社會大眾對她的認知還等同於零,說明起來恐怕是困難重重。
更何況……她還是內弟子……
未成年男子與小學女生締結師徒契約,甚至同住一個屋簷下,按常理來想根本是天方夜譚……
「愛先前的班導還兼任學年主任,有他協助實在幫了大忙。新老師是什麼樣的人?」
「非常年輕的老師,是個女老師。」
「哦~」
「啊!這麼說來……」
愛赫然想起某件事,遞出了一張通知單。
「因為換了導師,所以要進行家庭訪問。」
「家庭訪問?」
我收下通知單,一陣寒意直竄背脊。
「嗯?慢著,年輕女老師要來我們家?什麼時候?」
「今天。」
「咦?」
叮咚。
☗ 家庭訪問
「初次見面。我是雛鶴愛同學的新任班導,名叫鐘坂操。」
現身於玄關前的人,是一名充滿學校老師氣質的女性。她穿著一身整齊的套裝,看起來聰明而嚴肅。
年齡……大約是二十出頭吧?
「初、初次見面!歡迎您大駕岡臨!」
由於事出突然,我不小心大舌頭了,但為了不辱愛的監護人之名,我還是彬彬有禮地打了招呼。絕不能被對方發現直到剛才為止,愛還在床上以騎乘式坐在我身上。一旦事跡敗露就沒戲唱了。
鐘坂老師從頭到腳打量我一遍,接著開口說道:
「那麼事不宜遲,我想見見雛鶴同學的監護人九頭龍八一先生。請問他在家嗎?」
「就是我。」
「…………………………啊?」
鐘坂老師疑惑地歪頭,我則毫不畏怯地報上了自己的名號。
「我……不,在下就是雛鶴愛在大阪的監護人!名為九頭龍八一!」
「監護人?您就是監護人?不是監護人的兒子?」
「是的。」
「失禮了……敢問您幾歲?」
「今年將滿十八歲。」
「換言之你現在才十七歲吧?這樣你不就還是個高中生嗎?」
老師恭敬的語氣驟變,並以露骨的狐疑眼神望向我。
於是我也略顯不滿地說道:
「年齡上來說確實如此,但我有正當工作,也有收入。這間房子是我靠自己賺的錢租下來的,我確信有十足的餘裕養育愛!」
「沒錯!愛一直以來都衣食無缺!過得十分幸福!」
我身旁的愛也出聲支援,令我的胸口不禁湧起一股熱流。
身為將棋師傅,我還遠遠不夠成熟。
連家事也交給愛一手包辦。
我深知自己沒能給愛最完善的環境,但我絕不能在此退縮。
我相信住在這間房子裡和我一起生活,對愛而言就是最佳的成長環境。我是懷抱著這份覺悟才收愛為內弟子,並培養她整整一年。況且作為女流棋士,現在也是最重要的時期。
愛的成長環境……由我來守護!!
「嗯……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感受到我們的覺悟後,鐘坂老師亦變回原來恭敬的口吻。
「雛鶴同學的成績及生活態度都堪稱模範生,關於這點確實不得不給予肯定。」
「就是說啊、就是說啊。」
「如此年幼的女孩子離開雙親身邊,卻依然能健康地成長,著實了不起。所以我也十分期待能夠藉由這次家庭訪問,與監護人見上一面。只不過由於您實在太過年輕,我吃了一驚……」
「沒關係的。我早就習慣因為年齡而遭人誤解。」
「所以呢?九頭龍先生您與雛鶴同學是什麼關係?表兄妹嗎?」
「我是她的將棋師傅。」
「呃~福島區的兒福中心電話是──」
「請等一下!別不由分說地報警啊!」
我拚了命地制止準備從包包拿出手機的鐘坂老師,並向她說明詳情。
「我確實很年輕,但是具備收弟子的資格!因為我是職業人士!!」
「哪種職業人士是專門養小學生的?」
「我才想問呢!!」
我從來沒說過這種話吧!?那是哪門子的職業人士啊!?
「不、抱歉……不好意思,我太激動了。」
被誤認成職業蘿莉控,使我不小心向弟子的班導怒吼。
不行不行,生氣就輸了。得冷靜地說服對方才行……
「待在玄關前也不好,總之請先進屋內吧。一邊閱讀各項資料一邊說明比較妥當。」
「…………打擾了。」
遲疑了一下子之後,鐘坂老師總算將包包放在地板上並開始脫鞋。
我趁這個空檔呼喚弟子,向她竊聲私語。
「……愛,來一下……」
愛挺直背脊,將耳朵湊向我,我則彎腰對她下達指示。
「……找機會聯絡桂香姊,單憑我一人恐怕應付不來……」
愛迅速向我敬禮,接著刻意大聲高喊「得快點泡茶才行~」,然後邁向廚房。
我則帶領鐘坂老師前往和室。
「唔!哦……這真是……」
鐘坂老師踏入和室,感慨地讚嘆一聲。
今天恰巧逢週五,是預計要舉辦過夜研究會的日子,因此有好幾張壯觀的棋墩整齊排列於和室內。
「這裡是我和愛的工作場所。於這附近的關西將棋會館舉辦的公式戰是最為重要的棋賽。為了在對局中取得勝利,平時我們會邀請棋友在這裡進行研究及指導將棋。」
「將棋啊……」
老師以困惑的口吻說道。
「我已經從雛鶴同學口中聽說了……不過將棋是一種遊戲吧?常常會看見年長者坐在門廊旁熱衷地下棋,那就是將棋對吧?」
「是的,那就是將棋。它確實是一種遊戲,好比棒球及足球。」
「……」
「同樣地,將棋亦存在職業制度。為了踏入職業棋士的世界,我從六歲起就和愛一樣,開始住進師傅家修行。」
「六、六歲!?」
「是,我也是從福井鄉下來到這裡,並且在附近的清瀧鋼介九段家中,當了十年的內弟子。」
「還那麼年幼的時候就開始了……?」
「運動選手當中也有十幾歲就大顯身手的人,差不多就像那種感覺。更具體地來說,職業將棋棋士還分為四段到九段,收入亦會根據實績而有所不同。」
「……原來如此,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看來老師總算理解了,帶她來這房間果然沒錯。
「所以呢?九頭龍先生您是幾段?」
「我是龍王。」
「您在耍我嗎?」
鐘坂老師發火了。奇怪~?
「有哪個業界的社會人士會自稱為『龍王』?漫畫看太多了嗎?還是所謂的中二病?果然還是聯絡兒福──」
「您、您誤會了!將棋界當中存在比段位更高階的頭銜……您應該聽說過『名人』吧!?聽過吧!?」
「那當然,課本上也有記載。」
真的假的?他還是那麼厲害……
「我曾經贏過那位名人喔!?這就是證據!」
我拿出一本本排列於書櫃的將棋雜誌,並攤開龍王防衛戰與愛出道成為女流棋士時的報導給老師看。
「原來如此……九頭龍先生您在將棋界是眾人皆知的存在,而雛鶴同學年僅十歲就表現活躍。看來這些都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您終於明白了嗎!」
「但是──!!」
老師乾淨俐落地打斷了我的話。
「無論將棋再怎麼強,無論靠將棋賺進了幾千幾百萬,那種事都無所謂!重要的是十歲女孩子和十七歲男生兩人同居生活,這才是問題所在!」
「……我能理解您的憂慮。」
重頭戲現在才要開始。
我筆直地凝望鐘坂老師的雙眸,並開口答覆:
「然而將棋作為一種頭腦競技,同時亦是日本的傳統文化。師徒制度是將棋的根基,於一千四百年的歷史當中飽經淬鍊。正因為它撇除了所有不純的私利私慾,才得以傳承至今!」
「那麼,您沒做過任何不檢點的事囉?」
「當然!我們只是在下將棋而已!」
「您能發誓師徒之情不會發展成戀愛關係嗎?」
「那當然!」
「比方說像青年漫畫一樣,躺在床上讓愛同學騎在自己身上……或是把愛同學的小學朋友叫來自己的房間,假借指導之名對女孩子們做出不檢點的事,還和惹人憐愛的幼女訂定婚約等等……這些事絕對不會發生吧?」
「那……那當然!」
「您剛剛是不是動搖了一下?」
「才沒有呢。」
桂香姊────!!!拜託快來啊──────!!!
我在內心拚命求助,而在此時──
叮咚。
「啊!來了來了來了來了來了!我、我可以去應門嗎!?」
在鐘坂老師回應之前,我已經拔腿逃離和室,直奔玄關。
正在廚房泡茶的愛似乎想和我說些什麼,不過現在可沒閒暇聽她說。
狀況很嚴苛。我已被逼入絕境,只差幾手就要面臨將死。
──即便如此,只要有桂香姊……桂香姊她一定能為我重拾一線生機……!!
為了尋求起死回生的一手,我敞開了玄關門,現身於眼前的是────
「夏夏來惹唷~」
全完了……
☖ 浪速王將戰
「咦……?小、小夏?為什麼……?應該還沒到JS研集合的時間啊……?」
金髮天使迅速脫掉鞋子,彷彿把這裡當成自己家,自然而然走了進來。我一面追著她,一面提出疑問。
由於今日是週五,預定要舉行過夜JS研。
和室的將棋盤正是為此而準備的。
然而集合時間應該更晚才對,所以我才會毫無防備地打開玄關門……親手將死亡天使邀請至家中。
順帶一提,正在燒開水的愛無法離開廚房,因此只能一臉困惑地來回看著我和玄關。看來她也對此毫不知情。
渴望盡早下棋的天使,就這麼直接降臨和室。
看到超可愛的金髮幼女忽然現身,鐘坂老師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茫然地詢問:
「妳是…………哪位?天使……?」
「偶是夏夏~」
「夏夏……同學?妳不是日本人吧?為什麼這孩子會──」
「夏夏呀,今天呀,要和大家一起參加將棋研九嘿!」
「研究會?那是什麼?」
「嗯~嗯~…………要過夜!」
「過夜。」
我從不曾像此時此刻,如此憎恨小夏那口拙劣的日文。
鐘坂老師靈光一閃,接著提問:
「……妳也是九頭龍先生的弟子嗎?」
「不四~」
「不是?那妳和九頭龍先生是什麼關係──」
「夏夏呀,是斯斯的,希娘子唷~」
「 」
鐘坂老師頓時面無表情。
「夏夏呀,說想當斯斯的弟己!但是斯斯說,夏夏不能當弟己。所以呀,斯斯說,那就讓夏夏當希娘子~」
「這樣啊……雖然不能當弟子,卻可以成為新娘……」
哇哇……哇哇哇……
「可四呀,夏夏呀,雖然覺得希娘子也很棒,但還四想努力學習將棋,將來要當斯斯的弟己──」
「九頭龍先生。」
鐘坂老師凝視著拚命持續傾訴著的小夏,並開口了。
「我不打算通知兒福中心了。」
「咦!?太感謝您了!!」
「我要報警。」
噫────────────────!!
「這種事很常見吧!?小學老師不也會這麼說嗎!?聽到小孩子對自己說『好喜歡你!』,於是開玩笑地回答『那我們結婚吧!』,這是常有的事吧!?」
「確實如此。」
「那麼──」
「但是把那名幼兒帶回自己家過夜,就是犯罪行為了。」
「無法反駁啊────────────!!」
見我無力地跪倒在榻榻米上之後,小夏便溫柔地安慰我:「斯斯,沒事吧~?要不要打起精神的魔法……?」
小夏的『打起精神的魔法』指的是親吻臉頰,若她現在做出那種事,確實能讓我打起精神,但緊接著就得進監牢了。
「為何前任導師會放過如此惡行!?這根本稱不上修行!而是不純蘿莉交往!!」
不純蘿莉交往!?
聽到鐘坂老師過於嶄新的批評,我飽受衝擊,此時──
「小夏!一個人先跑太危險了!妳太興奮了!」
「綾乃妳還不是一樣,為了想盡早拜託九豆龍老師那件事,還特地把集合時間提前三小時!」
「唔唔……這是兩回事──」
現場又出現了另外兩名JS。
目睹其中一人的臉之後,鐘坂老師流露訝異的神情。
「妳是…………水越同學?」
「哇!是鐘坂老師!妳怎麼會在這裡!?」
這麼說來,小澪今年似乎也和愛同班。
換言之,鐘坂老師亦是澪的新任班導。
可是小澪啊……妳明明到現在都沒辦法正確唸對我的名字,卻已經能完美叫出同等困難的鐘坂老師的名字,這究竟是為何……?
小澪就像進球得分的足球選手一樣,雙膝滑地正坐在地,緊接著雙手抵在地板並深深低下頭。這正是所謂的滑跪正坐。
「九豆龍老師!澪今天想向老師您提出一個請求!」
「嗯?請求?」
「澪────我們想一起參加『浪速王將戰』!!」
「浪速王將戰……也就是業餘小學生將棋大賽對吧?」
我望向另外兩人。
「小綾乃和小夏也是?」
「是的。反正和研修會的日子沒有撞期,所以幹事久留野老師也建議我們參加大賽,試試身手。」
「哦~!夏夏也要猜加~!」
大賽啊……
我最後一次參加大賽,已經是將近十年前的小學名人戰了……
「如果要參賽,小澪和小綾乃就是高年級組,小夏則會分配至低年級組。那是不分男女的嚴苛大賽……不過憑現在的妳們,想拔得頭籌也不是夢。」
「「真的嗎!?」」
「只不過持棋時間比研修會更少,而且一天之內得進行好幾場對局。必須配合這些限制進行特訓,否則很難過關斬將。」
業餘將棋大賽有著與職業對局不同的困難之處。
所以剛退會的獎勵會員即使參加業餘大賽,起初也可能輸得落花流水,這是常有的事。
「澪也明白這點!我不認為自己是研修生就肯定能贏……畢竟今年的小學生名人戰和府大賽澪都輸了…………但是!!」
小澪維持跪坐姿勢,悔恨地緊咬下唇。
「正因為如此!澪才希望重新接受九豆龍老師的鍛鍊!!」
她以我至今從未見過的認真神情如此傾訴。
今年正月,這孩子找我商量『想成為女流棋士!』一事時,我是如此答覆的:
『那就趁學生時期,在業餘女子比賽中成為日本第一。』
小澪大概是以自己的方式認真思考過後,才決定參加這場大賽吧。
而點燃她這份鬥志的人,則是我的將棋,以及我培育的兩名弟子。
既然如此……我就有責任訓練這孩子。
「……無論如何,我本來就得前去參與浪速王將戰的對局,所以當天沒辦法擔任妳們的教練。這樣也行的話當然OK囉!」
「是『獎金王戰』對吧!?恭喜您獲得參賽資格!」
所謂的獎金王戰,是僅有獲得最多獎金的前十二名棋士才得以參賽的棋戰。
那是與全國各地的兒童大賽合併舉辦的奇妙公式戰,採取公開對局+穿著和服的形式。可說是為了全力向小學生推廣將棋而設的棋賽。
順帶一提,我的對戰對手已經確定。那個小學生看了會興奮不已的傢伙即將來到大阪。既然JS研的成員要來,我也提起了幹勁!
正當我如此心想時──
「九頭龍先生,關於剛才的話題──」
鐘坂老師戳了戳我的肩膀,並提出疑問。
「那是類似社團大賽的活動嗎?」
「沒錯,您可以想像成是全國大賽規模的比賽。浪速王將戰是針對小學生而設,而且是西日本最具規模的大賽,會有超過千人聚集於現場。」
「雛鶴同學也要參加嗎?」
「不,愛已經是靠下將棋獲得收入的職業人士,不能參加這種業餘比賽。」
「…………」
鐘坂老師沉思了一會兒。
接著她唐突地道出了一個提議:
「……我明白了,那就這麼辦吧。」
「什麼?」
「九頭龍先生,請您指導水越澪同學,幫助她在那場大賽取得優勝。若能辦到,我就認同您具備雛鶴同學監護人的資格。」
咦咦!?
由我讓小澪……獲得優勝?
「但、但是按照這邏輯,愛已經在更大型的棋賽中留下佳績……而且也成為了女流棋士……」
「雛鶴同學是因為原本就極具才能,才會專程從石川縣轉學來到大阪對吧?如同跨區就學的體育資優生一般。」
真不愧是教師,鐘坂老師的比喻相當精準。
「就這點而言,水越同學原本便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如此才足以驗證九頭龍先生您的指導能力吧?」
「確、確實沒錯……」
「校方也會不遺餘力地提供協助。對了!不如在我們班上舉行將棋課程如何!?如此一來就能拜見您工作的模樣。就這麼決定了!」
「咦咦!?我、我……去愛的學校教書!?」
「不願意嗎?」
「不、不會。能夠在小學推廣將棋,對我來說反倒是求之不得的機會……」
正如鐘坂老師的提議,棋士出差至小學教導將棋的次數十分頻繁。職業棋士當中甚至有東大的客座教授。
把將棋導入公立小學的課程,是聯盟的夙願。
倘若向理事會商量此事,他們也肯定不會拒絕。
「機會難得,我也想去將棋會館參觀看看!畢竟在學校附近,就當作是職場體驗,全班去參觀雛鶴同學工作還是對局的現場?……嗯!有很多事能做呢!」
小澪雙眸閃閃發光,興奮地高喊:
「那可以從今天到大賽當天為止,都在九豆龍老師家合宿嗎!?」
「當然不行。」
鐘坂老師秒答。我想也是~
☗ 是也蘿莉獸耳JS登場!
就這樣,鐘坂老師帶著小澪等人揚長而去了,這段期間將禁止她們在我家舉辦JS研。
至於愛的內弟子修行一事,則暫且持保留態度。
「不知不覺太陽都下山了……愛,我今天已經很累了,來叫外賣吧。」
「耶──外賣!愛想吃披薩!」
「披薩啊。我來點餐,妳先去洗澡吧。」
「瞭解~」
愛一邊脫衣服,一邊跑向更衣間。
我感到疲憊不堪,直接躺上房間的床鋪。
「……不過,真不曉得那位老師究竟瞭不瞭解將棋?提起浪速王將戰的事之後,她就突然改變態度……」
『不愧是師傅!出色地說服了老師!』
聽到浴室傳來弟子的回應聲,我苦笑一聲並回道:
「總而言之,妳就專心應對女流名跡戰吧。對我而言這是最開心的事,也是妳的當務之急。」
『是!我一定會奪得女流頭銜!!』
「拜託妳囉?真的拜託囉?最近愛的媽媽對我施加的壓力愈來愈強……先前因為女王戰而久違地造訪『雛鶴』時,她已經為女兒設立了一間名為『將棋展覽館』的紀念館。而且還特地保留一處空間,用來紀念愛獲得女流頭銜的時刻……」
『師傅抱歉!我差不多要沖洗頭髮了!』
「啊,嗯。我才抱歉。妳請便……」
唰啦啦──……
愛開始用蓮蓬頭沖洗頭髮上的洗髮精,於是對話就此打住。
「等愛洗好之後,得在下棋前先幫她吹乾頭髮才行……」
和愛一起同居之後,季節已更替一輪。
收她為弟子時,我曾與她的雙親結下約定──
「……在國中畢業前獲得女流頭銜。」
愛是超凡的天才,而且正以難以置信的速度急遽成長。
最近師妹夜叉神天衣的活躍也刺激了愛,使她幹勁十足。此刻正是讓她更上一層樓的絕佳時機!!
照理說是如此才對。
「話雖這麼說,當今女流棋界的現況,可沒簡單到輕易就能獲得頭銜……」
我翻閱還沒看完的將棋雜誌,並如此低喃。
上頭刊登了《睡美人》花立薊女流五段,以及《研究會毀滅者》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的對談內容。
「她們悉心地指出了愛的序盤破綻百出的缺點。自出道以來,對手便一直針對這點,使愛陷入苦戰,這確實是不爭的事實……」
目前女流頭銜共有六座。
其中女王及女流玉座是師姊持有,根本別想取得。
那麼以女流帝位為目標呢?
其頭銜保持者是《運子雷神》祭神雷。單論才能,她是更甚於師姊的怪物。與職業棋士的對戰成績平分秋色,甚至更勝一籌。
「愛曾經戰勝雷……話雖如此,那次是持棋時間很少的公開對局,而且對手也徹底疏忽大意了。想在長時間的番勝負贏過雷,愛還壓倒性地缺乏經驗。」
女流玉將又如何?
月夜見坂小姐所持有的那座頭銜,是以快棋三番勝負一決高下。
以終盤力而言,愛位居上風。
「只不過……月夜見坂小姐乍看之下不拘小節,但其實是個研究家。尤其是橫步取及相掛等空中戰,能讓她發揮無與倫比的強大實力……」
這正是《強攻的大天使》此一別名的由來。愛的得意戰術相掛,曾讓她如嬰兒般被月夜見坂小姐玩弄於股掌間,最後輕易落敗。
「以那一戰為契機,赤裸裸地揭露了愛序盤的弱點……正如花立小姐及鹿路庭小姐所言,為愛灌輸一點序盤知識的話,多少能讓她在戰鬥中更有利。」
但我刻意不這麼做是有原因的。
「一旦我那麼做……愛肯定再也無法取得頭銜。」
既然如此,山城櫻花怎麼樣?《虐殺的萬智》與愛同屬關西,是愛為了向上攀升所必須跨越的障壁。
「不過對方毫無疑問也會擬定對策。身兼觀戰記者的供御飯小姐掌握了許多愛的情報,是其他頭銜保持者無法相提並論的……」
而且撰寫天衣的觀戰記時,供御飯小姐似乎還對愛灌輸了各種觀念。不知何時愛已對她產生莫大的信任,甚至到了稱呼對方為『鵠師傅』的程度。
「不可思議的是,到了這個份上,將棋也會贏不過對方。」
可怕的女狐狸……居然在戰鬥前就搶得了先機。
「事已至此,連她的師妹小綾乃都令人不禁起疑心了~JS研的成立真的只是偶然嗎?該不會是供御飯小姐她……」
萬一對方打算利用JS研來獲取愛的情報,那麼研究會的存在反而會成為絆腳石……應該是我想太多了吧?
經驗、序盤知識,以及包含盤外戰術在內的精神力。
無論何者,現在的愛都壓倒性地不足。而且也沒有時間等她成長。
「這麼一來,最後剩下的就是──」
女流名跡。
釋迦堂小姐具備的驚異棋藝,雖然足以在研究會讓師姊慘敗,但棋風本身卻很陳舊。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已衰弱到甚至會輸給桂香姊的程度。
「畢竟女流棋士會長工作繁忙,而且她不僅開設了將棋教室,還得致力於培育弟子。」
釋迦堂小姐過去的經驗及信用,是其他女流棋士無法望其項背的,因此眾人都深信她理應很強,然而她確實衰弱了。
「……證據就是,她已經數年沒在其他棋戰取得好成績。釋迦堂小姐棋力已然退化。」
尤其終盤力的衰退更是無法隱藏。
而終盤力比誰都強,正是雛鶴愛的優勢。
在五名女流頭銜保持者當中,釋迦堂小姐可說是適性最好的對手。
再加上被分至同一組的天衣早早就在預賽退場,簡直是大好時機。
「……真不知該喜該憂。」
截至目前為止,愛還從未贏過天衣,兩人的棋力存在顯而易見的差距。現階段天衣已經具備能和其他頭銜保持者不分軒輊的實力。
能夠過關斬將挑戰頭銜的僅有一人。
只要有天衣存在,愛的頭銜挑戰之路將是困難重重。
而天衣卻在第一回合預賽便敗下陣來。大概是因為同時碰上女王戰,使她把心思都放在那上頭了吧。
「現在的天衣還有過於天真的一面,不過這點恐怕很快就會改善。」
對愛而言,女流名跡戰甚為重要。
「一旦在女流名跡戰預賽拔得頭籌,挺進挑戰者決定循環賽,接著便能下九場對局。屆時就可以和強者累積寶貴的實戰經驗……」
對學習將棋還不滿兩年的愛來說,經驗是她最缺乏的東西。
「只要時機對了……愛應該……就能變強。」
透過認真地一較高下的公式戰累積經驗,並慢慢變強。
然後以現在的釋迦堂小姐為對手,在五番勝負中取得三勝。
雖說是走鋼索般的計畫……
「……說不定,這次就是最後且最大的機會。為此,下一場女流名跡預賽的決賽,愛非得拿下勝利不可,不過……」
雖說天衣當時大意了,但下一場比賽的對手戰勝了序盤天才天衣。對方八成是相當了得的序盤好手……根據將棋雜誌上花立小姐那番話看來,對方似乎是個才華出眾的棋士。
「那個人是小學生名人?《不滅之翼》啊……沒聽說過呢。是什麼樣的人呢?」
正當我拿起手機,打算上網調查時──
叮咚。
「來了──!」
我按下室內對講機並回應道。這時間會是誰啊?
叮咚。叮叮叮叮叮叮咚──!
「好啦好啦好啦好啦!我馬上就來,別一直按!」
愛洗澡時突然有人來訪簡直就像死亡旗一樣令人湧起不祥預感不過師姊已經前往東京準備迎接三段循環賽首日所以應該會投宿於東京的旅館不可能像那時一樣發動突襲。我安心了!
「不過……既然如此又會是誰?桂香姊嗎?還是鐘坂老師忘了什麼東西,所以折回來拿?外賣的話還有點早──」
我一面猜想,一面推開玄關門。
「來了來了,請問是哪位?」
說真的………………妳哪位啊?
「汝就是龍王嗎?竟敢讓妾身站在玄關前等候,應當千刀萬剮。」
眼前的蘿莉用幼女特有的口齒不清口音,操著一口舞台劇演員般的口吻。
這孩子是誰?總覺得似曾相識……
「呵呵呵,被妾身的突襲嚇得說不出話來了嗎?正如傳聞所言,關西棋士可真遲鈍是也。」
是也……?
蘿莉……?
獸耳………………小學生…………?
「喂Drage Kin!汝幹嘛從方才就不發一語!?沒看見妾身嗎!」
「啊、抱歉,稍微發呆了一下。」
「哼……可悲的雜草。」
雜、雜草?
還真是個說話方式特殊的孩子啊。現在的小學流行這個嗎?
「那個……妳是愛的朋友……嗎?不好意思,她現在正好在洗澡,可以的話要不要先進屋裡等──」
「朋友?可笑之至!沒有任何人能與妾身平起平坐是也。」
「咦?」
「真正的王者『小學生名人』,普天之下僅有妾身一人!其餘皆是不值一提的雜草!」
是也蘿莉獸耳JS挺起她平坦的胸部並如此說道。
儘管從她口中說出的話大多讓我一頭霧水,其中卻有一個無法當成耳邊風的詞彙。
「妳說……小學生名人!?」
『小學生將棋名人戰』。
那是一年一度於東京舉辦、針對小學生所設立的將棋全國大賽。
這場大賽已有長達四十年的歷史。無論歷史、制度、參加人數,都是其他兒童大賽無法比擬的。
雖說浪速王將戰也是頗具規模的大賽……然而,小學生名人戰包含預賽在內會耗時整整三個月,才從日本全國選出唯一的勝利者,相比之下,浪速王將戰根本是小巫見大巫。
其準決賽及決賽都會在無線電視台播放,社會的關注程度也相當驚人。
更重要的是……小學生名人戰還存在一個超乎普通將棋大賽的功用。
「小學生名人」此一稱號,是所有將棋少年少女的憧憬。
而這回的小學生名人──
「…………怎麼會是這副德行?」
「真是個失禮的傢伙!!」
是也蘿莉豎起獸耳怒吼道。這孩子究竟怎麼回事?
不過若非將棋界人士,應該調查不到我的住址才對,還有許多未解的謎題呢。
「這麼說來……確實差不多到舉辦小學生名人戰決賽的時期了。最近在電視播放賽事之前我都不想知道結果,所以刻意不看──」
但聯盟網站的首頁和報紙應該已經公布結果了。
我操作手機,搜尋今年小學生名人的名字──
『神鍋馬莉愛同學(東京•五年級)』。
謎題全解開了。
「是步夢的妹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忍不住驚聲大叫。
「哇!好厲害!簡直一模一樣!?」
我抱起小馬莉愛並仔細確認她的長相。那獨特的個性和從前的步夢如出一轍,我突然湧起一股親切感,不禁緊抱小馬莉愛並磨蹭她的臉頰。好可愛好可愛。
「是也也也也也也也也!?」
「哈哈哈!和那種哥哥住在一起,打扮和腔調當然會變得很奇怪,將棋自然也會變強囉!」
「快、快住手是也──!別把妾身當成小孩子──!」
當我正在和小馬莉愛卿卿我我之際──
「師傅!?發生什麼事了!?您怎麼叫得那麼大……聲………………」
愛被玄關的騷動聲所驚動,就這麼全裸從浴室飛奔而出。
然後……理應在浴室洗了一身熱水澡的她,眼神及聲音卻一口氣突破冰點,而且還繼續直線下滑。
「……師傅?您為何抱著一個長著獸耳的女孩子摸來摸去……?剛剛才被鐘坂老師狠狠叮嚀,您就馬上開始不純蘿莉交往了嗎……?」
我面色慘白,小馬莉愛也大吃一驚。
「一、一絲不掛的幼女!?可恨的蘿莉王!比妾身聽說的更不知廉恥!汝打算把妾身也脫個精光,當作汝下流的性奴隸嗎!?」
「妳哥和關東那些人到底是怎麼形容我的啊!?」
那群傢伙究竟對這小女孩灌輸了什麼觀念!!
「那女孩是我的內弟子雛鶴愛!她是女流棋士,妳應該聽過吧!?愛,這個獸耳女孩是步夢的妹妹神鍋馬莉愛!」
「God老師的妹妹!?」
「聽好了,雜草。」
被我抱在懷裡的小馬莉愛,擺出了八成是事先在家裡想好的帥氣姿勢。
「妾身正是《白銀聖騎士》GOD CAULDRON步夢的妹妹,亦是高貴的《永恆女王》釋迦堂里奈女流名跡未來的弟子!與汝等雜草有著天壤之別是也!!」
小馬莉愛像哥哥一樣傲然地報上了名號。
居然能流暢地唸出這段台詞,確實了不起,不過──
「奇怪?不是步夢的弟子,而是釋迦堂小姐的弟子?」
「別隨便直呼Master的尊名!性變態Drage Kin!」
性、性變態Drage Kin……
「步夢那種小角色……只不過是沒能成為小學生名人的不成材哥哥,是個失敗作。妾身才是Master的最高傑作是也!明明是這樣才對,但Master她卻……嘀咕嘀咕……」
怎麼了?看來似乎有什麼隱情……
愛以警戒的態度提出疑問:
「妳也打算以女流棋士為目標嗎?」
「別把妾身和汝這種外行人混為一談,雛鶴愛!貴為小學生名人的妾身之目標僅有一個,那就是職業棋士!打從一開始,妾身就未曾把女流棋士放在眼裡是也──!!」
「……!!這表示妳要參加獎勵會考試是嗎……!」
方才沒有解釋清楚,小學生名人戰還存在一個超乎普通將棋大賽的功用。
也就是──通往獎勵會的登龍門。
名人、我和師姊,都是獲得小學生名人之後才加入獎勵會的。
因為小學生名人────能夠豁免獎勵會的第一次預賽。
小學生名人這項稱號的持有者,正是具備了如此的實力及才能。
「原來如此……不愧是步夢的妹妹,不只是打扮很奇怪而已。加油唷,小馬莉愛!」
「別叫妾身小馬莉愛!」
被罵了。畢竟是友人的妹妹,我總是不自覺地把她當成小孩子對待。
「妾身正是電腦世代的最強之人!亦是古老將棋的破壞神,創造新世界將棋的超GOD CAULDRON!!次世代的名人既非空銀子亦非步夢!妾身將在將棋界寫下全新歷史與秩序!!」
加入一堆稱號,聽起來就像超級賽亞人God的小馬莉愛像極了小學生。好可愛。
「…………師傅?」
愛察覺了什麼,把指甲刺入我的大腿好痛好痛好痛!都要流血了!!
我放下小馬莉愛並與她保持適當距離,接著配合她吶喊:
「多、多麼可怕的傢伙!妳闖入我家究竟有何目的──!?」
「呵呵呵,妾身之所以冒著受孕的危險造訪Drage Kin的巢穴,有兩個原因……」
小馬莉愛豎起兩根小巧可愛的手指,並作出宣言:
「其一,是為了讓吾等一門的名號響徹關西!」
……什麼意思?
「緊接在小學生名人之後,妾身也要在浪速王將戰當中獲得優勝!今天正是為此前來探查是也!」
「妳要……參加浪速王將戰!?」
「空銀子、夜叉神天衣、雛鶴愛及Drage Kin……由於汝等一門,使最近的將棋界傳出『西高東低』的評價,所以妾身要稱霸浪速王將戰,而且獎金王戰同樣會由吾等一門取得勝利,徹底征服大阪是也!!」
「唔……!!這樣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這是什麼意思,師傅!?」
「雖然還沒公諸於世……但與浪速王將戰同時舉辦的獎金王戰當中,即將與我在席上對局的人,正是小馬莉愛的親哥哥•神鍋步夢六段!!」
「咦咦!?師傅和……G、God老師!?」
小馬莉愛以蔑視的眼神望向驚訝的愛,接著質問道:
「雛鶴愛,聽說汝相當擅長詰將棋是吧?」
「唔咦?嗯、嗯。我已經解開了『將棋圖巧』和『將棋無雙』……小馬莉愛妳也解開了嗎?」
「解開了無雙圖巧!?……哼!詰、詰將棋早已是舊時代的訓練方式,根本毫無意義!汝只是白白浪費時間,真是太遺憾了笨蛋──!!」
不服輸地說完之後,小馬莉愛又切回正題。
「然後,妾身來到此處還有另一個目的──!!」
「「另一個目的是!?」」
「…………」
只見她緊咬嘴唇,眼角泛出斗大的淚珠,接著擠出一絲聲音開口說道:
「………………錢包、掉了…………妾身沒有錢……」
※世道艱辛是也……(編註:世知辛いのじゃ。日本VTuberバーチャルのじゃロリ狐娘YouTuberおじさん的名言。)
簡單來說……小馬莉愛來到人生地不熟的大阪卻身無分文,因為曾經從哥哥口中打聽到我的住址,於是才前來我家求助。
那之後,由為了參加對局而恰巧來到關西將棋會館的關東棋士鳩待五段(他是關東獎勵會的幹事,我和步夢在獎勵會時代都備受他關照),帶著小馬莉愛返回東京。
天然呆。可愛的是也蘿莉天然呆。
不過……這表示小澪她們非得戰勝那女孩不可。
戰勝獲得小學生名人寶座、同世代最強的天才。
☖ 澪的隱情
「我回來了~」
回到家之後,正在看電視的媽媽吃了一驚。
「哎呀?妳今天不是要在九頭龍老師家過夜嗎?」
「原本是這樣沒錯啦~」
咚的一聲,我將書包扔向沙發。
接著我自己也坐上沙發,一邊從書包拿出平板電腦,一邊對媽媽說道:
「肚子好餓~!有沒有什麼吃的?」
「本來以為妳要在外面過夜,所以沒煮什麼好吃的。有冷凍的白飯……就用鮪魚罐頭做一道雜燴飯吧。」
「耶──!雜燴飯雜燴飯~」
澪最喜歡媽媽做的雜燴飯了!
雖然沒能吃到小愛煮的料理有點可惜,但雜燴飯也很棒。
「爸爸人呢~?」
「在公司工作,說是今天也會很晚回來。」
我已經大約一個星期沒見到爸爸了。
澪最喜歡爸爸了,所以感到很寂寞。今天是星期五,本來以為可以在九豆龍老師家,和JS研的大家一起過夜,這樣就沒空感到寂寞……
可是這也沒辦法。因為爸爸的公司──
「澪。」
媽媽一邊綁起頭髮,一邊走向廚房點燃爐火,接著說道:
「妳和學校同學提過那件事了嗎?」
「…………已經和班導說了。」
「這樣啊。週一的家庭訪問,媽媽會和老師好好商量一遍。妳可別亂跑唷。」
「嗯~」
「澪,妳有在聽嗎?」
幾乎沒在聽,因為我頭腦的開關已經從雜燴飯切換成將棋模式了。
我開啟平板的將棋APP,用通訊對戰模式開始持棋時間三分鐘、耗盡即敗北的對局!
「好──!一定要贏──!」
我已經下定決心,絕對要在浪速王將戰取得優勝,所以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
盡可能多下一局。盡可能提高勝率。
雜燴飯做好之後對局也還在繼續,最後飯冷掉了,害我被媽媽臭罵一頓。
☗ 起死回生
二十一歲生日當天,我──────死了。
「………………我認輸了。」
沒能獲得三連勝就得退出獎勵會的那天,我在第三局低下了頭。
第一局險勝。
第二局獲得壓倒性勝利。
然而第三局卻輸得一敗塗地。
連勝使我得意忘形,於是罕見地從序盤便積極發動攻勢,最後自己失手戰敗。
「…………也罷,就這樣了吧……」
人生最後一次例會以這種無趣的形式拉下了帷幕,然而比起難堪及懊悔,『不出所料』的想法更加強烈。二十一歲才2級,才能及努力都明顯不足。
和我交情特別好的二段前輩也在這天退會了。
他是與我同門的師兄,不僅在研究會指導我將棋,還關照在東京生活的我,對我而言是如同親兄長般的存在。
儘管沒想到會連退會的日子都在同一天……但不需要獨自默默退會,多少為我帶來了一絲安慰。
「……感謝各位至今為止的照顧。」
我們兩人一起前去向獎勵會幹事老師打招呼。
獎勵會幹事為兩人一組,一位是年邁的老師,另一位則是年輕老師。
曾經目送無數獎勵會員離去的年邁老師態度淡然……但較年輕的鳩待老師則相當擔憂我們的未來。
我們倆連高中學歷都沒有,也不曾從事將棋以外的打工。
尤其師兄已經二十六歲了。
我才二十一歲。話雖如此,即便回到故鄉大分,倒也沒有什麼能做的事。我想不到想做的事,說到底就算回去也無濟於事,和從前的朋友也都失聯了。
當我茫然地思索這些事時,事務局內部突然掀起了一陣騷動。
「好像挺吵的……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不假思索地詢問,鳩待老師則露出有些難以啟齒的樣子。
「嗯?啊,是關於在關西舉行的獎勵會編入測驗。」
「記得是……辛香先生對吧?原本是獎勵會三段的……」
明明十四歲便升上了三段,卻就這樣到達了年齡上限而退會。
然而辛香將司先生在業餘大賽所向披靡,如今又打算在三段循環賽捲土重來,獎勵會員也對他議論紛紛。畢竟是在關西發生的事,在關東這邊,不以為然的人占壓倒性多數。我和師兄也持否定態度,認為那苟延殘喘的樣子太過難看。
「辛香先生剛才似乎贏了。因此最終局才會得出結果。」
「所以大家才吵成這樣……」
退會時靜靜離去,入會時則喧鬧不已……獎勵會就是這樣的地方。我入會時也是……
「不,不只如此。」
「還有其他原因嗎?」
「下一場測驗官是《浪速白雪姬》,她只差一勝就能晉升三段。電視台那邊也紛湧而至,前來詢問這場生死對決的事。」
「這樣……啊……」
《浪速白雪姬》──空銀子女流二冠。獎勵會二段。
對方是關西的獎勵會員,所以我不曾和她對局過,但是我見過她。我曾在女流頭銜戰記錄她的棋譜。
那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當時空銀子還只是獎勵會4級。
結果……她卻在不知不覺間超越了我。
「三段…………十五歲,就晉升三段……」
上天是不公平的。那個人不但如妖精般美麗而年輕,連將棋都很強。
但是……有她在反而讓我徹底死了這條心。
唯獨像空銀子一樣耀眼的人,才能具備強大的將棋實力……我這種人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辦到……一想到這裡,我自然地揚起一抹乾笑。
鳩待老師溫柔地安撫師兄。
「或許你現在還沒辦法整理好思緒,等冷靜下來之後再聯繫我吧。你作為一名學生的態度很認真,往將棋以外的道路前進一定也能過得很順利。我有幾間公司能介紹給你……」
師兄默默無語地點頭。
確實正如老師所言,師兄人緣好,悟性也很高。
我一直很欽羨師兄。即便離開將棋界,他也肯定能成為頂天立地的大人。
但是……我就……
接著鳩待老師轉身望向我,彷彿要向我宣判死刑。
「岳滅鬼同學。」
「是。」
「妳可以選擇成為女流棋士,妳意下如何?」
「……………………什麼?」
「妳不曉得嗎?前陣子棋士大會制定了新規章。獎勵會2級以上的女性,能夠以同樣級位編入女流棋士名單。」
眼前的世界大幅扭曲。
「咦……?怎…………咦咦?」
「會制定這規章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能在獎勵會升上2級,表示實力已經比大多數女流棋士更強。妳的話或許還能挑戰頭銜。」
女流棋士?
頭銜?
我……不是今天就得放棄將棋了嗎?
「若要成為女流棋士,最好趁早做出決定。女流名跡戰的報名期限只到今天截止。現在在這裡申請的話勉強趕得上。」
地板劇烈搖晃,我無法理解傳入耳際的一字一句。
「能成為女流棋士,真是不錯呢。」
我……我────
「是…………的。」
我點頭了。
師兄那瞬間的表情,我恐怕這輩子都無法忘懷。
……可是這也沒辦法啊。
我和師兄不同……除了將棋以外,沒有任何長處……
「應該說……恭喜妳嗎?」
或許是因為在師兄面前吧,老師以複雜的神情祝賀新女流棋士的誕生。
聯盟職員不知何時來到老師身後,向我遞出了一張紙和筆。
「岳滅鬼老師,事不宜遲,可以麻煩您在這張申請書上簽名嗎?」
本應死去的我……竟被稱呼為『老師』。
原本待在身旁的師兄,無聲無息地離開了事務局。
我捨棄了師兄,讓他獨自被拋棄至社會。
「老師,麻煩簽名。」
「………………」
我依照指示拿起筆,在那張紙簽下名字。
隨後我筆直奔向廁所,將胃裡所有東西盡數吐出。
☖ 沙丁魚與鯊魚
我在morning call響起之前清醒了。
「………………三小時啊。還算睡得挺好的……」
前些日子我入住了東京的旅館。之所以睡不好,並非是因為換了枕頭,獎勵會前一天我大致都睡不著。
沖過澡讓腦袋清醒之後,我打開了電視。
『這裡是早晨的將棋會館前方!《浪速白雪姬》尚未抵達!』
「……那當然,畢竟我人就在這裡。」
我下意識地對電視吐槽道。
我暫停整理儀容,並切換電視台。
『來自大阪的將棋界公主,將挑戰史上首次的創舉!』
『三段循環賽終於拉開序幕,今早將為各位帶來徹底解說!同時對空銀子的私生活祭出王手!』
『本日頭條當然是白雪姬!』
每一台都在報導我的事。什麼叫對私生活祭出王手……
「……明明還有更值得報導的事。」
我死心了,於是繼續整理服裝儀容。
『空小姐最初碰上的對手是坂梨澄人三段!年齡二十五歲,在獎勵會算是相當年長的族群。』
『小銀子才十五歲吧?既然如此,小銀子豈不是更具才能嗎?』
『不過上一期的三段循環賽,坂梨三段離晉級只差一步之遙!雖然很遺憾因為排名差距沒能成為職業棋士……但他的記錄是十三勝五敗,與晉級的人取得了同樣的勝利星數!在本期三段循環賽當中,坂梨三段可是排名第一的超級好手!』
『第一個對手就碰上這樣的強者!?小銀子沒問題吧?』
『而且不僅如此!其實坂梨三段還有一段令人意外的經歷──』
聽到這裡,我關掉了電視電源。
我無從取得關東獎勵會棋譜,渴求著對局對手的情報。
能仰賴的僅有新人戰等特例容許獎勵會員參賽的年輕人棋戰棋譜……但數量實在太少,最終還是派不上用場。
「一知半解的先入為主觀念反而礙事。與其因為那種事而分心,更應該專注於發揮自己的實力……」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
「…………坂梨澄人三段。我聽過他……」
而且不知為何……我無論如何都記不起具體內容。
在聯盟職員的陪伴下,搭乘計程車抵達位於千駄谷的將棋會館之後,我立刻被等在建築物前的無數採訪記者團團包圍。
「對局後將發表感言!現在謝絕採訪!!」
攝影機如海嘯般排山倒海而來。
多虧職員挺身保護我,我才能設法溜進建築物內。
然而與關西將棋會館不同,商店的打工店員、警衛及其他職員,全都以看著稀有物品般的眼光打量我。
為了逃避那些視線,我立刻前往對局室所在的四樓。
──……好想快點到能專心思考將棋的地方……
待在對局室裡,就無須擔心因他人的目光而擾亂心神────然而我的想法太天真了。
「唔……!!」
映入眼簾的光景令我震懾不已……並啞口無言。
超過關西獎勵會數倍之多的獎勵會員近在眼前。
從6級到三段的所有獎勵會員擠得房間水洩不通,且所有人都凝視著我……
「…………失禮了。」
我僅道出這句話,緊接著在房間一隅就坐。自關西上京遠征的幾個人,同樣被孤零零地孤立於角落。
『關西人是外人』的氛圍充斥著室內。
上午九點。會議開始了。
獎勵會幹事是由一位資深老師及一位年輕老師兩人一組。負責主持會議的是年輕的那位職業棋士。
我沒有棲身之處,只得正坐於房間角落,靜候會議結束。關西在點完名之後便會立刻開始對局,但關東還得決定記錄員,耗費了不少時間。
──到底什麼時候才會結束?真讓人焦急……
令人焦躁難安的這段時間,幾乎要奪去我的平常心。千萬種感情交錯混雜,使心臟彷彿快要破裂。
「接下來請三段移動至特別對局室,開始進行第一場對局。」
三段循環賽的特別對局室。
那是將棋界所有對局場中,最為神聖的場所。
『至今為止,無論挑戰者決定戰的特對、A級排名戰的特對還是頭銜戰的特對,我全都體驗過。』
某一次,生石老師曾喃喃地如此說道。
『不過啊,銀子,同樣是特對,唯獨三段循環賽的特對……尤其是最終局的特對,連如今擁有頭銜的我都無法輕易擅闖。』
名符其實的聖域。
終於以第一位女性的身分踏入這座聖域,我環顧室內,以尋找自己的對手。
──找到了。坐在深處的那個人……
我當然不曾與他對局過。
對方應該也未曾在女流頭銜戰擔任我的記錄員。
換言之,我從未見過那個人。
然而我卻知道坐在那裡的人是誰。
「坂梨先生?」
「坐吧。」
看來我猜得果然沒錯。我僅點頭致意,接著便坐了下來。
坂梨澄人三段環視聖域……環視特別對局室內部,然後突然開口了。
「這裡是一座魚塘。」
「……?」
「三段循環賽當中,分別存在著沙丁魚與鯊魚。過去大家經常像這樣,把自己碰上的對手分類。」
分……類?
「聽不懂嗎?也就是掠食的一方,與被掠食的一方啊。」
「唔……!!」
「賽程表公布的瞬間,我們就會立刻開始審核。這傢伙是鯊魚,這傢伙是沙丁魚……神奇的是用不著討論,大家也自然對要把誰分類至哪一方有志一同。這就是所謂的『階級』。」
坂梨先生並未徵詢我的同意,逕自抓起了供上位者使用的棋盒。
本期排名第一的他確實具備這個資格。
「被分類為沙丁魚的人下場都很淒慘。絕對不願意錯失勝局的人,全都會死命瘋狂地設法戰勝,使那個人慘遭集中猛攻。這是當然的吧?萬一敗給沙丁魚,自己就會反過來變成餌食,吸引其他人蜂擁而上。」
「…………」
高中一年級,初次參賽,外加又是個女人。
其他三段是以什麼眼光看待我……不用問也明白。
打開棋盒的坂梨先生將棋子撒在盤面上,接著高聲宣告。
「我是鯊魚。」
他把王將打向自陣。
「空銀子,妳又是哪方?」
我沒能出聲回應。
因為就連我自己……都還對身在此處不抱現實感。
「也罷,算了。對局結束後就能明白。」
宣告對局開始的對局時鐘電子音一齊響徹房內。
「開始吧。」
「……請多多指教!」
我按下對局時鐘的按鍵後,坂梨先生隨即把飛車振向中央。
這瞬間────第63回三段循環賽開始了。
對局揭開了序幕,相對於坂梨先生的先手中飛車,我則以居飛車穴熊應對。
雙方早早明示戰型,並於序盤鞏固各自的防禦。
獎勵會有段者的將棋不存在任何華麗的一手。
奇襲及華麗的最新戰術亦毫無意義。
雙方鞏固好防壁之後,其餘僅需專心一意地抹殺對手。
而最重要的關鍵莫過於……要放過最初的機會。
即便占上風也絕不能冒險,必須等待更加確實的下一次機會。
就算勝券在握也要拒絕與對方正面廝殺。得一再地繞遠路,緩緩折磨對手的心。
簡直就是『會失去朋友的下法』。
與死纏爛打的關西將棋不同。
這種下法更加陰暗……陰險,猶如利用將棋來賦予對手絕望的戰役。
唯獨抹殺自己『想快樂下將棋』的想法,並徹底貫徹這種下法的人,方能賜與對手死亡。
我們互相堆疊著如此黑暗的棋步。
漫長的中盤戰接近之際,贏得領先的人是──────坂梨先生。
「唔……!」
──多麼紮實!這就是關東三段棋士的將棋……!!
就這樣持續彼此攻擊的話,無力的我不可能擊潰他。
──要一決勝負嗎?還是繼續守株待兔,等待對手不知何時犯下錯誤……?
我咬緊牙關拚命思考。
寶貴的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被對方的氣勢所壓垮……我腦筋一片空白,彷彿身處夢境一般,完全無法做出判斷……!
就在這時──
「……至今為止,我曾兩度擁有晉級的機會。」
坂梨先生突然開始闡述。
「一次是上期。另一次是……三年前的第57期三段循環賽。」
「……?」
「若能在最終局取得勝利,我就可以晉級;敗北的話則是對手晉級。在那場生死對決當中……始終保持優勢的我,在最後的最後因失誤而敗北。就因為那一敗,我連※次點都沒能拿到。就因為我輸給了明顯比自己更弱的對手……當時那傢伙年僅十五歲。」(譯註:取得第三名的成績。)
難不成……!?
「九頭龍八一三段。」
「唔……!!」
坂梨先生向倒抽一口氣並抬起頭的我,道出了那個名字。
「沒錯。九頭龍……妳師弟擊敗我並升上四段,成為了史上第四個國中生棋士。」
此時我總算恍然大悟。
──所以我才對坂梨先生有印象……
我曾在將棋雜誌及記錄影像中見過他好幾次。
只不過上頭並未映照出坂梨先生的臉。
而是八一接受採訪的期間,一直低垂著頭的坂梨先生的背影。
「如果當時是我贏得了勝利…………如今我早就…………我早就……!!」
勝利者會永遠留存於世人的記憶。
然而對於失敗者卻只有模糊曖昧的印象。僅僅一場棋局,大幅改變了兩人的人生……以及往後的將棋界。
每當見到八一活躍的身影,恐怕都會勾起坂梨先生對那場對局的懊悔之情。
每一次下棋,「站上那個舞台的人本來可能是我」的幻想,都持續折磨著坂梨先生。幻想著…………原本成為龍王的人或許是他。
那次敗北的傷疤,說不定正是他錯失上期晉級機會的原因。
既然如此──
「我要擊敗妳,然後往上爬。別怪我。」
「別怪我」……是嗎?
戰鬥當中,我不經意開始妄想。
──如果八一還待在三段循環賽的話……或許我們就能在此一起戰鬥了。
倘若坂梨先生在那場生死對決贏得了勝利。
對我而言,那是多麼幸福的妄想。
──……如果能相隔同一面棋盤,或許我會就此心滿意足。
然而現實並非如此。
我只能獨自在三段循環賽孤軍奮戰,而八一早已登上了職業棋士頂點。
為了在公式戰與八一一戰…………我必須爬上相當漫長的階梯。
「…………我也一樣……」
「嗯?」
「我也是為了向上邁進,才來到這裡的!」
棋力、經驗及才能。
或許任何一項我都不及坂梨先生,甚至比不過這裡任何一個人。
但是唯獨晉級的慾望──
「我!絕對!!要贏──!!」
我拿出氣勢,勇敢發動強襲。
捨棄手上所有步兵,毫不吝惜地投入持駒,並以此為代價升變成龍。
活用穴熊的穩固強硬祭出連打,設法對坂梨先生的玉構成威脅!
然而──
「以為有穴熊就得意忘形了嗎!憑這點程度怎能在三段循環賽戰鬥!!」
彷彿一直在等待這一刻的坂梨先生,盡數破除了我的攻勢。
「最終妳只是隻沙丁魚。空有光鮮亮麗的珍奇外表,卻是個生來註定被啃食的小角色。」
將我分類完畢的坂梨先生如此說道,並瞪向我,流露一雙如鯊魚般猙獰的目光。
「…………!」
即便如此,我仍將殘留於棋台的最後一枚金打入盤面,試圖逼迫坂梨先生的玉。
「我不是說過了嗎?這種直線的將棋在三段循環賽是不管用的!」
此刻,為了防禦我的金打,坂梨先生產生了兩個選項。
打入銀。
抑或是步。
「……用銀來防禦沙丁魚的攻勢未免太過浪費。步就綽綽有餘了。」
語畢,他從棋台拿起步,伴隨高亢的棋音將它打入盤面。
──上鉤了!!
不過,那其實是我放下的釣餌。
目睹我把珍藏的持駒金也一併祭出之後,坂梨先生決定保留自己的銀。
『只要留著銀,就能反擊戰勝她!』
如此心想的坂梨先生,撲向了最初的機會。
那是偏離獎勵會理論的一手。
我即刻讓金發動突擊,朝坂梨玉祭出王手。
「還真是隻死纏爛打的沙丁魚啊!?我早就看破妳的攻勢了!!」
瞧見我繼續發動攻勢,坂梨先生放聲吶喊。
然而目睹我的下一步棋之後,他頓時臉色蒼白。對方總算發現了自己的重大失誤。
「讓龍退了回去………………啊!?」
站在坂梨先生的立場,他對晉級的執著或許更甚於我。
長期在三段循環賽戰鬥的經驗、排名第一的絕佳機會,以及身為九頭龍八一師姊的我,一瞬間讓坂梨先生喪失了判斷力。
──不好意思了,就讓我好好利用這點吧。
對我而言,那是破釜沉舟的勝負手。倘若他打入盤面的並非步,而是銀的話,立場便會徹底翻轉。
之後只要一步步解決上鉤的鯊魚即可──
「別開玩笑了!!區區沙丁魚竟然以為能啃食我!?」
想不到屈居劣勢的坂梨先生竟主動破除自己的圍玉,猛然挺進玉並向我發動反擊!
──如此狀況下還能下出這種棋步!?不愧是三段……!!
坂梨先生讓難以防守的中段玉,於棋盤上橫掃肆虐。
他不斷扭動身軀,試圖咬斷釣魚線。貿然接近對手的話很可能遭到反噬,於是我停留在遠處,緩慢而確實地削弱他的體力。這是一場磨損時間、體力與精神的耐力賽!
雙方已然進入一分將棋。
我保持距離以防被利牙撕碎,一邊注意不讓釣魚線斷裂,一邊將他逼入絕境。
接下來──
──只剩最後一擊!只差一刀就能擊敗他了!!
目睹沒有退路的敵玉被追趕至狹窄的岩區後,我確信自己勝券在握,然而──
「啊!」
下一瞬間,我領悟到自己犯下了致命失誤。
釣鉤斷了。
坂梨先生猶如繞圈遨遊的鯊魚一般,讓玉反覆游移於棋子之間。
換句話說,那是──
「千…………千日、手…………?」
在這種時候?
都把對方逼到這地步了……還要從頭再戰一次?
──但是剛才那種心理戰,下回已經行不通了……
我的體力也已瀕臨極限。
再加上今天還有另一場對局。
怎麼辦!?該如何是好!?接近對手解決他嗎!?倘若錯失了詰,反而會慘遭咬殺啊!!
我……我………………!!
……演變成千日手也無妨!重啟棋局能取得先手,對我反倒有利!!
「千日手!?在這終盤!?」
「她想接受挑戰嗎!?騙人的吧!?」
看到我的棋步,得知我不打算突破這局面的周圍觀眾不禁驚叫────但是下定決心之後,我才總算能冷靜下來看清局面。
眼前的局勢可說是一面倒,甚至到了無法理解我為何要選擇千日手的地步。
──將死了。而且……並非多困難的詰棋路。
熾熱的身體急速冷卻……宛如從夢境中清醒的自己心如止水。
本以為是座聖域的特別對局室,原來只是普通的老舊房間。
端坐眼前的強者,看起來遠比對局前更為渺小。
坂梨先生變弱了嗎?抑或是我變強了呢?
──…………讀透了。
我徹底判讀出完美詰棋路,抬起頭後說道:
「請別怪我。」
「唔……!!」
之後我突破千日手局面,用※即詰成功討伐了坂梨先生。(譯註:以連續王手立即將死對手。)
總共一四○手。
手數遠比當前進行的其他對局都更多。我抬起盯著盤面的視線,發現所有對局結束的三段棋士,都留在房內觀看我們的對局。
「……坂梨先生輸了……」
「……她比預料中更強啊……」
「……她就是……九頭龍的……那位王者的女人對吧?對方肯定把所有研究和棋步都毫無保留地教給她了吧……」
諸如此類的評語傳入耳際。
因迎來終局的時間太晚,我們沒有進行感想戰。坂梨先生掃掉盤面,彷彿想一把抹滅不願面對的現實。
他用顫抖的手將棋子收回棋盒,並低吟出聲。
「原來妳…………是鯊魚啊……」
「我既非鯊魚,也不是沙丁魚。」
「……?」
我把力量貫注於蹣跚踉蹌的膝蓋,盡可能優雅地站起身來。
接著,我朝一臉困惑地抬頭望向我的所有三段棋士,平靜地報上名號。
「我是《浪速白雪姬》,全世界將棋最強的女人。」
我故作鎮靜的表情,僅維持了短短十分鐘不到。
「…………啊…………呼、呼…………咳……!」
向幹事報告勝負結果之後,我馬上衝向女廁。
我進入隔間並鎖上門鎖後……總算能夠自在地呼吸了。
我讓癱軟的身子倚上三夾板牆壁。
──老舊而狹窄的廁所才是唯一的安居之地嗎……正合我意。
這裡就是《浪速白雪姬》被賦予的領地。專屬於我的城堡。
雖然悽慘,但獎勵會員就是如此。
──身邊沒有半個同伴……不過,反正坐在棋盤前時大家都是孤身一人……
初次體驗三段循環賽。
初次在特對進行對局。
棋局拖延太久也是原因之一,疲勞程度超乎預期。
──還……還要在這種狀態下,再下一局……?
但我絕不能臨陣脫逃,也不能改變下法。
我心想著希望至少有個能好好休息的場所,調整好呼吸及儀容之後便走出女廁…………然後,一個紅髮的女人映入了眼簾。
「嗨。」
那個女人裝模作樣地背靠著牆壁,用同樣裝模作樣的口氣向我搭話。
「午休要吃廁所餐嗎?和個性惡劣沒朋友的妳可真是相配。」
「………」
無聊的挑釁。連沒有對局的日子,也要專程來聯盟挖苦我嗎?
我打算不發一語地走過她面前,此時──
「五樓的角落有間女流棋士室。」
紅髮女人……月夜見坂燎女流玉將如此說道。
我停下腳步,她則在我身後繼續往下說。
「雖然幾乎和倉庫沒兩樣,總比在廁所吃飯好多了,就算妳在那裡休息,大概也不會有任何人埋怨吧?畢竟妳可是女流二冠大人啊。」
「……」
「現在應該沒人在。在第二局開始前,我想也不會有人去那裡。」
「………」
女流棋士室確實就像倉庫一樣狹窄而骯髒,但卻空無一人又安靜。而且正如女流玉將所言,第二局開始之前沒有半個人來訪。
於是我總算得以在那裡好好休養身心。
儘管不願承認……可是她的確幫了大忙。
第二局我也取得了勝利。那是比第一局糾纏更久的激戰。
☗ 半死
「連勝啊?真不愧是《浪速白雪姬》。」
年輕的幹事老師如此說道。
勝利者得連同戰敗者的份,在賽程表上蓋章。換言之,再度來到幹事面前,同時意味著我的勝利。
今天────我的賽程表上並列著『○○』兩顆白星。
瞧見這個畫面後,喜悅之情終於湧上心頭。
「包含空小姐在內,關東的對局有四人獲得連勝。接下來也請努力加油。」
「……謝謝您。」
雖然表面故作鎮定,其實我開心到身體彷彿要飄上空中。直到剛才還如鉛塊般沉重的雙腳,如今輕盈得能踩出舞步。
連勝。
雖說只是暫時的,但得以進入三段循環賽的領先集團,為我帶來了莫大的自信。
我望向自己兩側的欄位,上頭是空白的。
──辛香先生和創多都在關西對局,所以還不知道結果……
開幕戰在非主場的關東,而且對手還是排名第一的獎勵會員,我早已做好連敗的覺悟,所以坦白說有些洩了氣。這就是號稱地獄的三段循環賽嗎?
「請問……可以直接回去了嗎?」
「那當然。」
幹事老師詫異地點頭回應。
「這麼說來,關西獎勵會的會議不是在早上舉行,而是等對局結束之後,再根據結果進行檢討對吧?不會很尷尬嗎?」
「我一向認為那是理所當然的……」
若當天有退會者,確實會很尷尬。
給予戰勝自己而晉級的對手喝采,也令人十分不甘。
尤其關西獎勵會的傳統,是在攸關晉級與降級的關鍵對局中與宿敵一較高下。
而且大多數情況下,那位宿敵同時亦是最親近的友人。
「關東出現退會者時是如何處理的?總不可能在下次例會專程來道別吧?」
「當我還待在獎勵會時,確實是這麼做的,不過現在已經沒有這習慣了。說到底幾乎沒有人想退會道別,大家都寧願選擇靜悄悄地離去。」
「……」
「前陣子也有一個級位者女孩退會了。那孩子因為被編入了女流棋士名單,所以還是會來將棋會館。當時也是由我代為向獎勵會員解釋,說她『成為了女流棋士』……」
幹事老師懊惱地嘆了口氣。
「可是最近都沒怎麼見到那女孩來將棋會館。果然還是會覺得尷尬吧。」
我能體會那個人的心情。
假設我沒能晉升四段,又該如何是好?
成為女流棋士嗎?
或是放棄將棋呢?
抑或是…………乾脆放棄自己的人生?
「她曾是個備受期待的女孩……我身為幹事,也感到責任重大。雖說不能把原因歸咎於此,不過我自己也在排名戰最終局打了二步,進而錯失晉級機會……」
「唔……!」
就在此刻,我總算回憶起眼前這位幹事老師,與我的人生究竟有何關聯。
鳩待覺五段。
他是在C級2組排名戰當中,與八一爭奪最後一個晉級名額的棋士……多虧他犯規,八一才大逆轉晉級。
記得那時,八一還趴在我的腿上嚎啕大哭……
「…………很抱歉。」
「啊!不不不!我不是在刻意挖苦空同學和九頭龍同學!!我反倒很感謝呢。」
「咦?」
「因為這樣,我才發覺自己內心某處一直很後悔……認為自己身為獎勵會幹事,應該能多幫上一點忙才對。」
所以對於那名退會的女孩,我想盡己所能地幫助她──鳩待老師語畢,又切回正題。
「過去有些人在三段循環賽期間確定退會之後,其餘的賽程會選擇不戰而敗,不過現在很多孩子會決定下到最後。而不可思議的是,那種情況通常要不是連勝,不然就是連敗。」
喪失爭奪勝利的緊張感而連敗,或者從壓力中解放而連勝。
下將棋雖然需要體力,卻更偏向心靈的格鬥技。
──話說回來……
我突然湧起一股好奇心,將目光投向了第一局的對手──坂梨三段的賽程結果。
排名第一的獎勵會員欄位上────連續畫上了『●●』兩顆黑星。
「咦?」
我下意識驚呼一聲。
──連敗!?去年獲得十三勝的人竟然……?
「空小姐。」
聯盟的宣傳部職員出聲叫喚,於是我抬起頭來。
「計程車十分鐘後抵達。可以在那之前交出報導用的感言嗎?」
「啊…………好、好的。」
我把坂梨先生的事逐出腦海,接著開始思考感言。
計程車穿過採訪人潮,往前駛進。
車輛穿越鳩森神社的小路,接著經過東京體育館旁,在千駄谷站前的十字路口停車等待紅燈。這時坐在副駕駛座的女性職員開口了。
「直接到品川站可以嗎?要不要順道去哪裡?」
「不用,伴手禮在車站買就行了。」
「伴手禮啊?要送給家人嗎?」
「不,給師傅。今天有一門聚會,得順便報告賽程結果──」
此時我不經意望向窗外,卻看見了令我啞然失聲的光景。
斑馬線前的人潮吸引了我的目光。
有個我認識的人就在那裡。
「啊……」
是坂梨三段。
他正在徒步前往千駄谷站的半路上嗎?
然而他此刻的身影,與對局時那猶如鯊魚般凶猛的模樣判若兩人。
坂梨先生低下頭、彎著背脊……看起來比當時瘦小好幾倍。
但我之所以啞口無言,卻是因為目睹了更為駭人的景象。
坂梨先生他────正佇立原地哭泣。
「唔…………!」
那是多麼異常的光景。
二十五歲左右的男子,竟呆站於道路正中央哀聲啜泣。
即便燈號轉為綠燈,坂梨先生仍未穿越馬路。
他是從何時開始站在那地方的?
紅綠燈變換了多少次?
所有人都視若無睹,快步通過。
彷彿當作坂梨先生不存在一般,避開他揚長而去。
簡直就像把游累而脫隊的小魚拋下,任由他遭到啃食……
突然之間,我驚覺了一件事。
三段循環賽歷時半年,共有十八戰。
升段及格線坐落於十四勝上下。
換言之,僅能容許四次敗北……慘遭連敗同時意味著已喪失了一半的失敗機會。
──今天,那個人已經半死了。
開戰後獲得二連勝。
以無敗的成績立於頂峰。
然而這只不過意味著自己勉強維繫一線生機罷了。
──……萬一第一局敗北的話…………此時的我………
宛如長出羽翼般輕盈的身體,突然間變得極為沉重。
有什麼東西纏上了腳踝。
「……?」
仔細一瞧,來自地獄的死者正緊抓著我的腳踝。
那名死者的長相………………與坂梨先生如出一轍。
「噫……!!」
我拚命甩動雙腳,試圖揮去自己的妄想。
訝異的聯盟職員再次回頭望向後座。
「空小姐!?妳怎麼了!?」
我渾身冷汗直流。
心臟劇烈跳動,難以呼吸。胸口好痛,好難受……
「空小姐,妳沒事吧?不舒服的話要不要折返?」
「…………我沒事,請繼續開吧。」
車輛再次啟程,將淚流不止、無法橫越馬路的坂梨三段拋諸在後。
第63期三段循環賽就此正式揭幕。
那是如假包換的地獄。
☖ 一門會議
「我……太開心了!」
清瀧鋼介九段在弟子與徒孫面前,愉悅地開始高談闊論。
「我們清瀧一門已有兩名職業棋士及三名女流棋士,還有一人成為了獎勵會三段的一員……而且包含女流頭銜在內,我們一門還坐擁三冠頭銜!」
這天,我和愛被叫到師傅家中共進晚餐。晚餐是桂香姊做的大阪燒,也是愛的最愛。
順帶一提,他們似乎也邀了天衣,但她缺席。
即使隸屬同門,不過天衣前不久才在頭銜戰中直落三敗給師姊,現在見面果然還是會尷尬。這也無可厚非。
……起初是由我負責聯絡天衣,可是她沒有回應,於是之後才由桂香姊再度聯絡。話說回來,最近傳LINE給天衣時,她已讀不回的次數愈來愈多……這件事和她缺席應該無關吧?
無關……對吧?
她應該……沒有在躲我吧?
「同門弟子互爭頭銜,小愛也在女流棋戰百戰百勝,最後終於只差臨門一腳便能進入女流名跡循環賽。不僅如此,銀子更在三段循環賽中獲得連勝……稱今年為清瀧一門之年也不為過!也就是說──」
剛洗完澡的師傅將啤酒一飲而盡後開口了。
「如果我們一門今年再沒有出席,可就顏面掃地了。」
「『棋士大會』是嗎?」
「沒錯。」
聽了我這句話後,師傅點點頭,並壓低嗓音補充說道:
「尤其有風聲傳出……今年似乎會有一項重大決議。好像啦。」
太不肯定了吧……
與關東距離遙遠的關西棋士,一向把將棋聯盟的經營決策置身事外。
所以一年一度於東京召開的棋士大會,對關西棋士而言可說是無關緊要的事……坦白說,因為去東京實在太麻煩了。把委託書塞給與會者並留在關西,已是我們的定跡。
「之所以召開集會不為別的,就是為了決定該由誰代表清瀧一門參加大會。」
「話雖如此,握有投票權的只有我和師傅,所以僅能二選一……」
「咦?愛不能出席嗎?我已經是女流棋士了呀?」
坐在遠處的師姊,回應了面露訝異之情的愛。
「能夠出席棋士大會的人,只有日本將棋聯盟的正式會員。也就是職業棋士,以及四段以上、或曾經持有頭銜的女流棋士。妳連這種事都不曉得嗎?」
「我、我知道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完全是不知情的孩子的反應。
「可是……爺爺老師,既然這樣為什麼要召集大家?」
「因為只有兩個人的話,人數湊不齊啊。」
那瞬間,一股緊張感直竄我和師姊全身。
「唔……!!果然要用那個,來決定誰去參加大會嗎?」
「對,就是那個。」
師傅流露出大膽無畏的笑容,並點了點頭。
現場唯一一頭霧水的愛,來回環視我們的臉並放聲吶喊。
「師傅!?那個是什麼!?你們究竟要做什麼!?」
「這會是一場漫長的戰鬥……愛妳先去睡吧。」
「咦咦──!?」
身穿睡衣的愛指向師姊,然後抗議道:
「太不公平了!阿姨……空老師也不能出席棋士大會吧!?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
「我只不過是因為擁有獎勵會員的身分,所以沒被列入正式會員名單。假設我是女流棋士的話,老早就成為正式會員了。不甘心的話就去拿個女流頭銜如何?」
「我會拿到!!愛一定會進入女流名跡循環賽,變成頭銜保持者!」
「啊?就憑妳這種小鬼,怎可能從釋迦堂老師手中奪取頭銜?想開這種玩笑,還是等妳蒙古斑消失了以後再說吧。」
「……妳還不是光溜溜的。」
「這麼想出席的話就如妳所願吧……不過是出席妳的喪禮!!」
我們一門今天也很和平呢(燦笑)。
尤其是愛,她似乎完全沒把學校的問題放在心上。儘管將棋變強了,她也仍是個小孩子呢。我苦笑一聲,並將手擺在弟子頭上。
「已經超過九點了,不睡不行囉。來吧,我帶妳上二樓。」
「…………好~……」
我帶弟子前往二樓的兒童房並哄她入睡(她似乎已經很睏,躺進被窩後沒多久就睡著了),接著再返回起居室……只見大家已經陸續準備就緒。
清瀧一門在召開會議時,會用遊戲勝負來決定重要決議。
那是廣受全世界所愛的不動產買賣遊戲────『大富翁』。
「對棋士而言不可或缺的要素,全都濃縮在大富翁當中。」
師傅重複說明我們至今聽過上百次的話語。
「將大富翁引進將棋界的人,正是身為絕對王者的名人。他年輕時總會於頭銜戰結束後,在慶功宴上與對局對手感情和睦地玩大富翁,體現『比賽結束後便不分敵我』的運動家精神……但也有一說,認為名人純粹只是想玩大富翁罷了。」
「原因絕對是後者。」
「肯定是後者。」
畢竟他是個非得稱霸所有遊戲,否則無法善罷甘休的人啊……
「名人在頭銜戰中與月光先生對局時,把大富翁帶進了關西。自那之後,大富翁便成了關西棋士所愛的遊戲。」
「雖說要使用骰子,靠運氣成分很高,但這部分倒也挺新奇的。」
「因為很適合用來轉換心情!而且我也很喜歡透過交涉來進行遊戲的方式。將棋是一對一,但大富翁必須看透複數玩家的心思,能夠藉此訓練擬定循環賽戰略的能力。大概吧。」
這遊戲當然不僅是好玩而已。
大富翁的勝利者唯有一人,其餘玩家盡數破產……以將棋來比喻,相當於※全駒敗北。連「以漂亮的局勢收尾」此一概念都不存在,僅渴求著死纏爛打的終盤戰。簡直是專為我們關西棋士打造的遊戲。(譯註:除了玉以外的棋子全部被叫吃。)
桂香姊一面從櫥櫃中拿出大富翁,一面向師傅詢問。
「要玩一般版的,還是大阪版的?」
「當然是大阪版的囉。」
順帶一提,還有『大阪環狀線版』,連關西將棋會館都有登場,所以聯盟內的商家也有販賣喔!
就這樣,遊戲開始了。
我們四人自十一年前開始就在玩這款遊戲,早已看透了彼此的策略,結果導致我們鮮少在序盤互相牽制。
我的玩法是透過交涉來擾亂局面。我喜歡讀透他人的內心深處,從混沌當中尋覓勝算。
為達成目的,首先必須閒聊……製造出『容許交涉的氛圍』!
「話說回來,師姊,要兼顧三段循環賽和高中課業應該很辛苦吧?」
「不會啊,兩邊都非常順利。」
正如她這番話一般,師姊一邊順利地構築資產,一邊回應道。
「學校的人都很溫柔。在三段循環賽開始前,他們還送我簽名板作為驚喜。」
「是大家一起寫祝賀詞的那種簽名板吧。」
還真受歡迎啊。
「據說師姊妳的高中,還打算為了《浪速白雪姬》更改制服設計對吧?真厲害啊……」
根據新聞內容,學校本來想把黑白兩色的制服,改為符合白雪姬形象的純白制服。
「那樣未免太誇張……所以我拒絕了。」
「可是學校願意為妳做到那地步,實在很難能可貴呢!校方想必也能諒解妳身為獎勵會員及女流棋士的立場。」
「若他們不願諒解,當初我就不會選擇那裡升學了。」
「而且妳還可以免試直升附屬大學對吧?校園生活真讓人羨慕!」
「我不打算升大學,要是能成為職業棋士,不畢業也無妨……好了,還不快點支付租金一億圓。」
我哪付得起啊太貴了吧妳是胖虎嗎?
我與桂香姊交涉過後,以三百萬圓的價格收購了關西國際機場,接著改變提問對象。
「師傅您早就知道師姊的志願方向了吧?」
「她有找我商量。」
師傅一面擲骰子,一面簡短地答道。平時他總喜歡講些無關緊要的話,但在玩大富翁時絕不會多話。
「您給了她什麼建議?」
「我請男鹿小姐分別針對去高中及不去高中的情況計畫行事曆,然後讓她自行比較。」
「啊……!」
「銀子之前是國中生獎勵會員,因此聯盟對她身為女流頭銜保持者應負的推廣活動,一向是網開一面。畢竟是義務教育期間,可容許她僅負擔最低限度的記錄員與大盤解說工作。」
師傅按照典型玩法,以獨占為目標進行遊戲。
「不過一旦義務教育結束也不升學的話,銀子從白天起便有充分的時間。而憑她的人氣,肯定會受邀參加各式各樣將棋界以外的活動。」
「例如觀光大使或名譽市民等等……好,薪水我收下囉~♪」
桂香姊陸續累積金錢。
「與其被那類工作占據空閒,選擇升學更能自由運用時間。原來如此……」
我對師傅高竿的遊說技巧欽佩不已,這肯定是透過大富翁鍛鍊而來的吧。人生中最重要的事,都是從將棋及大富翁學來的……
「嗯?可是我成為國中生棋士時,師傅您並沒有給我什麼建議啊?您的態度反倒更像是要我『別去上學了』。」
「雖然你過關斬將打進龍王戰,但我不覺得你會像現在的銀子一樣,被拉去參加其他活動。」
言下之意就是我不如師姊那樣有名,也沒有人氣對吧。沒人氣真是太棒了!!
「話說回來,八一,你為何從剛才開始就只用左手?」
「抱歉,剛才抱愛上二樓的時候好像有點傷到了……」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不過玩遊戲時速度要快。」
「是,我會注意的。」
牽扯到大富翁時,師傅會比指導將棋時更加嚴格。
我雖然道歉了,但實際原因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而是師姊她…………正握著我的手。
她在師傅及桂香姊看不見的地方,緊抓著我的手不放。多虧如此,我才一直只能用左手玩遊戲……
──怎麼回事?這是……什麼意思?
要我偷偷把所有不動產交給她嗎?但那可不是交涉,只是單純的威脅恐嚇。
而且……
──她在發抖?
牽我的手讓師姊厭惡到顫抖嗎?
真是如此的話放開不就行了……為什麼呢?懲罰遊戲嗎?
思考這些事的期間,我破產了。遊戲結束。
都是因為被師姊握住手使我無法集中精神……姑且當作是這樣吧。
☗ 夜襲
「啊~啊,輸了輸了~……嘿!」
率先破產的我在棉被上躺成大字形,並暗自嘟噥著。
最後是由師傅及師姊單挑,兩人氣勢驚人地互擲骰子,最終由師傅拔得頭籌。
你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嗎?
錯了,棋士的大富翁在遊戲結束後才是重頭戲。
感想戰緊接著開始了。
『應該在這裡建房子』或是『這時選擇交涉比較好』等等,我們就像將棋一樣從初手開始回顧遊戲,並相互議論。
感想戰就這麼漫長地持續……結束時已是凌晨三點。感想戰遠比遊戲時間還要更久。
這就是關西棋士的大富翁。腦子簡直有問題。
「用三百萬買下關西機場果然太揮霍了……應該用兩百萬收購的!金錢觀都被打亂了……」
都是被師姊的妨礙行為所影響的,肯定沒錯!
師姊在桂香姊的房間就寢,我則決定睡在當作客廳用的起居室。
雖然也能和愛一起睡在兒童房,但吵醒她的話未免不好意思。最重要的是師姊及桂香姊手腳俐落地把我的棉被鋪在起居室,使我毫無爭論的餘地。
「師姊還警告我『敢出這個房間你就死定了』,難道是在戒備我會夜襲嗎?想去廁所時該怎麼辦?那傢伙真是個魔鬼。」
話說回來……
「棋士大會啊~前年以新四段的身分去打過招呼後就沒參加過了……但實在很無趣啊。畢竟我這種新人根本沒有插嘴的機會。」
也罷,屆時會有許多關東棋士聚集,倒也是個能與鮮少見到的人見上一面的寶貴機會。
機會難得,不如安排一些其他計畫吧。例如研究會之類的。
「對了!得向步夢問問他妹妹的事才行。除此之外……這個嘛,希望能調查一下愛的下個對手……」
在女流名跡戰的預賽決戰上與愛對局的人,是關東的女流棋士,而且還是新人。只能在關東探查情報了。
「鹿路庭小姐大概知道那個人吧,但她會來參加大會嗎?既然師傅是理事會成員,她應該會到場吧……」
我身處全黑的房間內,躺在被窩中思考著。
喀啦──────……………………
突然間,某人靜悄悄拉開紙門的聲音傳入耳際。
──有人進到房間裡了……?
絲毫聽不見腳步聲,不是走路豪邁的師傅。
而且參與大富翁的成員,應該都因為太睏而意識矇矓才對。
如此一來……
「是……愛嗎?」
「是我。」
好色情────────!!!
「咦!?等……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何桂香姊會打扮成這麼色情的樣子跑到我這裡,難不成是夜襲嗎!?妳是來襲擊我的嗎!?」
「噓!八一,安靜點……!」
「唔姆!?」
Q彈♡我被夾進了桂香姊豐滿的雙峰之間。居然有如此幸福的封口方式……她的胸部太過柔軟又太大,甚至讓我無法呼吸了!?
「唔嗚嗚!嗚唔唔唔唔唔唔唔!!」
「抱歉,八一,很難受吧?但是……萬一被小愛和銀子聽見就麻煩了……所以要安靜點唷。」
「噗…………呼……」
「好乖好乖♪真是個乖寶寶~♡」
桂香姊拍了拍我的頭之後,我才總算冷靜下來。害我都返回幼兒時期了。
「……你剛來我們家時,每當半夜不敢獨自去上廁所,或者想家的時候,我都會像這樣抱著你並拍拍頭呢。真教人懷念♡」
「是……是啊……」
「想不到不知不覺間,你已經長這麼大了。」
這是我的台詞!!
當時桂香姊還只是高中生,儘管已經豐滿到現在的師姊無法比擬的程度(畢竟零乘以多少都依舊是零)……但二十五歲左右的成熟肉體實在太不妙了。色情到不妙。
「桂、桂香姊妳才是,變成了如此色……出色的女乳棋士。」
「雖然盡是輸棋就是了……嗯?你剛剛是不是說出了奇怪的詞彙?」
「妳聽錯了。」
好險……太過專注於乳房,害我把『女流棋士』叫成了『女乳棋士』……幸虧發音很相近……
「話、話說回來,這麼晚了有什麼事?把我的被窩鋪在這個房間時,妳就有什麼想對我說的話對吧?」
「……是關於銀子的事。」
「師姊……?」
看樣子並不是桂香姊想和我告白之類的劇情,我開始想睡了。
「話雖如此,但我最近對師姊的事一無所知喔。連升學上高中的事她都沒和我提起,獎勵會的話題更是禁忌──」
「可是剛才她不是一直握著你的手嗎?」
「原來妳知道!?」
「當然會察覺囉。渾然不覺的人,頂多也只有我家爸爸而已。」
桂香姊苦笑一聲,接著突然流露嚴肅的神情。
「八一你應該也隱約感覺到了吧?銀子她雖然在三段循環賽獲得連勝……卻依舊滿懷不安。」
……果然是這件事嗎?
明明一直牽著我的手,但師姊的手直到最後都還是異常冰冷。
然而每當我問起獎勵會的事,師姊就會發火。除非對方主動提起,否則我根本沒機會陪她商量。
更何況……
「我當然也很擔心師姊,不過我得負起責任照顧弟子。先前的女王戰也一樣……雖說成為了女流棋士,但那兩個孩子都遠遠不及師姊那般成熟,所以無論如何,我都必須以弟子為優先──」
「我會悉心照顧小愛。小天她原本就能獨立自主,而且也有晶小姐和家人陪伴著她。」
桂香姊斬釘截鐵地如此說道。
「可是銀子她只有八一你可以依靠。所以至少在這次三段循環賽結束之前,希望你能把那孩子擺在第一位。」
只有我……可以依靠?
可是──
「不過師姊她家就在大阪,現在也是從老家上學不是嗎?感覺不像和家人有摩擦的樣子。」
「是啊。銀子的家人從以前開始便全盤信任我們,畢竟他們不懂將棋。」
「既然如此……」
「正因如此──」
桂香姊環抱住我的身體,並在我耳邊低語道:
「答應我,八一……倘若銀子向你尋求幫助,你一定要把她擺在比任何人更優先的位置。你的眼中只能容下她。」
這是我頭一次見到如此懇切無助的桂香姊……相處十年以上,這是第一次。
受到那過於嚴肅的聲音震懾,我反射性地點頭允諾。
「……明白了,我答應妳。」
此時我沒有想到,這段對話在日後將具有多重大的意義。
☖ 罪惡感
「為大家介紹,這位就是岳滅鬼翼女流2級!老師,請上台!」
「啊…………各、各位好……歹勢……」
編入女流棋士之後的第一份工作,是參加正月舉行的百貨公司將棋慶典。
女主持人一臉意外地凝視我的臉。
「哎呀?您的腔調真是奇特呢。岳滅鬼老師是關西出身的嗎?」
「不……咱出生於大分。不過來到東京後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導致兩邊的腔調混雜,連咱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哈哈哈,簡直就像※拉姆一樣,真不錯呢!肯定會很受觀迎!」(編註:漫畫《福星小子》的女主角,說話時語尾帶有腔調。)
觀眾席響起一陣如雷的掌聲。
──為什麼?我明明只是說了幾句話啊……?
對我而言,方言是自卑感的來源。
因為在剛進入關東獎勵會且屢戰屢敗的時期,我知道其他獎勵會員是如何形容我的。
『那傢伙的將棋有股鄉土味。』
於是我封印了方言,也把自己從前的棋風一併封印。
之後我仰賴師兄的人脈,同時參加了好幾個研究會。我拚了命地蒐集關東獎勵會員產出的最新情報,使自己改頭換面。
不過大概是離開獎勵會,導致我喪失了緊張感吧……不知不覺間我竟開始操著一口詭異的方言。
「那麼,希望與岳滅鬼老師對局的客人,請移步至那邊的等候區!」
──怎可能有人想接受我的指導對局?
我甚至沒能成為獎勵會有段者,這種人的將棋根本毫無價值可言。
一旦毫無價值的事被識破,我馬上就會被剔除女流棋士之列──我一直是這麼想的。
然而等候區卻有為數驚人的將棋棋迷正等著我。
他們對於能和我下棋一事,感到萬分欣喜……
「…………原來……還有這種世界存在……」
即使同時下四盤棋,仍完全來不及應對人山人海的客人。如此驚人的人潮聚集於此,竟純粹僅是為了旁觀我下棋。
──……我或許,真的可以在這地方繼續生存下去……
感受到了獎勵會員時代未曾品嘗過的溫暖,使我認為自己得以被容許以女流棋士的身分活下去。然而就在此刻──
我看見了那個人。
「唔…………啊、啊啊………………師兄………………」
人牆的彼端…………有著從獎勵會退會的……師兄的身影……
那之後我連一步棋也下不了,指導對局就此中斷。
☗ 棋士大會
「尊敬的棋士是名人,目標是奪得頭銜!」
剛晉升四段的棋士以緊張的神情向眾人致詞。近一百五十名前輩棋士則齊聚一堂,品評著眼前的新人。
棋士大會。
每年於這時期召開的例行大會,由新加入的正式會員開始自我介紹,已成定跡。
正式會員意指新四段棋士,以及滿足條件的女流棋士。
這回的新四段僅有四人,大多數人都只會報上名字、棋士編號及一門的名稱,最後簡單宣示自己的決心,然後就此結束。
──……今年沒有舉辦兩年一度的理事長選舉,真輕鬆呢。
我強忍呵欠,並聽著後進的致詞。
話雖如此,出席者比想像中更多,尤其關東的現役棋士幾乎都有參與。
反倒是關西棋士的出席狀況慘不忍睹。
得知我要出席後,除了師傅以外的職業棋士都紛紛說道『那我的委託書交給你囉』、『我的也是』,使委託書如雪人般急速堆高。
與其說是託付給我……不如說關西棋士都對月光會長抱持絕對的信任。他們願意全盤允諾現任理事會的所有議案,換言之,我不過是個委託書送貨員罷了。
前些日子,生石先生也打了電話給我。
『大槌一門的委託書也交給你拿去。』
於是我手持的委託書就這麼增加了兩份,總計二十份。
──也罷,生石先生的話倒也無可厚非。畢竟他才剛失冠。
我偷偷瞥向一名坐在稍遠處、有著學者風範的男性。
新玉將•於鬼頭曜────二冠。
以棋士的人數來說,會場稍嫌狹小。眾人都密集地比肩坐在三人座長椅上……然而唯獨坐在角落的於鬼頭先生四周空無一人,彷彿張開了冰冷的結界一般。
個性認真的於鬼頭先生,從以前開始便不曾缺席棋士大會。
一旦生石先生出席,雙方勢必會碰頭。那樣未免太過尷尬。
──畢竟才經歷過那場白熱化的番勝負,其他人也有所顧慮吧……
正當我如此作想,為新四段的致詞給予掌聲之際──
「雖說是新四段,但年齡全都在二十五歲左右。本期你仍舊是最年輕的棋士呢,年輕龍王啊。」
坐在我身旁的女性如此低喃道。
「下一期就會有更年輕的棋士追上來了。」
「希望如此。銀子能夠在開局獲得連勝,著實令人安心。」
其實我指的人並非師姊,而是小學便晉升三段的櫪創多……看來隸屬關東的釋迦堂里奈女流名跡,似乎存有小學生不可能晉升四段的先入為主想法。
──不過這也是無可厚非。
由於獎勵會持棋時間很短,終盤必定會演變成讀秒勝負。
尤其在三段循環賽中,一敗的代價極為沉重,每個人都會盡力下出『不會輸的將棋』,因此開始讀秒後才是真正的勝負。
創多的棋才出類拔萃,然而他是在棋才未被扼殺的情況下急遽成長,所以下快棋時反倒無法發揮全部實力。儘管他獲得了連勝,但能否一期之內就殺出重圍確實令人存疑。
不過一旦創多成為職業棋士,開始面對持棋時間漫長的棋局……他肯定能撼動日本全國。
『那麼各位報社記者,煩請大家在此離場。』
議長一聲令下,於牆邊架著攝影機的記者便陸續離開了房間。
我向釋迦堂小姐及坐在她身旁的神鍋步夢問道:
「報社記者好像比平常更多耶?這表示將棋界很受世人注目嗎?」
「……畢竟這次議題特殊啊。」
步夢簡潔回答,釋迦堂小姐則流露一抹淺笑。
「這麼說來,我家師傅好像也提過這件事。今天究竟要討論什麼議題──」
『議長。』
我話才問到一半,月光會長便針對議事行程提出了意見。
『本來應該開始進行預算審議,但這次有一項重要議案需要討論。麻煩先從那項議案開始審議。』
『明白了,請開始說明議案內容。』
『謝謝。那麼……男鹿小姐。』
『僭越了,接下來由我男鹿來為各位說明。』
守候在會長身後的秘書──男鹿笹里女流初段握起了手持式麥克風。
『由於近日電腦將棋軟體的棋力愈發進步,將棋界內外都陸續傳出聲浪,認為在公式戰使用電子儀器存有疑慮。』
將棋軟體?電子儀器?
難不成……
『理事會審慎地採納那些意見,並決定提出這項議案。請一面閱覽分發給各位的資料,一面進行審議。』
我收下了聯盟職員分發的資料。那份文件比平時還要更厚。
『具體內容為包含休息時間,禁止於對局期間外出,且對局時禁止攜帶、使用智慧型手機等通訊設備。我們會用金屬探測器,在對局前與對局中突擊檢查。接下來是相關罰則──』
男鹿小姐語氣平淡地朗讀內容。
衝擊如海浪般席捲整個會場。
『這項規則當然也適用於頭銜戰。具體來說,禁止於對局期間離開投宿設施,亦不允許攜帶電子儀器,同樣會用金屬探測器檢查手提行李──』
本來靜靜聽著的中堅棋士忍不住高聲質疑。
「請、請等一下!連兩日制棋賽都適用嗎!?」
『不如說,兩日制棋賽才更應該貫徹這項規定。』
月光會長開口了。
『倘若要離開對局會場或旅館,對局者不能單獨移動,必須由聯盟職員陪同行動。此外,關於通訊設備及筆電等物品,包含封手的那晚在內,對局期間必須一直由聯盟保管。倘若有家人緊急連絡,將由聯盟代為應對。』
「換、換句話說……包含勘驗在內,我們有整整三天都得被監禁在旅館內嗎!?」
這過於嚴格的規定,使出席棋士的興趣,從規章內容轉移到了非得制定這項規則的原因。
「……聯盟究竟是為了誰,才突然制定這種規則?」
「……最近剛獲得頭銜的人不就很可疑嗎?」
「……這麼說來,確實是呢。而且正好就是兩日制的頭銜戰……」
「……做這種事也毫無意義。畢竟那個人幾乎像是把機器埋進了腦子裡啊。」
這般露骨的對話內容此起彼落。
棋士們的視線紛紛投向會場一隅。
「…………」
然而於鬼頭二冠完全無動於衷,僅僅只是研讀手邊的資料。
於鬼頭先生持有的玉將及帝位頭銜,兩者皆為兩日制棋賽。
而且帝位戰目前只剩下挑戰者決定戰尚未舉行。
其中一名對局者便是──
「……假設年輕龍王你成為帝位戰的挑戰者,便會率先體驗到適用這項規則的兩日制頭銜戰呢。」
「反正我早晚都會在龍王戰體驗到。而且關西那邊,所有人都會自發性地把手機借放於棋士室的櫃子裡。」
對於我們這些透徹熟悉軟體的年輕棋士而言,這點程度的規範是理所當然的。
我反倒覺得現在才規定還太晚了。
然而到了提問時間後,卻有為數可觀的質疑聲浪掀起。
引退棋士等等年邁的老師,都提出了嚴厲的反對意見……現場瀰漫著一股譴責月光會長及男鹿小姐的氛圍。
『……我對各位的諸多意見表示理解,然而這不僅是攸關職業棋士的問題。』
會長再度握起麥克風,以堅定的口吻解釋道。
『反倒是為了防止業餘大賽的作弊行為,首先必須由職業棋士樹立表率才行。具備自制力及社會地位的大人或許能做出理性的判斷,但萬一孩子們輸給了誘惑,我們也無從責備。』
孩子……是嗎?
愛及JS研的成員臉龐一一浮現於我的腦海。
我不會質疑那些孩子有任何作弊的可能性。
所以對於在這項議案投下贊成票一事……儘管內心理解有其必要,卻又像是背叛了大家一樣,有股罪惡感襲向心頭。
會長彷彿看透了我的心思一般,最後又補充一句。
『儘管很難受,但這也是職業棋士應盡的職責。那麼議長,請開始投票。』
聯盟提出的議案通過了……僅以幾票之差。
之後我們便依循往年的慣例,進行預算等等的審議。大會結束之際,夜幕早已降臨。
一般來說,大會之後眾棋士都會商量要去哪裡喝一杯,氣氛相當融洽。
然而今天,恐怕是最初那項議案的衝擊餘韻太過強烈,每個人都竊聲私語地窺伺四周……似乎是在審慎選擇邀請的對象。
在這股氛圍當中,出聲叫住我的人是──
「好了……年輕龍王啊。」
《永恆女王》在弟子的攙扶下從椅子站起身來,以不容許異議的高貴美聲作此宣言。
「與余等共進晚餐吧,余知道一間好店。」
☖ 喜歡拉麵的釋迦堂小姐
「怎麼了,年輕龍王啊,不快點吃的話會冷掉喔?」
在釋迦堂里奈女流名跡的催促下,我再次凝視手邊的湯碗。
裡頭盛著因豬背脂而呈現白濁色的湯,以及捲麵。
沒錯……是拉麵。
※『Homu軒』。(編註:影射拉麵店「ホープ軒」。)
坐落於東京的豚骨醬油拉麵始祖,享譽全國的名店。由於離千駄谷的將棋會館很近,因此許多棋士會在對局結束後前來用餐。
我也一直想來光顧一次。
話雖如此,我沒想過會在這個時間點、與這些成員並肩坐在吧檯席吃拉麵……衝擊太過強烈,使我遲遲無法動筷……
「沒想到釋迦堂小姐會吃拉麵,真教人意外……就算要吃,我以為您應該會選擇二樓的桌位才是……」
「爬樓梯實在太費力了,像這樣靠著吧檯桌享用拉麵,反倒更有意思。這亦是余喜歡來這間店的原因。」
正如釋迦堂小姐所言,她卸下了裝設於左手的拐杖佇立著。
「有點嘴饞的時候,余甚至會叫計程車,從原宿的余之城堡來這裡用餐。」
「太、太教人意外了……」
而位於釋迦堂小姐身旁的,則是隨時注意著敬愛的師傅有無失去平衡,同時豪爽地吸食拉麵的步夢。
雖然不甘我的事,但真擔心那充滿豬背脂的豚骨醬油湯汁會噴到他純白的斗篷上,害我無法專心吃飯……
「喂,步夢……你不能安靜一點吃麵嗎?或者至少拿手帕代替一下餐巾……」
「少在那裡囉哩叭唆的!你也快點給我吃!」
步夢把用來夾免費蔥的夾子指向我。
「這可是我高貴Master的纖細味覺所認同的麵,對它出手已堪稱是犯罪行為了!!不過嘛……像你這種受到醬汁荼毒的大阪舌愚民,真的能夠理解其中的美味嗎────!?哇────哈哈哈哈哈!!」
「話說回來,你妹之前跑到我家了耶?」
「愚妹真是給你添麻煩了。」
步夢立刻坦率地低頭致歉,他這種個性真教人無法討厭。
順帶一提,釋迦堂小姐之所以邀請我,並非為了棋士大會一事──
「是關於馬莉愛的事。」
釋迦堂小姐一邊以意外可愛的聲音吸著拉麵,一邊開始說明。
「今年的浪速王將戰,決定由余擔任主審。為了進一步向女孩子推廣將棋,才會由身為女流棋士會長的余這把老骨頭出面。GOD CAULDRON也要出賽獎金王戰,本來想機會正好,不過──」
「想不到愚妹竟然揚言要參加大賽!她似乎以為只要能在Master尊前獲得優勝,就能加入門下。多麼膚淺的想法……!」
「會嗎?我倒是很佩服小馬莉愛的毅力。大阪孩子參加關東大賽很平常,但關東孩子專程前來大阪可相當罕見。」
更別說小馬莉愛還事先來到大阪勘查,表示她擁有必勝的決心。
儘管口氣傲慢,實際上卻細心又纖細。
由此可見那孩子是多麼優秀的勝負師。
「畢竟她成為了兄長沒能當上的小學名人嘛。」
「………………」
步夢不發一語地吸食麵條,看來很不甘心。
小馬莉愛也曾講出鄙視步夢的話,難道他們感情不好嗎?
「可是釋迦堂小姐您還沒收小馬莉愛為弟子對吧?若要讓她參加今年的獎勵會測驗,差不多是時候得申請了。」
在全國大賽中進入前四名的小學生,得以在沒有師傅的情況下參加獎勵會測驗。
然而小馬莉愛依舊想加入釋迦堂小姐門下,肯定是很仰慕她吧。
「…………那孩子……」
釋迦堂小姐停下拿著筷子的手,凝視於湯碗中搖曳的白色麵湯。
「我認為馬莉愛應該有別條路可以選擇……」
「您都稱呼她的本名呢。不為她取個帥氣的別名嗎?」
「因為她並非余的弟子。」
原來判斷標準是這個啊……
「怎麼做對那孩子才是最好的,對余而言是相當頭痛的問題。有時余甚至會後悔教導她將棋。」
「不過讓女性成為職業棋士,不是釋迦堂小姐您的夙願嗎?也正因如此,您才會一直支持著師姊。」
「光是獲得小學生名人寶座,無法保證能成為職業棋士吧?」
「話雖如此,才小五就成為小學生名人,我認為客觀來說應該相當有希望……」
「這就是最大的問題所在。」
「咦?」
「余……無法客觀看待馬莉愛。既然是GOD CAULDRON的……弟子的妹妹,便等同於余的孩子。有哪個父母會親手把孩子推向地獄?」
「唔……!」
釋迦堂小姐……竟然如此看重小馬莉愛……
「那孩子對余懷抱著純粹的傾慕之心,余怎可能不疼愛她。余總想著『倘若自己有女兒,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如此愚蠢的夢想忍不住一直浮現腦海……呵!儘管笑吧。」
「怎麼可能笑呢!我也一樣,把自己的弟子視同家人!」
萬一被天衣聽見,她恐怕會唾罵一聲『噁心』吧。
然而這是毫無虛假的真心話。對我而言,愛與天衣的存在早已大幅超越所謂的師徒關係了。
「余並非對馬莉愛不抱期望。但即便要讓她進入獎勵會,至少也該等她棋力再進步一些為好……」
「當初讓弟子出道時,我也煩惱過這件事……」
「年輕龍王你遠比余要大膽許多呢。《神戶的仙杜瑞拉》還另當別論,對雛鶴愛來說不會言之過早嗎?就憑那樣的序盤……」
「大家都是這麼說的……」
任何人都能清楚看出愛的弱點在於序盤。
所有對手都攻向這點也是理所當然的──
「問題在於……您擔心她在痛苦掙扎的期間,將棋也會往扭曲的方向變質對吧?」
「正是。品嘗敗北的滋味、如雜草般遭人踐踏,是變強所必須經歷的重要過程。然而若沒機會沐浴於名為勝利的陽光之下,任何苗芽都會往錯誤的方向成長。屆時她將無法盛開為碩大的美麗花朵……無論怎麼煩惱,都煩惱不完啊。」
「就連釋迦堂小姐您也有猶豫不決的時候呢。」
「余一向都在猶豫,因此才會錯過適婚年齡啊。」
如此自嘲的釋迦堂小姐俯視著湯碗,而步夢他──
「………………」
則是欲言又止地凝望著師傅的身影。
釋迦堂小姐貌似察覺到心愛弟子的視線,拿起湯碗,將剩餘的湯頭一飲而盡後接著往下說:
「與龍王共進晚餐果然是正確的選擇。能夠和同樣擁有年幼學子的同志聊聊真是太好了。余本來不打算讓馬莉愛進入獎勵會的……但既然年輕龍王的學生亦要出賽,根據浪速王將戰的結果來判斷,也不失為一個方法。」
「不不!愛和天衣另當別論,但其他孩子還遠遠跟不上全國水準哦!?面對小學生名人肯定贏不了……」
「呵呵呵,畢竟余家的馬莉愛很強啊。」
女流名跡綻露一抹自豪的微笑。這是在炫耀嗎!
「……余至今見過無數有希望的孩子。其中有許多人雖然充分具備成為優秀棋士的才能,卻因為培育方式有誤而一蹶不振。或許是那些記憶……使余變得膽怯吧。」
「…………」
「就在最近,才剛有一個備受期待的有才之人腐朽……並且死去了。」
最近?有才之人……死去了?
釋迦堂小姐向一臉困惑的我,道出了那個名字。
「岳滅鬼翼。」
「岳滅……鬼!?那、那個人是──!!」
將麵湯飲盡的《永恆女王》借助步夢的手,將拐杖裝設於左手,然後揚起深邃的笑容,並對我說道:
「沒錯。她是年輕龍王弟子的下一個對手。」
☗ 天衣大小姐的動搖
「果然還是選那件衣服吧。」
天衣大小姐對敞開車門的我如此說道。這已經是她第六次更衣了。
「大小姐,時間快來不及了……」
我的名字是池田晶,侍奉夜叉神家之人。
若要解釋得更具體一點,就是天衣大小姐的保姆兼貼身保鑣。
順帶一提,在大小姐去上小學的期間,我還經營著一間開發手機APP的公司,因此也算是個企業家。儘管曾經歷一次大失敗,但我吸收了那次經驗,現在正順利地經營公司。
然而就連人生看似一帆風順的我,亦存在一個煩惱。
最近……我家大小姐實在可愛到無與倫比。
今天也是,在前往與將棋師傅九頭龍八一龍王約好的地點之前──
「我不喜歡這雙鞋子,不去了。」
「大小姐。」
她就這樣不願從家中踏出一步,到現在已過了足足五個小時。其實她從昨天就開始坐立難安了。
原因不言自明。儘管大小姐似乎想隱瞞,但在其他人眼裡看來早已一目瞭然。
就連這點也很可愛。
當然以我的立場來說,大小姐被人搶走自然是既寂寞又不甘心,甚至曾考慮過要抹殺那個男人。無須費吹灰之力,我都已經挖好埋葬屍體的洞穴了。
然而大小姐的幸福對我而言是最重要的事。
我自身的想法不成問題。大小姐的感情才至關重要,大小姐的幸福即是我最大的幸福。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是最喜歡拍攝可愛小學生的『攝小』。大小姐穿著黑色以外的衣服,又變得如此可愛迷人,我當然是舉雙手歡迎!
因此我與『騎小』九頭龍老師之間,可說是雙贏的關係。
「今天風太強了,我不想去。」
「大小姐。」
話雖如此,也不能讓九頭龍老師無止盡地等。
萬一老師回去的話就見不到面了……屆時大小姐肯定會更失望。
「早餐的麵包太乾了,我不去。」
「大小姐,請冷靜下來。這不成理由。」
「我很冷靜!我冷靜到不行!只不過是和那個嘿物見面偶幹啊咬動搖!?」
「大小姐。」
大舌頭太嚴重了。實在有夠可愛。
初次於心中萌芽的感情讓大小姐難以控制……愈是在乎,她的態度就愈是刺人。對此心知肚明的我,依然刻意問道:
「大小姐的打扮完美無瑕。換作平時的話您總會立刻出發,為何今天卻如此躊躇不前呢?」
「………………」
大小姐低下頭,掩飾自己紅潤的臉龐。
「……………………因為,萬一他覺得我這身打扮很奇怪……豈不是很丟臉嗎…………」
太可愛了啊啊!!
「太可愛了啊──!!」
「咦咦!?妳、妳怎麼了,晶……?突然叫這麼大聲……」
「失禮了,我不小心講出了心聲。」
我將隨著心聲一併釋放的鼻血擦拭乾淨,保持冷靜的態度勸導大小姐。
「大小姐,現在已經大幅超過約好的時間了。遲到暫且不論,身為夜叉神家未來的當家,可不應該毀約。」
「唔…………」
大小姐流露複雜的神情,接著面紅耳赤地吶喊。
「我、我知道了啦!真是沒辦法!我是因為不想被人指責毀約才去的!可、可不是因為想見那傢伙喔!我只是討厭被叫成騙子才勉為其難赴約的!妳可別誤會了!!」
「那當然了,大小姐。您非常了不起。」
就這樣,大小姐總算坐上了車輛後座。
坐進駕駛座的我終於鬆了口氣,接著調整後照鏡準備出發。
當我與映照於鏡子中的大小姐四目相對的瞬間……我醒悟到一切都回到了起點。
「我不滿意瀏海,今天不去了。」
「大小姐。」
☖ 與大小姐一起摩天輪約會
「久等了。」
此處距離神戶站徒步約十分鐘。儘管已經大幅超過了約定時間,與我約好在面海的商業設施『神戶臨海樂園』碰面的少女,仍毫不歉疚地堂堂登場了。
夜叉神天衣。
我的二號弟子。年僅十歲便已晉升女流二段,還是個擁有頭銜挑戰經驗的天才兒童。
「我也才剛來……這時間實在很難說出這句話呢。」
畢竟離約定時間已經過了五小時。我是很想問她遲到的原因──
「不過妳能來真是幫大忙了。」
我還是坦率地向天衣道謝了。
雖說天衣是我的弟子,卻也已經是出色的女流棋士。畢竟她是在我的請求下特地撥出時間赴約,等候根本不成問題。
話雖如此,現在已超過午餐時間很久,甚至接近晚餐時間了。我都餓到前胸貼後背了。
「妳一個人嗎?晶小姐呢?」
「晶在對面的麵●超人博物館烤麵包。」
那不是小孩子去的地方嗎……算了。反正那個人的精神年齡差不多只有六歲。
這座臨海樂園既有麵包●人博物館,也有觀光船碼頭、紀念品店及餐廳。當我聯絡天衣說『有些話想問妳,能見個面嗎?』之後,她便指定要來這個地點,肯定是有想去的店家吧。
「要去哪間店?海鮮吃到飽如何?有螃蟹喔,螃蟹。」
「去那裡。」
「咦……?」
天衣指的方向並非店家……而是上面。
我抬頭望去,映入眼簾的是──
「……摩天輪?」
「談論將棋的事時,我不想被別人聽見。在摩天輪裡就不會被任何人偷聽到了。」
「原來如此……不愧是天衣!」
原來天衣之所以指定這個地點,打從一開始就是想在摩天輪之類的密室裡對話……我家弟子真是小心謹慎。
就這樣,我們兩人並肩往摩天輪邁步走去。
我一走近天衣,她便立刻喊道「太近了」,然後與我拉開距離。總覺得兩人間的距離感比以前更加疏遠了?
我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讓她不滿的事啊。這年紀的孩子真難懂……
「話說回來,天衣,妳怎麼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滑手機?」
「我正在從資料庫搜尋棋譜。再加上手數也很長。」
「哦……原來如此?」
嗯?奇怪了。
我剛剛瞥見螢幕時──
『神戶的推薦約會地點!理想的7大約會路線』。
──上面明明顯示著這類頁面才對啊……不過天衣才不可能搜尋那種東西,八成是我看錯了吧。
我們在售票機買票,接著在工作人員引導下坐上摩天輪。
「哦哦!慢慢升上去了!」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別興奮成這副德行。」
天衣大小姐冷酷地如此說道,接著在我對面坐下並交叉雙腳。
「所以呢?你想問什麼?」
「在女流名跡戰預賽,與天衣妳對戰的對手──希望妳告訴我關於岳滅鬼翼女流的情報。」
「……因為她是雛鶴愛的下一個對手嗎?」
「我不會把這裡的談話內容告訴她的,那樣未免太過度保護了。」
「…………」
我感受到天衣的目光似乎變得格外冰冷,但我仍無所畏懼地繼續說。
「我從天衣妳身上發現了妳雙親的將棋,於是決定不要把自己的將棋強加於妳身上;同樣地,愛也具備她獨一無二的才能。我一直努力試圖讓她那份才能發揚光大……但也經常懷疑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確。」
「…………居然在約會時談論其他女人……」
「嗯?妳剛剛說了什麼嗎?」
「我是說,竟然逼我回憶起敗北的棋局,實在有夠火大。為了賠罪,你就從窗戶跳下去吧。」
會死人的。
「虧我好不容易才封鎖了那段記憶…………算了,也罷。這種經驗也能帶來成長,反正只要在最後獲勝就行了。」
「沒錯沒錯!就是這股氣魄!」
「去死吧。」
「為什麼!?」
今天她特別嚴厲呢……不過對話總算漸漸熱絡了起來。
這果然才是天衣的風格啊!
「所以……怎麼樣?」
「……你看過棋譜了嗎?」
「當然。因為我會排天衣妳的每一場棋局,然後向妳雙親報告。只不過……」
「用不著你說,我也知道自己大意了。」
天衣厭煩地甩了甩手。
「對手外表看來二十幾歲,卻是個沒沒無聞的女流2級。而我已經能夠與頭銜保持者等級的女流棋士對戰,僅憑如此便小看了對方。」
「而且序盤是天衣妳完美地取得優勢。」
「中盤更進一步拉大差距,到六十手左右已是勝券在握。一般人當時就該認輸了。」
「然而那之後,岳滅鬼小姐卻不斷死纏爛打,使勝負延續到了將近三百手……雖說妳確實大意了,但那股生命力實在很不尋常。」
「沒錯。即使僅剩一枚玉,還是一直被她巧妙溜走。當我忍不住脫口說出『我一定要逮住妳,把妳殺個片甲不留!』時,你知道對方回答什麼嗎?」
「妳居然在對局中講出這種話……」
「那傢伙竟然說…………『我早就已經死了』。」
「唔…………!!」
已經……死了?
「聽到這句話時,我完全摸不著頭緒,不過她確實是個有如殭屍的傢伙。與空銀子那種出手毆打反而會讓自己拳頭受傷的『銅牆鐵壁』不同。怎麼說呢……攻擊她時絲毫沒有手感。」
天衣凝視自己緊握的拳頭並如此說道。
「像是在毆打屍體一樣,彷彿輕易便能擊倒她……應該說對方打從一開始就不曾攻過來,根本談不上擊倒。」
「原來如此。與其說是『防守』,更像在『等待』是嗎?」
「沒錯。所以我發動攻勢時,輕而易舉便瓦解了她的圍玉。簡直像是她主動解除的──」
「入玉嗎?」
當玉挺進敵方陣營時,我們稱之為『入玉』。
將棋棋子基本上是為前進而設計的。因此一旦被敵人繞到身後,便會極端難以將死對手,演變成永遠無法結束的局面。
『持將棋』便是為此而引進的規則。
簡單來說,就是將雙方保有的棋子點數化,以決定高下。
入玉將棋被認為是『另一種遊戲』的理由正是如此。
「棋局被引導至點數勝負……逼使我中途認輸。時間所剩無幾,焦躁的情緒使我無法思考……平時的棋感根本發揮不了作用……」
「既然規則改變了,自然會變得像是在進行與將棋截然不同的遊戲。但專為這種狀況來訓練,倒也有點詭異……」
「沒錯!職業棋士的將棋,一百局裡頂多也就一局會出現入玉吧!?我可不希望因為習慣這種情況,導致棋感失調!更別說我還得針對與空銀子的頭銜戰做調整!」
「於是妳才把這場棋局封印於記憶深處是嗎?」
在重要對局接踵而來的時期,這種轉換心情的技巧至關重要。
搞不好天衣之所以在女王戰的序盤錯誤百出,也或多或少受到了這棋局影響……不過這孩子如此高傲,肯定不會承認的。
「事後我才得知,那個叫岳滅鬼的女人……曾經是獎勵會員。」
「是啊。她似乎出生於九州的大分,並進入了關東的獎勵會。」
這是釋迦堂小姐告訴我的。
多麼出乎意料的黑馬。她可是頭銜保持者等級……不,甚至更勝一籌。
「據說她因為年齡限制而退會,並於去年底編入女流棋士。」
「早知道她以前是獎勵會員的話…………唔!!下一次我絕對不會大意!!」
天衣焦躁情緒達到頂點,憤恨地用力猛踹地板。
那股衝擊意外地使摩天輪大幅晃動。
「呀……!」
失去平衡的天衣發出可愛驚叫聲,同時倒進了我的懷裡。
哇哇哇!好、好輕……!
被我反射性抱在懷裡的弟子────宛如羽毛製的玩偶一般。
輕盈柔軟,觸感極為舒適。
不僅如此……她身上還有相當好聞的香氣……
對局時,我有時會聞聞扇子的香氣使心情冷靜下來……一瞬間我甚至在想,不如把天衣帶去對局,在面臨勝負關鍵的時候吸吸她的氣味。竟然考慮這種蠢事,我是變態嗎?
「快、快放開我……笨蛋……」
「哇……抱歉……」
我盡可能溫柔地把懷裡的天衣抱到對面的座位,並讓她坐下。
我又重新察覺到了……她是多麼可愛的女孩子。
尤其她今天的髮型及服裝又正中我的好球帶……
──……如果能和這樣的女朋友約會,肯定無可挑剔。
不對不對!不、不管再怎麼成熟,天衣才十歲耶!!而且還是我的弟子!!
為了不讓她發現我心生動搖,我刻意擺出凜然的神情並繼續話題。
「所以呢,妳的話會怎麼應戰?」
「…………」
天衣深思了一會兒,整理好自己的想法之後開始緩緩述說。
「她擁有一種獎勵會員獨特的力…………纏人的地方。」
天衣本來想說『力量』,卻又改口為『纏人的地方』……真是個不服輸的傢伙,不過師傅我並不討厭這點。
「就算在序盤取得先機,要贏到最後仍相當困難。演變到終盤戰時,彷彿像是要用超高速衝過滿是坑洞的險惡道路一樣。只要發生任何操作失誤,就會瞬間翻落谷底。」
所謂的將棋,其實與疊疊樂如出一轍。
雙方的失誤相互疊加,最後出錯的人便會敗北。
「要是被誘導至對方的勝利模式,便絕對無法獲勝。所以…………」
「所以?」
「以在序盤領先為大前提…………盡量為終盤保留時間,下出更正確的……棋路。」
「…………」
即使是天衣,也想不出『在序盤取得領先』以外的具體策略。
既然如此……按常理來想,序盤力遠比天衣低落的愛根本毫無勝算。
「我也有一件想問的事。」
「什麼?」
「空銀子能當上職業棋士嗎?」
這出乎意料的提問,令我下意識倒抽一口氣。
「還要過整整十年,她才會面臨年齡限制。但假設那傢伙遲早有一天會成為女流棋士……我就有必要事先進行準備。」
從這番話便可得知,天衣並非基於好奇心才提出這個疑問。
不如說這孩子……
「對戰過後,我得知了一件事。我和獎勵會員……和空銀子的將棋,從本質上就截然不同。萬一她將會與我站上同一個戰場,我就得下定決心,讓自己的將棋徹底改頭換面。」
準備,以及決心。
這番話究竟代表著什麼含意呢……天衣的腦袋太好,我完全無法理解她的想法。
「…………我不曉得。」
最終,我僅能針對她所提出的問題給予答覆。
「以年齡來說,十五歲就升上三段可說是超有希望。」
「能當上嗎?」
「我真的不曉得。她當上職業棋士的可能性很高,但失敗的可能性也絕對不低。因為師姊還有身體虛弱這項弱點……這次正是要考驗她,能否在持續半年的循環賽中戰到最後。」
尤其到了夏天,師姊的狀況便會顯著下滑。
在身心都被逼至極限的三段循環賽終盤,她要如何撐過去呢……?
「儘管我在獎勵會見識過許多棋手,但最終,我在體會到三段循環賽的恐怖之處前就成為了職業棋士。也可以說,正因為我沒體會到才得以成為職業棋士。」
「……這樣啊,你也不曉得。」
天衣輕輕地嘆了口氣。
「也罷,無論如何……我們早晚都得正面一決勝負。既然如此,那就從此時此刻開戰吧。十年後我必定會奪得第一名的寶座。」
「一決勝負……?」
「沒錯。我已經決定不再逃避了。」
夜叉神天衣撩起如羽翼般的黑髮,在夕陽灑落的摩天輪當中筆直凝望著我……然後高聲宣告。
「所以你乖乖覺悟吧,八一。」
少女頭一次呼喚了我的名字。
她那張如小惡魔般的面龐,在夕陽照耀下泛起了一抹紅暈。
──我……到底得覺悟些什麼……?
然而在我聽到答案之前,摩天輪已經抵達了地面。
「謝謝,幫大忙了。」
在摩天輪循環一周的短短期間內,我從天衣口中獲得了寶貴的情報。
「久違地見到妳,我總算放心了。畢竟妳也沒出席一門會議。」
「……我不喜歡裝熟。」
「接下來妳打算怎麼辦?要吃點什麼再回去嗎?」
「不了,我還有那些。」
語畢,天衣指向了正朝此處走來的一身黑西裝且戴著墨鏡的女性。
晶小姐混雜在小孩子當中,抱著一座剛出爐的麵包山。眼看成堆的麵包●人臉……多到幾乎快從紙袋滿出來……
對了!說到小孩子──
「這次小澪她們決定要參加大賽。」
「大賽?」
「浪速王將戰,妳應該聽說過吧?」
許久沒見到天衣,我相當開心,於是以興奮的口吻試著邀請她。
「我和愛也有工作,預計會到現場演出,妳要不要一起來?順便幫JS研加油!」
「沒興趣。」
我想也是。
☗ 不滅之翼
與天衣道別後,我接著邁步前往關西將棋會館的棋士室。
我想找的人正在那裡下練習將棋,此刻恰巧進行到感想戰。
「月夜見坂小姐,能打擾一下嗎?」
「啊?宰了你喔?」
月夜見坂燎女流玉將轉頭望向了我。好可怕,根本是徹頭徹尾的流氓……
不過我沒有懼怕她的視線,而是筆直地回望對方,然後道出了某個人的名字。
「妳知道岳滅鬼翼這個人嗎?」
我一提起這個名字──
「「…………」」
不僅月夜見坂小姐,就連她的對局對手供御飯萬智山城櫻花,也若有所思地陷入了沉默。
果然有什麼內情……我領悟到自己的預感成真,同時再次重新思考這陣沉默所代表的含意。
『我早就已經死了。』
從天衣口中耳聞的那句話,一直在腦海縈繞不去。曾為獎勵會員,並且……已經死了。若想知道其中代表的意義,直接詢問擁有同樣經驗的人是最快的。
然而那肯定是一段比敗北還要痛苦的回憶……月夜見坂小姐恐怕是在煩惱,是否要解放她塵封已久的記憶吧。思考了一陣子之後,月夜見坂小姐簡潔地答道:
「河豚。」
「啊?」
「請我吃河豚料理就成交。我要吃河豚,河豚啦。」
我錯了,她只是在考慮要吃什麼作為交換條件而已。
「河、河豚嗎!?就算妳突然提出這種要求,但不巧我現在身上沒有那麼多錢……」
「燎,妳這樣太殘忍了。龍王會很困擾的。」
供御飯小姐伸出了援手。不愧是早已吃慣河豚的有錢人,才不會膚淺地抓住別人的弱點趁機敲詐。
「河豚是冬季的魚類。不符時節的河豚,連貓都不願意吃唷。」
「呿!真沒辦法……那就饒你一命,用烏龍麵代替吧。」
「啊,這倒是沒問題。」
我鬆了口氣。烏龍麵的話,無論幾碗我都願意請客。
「只不過……店家要由我們來挑。」
月夜見坂小姐露齒而笑,以裝模作樣的口吻如此說道。她身旁的供御飯小姐已經拿起手機訂位了……
「「到了~♡」」
計程車抵達店家的瞬間,我才驚覺自己受騙了。
「怎麼了,廢物?快進去啊?」
「這的確是烏龍麵沒錯……但這間店賣的不是『烏龍麵火鍋』嗎!!」
你以為差不多?錯了!錯得離譜!!
烏龍麵火鍋是大阪的鄉土料理。雖然※名稱與壽喜燒相近,但其實更接近火鍋,烏龍麵只是其中一種食材。(譯註:此指日文發音。)
尤其是位於船場這裡的老店,被公認為烏龍麵火鍋的發祥地,味道及價錢都超越一般水準。師傅也曾在龍心大悅時帶我來這裡用餐……
月夜見坂小姐及供御飯小姐擱下付計程車費的我,昂首闊步地走進店裡,接著理所當然似地點了最昂貴的套餐。之後兩人占據了一間榻榻米包廂,並展開了宴會。
「「好好吃~!」」
大概是下了練習將棋,使她們餓得飢腸轆轆吧。吃吧,盡情地吃。不過給我自掏腰包!
「追加一杯黑烏龍!啊啊算了,給我們飲料喝到飽!飲料喝到飽!」
「這個夏季限定的『海鰻涮涮鍋』開始供應了嗎?還沒呀?真可惜~」
居然還想點海鰻!?
這位金錢觀念異常的千金大小姐,完全是來對庶民下馬威的。那副像是在買糖果的點餐方法,實在對心臟不好……
「……讓我付了這麼多錢,是時候該告訴我了吧?妳們一定握有很多關於岳滅鬼翼的情報對吧……!」
「別催啊,廢物。用餐時應該要細細品嚐才對啊。來,蝦子給你。是頭部喔~」
「這不是妳吃剩的嗎我才不要!!」
月夜見坂小姐故意捉弄我,嗤笑了幾聲之後,便將黑烏龍茶一飲而盡,並且又點了一杯,接著她開始平靜地訴說。
「……翼姊她在我們那世代是位英雄。」
「英雄?」
「《不滅之翼》……岳滅鬼小姐比我們大了兩個學年。」
看到我一臉困惑的表情之後,這回換供御飯小姐開口了。
「在不分男女的全國大賽中打響名號,小六時成為第一個獲得小學生名人寶座的女孩,然後就這麼進入了獎勵會。岳滅鬼小姐是史上首位得以進入獎勵會的小學女生。那般活躍的戰績,使她在當時被冠以『不滅』的名號。」
「對我們而言,翼姊的存在證明了『女性也能做到那地步』。」
「將棋自不必說,她的一舉一動都是我們的憧憬……我們非常尊敬她。」
「沒錯沒錯!尊敬這個詞最貼切!」
月夜見坂小姐、供御飯小姐及步夢小四的時候,岳滅鬼小姐是小六。
在她們眼裡,對方確實就像個英雄吧。我不由得驚呼一聲。
「真教人吃驚……」
「翼姊的經歷嗎?」
「不,沒想到竟會從妳們兩位口中聽見『尊敬』兩個字……」
「小心我把你連同烏龍麵一起煮爛。」
月夜見坂小姐出言恐嚇,供御飯小姐則不發一語地把爐火開到最大。太合作無間了吧,快住手。
「順帶一提,在妳們兩位和步夢讀小六的時候,是當時小四的我獲得了小學生名人戰的優勝耶……妳們怎麼不尊敬我?」
「當時我單純只覺得火大,所以才把你痛毆一頓。」
「我確實對你懷抱各式各樣的感情,但並不尊敬你。」
好過分~
「龍王你才是,明明是比自己早兩屆的優勝者,怎麼沒聽說過呢?」
「我沒怎麼關注前幾屆的比賽……之所以參加小學生名人戰,也是因為被師傅叫去的。無論有沒有獲得優勝,我都注定會參加獎勵會測驗。」
「呿!所以我才討厭將棋星人大爺……」
月夜見坂小姐唾罵一聲。
但是……
「對方是足以讓妳們兩位表示『尊敬』的人,說這種話也許不太好……但岳滅鬼小姐的將棋……」
「…………在進入獎勵會之前,並不是那樣的。」
月夜見坂小姐語帶怒意地如此說道。
「我暫緩女流棋士資格並進入獎勵會時,第一步就是去旁觀翼姊的將棋。關東獎勵會不會留下棋譜,所以已經睽違幾年沒見識到了……我大為震驚。那種下法……那種下法根本稱不上是將棋。」
「簡直就像遵循不同的規則在下棋一樣。我本以為那獨特的棋感正是岳滅鬼小姐的強項……以前不是那樣嗎?」
「進入獎勵會之前,她是超正統派的居飛車黨。就連擅長進攻將棋的我,都認為翼姊的進攻棋感出類拔萃。」
被譽為《強攻的大天使》的她低著頭,聲音陣陣打顫。
「我……我一直把那個人當成目標。結果卻……可惡!」
「在我們的世代,每個人都抱持著與燎相同的心情。」
供御飯小姐像是在安慰摯友一般,繼續往下說。
「被歌頌為不滅的那些戰績全都被銀子打破了,所以如今岳滅鬼小姐早已是被遺忘的存在……但說到底是銀子太強,根本不能當作比較對象。女性要升上獎勵會2級,是多麼辛苦的一件事。」
「不過啊,雖然聽起來像是不服輸,我不認為翼姊的才能遜於銀子。」
月夜見坂小姐炯炯有神地說道。
「銀子確實很強,我從沒贏過她。可是進入獎勵會之前,翼姊的將棋比銀子更加華麗,散發著才能的光輝。」
才能嗎……
我俯視火鍋中煮爛的烏龍麵,並喃喃地開口:
「……也許是在獎勵會掙扎的過程中,使她往錯誤的方向發展了。」
「錯誤的方向?」
供御飯小姐疑惑地偏下頭。她是現場唯一沒有體驗過獎勵會的人,大概無法感同身受吧。
「聚集於獎勵會的人,原先都是在各地區所向披靡的天才。他們只要隨心所欲地不斷下棋就能贏。換句話說,只要進攻便勝券在握。」
「然而進入獎勵會之後,那些人才第一次撞上高牆。當天才與天才交鋒,他們才察覺自己需要進攻以外的棋路。畢竟獎勵會中存在超級天才,普通的天才只能設法擬定策略……例如研究序盤等等。」
月夜見坂小姐的說明,表現出了獎勵會的全貌。
能夠筆直成長的人寥寥無幾。
其他天才多少都得做出改變。
「結果導致有些人的棋風轉變為極端的防守將棋。若原本的棋風就屬於防守將棋倒還好,但並非如此的人要是突然改變風格……便會導致棋風崩毀。」
某位擅長防守的棋士,曾在敗給我之後流露一句話語。
『削減生命之後還輸棋,實在太難受了……』
我家師傅也因為防守將棋而習慣咬緊牙根,最後導致臼齒幾乎磨損殆盡。
任誰都不想靠防守取得勝利。
採取防守態勢的人,多半都是在勉強自己。
「師姊原本就屬於平衡型的棋風,因此只需要做少許修正,不至於迷失棋感。不過……」
「岳滅鬼小姐卻壞掉了,是嗎……」
「翼姊選擇了無論持先手或後手,都以千日手為目標的極端待機戰術。等對手按捺不住並強硬發動攻勢之際,一直靜候這一刻的她再靠防守反擊打敗對方。萬一對手警戒翼姊的防守反擊,而同樣採取待機策略,她就找機會入玉……就某種意義上來說,確實是發展成熟的棋風。」
目的不是將死對手的玉,而是將局面引導至以點數決勝負的持將棋,以死纏掙扎為專長的棋士。
令人聯想到深海魚。
「唯獨沉入任何人都無法生存,又黑又痛苦的水底,岳滅鬼小姐才得以在名為獎勵會的洶湧大海中生存。」
一想到她竟然在深海度過了足足十年……
「……月夜見坂小姐,妳曾經在獎勵會與岳滅鬼小姐對戰過嗎?」
「我只在關東獎勵會待了一年,當時翼姊已經升上2級。從6級降到7級的我,根本沒機會和她對局……」
她內心的傷疤被輕易地揭開了。逼她談論這件事,使我湧起愧疚感。
「燎進入獎勵會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吧?岳滅鬼小姐究竟在2級待了幾年……?」
「畢竟在獎勵會中,平手是無法晉級的。職業棋士只要有五成勝率便無須引退,但獎勵會員若不能取得連勝並節節攀升,就得面臨年齡限制。」
岳滅鬼小姐透過特殊進化而得以繼續生存。
然而在一日得下三局的獎勵會中,每場棋局皆以防守將棋應對,還得試圖把局面引導至持將棋,就體力上來說根本辦不到。
若想成為有段者,若想在天際振翅高飛,就非得將頭探出海面才行。
但深海魚一旦離開深海……就連呼吸也做不到。
『我早就已經死了。』
那句話的含意,肯定就是…………
「總而言之……」
月夜見坂小姐將碗中剩餘的高湯一飲而盡。
「入玉將棋的棋感並非一朝一夕可以練成。連將棋軟體碰上入玉時,棋力都會一舉下滑,甚至無法好好分析棋譜,而且也沒有練習對象,對你那位只知道直線進攻的頭號弟子而言適性太差了。你打算怎麼辦?」
「這個嘛……」
正如月夜見坂小姐所說,岳滅鬼小姐對愛來說是最糟的對手。
別說攻略方法,甚至無從擬定策略。
面對那種深海魚──
「那我們就飛上空中吧。」
「「啊?」」
☖ 龍王,小學出道
「起立!」
四十名小學生一齊起立。
「敬禮!」
四十名小學生一齊低下頭。
然後──
「「請多多指教,九頭龍老師!!」」
四十名小學生一齊喊了我的名字。
哇……
好多小學生……
「我、我才是……請多指教。」
我佇立於講台,揚起僵硬的笑容,並回禮致意。
──這就是愛每天上學的班級……
這是我初次踏入北福島小學五年四班的教室,該怎麼說呢……有好多小朋友喔。雖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愛面露不安的神情,小澪則一臉雀躍地凝視著我。
「這位是從今天開始協助本班進行職場體驗教學的職業棋士,九頭龍八一老師。」
班導鐘坂操老師如此解釋道。
「將棋會館全國僅有兩間,其中一間就設於各位同學居住的福島區。班上的雛鶴愛同學已經以女流棋士的身分在那裡工作,擁有同樣夢想的水越澪同學也正在鑽研將棋。」
鐘坂老師事先調查清楚,流暢地說明。
「九頭龍老師擁有『龍王』這座將棋界第一的頭銜,但年齡上與各位只有七歲之差。大家務必要積極向老師請教有關將棋及棋士這份工作的內容,以作為實現夢想的參考。」
「「好~!!」」
五年四班的班級目標是『朝夢想振翅高飛』。
鐘坂老師的執行力著實驚人。
她真的替我安排了學校課程,也已經向關西將棋會館取得許可,讓學生去參觀愛的對局。而且那場對局的記錄員還是小澪。多虧如此,雖然對局時間非假日,也能當作愛和小澪有出席。不過相對的,月光會長和男鹿小姐則用意味深長的語氣稱讚我『龍王真的對小學生的事特別熱衷呢』。是是是我就是蘿莉控我就是蘿莉控。
「嗯哼~?他就是傳說中的師傅大人啊?」
坐在愛隔壁,打扮稍顯花俏的JS,開始用全班都聽得見的音量談論我。
「根本沒有聽說的那麼帥氣嘛,不過感覺倒是像傳聞中那樣好騙。我給的書和衣服應該一秒就馴服他了吧?」
「小、小美羽!?」
只見愛滿臉通紅地喊著「哇哇」,並尷尬地望向我。
原來那孩子就是把『JS四年生』那本魔書,和『蘿莉控毀滅服』送給我弟子的犯人……是必須注意的重點人物呢……
其他人雖然不像小美羽那般光明正大──
「是大人……」「是男人耶……!」「和我哥差不多大~」「那個人就是小愛的師傅!?」「明明不是家人,卻住在一起!?」
比起將棋,大家似乎對我和愛的關係更興致盎然。
「我已經教過他們棋子的移動規則了,請您自由地進行課程吧。」
鐘坂老師隨即移動至教室角落。
「……既然站上了講台,您就是※聖職者。請絕對不要變成性食者……」(編註:聖職者與性食者日文發音相同。)
與我擦身而過時,老師還如此低喃道。
不過我可不能在此退縮。為了親手培育愛……更重要的是為了向年輕族群推廣將棋,我要將自己擁有的所有推廣技巧盡數使出來!!
「那麼,立刻請各位和隔壁同學對局吧。愛,來幫忙。」
「是……是的!師傅!!」
全班同學的目光,都聚焦在連忙從座位上起身的愛。
掌控小孩子最重要的關鍵,在於吸引他們的注意力。
最困擾的就是他們喪失興趣,開始任意妄為。
「……所以他們對我和愛抱有興趣,可說是正合我意。接下來只要把興趣轉移到將棋上就行了。」
「唔……果然不愧是師傅……!」
我們兩人竊竊私語,同時將對局用的塑膠盤和塑膠棋子發下去。然而──
一拿到將棋組,孩子們立刻把它視為『玩具』並擅自開始玩鬧,場面一發不可收拾。
「等等,各位!認真一點啦~!!」
小澪替我勸戒大家,但班上絲毫沒有靜下來的跡象。
「師、師傅……該怎麼辦……?」
「……沒事的。」
我鼓勵惴惴不安地望向我的愛,接著大聲說道:
「各位!我知道一個可以馬上讓將棋變強的方法……你們想聽嗎?」
「「唔!!」」
小學生們一臉訝異地看著我。
很好!上鉤了!
「其實我本來不想告訴你們的,就連愛和小澪都不曉得喔?不過今天我可以特別優待,偷偷教給大家…………要聽嗎?」
「「…………!!」」
我壓低聲音,小學生們則雙眼閃爍並探出身子。
充分醞釀氣氛之後,我道出了答案。
「能夠立刻變強的將棋必勝法,那就是……………………致意!」
「「致…………意?」」
這過於意外的答案,似乎進一步勾起了眾人的興趣。
「必須打倒很多強大的怪獸,才能提升等級對吧?同理,要和許多將棋很強的人下棋,棋力才會進步。那麼,如果想和許多將棋很強的人下棋,你們認為該怎麼做?」
「「……?」」
「只要和那些人成為朋友就行了!所以致意非常重要。禮貌地主動向對方打招呼,肯定就能和睦相處。」
從孩子們的目光,能看出他們已經理解了。
「將棋要兩個人一起下,所以朋友愈多,進步得愈快。相反地如果有討厭的人,對自己來說只有壞處。」
所以──我挺起胸膛高聲說道。
「想變強的話,就好好地向對方致意,和所有人和睦相處。好嗎?」
「「好!!」」
大家齊聲回應,與方才簡直判若兩人。
就在這時,小澪立刻喊了一聲「請多多指教」,為同學示範致意方式。之後班上同學陸續模仿她,並乖乖開始下棋。
「哦……」
在教室一隅觀望課程的鐘坂老師欽佩地點了好幾次頭,接著開始做筆記。太好了!看來我的分數提高了!
「好──!今天特別優惠,我願意回答大家任何問題!有沒有人要提問!?用不著客氣,什麼都可以問!」
「那、那個!」
一名看似乖巧的女孩子,下定決心舉起了手──
「聽說你要和小愛結婚……是真的嗎?」
小女孩投下了一枚強力震撼彈。
「「咦咦──!?結婚──────────!?」」
全班同學都震驚地放聲大叫。這也難怪,畢竟連我都嚇傻了。
見到同學反應如此激烈,愛起身大喊:
「不、不是啦!我是說『也許』──!!是結婚(暫)才對!!」
那似是而非的解釋反而火上加油,接著大家甚至開始說出「小澪也曾經在九頭龍老師家過夜!」、「根本就是情侶嘛!」這類的話,小學生特有的天馬行空發想,使事態愈演愈烈。
「原來如此!九頭龍老師不是因為有很多朋友才這麼厲害,而是因為有很多戀人啊!」
「畢竟戀人比朋友層級更高嘛!」
「可是如果結婚了,那應該是妻子才對吧!?」
「也就是說,九頭龍老師有好多個小學生妻子!!」
好厲害──九頭龍老師好厲害──!最後,我以意料之外的形式博得了小學生的尊敬……不過本應安靜下來的教室,卻變得比剛才更加喧嘩吵鬧。
小學老師……真是辛苦……!!
☗ 喧鬧嘈雜的放學時間
放學後,小綾乃和小夏也來到了學校。
「打、打擾了……」
「夏夏、第一企來日本的小學──!!」
興奮異常的小夏一踏進教室,就跑去打開放在角落的掃除用具櫃,然後又跑去抓班上養的倉鼠,她還是老樣子自由奔放。
我首先讓大家坐在座位上,接著說明狀況。
「那個……在鐘坂老師的美意之下,校方願意開放放學後的教室,供JS研使用!」
因為她禁止JS研成員在我的公寓集合,才祭出這條苦肉計……不過在教室教課之後,我才知道這裡反倒比公寓更方便。
不僅備齊了書桌及黑板等器具,在自家或聯盟道場不易指導的講座類課程,也能在這裡進行。
身處校園環境更容易集中精神,因此可以教導平時習慣避開的理論課程!
小綾乃和小夏決定要在小澪家留宿,時間晚一點也不用擔心。反正是徒步可以走到的距離,而且鐘坂老師也表示願意送她們回家。
這地方的優點數也數不清……小學真是太棒了!
「那麼,立刻開始特訓吧!」
「「是!」」
JS研四人精神奕奕地回答,令我感覺自己彷彿成了菁英補習班老師。
「業餘大賽持棋時間很短,得用快棋決勝負。因此如果可以學會快棋的真諦,肯定能在大賽獲得佳績。以下就是……為此而建立的公式!」
我在黑板上書寫那條公式。
『自玉不將死 + 敵玉必死 = 勝利』
「就是這個!這就是快棋的真諦!」
我敲打黑板,然後詳加說明。
「讀秒的時候很難徹底判讀出詰棋路對吧?既然如此就沒必要勉強將死對方。只要保持自玉安全,也能獲得勝利。」
徹底讀透「會將死」與「不會將死」的能力,並非一朝一夕可以練成。才能會大幅左右這項技巧的熟練度。
那麼,若想在短期間內使實力飛躍性提升,又該怎麼做呢?
既然無法判讀,那只要記下來即可。
「所以總而言之,要把『不會將死』的局面背下來!只要背起來就能變強,大家奮力地背吧!」
儘管算是填鴨式教育,但這是最有效率的方法。
我將彙整出『不會將死的局面』的講義發給大家之後,小澪訝異地向後仰。
「哇!好多喔!」
「『沒有祭出王手的局面』雖然很少,但『即使祭出王手也不會將死的局面』卻為數可觀。除此之外還有『對手沒有飛車或金就不會將死的局面』,以及『沒有桂馬就不會將死的局面』等等,應有盡有!」
數量確實很多,且條件千變萬化,要背起來著實困難。
不過小綾乃雙眸閃閃發光。
「只要把『不會將死的局面』記在腦海,即使面對狀況危急的終盤,也不需要判讀自玉會不會被將死了!我雖然不擅長終盤,卻很會背書。我會加油的!」
「夏夏也是──!夏夏也咬讓終盤變強~!」
若自玉在安全區內,就只需要專注於收拾敵玉。
能夠比對手省略一半的判讀步驟,意味著即使只有對手的一半棋力,亦有可能贏得勝利。
「完美背熟的話我會為妳們準備獎勵!今天之內記住吧!!」
「「耶──獎勵──!!」」
在眼前垂釣胡蘿蔔來提升她們的專注力!應付小學生的工作就交給我吧!!
「那個……師傅?」
其他人正在與講義奮鬥時,唯獨一人尚未接到我的指示。愛不曉得接下來該做什麼,舉起手提問道:
「我不需要講義嗎?」
「妳有其他訓練課程。畢竟公式戰已近在眼前了。」
愛的下一個對局對手……是岳滅鬼翼小姐。我到目前為止已收集了許多關於她的資料。
綜合起來的結論是──
「下一場對手,恐怕是目前為止和妳平手下棋的人當中最強的。想獲勝絕不容易。不過只要確實做好準備,肯定能找出勝算。」
「唔……是!我該做什麼才好!?」
我將另外的講義遞給面色緊張的弟子,並開口說道:
「妳要解詰將棋。」
「唔咦……詰將棋嗎?」
「嗯。我已經準備好題目,今天還要測時間喔。」
「那、那個……但是…………小馬莉愛說過『詰將棋毫無意義』……而且花立老師也在雜誌訪談中說過同樣的話……」
「有意義。相信師傅,總之先試試看吧。」
「……是。我明白了。」
儘管答應了,但從愛的表情看來她並未完全釋懷。
這也難怪,畢竟我剛剛才說過『沒必要將死對手』。
不過詰將棋是愛的最愛。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她很快就開始解題了。
「鐘坂老師,請您像平常考試一樣,等結束之後幫愛對答案。我去看著小澪她們。」
「我知道了。」
「這是題目的答案。」
收下答案紙並瞥了一眼之後,老師一臉詫異地望向我。
「…………這是什麼?」
「詰將棋啊。」
「那怎麼可能?我在書店買的詰將棋問題集,可沒有出現這種像魔法陣一樣莫名其妙的題目。這真的解得開嗎?」
「您買了什麼樣的書?」
「粉紅色封面的。最暢銷的詰將棋書。」
「啊啊,那本是三手詰或五手詰的問題集,當然也是非常出色的書……不過假設那本是專門訓練小學生的書,那愛正在解的就是研究所入學考試等級的題目。難度天差地別。」
「差距這麼大!?」
「是的,因為這是『詰將棋解答錦標賽』的題目。」
「詰將棋……錦標賽?」
「那是職業棋士也會出賽的正式比賽。負責舉辦大賽的詰將棋作家,會拿出真本事製作難題。有時甚至會出現連職業棋士也解不開的題目。」
愛解的是第一回合的題目。
雖然比超難題目齊聚一堂的第二回合更加容易,但難度仍是一般詰將棋無可比擬的。
限制時間為九十分鐘,不過今年的優勝者只花不到一半的時間,才四十分鐘就全數答對了。
即使是擅長詰將棋的愛,恐怕也難免陷入苦戰。
「那個……師傅?」
「嗯?怎麼了,愛?題目有問題嗎?」
「我解完了。」
啊?
「我解完了。」
「嗯……嗯!這樣啊!不、不過比起解題時間的長短,那個……是否正確才是關鍵!鐘坂老師,結果如何?」
「……………………全部正確。」
啊?
那個……才經過了十分鐘左右……而已耶……?
「師傅?那個……我花的時間太長了嗎?我心想不可以出錯,所以確認過好幾次。因為這樣才慢了一點……」
啊……啊?
我知道愛很擅長詰將棋……沒想到竟然到了這種地步……
「不、不過接下來才是重頭戲!!剛才那只是熱身運動罷了!」
「明白了!我會努力的!」
這回我遞給了她第二回合的題目。
這是沒有人全部答對的超級難題。即使是愛,第一眼看到的瞬間似乎也因它的難度而備受衝擊。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只見她開始全速運轉腦袋,埋首於題目之中。
鐘坂老師一一望向拚命面對課題的JS研成員,然後喃喃開口了。
「……將棋真是厲害呢。」
「咦?」
「我說這話不是在炫耀,其實我從小學開始就一直是優等生。」
別說炫耀,老師反而顯得有些難為情。
「國中、高中及大學,我都是依循父母和老師的意願,就讀當地排名第一的學校,然後就此當上老師。然而大學教導的東西,出社會之後卻完全派不上用場……」
「老師……」
「初次擔任班導之後,我才深切體會到自己對學校以外的世界一無所知。所以看到這些孩子開創了一條學校以外的道路,令我滿懷不安,懷疑自己是否有資格教育她們。」
我備感震驚……同時也相當感同身受。
如同我一直煩惱著該如何培育愛一樣,身為教育者的鐘坂老師也懷抱著煩惱。
「……國中就放棄念書的我,或許沒資格說這種話──」
「?」
「但由鐘坂老師您這樣的人擔任班導,我非常安心!」
「咦……?」
「只有國中畢業的我沒能教導的事,就請您教給我的弟子吧!告訴她將棋以外的世界是什麼面貌,告訴她應當學習的事物、以及應該引以為戒的事物。」
「九頭龍……先生……」
「除此之外,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在愛有公式戰的日子,希望您能對她的出席狀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開玩笑的啦,哈哈哈!」
「……我盡量。」
方法應有盡有……老師對我說出了這句可靠的話。
「真的嗎!?哎呀~真是幫大忙了!」
鐘坂老師雖然嚴厲,卻絕非無法理解將棋界的人。光憑這點,對愛及小澪而言就已經是一大幸運。
「我在學生時代,也因為記錄員的工作和公式戰吃盡了苦頭,腦子裡老是在思考該如何向學校請假,但我總不能也叫弟子翹課吧。我感受到了自己身為指導者的極限,也覺得自己很不中用……」
「九頭龍同學你還只是高中生的年紀吧?不需要在大人面前逞強。」
「唔…………老師……」
對方初次對我投以溫柔的話語,使我彷彿回到了學生時代。
我本來就對年長的女性沒有抵抗力。
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很喜歡名為老師的存在。
不僅初戀對象是幼稚園老師……之後又是桂香姊……
鐘坂老師猶豫一會兒之後──竟然將唇瓣湊向了我的耳際!
「…………九頭龍同學,其實──」
當老師正打算竊聲說些什麼的瞬間──
「唔!?」
寒意直竄背脊!我回頭看向身後──
「…………………………………………………………」
只見愛手持講義,不知為何沉默不語地佇立在眼前。感覺好可怕。
「我解完了。」
「哦、哦…………真快啊……」
連三十分鐘都不到,實在太快了。快到我差點尿褲子。
如果……這次也全部答對的話……
「妳、妳累了吧?等一下再對答案,總之先休息一下吧?我準備了愛最喜歡的草莓口味獎賞──」
「耶~」
愛像個孩子般用全身表達喜悅之情,朝我湊近臉龐後說道:
「那麼師傅,請像往常一樣給我一個草莓口味的吻吧。今天親臉頰就行了。」
那瞬間,我感受到教室的空氣急速冷凍。
「九頭龍……先生?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才剛衍生出的親切感空虛地消逝無蹤。鐘坂老師從櫃子裡拿出前端有兩個分岔、外觀像長槍一樣的東西,並擺出備戰架式。
「等……鐘、鐘坂老師?您為何要舉起用來對付可疑人物的鋼叉呢……?」
「因為我發現了可疑人物啊。」
咦?在哪裡…………哪裡?
「每次研究會結束之後,師傅都會像這樣給大家獎賞!我說的沒錯吧~?各位~?」
喂──────────────────明明火都快滅了,妳幹嘛又朝這裡投汽油彈啊!?
「咦!?獎賞!?只有小愛太狡猾了,澪也想要想要想要──!」
「夏夏也要!夏夏呀,也一集都很想要的唷~?」
「我、我也想要……九頭龍老師的獎賞……」
JS們紛紛對『獎賞』這個詞彙做出反應。
「你居然……做出如此齷齪的事!?你果然是以研究將棋為名義,在那間公寓進行不純蘿莉交往……!!」
鐘坂老師絲毫不敢大意地瞪視我,並舉起鋼叉咄咄逼近。她的眼神完全就是在看著一名可疑人物。
「不,等一下!我準備的獎賞是草莓口味的冰淇淋──」
「※愛撫!?居然把愛撫當作獎賞!?你果然是個下流的性食者!!」(譯註:冰淇淋與愛撫的日文發音相近。)
不行了,根本說不通!
「愛!?本來可以圓滑收場的,妳為什麼要那樣胡說八道!?」
「我才不管!師傅這個憨仔!!」
愛生氣地鼓起了雙頰。
……無論多困難的詰將棋,都敵不過小學五年級生的心。
☖ JS研瓦解
「九豆龍老師~再見~」
「好~再見囉。」
我將講義綑成一束並夾在腋下,揮揮手目送揹著書包的兒童踏上返家的路。
小學老師相當忙碌。
即使課堂結束也不能直接回家。必須為學生們的詰將棋作業對答案,並準備下一次的作業,而且還得備課。放學後更要指導JS研。
「呼……小學老師實在忙得不可開交啊!」
然而這段日子卻是前所未有的充實。
雖然是基於不幸的誤解,才會開始JS研@小學,不過與五年四班的將棋課程相同,研究會也逐漸步上了軌道。
之前我也說過,學校原本便是為教育而設的設施,因此很利於教學。
以前我總是會想『要是有那個道具就好了!』。
或者『要是能在那種場所下將棋就好了!』。
結果學校實現了我所有心願,大幅擴大了指導手法。小學真是棒透了。
只不過……身為將棋界門面的龍王在鄰近小學指導將棋,難免會引發一陣熱議──
『聽說廢物龍王最近經常在小學出沒。』
『根本是可疑人物。』
『也不去將棋會館,到底在做些什麼啊……』
『比起將棋會館更愛小學生和快感的蘿莉王,不愧是蘿莉王。』
……甚至有諸如此類的謠言,以網路為中心擴散出去。
不過無所謂!
看到JS研成員為了迎接大賽而不斷提升棋力,我已經很幸福了……與之相比,被叫成蘿莉控根本是小事一樁。蘿莉控又怎樣。
與鐘坂老師合作進行的職場體驗教學也進展順利。
我們正一步步準備讓同學去參觀愛的對局,不僅如此,校內甚至逐漸掀起一股將棋熱潮。
『請九頭龍老師來指導將棋之後,孩子們都學會禮貌地打招呼了!』
『真不愧是年紀輕輕便登上將棋界頂峰的龍王!』
『也請務必來我們班上指導將棋課程!』
以校長為首,校方對我的評價節節高升。
教職員室甚至為我準備了一張專屬辦公桌,感覺就像成了真正的小學老師一樣。說不定我有相關的才能呢。
就這樣,以小澪為首的JS研全體成員、負責指導的我以及教課的鐘坂老師,對這一切都愈來愈得心應手。
……除了某個人之外。
「嗯?愛,妳在教職員室前做什麼?」
「唔咦!?」
我一從弟子身後搭話,匍匐在走廊上偷窺教職員室內部的她立刻像貓一樣猛然跳起。
她為何……匍匐在地上……?
「妳該不會是打算偷偷潛入教職員室吧?」
「這……那個、呃…………唔唔……」
「怎麼了?老實說出來。」
「那、那個!呃…………我有一件事,非得向師傅道歉不可!!」
匍匐在地的愛,一瞬之間變換成跪地磕頭的姿勢。
非道歉不可的事?難不成……她想偷看考試題目!?
「師傅送我的將棋吊飾不見了!對不起!!」
「…………什麼嘛,原來是這點小事。」
虧我那麼緊張。我伸出手拉愛起身,接著說道:
「聯盟商店裡有賣一堆,我再買給妳就是了。」
「不、不行!!那是師傅第一次買給我的重要吊飾……所以我一直把它當成護身符,掛在書包上……」
愛以泫然欲泣的表情如此說道。
她居然如此珍惜才幾百圓的廉價禮物,我對此感動,開口詢問:
「妳知道是在哪裡弄丟的嗎?」
「應該是……學校吧?我本來是這麼想的……但我已經找遍學校其他角落,也確認過失物招領處了。最後只剩下教職員室裡……」
所以她才想潛進教職員室啊。
「明白了。我也一起找,順便問其他老師有沒有發現失物。」
「謝謝您!!」
然而說完之後,愛仍佇立原地不動。
「怎麼了?還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繼續這樣下去,可以嗎……?」
愛開口,像是要把一直積蓄在心裡的想法傾瀉而出。
「小學生名人……GOD老師的妹妹也會參加浪速王將戰對吧?結果我們卻盡是在背書和解詰將棋,只有針對終盤做訓練……」
「妳認為應該多練習序盤嗎?」
「…………」
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我明白妳因為女流名跡戰的預賽決戰而感到焦急,但培養終盤力是目前的首要任務。對JS研成員而言是如此,對妳來說當然也是。」
「我的事根本無所謂!更重要的是──」
「從今天起要展開新的訓練課程,妳先去準備吧。」
「…………是。」
愛流露出尚未完全釋懷的表情並點點頭,接著終於離開了現場。
目送那嬌小的背影離去之後,我進入了教職員室,並將包包放在自己的辦公桌上。
「呼…………終盤力啊。」
我拿起擺在桌面的講義,並凝視紙面。
那是愛的詰將棋答案,也已經打好分數了。
此外,還有今年的詰將棋解答錦標賽的冠軍賽結果。
第3名 坂梨澄人三段 八○分 一八○分(限制時間一八○分)
第2名 篠漥太志七段 八二分 一八○分(限制時間一八○分)
優 勝 月光聖市九段 九四分 一八○分(限制時間一八○分)
雛鶴愛女流1級 一○○分 三○分(限制時間一八○分)
「…………天才過頭了……竟然用永世名人的六倍速度拿到滿分……」
連第2名的篠漥先生都曾是頭銜保持者。月光會長不僅是詰將棋作家,更是現役A級棋士。
愛的才能,遠遠凌駕於足以被讚頌為光的演算速度。究竟該如何駕馭她那份才能……我比任何人都迷惘。
「整隊!!向前~……看齊!!」
我身穿運動服,久違地戴上了在夏威夷對局時買的太陽眼鏡,接著吹起掛在頸部的哨子。
在我面前依身高列隊的JS研成員,亦換上了一身體操服及短褲(不知為何,唯獨小夏穿的是燈籠褲)。
「今天要在體育館進行特訓!!」
我已經徹底化身為熱血體育老師。這種時候,表面形式也至關重要!
同樣穿著運動服的鐘坂老師,以略顯冰冷的口吻向我提問。
「出借場地是無妨……但為何選體育館?下將棋應該用不到如此寬敞的地方吧?總覺得很不自然。」
「這次的特訓,就是要習慣這種『不自然』!」
「哦?」
「浪速王將戰的會場是大阪市民體育館。事先在相似的環境裡下下看,正式上場時才不至於緊張。」
「環境變化對對局有這麼大的影響嗎?」
「那當然!溼汗淋漓的指尖,有可能導致棋子滑落,肉體上的條件也會嚴重影響對局。畢竟將棋可是一種運動!」
五月已過了一半,天氣也變得十分炎熱。即使是放學時間,體育館仍相當悶熱。
大賽當天,甚至可能會碰上梅雨季。
「若想在高溫高溼的體育館內下很多盤棋,體力自然不可或缺……既然如此,讓她們穿著可以直接運動的體操服也是理所當然的!絕對不是基於我的個人興趣,才叫她們換上這身衣服!!」
「我可沒這麼說……」
體育館的一半場地給籃球隊練習,另一半則借給我們,立刻開始特訓吧!
「從今天起,要不斷地進行實戰!」
她們已經把不會將死的局面徹底烙印腦海,之後就要用實戰來測試成果。
最重要的是──
「要相信自己的直覺,勇闖敵陣!」
之所以率先指導守備方法,並非要她們靠防守獲勝。
而是為了專心進攻!
「一心想安穩獲勝的話,面臨緊要關頭時就會不敢攻入敵陣。所以就算是刻意的也好,最好養成闖入敵陣以一決勝負的習慣。讓我們靠著實戰次數,把那種感覺浸透全身吧!!」
「「是的!!九頭龍老師!!」」
「叫我教練!」
「「是的!!教練!!」」
醞釀出體育社團的氛圍,才能讓她們在無意識中不斷勇往直前,而非憑藉理論。絕對不是基於我的個人興趣(略)。
我同時下兩面棋,愛則是一對一,練習賽就此展開。
由於棋力差距甚大,因此每一局都是讓子對局。
「小澪,相信自己的直覺!只深入判讀第一眼看到的棋路!」
「是的,教練!!」
「小綾乃!錯失詰也是無可奈何的!圍玉正是為此而存在!不要放棄,無論幾次都要勇於一決勝負勝負勝負!!」
「知、知道了!!」
「小夏!下子時節奏要快!讀秒時不能等到倒數幾秒才下子,速度愈快愈好!絕對不可以超過時間!」
「好──!夏夏咬下很快──!」
模擬正式比賽的練習將棋比平時更為激烈。這種做法是一記猛藥,若再次在讓子情況下輸給愛,很可能導致她們喪失自信……但我確實感覺到了成效。
包括JS研成員的將棋……
以及──愛的將棋。
「很好,稍微休息一下吧。」
「呼~……下得好過癮!」
兩小時不間斷地持續下棋,小澪猛然倒在體育館的地板上。
「嗚嗚~下太多局了,手指好痛……」
「夏夏流惹好多汗,溼答答~」
喜歡長時間思考的小綾乃,因為快棋而指尖疼痛;汗流浹背的小夏似乎覺得緊貼身體的體操服很難受,想把它脫下來。不行──!!
小澪依舊躺在地板上,調整好呼吸,然後開口了。
「……雖然很累,但可以和JS研的成員一起在學校下將棋,真的好開心!」
「這樣嗎?」
「嗯!小愛和澪雖然在同一間學校,但綾乃和小夏卻不一樣。真想和大家一起體會更多這樣的時光……」
語畢,小澪「嘿!」的一聲從地板跳了起來。
接著她開始閃爍雙眼向我撒嬌。
「欸~欸~教練!難得來體育館,大家一起運動嘛!我們很少有這種機會,就當作一次紀念!」
「說的也是……」
坦白說,在大賽正式開始之前還有堆積如山的課題。
而且雖然只有我和愛知道,但小學生名人神鍋馬莉愛也會參加浪速王將戰。
──想戰勝小學生名人,她們的訓練還遠遠不足啊……
只不過,著急也無法提升效率。
我指導她們超過一年,早已掌握這些孩子的個性。
儘管非常喜歡將棋,填鴨式教育卻不適合她們。
於是我綻露笑容並如此回答:
「機會難得,不如加入對面一起打籃球怎麼樣?」
最適合小學女生的運動,果然還是籃球。
「萬歲──!澪去拿球過來!」
澪立刻奔向體育倉庫,靈巧地一邊運球一邊回到這裡。
小夏也萬分欣喜。
「哦~夏夏喜酣籃球~」
「我、我不太擅長球類運動…………小愛妳呢?」
「…………完全不行。」
「「咦?」」
愛獨自端坐在棋盤前,以冰冷的口吻重複說道:
「我說完全不行,沒聽見嗎?」
她指的並非籃球。
和大家下過棋的愛,恐怕和我有同樣的感想。
「剛才的棋局,大家的終盤都七零八落的不是嗎?」
「因、因為澪……我們還沒辦法像小愛妳一樣,在終盤一口氣將死對手──」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辦到?」
愛以僵硬的聲調質問對方。
「既然辦不到就練習啊?連師傅說要『背起來』的東西,妳們都沒有完美掌握。那種東西應該在家裡背熟吧,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愛語氣平淡地闡述正確的道理。
同為小學生的她毫無顧慮。
「結果呢?居然想去玩球,妳們真的有心要贏嗎?」
「當然有啊!就是因為有心,才每天舉行研究會不是嗎!小愛妳都有參與,應該看得出來我們有多認真吧!?」
「研究會?妳說這個?」
愛嗤笑一聲,接著以挑釁的語氣說道:
「這才不是什麼研究會,對我來說這叫指導對局。」
聽到那過於尖酸冰冷的話語後──
「…………妳一直是這麼認為的嗎?」
內心被狠狠挖去一塊的小澪,不小心讓手上的籃球滾落地板。
「難道不是嗎?我還得讓子耶?重要的公式戰近在眼前,我卻只能練習詰將棋,還要當※讓子棋局的上手,這哪裡稱得上研究會?」(譯註:讓子的那方。)
「唔……澪也不是自願下讓子棋局的──」
「不願意被讓子的話就變強啊,結果妳卻逃去打籃球?」
咚!
小澪把籃球砸向地面,接著放聲怒吼。
「那就算了!不用小愛妳來教也可以!!」
「師傅。」
愛用僵硬的語調叫喚我的名字,並一口氣說道:
「我已經是女流棋士,可以獨自研究將棋。重要的公式戰近在咫尺,為了專心鑽研,請容我退出這個研究會。」
退、退出!?退出JS研!?
考慮到棋力及立場的差異,對愛而言JS研確實……已經不是練習的地方,而是指導場所了。
不過我也有自己的想法,所以才會繼續指導愛。雖然現在還不能說出我的用意……
而且說到底……無論怎麼想,愛的發言都很奇怪。
因為剛才在教職員室前面時,比起自己,愛反而更加擔心────
愛違背了我這番想法,立刻轉身離開體育館,我甚至來不及阻止她。
「愛!!」
我朝愛的背影大聲呼喊之後,她才總算停下了腳步。
「繼續解詰將棋。找出至今沒能解開的長手數題目,然後拚命地思考。直到解開為止,絕對不能看答案。」
愛沒有回應。她就這麼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體育館。
因為小澪與愛相遇而開始的JS研,隨著兩人的訣別,迎來了突如其來的終結。
☗ 姊妹
那是JS研產生裂痕後,當晚所發生的事。
我帶著小夏,叨擾了萬智姊姊的宅邸。
因為小夏不斷吵著「還想繼系下棋!」,講也講不聽,我想不到其他可以拜託的人。
看到我們突然造訪,萬智姊姊也沒有流露一絲厭惡之情……甚至就這麼陪我和小夏練習將棋……
不僅如此,察覺我不太對勁之後,她還主動提議『今天妳們當然會留下來過夜吧?』……
說起來很難為情……我一邊下著將棋,一邊落下了淚水。
「哎呀哎呀,真傷腦筋。看起來簡直像是我把妳弄哭似的。」
「嗚嗚……嗚…………對、對不起……」
「內心受寒時,首先得讓身體暖和起來唷。」
把筋疲力盡而倒在棋盤上睡著的小夏抱到被窩之後,萬智姊姊便邀請我一起共浴。
儘管互為師姊妹……但這當然是我們倆頭一次一起洗澡。
「總是為朋友著想的愛竟然說那種話?話又說回來……呵呵,居然讓她體驗讓子上手,不愧是龍王。真是有趣的著眼點。」
解釋完來龍去脈之後,萬智姊姊嘻笑了幾聲。
「不過解詰將棋確實令人費解。即便能解開長手數的詰將棋,面臨實戰也毫無意義,這已經是常識了……更別說面對《不滅之翼》,肯定會演變為死纏爛打的終盤戰,不可能出現漂亮的詰棋路。龍王應該也明白這點才對……究竟為什麼呢?」
「……?」
「啊,剛才那只是我自言自語。綾乃妳儘管放鬆吧。」
「呀……!?哇啊啊……」
萬智姊姊溫柔地替我按摩泡在浴缸裡的身體,使我不小心叫出了聲。
好、好害羞……!
我曾經向萬智姊姊借過描寫男性之間從友情發展為戀情的小薄本……女性之間也會發生相同的事嗎……?
我略感不安,開始聊起其他話題。
「……萬智姊姊妳曾經和朋友吵過架嗎?」
「我不會和大學朋友等交情普通的人吵架,跟任何人都維持和平淡薄的關係。不過──」
「不過什麼?」
「和燎進行頭銜戰時……我們或許算是在爭吵吧。畢竟雙方都很認真在較勁。」
「啊……」
那場戰鬥,也鮮明地烙印於我的雙眼。
兩人在搭建於鴨川河床上的舞台,迸散出激烈而華美的火花。
我回想起自己從三條河原眺望著那幅光景……就在此時,眼前一絲不掛的萬智姊姊將手伸向我的臉頰,並且開口:
「總而言之,妳要好好看著愛的下一場對局。」
「女流名跡戰的預賽嗎……?會轉播嗎?」
「幫女流棋戰轉播確實是特例,更別說只是預賽,不過我以『注目度肯定很高』為由,拜託對方安插了轉播。本以為會被拒絕呢。」
「小愛她……果然與我們不同。無論是人氣,抑或才能……」
最初在研修會碰上她時,我僅在短短三十四手就被迫投降了。
「如今我們差距愈拉愈大…………最後我終於在讓子的情況下,也輸得落花流水……甚至還被入玉……」
所以……她才把我們當成絆腳石……
「每個人的才能都不盡相同,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那是與生俱來的事物。」
萬智姊姊以漠然的口吻說道。
「綾乃妳認為,光憑才能優劣便能決定勝負嗎?」
「這……我不認為。還得靠努力……和許多其他要素來決定……」
「既然如此,就不能把『才能差距』當作藉口。煩惱那種事也沒用。」
「是……」
「……九年前,我也曾被某個具備才能之人給徹底擊垮。」
萬智姊姊開始訴說。
「目睹對方那過於出色的才華,我打從一開始便放棄了勝負。別說獲勝,我甚至沒辦法與對方站在平等的擂台上。」
「唔!?居、居然有這種事……?」
「不過最近,我開始覺得自己或許選擇了一條錯誤的道路。」
萬智姊姊將手抵上她豐滿的雙峰。
「有個比我更為年輕又美麗的孩子,勇敢挑戰我打從一開始就放棄的事,而且還達到了相當高的成就。目睹她那副身影……我內心難免感到苦悶。說白了,我很嫉妒她。」
萬智姊姊她……嫉妒別人?
無論身為女性或身為女流棋士,她都是如此完美而受到萬人欽羨,竟會湧升這種情感?
「萬、萬智姊姊?那個人究竟是誰──」
「我不希望綾乃妳重蹈我的覆轍。以才能為由而放棄,最終肯定只會留下遺憾。」
「遺憾……」
耳聞這個詞彙,我終於想起來了。
想起我們決定和小澪一起參加浪速王將戰的理由。
想起小夏為何鼓足幹勁下棋。
與此同時,我也稍微察覺到了。
無論才能差距多大,即便年齡及性別各不相同……只要生而為人,同樣都會煩惱、悲傷、恐懼及受傷。
所以小愛她肯定也是────
「然後,讓我再補充一句吧。我之所以為女流名跡戰的預賽決戰進行轉播,既不是為了龍王,也並非為了小愛。」
「咦?那是為了誰?」
萬智姊姊緊擁住我,並在耳際低喃道:
「為了替尚未察覺自己心意的可憐前輩打氣……也是為了慶祝可愛的妹妹升上五年級。敬請收下我的賀禮吧♪」
☖ 遠征
這是我睽違三個月來到關西將棋會館。
「……獎勵會員時代明明一次都沒來過,成為女流棋士之後卻已經是第二次造訪……」
這裡令人心情輕鬆。因為任何人都不認得我。
我不想去東京將棋會館,一去就可能見到認識我的人。
我……討厭那樣。所以這次,是我主動提議要在關西對局。
當時手合部的職員還露出詫異的神情說道:
『因為對手是小學生,岳滅鬼老師您願意遠征確實幫了大忙……但真的可以嗎?』
沒有任何隸屬關東的女流棋士,會希望專程前往關西對局。
有些人甚至一生都不曾在關西對局。
『那個……提出這種要求實在過意不去,但關於這場對局,還有其他幾項委託……』
我全都答應了。無論身處什麼樣的環境都無所謂。
因為無法集中精神而輸棋也無妨。
我想在無人知曉的場所……在不被任何人關注的情況下悄悄結束一切。
我如此作想,踏入了對局室,就在這時──
「早安!」
「早…………安……?」
有個小女孩精神飽滿地向我打了聲招呼。
將身體覆上整個棋盤、努力擦拭盤面的年幼女孩轉身面向我。她把手抵上榻榻米,禮貌地低下了頭。
「初次見面!我是九頭龍八一門下的雛鶴愛!!」
我花了幾秒鐘,才理解原來她就是我今天的對局對手。
──這樣啊。記得她和夜叉神天衣……好像是師姊妹吧?
師傅是九頭龍八一龍王。
與空銀子三段是同門。
學會將棋後,短短一年便成為女流棋士的超級天才少女。雖然是預賽,聽說這場棋局也會被轉播,原因毫無疑問是這孩子。因為根本不會有人想看我的將棋。
「初次見面,我是岳滅鬼翼。」
如果是這孩子的話────
「……妳可以殺了我嗎?」
☗ 參觀
「大家聽好囉,絕對不可以在對局室裡交談,也不可以發出吵鬧的聲響。」
鐘坂老師在嘴巴前比了個『×』,仔細叮囑小學生們。
「大家都有穿襪子嗎?沒穿襪子的話不能踏進鋪有榻榻米的房間,所以沒穿的話就舉手。老師有帶襪子,可以借給你們。」
今天,是五年四班的學生參觀同班同學工作場所的日子。
校外教學。
以將棋為題材的職場體驗教學即將結束。作為收尾,小學生終於離開學校,踏入了關西將棋界的聖地……!
而且不僅一、兩人。
看到我帶領約四十名小學生進入聯盟的人──
『不愧是龍王……』『做到這種地步反而令人尊敬了。』『他真的很喜歡小孩子呢!』
都開始對盡力推廣將棋的龍王我讚不絕口。
確認大家準備就緒之後,我在對局室入口開始說明。
「五樓被稱作『御黑書院之間』。很久以前,人們會在將軍大人面前舉行將棋比賽,這裡正是重現了作為比賽會場的江戶城房間。」
「城堡──!」「好厲害~!」
孩子們雙眸閃爍並忍不住興奮吶喊,緊接著又連忙閉上嘴巴。真是可愛的反應。
我們進入對局室『御下段之間』的時候,對局者正好在排棋子。
坐在上座的人,是岳滅鬼翼女流1級。
她和愛一樣,因為進入了女流名跡戰預賽決戰,而得以從女流2級晉級。
──這個人就是……
這是我初次親眼見到岳滅鬼小姐,她是一位散發著奇特氛圍的女性。從對方身上感受不到壓迫感……甚至可以說毫無生氣。
愛坐在下座。雖說愛比對方早一些成為女流棋士,但岳滅鬼小姐畢竟更為年長,大概是為了表示敬意才讓出上座吧。
至於記錄員則是────研修生•水越澪。
「是小愛……!」「小澪也在旁邊……還有好多攝影機……!」
見到認識的孩子和記者,小學生們的興奮度直線上升。
「和小愛下棋的那個女生,頭髮好長喔……」「感覺有點可怕……」「看起來很厲害……」「她要和大人比賽耶……」「小愛能贏嗎……?」
「擲!擲、擲擲、擲棋!!」
小澪緊張僵硬地作此宣言。
同學們都探出身子,好奇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小澪刻意不看他們,搖搖棋子後拋向盤面。
「…………步五枚,岳滅鬼老師持先手……」
她的聲音比平時更沒精神。
不知是因為沒能幫愛抽到有利的先手而心生愧疚,還是因為兩人尚未和好所以感到尷尬……也可能純粹只是記錄工作令她很緊張而已。
──稱呼同學為『老師』並替對方端茶,應該很難受吧……
真虧小澪願意接受記錄員的工作。
過去也曾有過研修生擔任記錄員的例子。
不過包含獎勵會在內,原則上會由國中生以上的人擔任記錄員,因此小澪是初次負責記錄棋局,會緊張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股緊張感也會傳染給對局者……愛,妳一定要沉著應戰!
我暗自向垂下眼簾、聚精會神的弟子喊話。
再加上今天還有許多學校朋友來觀戰。
雖說只有序盤的前幾手會讓他們在對局室參觀,但萬一在選擇戰型時受到影響,很可能會打亂整個棋局的節奏。
也因為如此,有些職業棋士甚至要等到參觀者離場後才肯下子。不過那樣就失去參觀的意義了……
「時、時間已到,由岳滅鬼老師持先手開始對局!!」
小澪以高亢的音調如此宣布。
「「請多多指教。」」
愛與岳滅鬼小姐互相低頭致意。
來參觀的孩子們嚇了一跳,也連忙跟著低頭致意。架著攝影機的觀戰記者鵠小姐,以及其他報社記者一齊按下了快門。
「…………」
岳滅鬼小姐毫不考慮地開啟了角道。
「呼──…………………………嗯!」
愛長長地深呼吸一口氣,接著猛然前傾身子,挺進飛車前方的步。
那之後岳滅鬼小姐仍然不花一秒地下子,愛則是每一手都會稍加考慮。
「……鐘坂老師,差不多了。」
目睹兩人又下了幾手,戰型已確定為角交換之後,我帶參觀學生離開了對局室。
好了,接下來的行程是移動至樓下的多功能教室,在將棋會館中探險!
不過在那之前──
「今天我要帶大家參觀這棟關西將棋會館的各個角落……先來介紹和我一起帶各位參觀的美麗來賓吧!」
「我是女流棋士清瀧桂香,大家好。」
「「妳好──!」」
「呵呵,大家真有精神!」
小學生令人愉快的招呼聲,使桂香姊瞇細雙眸。
「那麼我出個題目來代替自我介紹吧。在將棋世界中,我對這位九頭龍老師來說是什麼人呢?知道的人回答看看。」
「咦~?是什麼啊?」「姊姊嗎?」「前輩?」「戀人~?」
全都猜錯了。不過在我心中戀人是正確答案。
眼看大家都猜不出來,桂香姊公布了答案。
「正確答案是…………『妹妹』!是不是太難了呢?」
「誰猜得到妳這種阿姨是妹妹啊?」
美羽反射性脫口而出。
那句話,讓愉快的校外教學時間……化成了※後悔教學時間。(編註:校外與後悔日文發音相近。)
「阿………………姨?」
劈哩劈哩。
桂香姊釋放出來的氣場,讓空間產生了裂痕!
多功能教室瞬間變為人間煉獄。身處年齡限制的恐懼之中,同時從地獄爬上女流之位的桂香姊,散發出了無可比擬的殺氣。年齡的話題好可怕。
小美羽正面承受桂香姊的殺氣──
「嗚……嗚嗚──……」
在腳邊留下了一灘小水池。居然尿褲子了……
「哎呀哎呀,妳沒事吧?姊姊會幫妳擦乾淨的,別哭囉~乖。」
桂香姊漾起一抹溫柔的笑靨,並若無其事地更正道。
在對局場以外的場所親身體驗棋士的殺氣,小學生大部分都哭了出來。除此之外,還有極少數的孩子像是發燒一般,滿臉通紅地凝望著桂香姊……我開始擔心他們會不會被開發出奇怪的性癖了。
「哦,提到擔心,得確認一下對局的進展才行。」
我大致上能猜到終局時間。
話雖如此,還得根據進展速度縮短參觀時間,轉而讓他們參觀大盤解說及感想戰。這點倒是和頭銜戰同樣累人。
只不過,棋局才剛剛開始而已。
「再怎麼說,應該不至於已經迎來勝負關鍵,但是──」
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是確認了一下手機。
「咦!?」我過於震驚,不禁叫出聲來。
反覆重看好幾次畫面之後,我才總算明白了。
明白無論事先蒐集多少資料,我都無法理解岳滅鬼翼這號人物的將棋。
「……比傳聞中更誇張呢。」
「怎麼了,八一?雙方已經開始交鋒了嗎?」
「不,結束了。」
「啊?」
我將終局圖展示給桂香姊,接著說道:
「演變成千日手了。岳滅鬼小姐她乾淨俐落地放棄了有利的先手。」
「…………」
桂香姊啞然失聲。
和我一樣,她的臉上寫著『無法理解』四個字。
☖ 不死的詛咒
當同一局面第四度出現於盤面時,水越澪高聲宣布。
「啊!那個……千、千日手!千日手!!」
初次擔任記錄員就碰上千日手可謂極度罕見,澪的腦海一片空白。
──出現千日手時……該怎麼做才好!?
「三十分鐘後……十一點十五分開始重啟棋局。」
不過岳滅鬼以相當熟練的口吻如此說道,接著迅速收拾好棋子,離開了對局室。
愛也立刻走出房間,甚至沒和澪對上眼。她大概打算在別處休息,好忘記剛才那盤棋局。
然而記錄員可不能這麼做。
她必須向事務局聯絡,告知棋局已經結束的事,之後再影印千日手局的棋譜並帶回對局室,除此之外還得收拾對局室的垃圾、調整坐墊位置,然後重新泡茶。
做完所有工作之後,離對局再度開始只剩少許時間。
「時間到。請小愛……啊!很、很抱歉!呃,由雛鶴老師持先手開始對局!」
澪不小心叫出名字,尷尬地訂正,然而愛卻絲毫無動於衷,敬禮致意後立即下了初手。
愛的持棋時間僅剩一半左右,因此她從序盤開始便刻意不花時間,盡量迅速下子。
相反地,岳滅鬼的持棋時間仍相當充裕,而且她的下子速度與愛不分軒輊,兩人的持棋時間差距始終沒有縮短。
──哇哇哇!來、來不及記錄了!
澪只能拚命追趕,避免手順出錯。
轉眼之間,上午的對局時間已然結束。
「午餐休息時間到。」
澪如此宣告之後,愛與岳滅鬼都即刻離開了對局室。
等對局室空無一人之後,澪總算能放鬆了。
「呼……光是記錄就讓人筋疲力盡……本以為只要坐在旁邊,應該是很輕鬆的工作……」
一直維持正坐姿勢的澪伸展麻痺的雙腳,就在此時────紙門猛然拉開了。
「咦!?已經回來了嗎!?」
澪大吃一驚,趕緊重新正坐,然而看到現身眼前的人之後,又更為震驚。
──好厲害!女、女流玉將和山城櫻花竟然特地來觀戰!
負責轉播的供御飯萬智還另當別論,但任誰都想不到隸屬關東的月夜見坂燎,竟會專程親臨此處。
──這場棋局居然如此受人矚目。小愛果然是真正的天才……
然而瞥了一眼局面之後,月夜見坂卻咂舌一聲。
「呿!那個小鬼……自以為賺到了小費,結果根本完全中了翼姊的圈套嘛。」
「哦?女流玉將妳對這場對局有何見解?」
「千日手需要雙方對局者同意方能成立。換言之,剛才那次千日手並非翼姊所願,而是那個小鬼渴望如此。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她臉上明白寫著『我想要先手』。」
一般情況下,將棋是先手有利。
從後手轉變為先手的當下,愛已達成了她的目的,所以──
「妳認為她會在持先手的情況下再次選擇千日手嗎?不可能。翼姊徹底看透了,那小鬼下次絕對會突破千日手的局面。就像玩撲克牌時,已經猜到對方會打出什麼牌一樣。」
──原來如此!所以她才會那麼乾脆地選擇千日手!
頂尖女流棋士的洞察力令澪嘖嘖稱奇。
──不僅判讀將棋局面,連對手的心思都能讀透……真強!
「不愧是大天使,真是相當有意思的解說。就讓我直接用在棋譜評論上吧。」
「少打哈哈了。」月夜見坂唾罵一聲。
「結果廢物的弟子根本無法勝任翼姊的對手。我都提供了那麼多情報,想不到那廢物竟然無所作為,毫無策略地讓弟子硬著頭皮應戰。真是可憐的弟子。果然還是得由我親自引渡翼姊才行……」
「對我們而言負擔實在太重了。對方完全不顧顏面地採取待機戰術,要突破可謂難上加難。更別說岳滅鬼小姐的終盤力還更勝一籌。」
──連《虐殺的萬智》都甘拜下風!?原來小愛她……正在和如此強大的人對戰……
澪渾身戰慄。
再這樣下去的話──────愛毫無疑問會敗北。
對局再度展開之後,那個局面很快地來臨了。
「唔!又來了……!?」至今一直飛快下子的愛停下了手。
岳滅鬼中央的銀,彷彿在反覆上下台階一般開始重複動作。
──她要引導我進攻嗎?既然如此!
愛沒有輕易地順著對手的意。
她開始單方面地鞏固圍玉,構築進攻據點……不斷逼迫岳滅鬼。
在盤面上,愛比任何人都貪求強勢。
即便如此,岳滅鬼仍未停止銀的反覆動作。
「既然這樣!!」
愛終於突破了千日手局面。既然已把對手逼迫到這種程度,她判斷自己應當能獲勝才對。
在盤側記錄對局的澪,像是想開口說什麼而張開了嘴……但緊接著又繼續埋頭輸入棋步。
一切已回天乏術。
「咱就在等這一刻。」
那瞬間,岳滅鬼開始發動猛烈攻勢。
至今為止的逡巡像是騙人的一般,她陸續犧牲步兵,並利用右路的棋子運子,毫不在乎駒損,就這麼朝愛的玉筆直席捲而去!
不但反覆手損,連駒損也相當劇烈,然而岳滅鬼的棋步卻極為順暢,毫不遲疑。
「唔!?」愛強烈動搖。
岳滅鬼的每一個棋步都不花一秒!她沒有用上任何時間,如字面所述轉瞬之間就將愛逼至敗勢。
愛並非懼怕對手的速度。
「這、這個人的將棋……簡直就像職業棋士一樣……!」
不在序盤、中盤花費任何時間便導出正確棋路,是不可能的事。
換言之,這是研究。
雖說女流棋士的程度已然提升,但她們的序盤大都很粗糙。
與職業棋士不同,比起『最佳局面』,她們更著重於將局勢誘導至『自己擅長的形式』,因此就連不擅長序盤的愛,都能在終盤趁隙翻盤。
然而岳滅鬼過去一直在研究的最前線──關東獎勵會鍛鍊棋力,想和棋藝高超的天才們一戰,最新定跡是不可或缺的武器。
「……光靠知識便能獲勝的話,就落得輕鬆囉。」
瞬間取得優勢的岳滅鬼,暗自低喃一聲。
這即是她的勝利模式。為了獲勝,不惜啜飲名為千日手的泥水。
但這個戰術,必須建立在她努力不懈所取得的研究之上。有了那些研究,岳滅鬼才敢做出不惜喝下泥漿的覺悟。
局面已壓倒性傾向岳滅鬼,持棋時間亦相差一倍以上。
即使慘遭逆轉,岳滅鬼還擁有入玉這個最終手段。
「看樣子,咱還死不了呢。」
「唔……嗚!」
另一方面,愛也領悟到自己已無計可施。
她的判讀速度比任何人都迅速,也最快見證到自己的敗北。
──小澪就在旁邊看著!我怎麼能輸!
他人的目光能化為力量嗎?
──師傅也在看!班上的大家也是……!
他人的期待能化為力量嗎?
不對。
──…………既不是為了小澪,亦不是為了師傅……
「我………………不想輸給我自己──!!」
在大阪,愛不斷地品嚐到敗北的滋味。
敗給銀子,敗給天衣。
最重要的是,她不斷地輸給自己。此時此刻,她的心也幾乎面臨崩潰。
對沒用的自己心生怒火────那股憤怒成了推動愛的動力!
「我是女流棋士!我絕不會再主動放棄勝負了!!」
那是身為棋士的本能。
無論多麼痛苦、難受,愛仍緊緊抓住了初次萌生的情感,決定持續戰鬥到最後一刻為止!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如師傅般鼓足了氣勢,再次於盤面上格鬥!
然而──
「唔……!?嗚…………!?呃啊…………呼…………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深!
岳滅鬼的研究深度,在愛至今戰鬥過的人當中堪稱數一數二。
與詰將棋不同,現實中的終盤根本不曉得有無答案存在。
在這種盤面下全力思考────使愛燃燒殆盡了。
愛因痛苦而不斷乾嘔,一次又一次地離席,並在走廊上調整呼吸。
但是這招最終也行不通了。
「唔!?眼睛……!?」
眼球及鼻腔的微血管迸裂,視野被染成一片血紅,鼻血點點滴落。
愛的頭腦,擁有不輸成人職業棋士的處理速度。
然而她的身體,只不過是個十歲的小學女生。
這不平衡的情況,帶給了愛地獄般的痛苦。
「呃啊……!…………呼──…………啊啊、啊啊啊啊…………」
滿身瘡痍。
明明只是坐在棋盤前,愛幼小的身軀卻渾身是傷,彷彿真的在互毆一樣。她已經連離席調整呼吸都辦不到了。
──…………到此為止了嗎……?
視力被剝奪。亦無法呼吸。
即使如此愛仍渴求著勝利,此時,她在榻榻米上游移的手────觸碰到了某樣東西。
「…………?」
那是扇子。
她總會在對局前,擺置於坐墊前方的親筆簽名扇。
「唔…………!」
愛憑藉觸感攤開扇子。
上頭理應有敬愛的師傅親筆撰寫的某句話語。
那是愛從師傅身上獲得的最大武器。
儘管心靈已四分五裂,也能幫助她重新站起的……最強的復活咒語。
『勇氣』。
啪!愛應聲闔起扇子,並改用左手握住它。
用右手拭去鼻血後,她緊抓住自己的膝蓋。
然後愛再度面向棋盤。
「呼──────…………………………………………」
少女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有無視力都無妨。因為她接下來,必須與存在於腦內的十一面棋盤,一起攀升至從未抵達的高處。
向敵玉祭出下一手成詰的瞬間,岳滅鬼翼湧起了一股複雜的心情。
──贏了。但是如此一來,就非得繼續下將棋不可了……
那簡直猶如詛咒。
為何要繼續下棋呢?為何要贏得勝利呢?連她自己都已經摸不著頭緒。
目睹眼前痛苦不堪的少女後……她甚至覺得應該把勝利拱手讓給對方才對。
「……唔!……嗚!?…………──!!」
名為雛鶴愛的小學生,有短短一瞬間似乎放棄了……但之後她又重新振作,在榻榻米上不斷呻吟、痙攣、掙扎,就為了尋求那不可能存在的一線勝機。
擔任記錄員的女孩,肯定是她的朋友吧。
從對局開始前,那女孩的雙眸就只注視著愛。
──真好……要是我也有這樣的朋友,應該能更享受將棋吧?
岳滅鬼直到最後,都沒能融入盡是男性的獎勵會。
儘管有一起舉行研究會的同伴,卻沒半個朋友。
如今就連那些同伴也幾乎都已退會,再也沒與他們聯繫。選擇將棋的岳滅鬼,失去了將棋以外的所有事物。
就在這時──
「嗯?」
持續凝視著絕望局面的雛鶴愛口中……似乎傳出了什麼聲音。
坐在棋盤對面的少女,以嘆息般的微弱聲量──
「…………………………………………………………………………………………這樣。」
說出了這個字眼。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雛鶴愛把額頭湊近棋盤,幾乎要碰到盤面,開始前後搖擺,並好幾次好幾次如此低喃道。
明明處於必勝的局面……但不知為何,岳滅鬼卻不禁寒毛直豎。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雛鶴老師!接、接下來進入一分將棋!」
「這樣!!」
喀鏘────!愛以銳利的棋音回應了記錄員的喊聲。
然而,那是令人意外的一步俗手。
──……是咱的錯覺嗎?
眼前的小學生縮回玉,選擇了反倒會令局勢惡化的棋步。那是違反終盤理論的一手,甚至讓人覺得她是在為敗北做出漂亮收尾……
岳滅鬼依循理論,以下一手成詰束縛敵玉。
「這下幾乎已經『必死』了!」
這之後不會再有任何差錯。
──除非飛向空中,否則休想掙脫這個咒縛。
讓無法飛越的棋子飛越,或是逃到盤面之外……這是孩子常犯的違規行為。不過在獎勵會不斷敗北時,岳滅鬼也曾浮現出那般無聊的妄想。
愛的自玉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下被逼上了絕境,然後她──
「這樣──!!!」
這回她轉守為攻,開始了連續王手攻勢。
不過岳滅鬼毫不慌張。比必死更強的僅有『將死』。因此她早已設想到愛會祭出王手,試圖用即詰來擊潰自己。
但出乎岳滅鬼意料之外的……是愛祭出王手的方式。
「唔!?……從下面!?」
愛先是捨棄化為進攻據點的成銀,將岳滅鬼的玉給吊起,之後在空出來的空間打入角,從下方急起直追。
她徹底違逆了『應令敵玉落於下段』這句格言。
而且岳滅鬼擅長入玉將棋,對她而言,自己的玉被推上中段,可是舉雙手歡迎。連續壞棋。摸不清愛的目的,反倒使岳滅鬼心生不安。
不過她很快就弄清了愛的企圖。
「※間隔王手!?那種像詰將棋一樣的棋路……!」(譯註:玉與敵方的飛角香之間,另有一枚飛角香。無論中間那枚飛角香移動至何處,敵方的飛角香都能對玉祭出王手。)
愛基於遠見而打入的角宛如雷射光一般,企圖從死角讓岳滅鬼頓死。
──好險好險……意外地是個不容大意的孩子呢。
對方如特技一般的棋步使岳滅鬼心生動搖,當她打算沉著下來好好思考時──
澪的聲音傳入了耳際。
「岳滅鬼老師,剩餘五分鐘!」
「咦!?」
回過神來時,差距那麼大的持棋時間竟然已經耗盡。
──被對方的氣勢壓倒,導致咱過於謹慎了嗎!?可是接下來絕對不能出錯!
沒錯,她不可能失誤。
岳滅鬼已然看破愛的企圖,敵玉也已被「必死」這條枷鎖綑綁於地面上。
除非對手找出翱翔天際的方法……否則她的勝利絕對不會動搖!
然而────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愛所祭出的一手,顛覆了岳滅鬼眼中的世界。
7六桂。
當白白捨棄掉桂馬的那一手出現在盤面的瞬間──
「飛…………起來了…………?」
岳滅鬼初次領悟到……將棋之中竟存在能夠飛向藍天的棋步。
當時,她確實看到了。
眼前那覆蓋著盤面的少女背上────長出了純白的羽翼。
☗ 羽化
那個局面出現前不久,我開始向小學生們解釋所謂的『必死』。
『無論防守方如何防守,接下來都必定會將死的局面。』
『換言之,那是無從防禦的狀態。』
『一旦面臨必死,不管怎麼掙扎都必敗無疑。』
所以……愛已經窮途末路了。
同學們顯然都失望透頂。
甚至有女孩子忍不住落淚。
然而當角在第一一○手被叫吃,愛理應失去所有防守手段的那瞬間,她竟開始向後手玉發動激烈攻勢。
雙方在一分將棋中你來我往,王手中斷的瞬間愛便會敗北。
於是她才會活用自己擅長的終盤力,猛然祭出連續王手──
「「入玉!?」」
岳滅鬼小姐的玉發揮了傳聞中的不死耐久力,在棋盤中央飄浮不定。
那瞬間,愛施展了令人無法理解的一手。
────7六桂。
她從棋台上拿起桂馬,就這麼平白將它丟棄。
不過那是愛耗費三十手以上所打造的陷阱。
當岳滅鬼小姐叫吃那枚桂馬的瞬間,難以置信的事態發生了。
愛的玉居然逃離了將死。
和我一起操控大盤棋子的桂香姊,不由自主地讓手上的桂馬滑落地板,驚愕地低喃道:
「她把必死…………解除了?」
「那個,清瀧老師,不好意思。」
鐘坂老師像是在小學上課一般,彬彬有禮地舉起了手。
「所謂的必死會消失嗎?」
不會消失。
正因為必死無疑,才會將這個狀態稱為「必至」或「必死」。
「……只要依循將棋的規則,勝者的必死便不會消失,小愛也不可能憑一己之力解除它。換言之,這表示岳滅鬼小姐失誤了。但是……」
桂香姊難以揀選用詞。
這是當然的。
任何人都無法解釋自己未曾見過的事物。
若要用言語來形容愛辦到的事──
「她飛上了天際。」
耳聞我這句話,鐘坂老師反問道:
「飛上……天際?」
「沒錯!愛的將棋存在著『高度』!您明白嗎!?」
我興奮過度,忍不住吶喊起來。
我一直深信愛絕對辦得到。
小學五年級的女孩,達成了連龍王都辦不到的事,這個事實,以及眼前這盤棋局的驚異之處,令我難以抑制自己沸騰的熱血。
目睹這種將棋卻不感動,那不如辭去職業棋士算了。
「與運子不同!如字面一般,與以往的終盤力完全不同境界的力量……愛在理應只有二次元的將棋盤上,靠想像力表現出了三次元世界!那就是她的翅膀!」
「你、你說高度!?八一,你究竟在說些什麼!?怎可能有那種將棋存在!?在平面的將棋盤上──」
「高度當然存在,桂香姊。將棋蘊藏著高度,只是我們無法熟練運用罷了。」
沒錯,將棋存在高度。
將棋當中有一枚棋子長著羽翼,有能力飛越其他棋子。
率先找出答案的人,反而是不具備將棋知識的鐘坂老師。
「是……桂馬嗎?」
正確答案。
「是的。能夠飛越其他棋子的桂馬,正是唯一擁有『高度』的棋子。」
我撿起桂香姊掉落地面的桂馬,並繼續說明。
「除此之外,僅能斜角移動的角也可以穿越其他棋子。徹底掌握這些移動規則迥異的棋子,使愛掙脫了岳滅鬼小姐的必死。」
孩子們及鐘坂老師都呆愣原地。
唯獨桂香姊因這一連串的棋路而飽受震懾。
「但、但是……我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情形。就連職業棋士的棋局都不曾出現過……小愛是從哪裡學會這種構想的……?」
「恐怕是詰將棋的影響吧。」
「詰將棋……?」
「愛是透過解開『將棋圖巧』與『將棋無雙』來學習將棋的。有許多詰將棋作品,會設計利用移動方式容易令人產生錯覺的棋子,例如桂馬和角──」
「長手數的詰將棋與實戰毫無關聯,這不是常識嗎!?就連製作詰將棋的作家都承認這點!」
「沒錯,確實未曾於實戰中出現──至今為止。」
既然每個人都認定不需要詰將棋……
「那只要在盤面上創造出詰將棋問題,便沒有任何人可以將死愛的玉。」
「那、那種事…………那種事絕對不可──」
『不可能』三個字還沒說完,桂香姊便當場僵住了。
此時此刻,愛在她眼前證明了可能性確實存在。
「對愛而言,詰將棋並非打倒對手的武器。詰將棋已然成為飛往未知局面的雙翼……能夠把愛帶到任何人都無法抓住她的領域。」
然而那雙羽翼尚未完成,這還只是開端。
對愛而言,詰將棋確實是碩大的雙翼。
但她的才能根源卻位於完全不同的場所。
愛的才能,與其他天才存在本質上的差異────
「天衣具備序盤的才華,但與此同時,那也變成了她成長道路上的腳鐐。因為她忘不掉序盤。」
「……?八一,你到底在說什麼……?」
如同啃食智慧之果的亞當及夏娃再也無法回到伊甸園一般,知識有時會導致人們永遠失去某些事物。
「相反地,愛還是一張白紙。這也正是那孩子最優秀的才能。」
「…………等等,你該不會────」
桂香姊似乎總算察覺到了。
愛的存在是多麼無與倫比的奇蹟。
「為了強化終盤,為了獲得逆轉的技巧,就非得經歷九死一生的逆境才行。愛必須賭上性命,在終盤與對手刀刃相接。換句話說,她絕不能在序盤占據優勢。」
為此,愛得在毫無將棋知識的情況下強化將棋實力。
明顯相互矛盾的奇蹟絕對不可能發生──
我一直是這麼想的。直到一年前為止。
「培育愛的過程中,我一直盡可能刻意不灌輸她序盤知識。」
一年前的某一天,奇蹟在我家降臨了。
彷彿天使從天而降一般,毫無預警。
「雖然我教導了愛讓子的定跡,也請生石先生告訴她最低限度的振飛車訣竅,以應對在研修會持讓子上手的對局。」
但是可以的話,我還是想盡量避免她從其他人身上汲取知識。
「所以和愛舉行研究會的對手也不是棋士,而是能夠天真無邪與她互毆的業餘孩子。」
愛總是持讓子上手,已經數次體會過入玉的經驗,在棋子稀少的狀態下,只能透過入玉來獲得勝利。
入玉的棋感及詰將棋的棋感彼此契合,使愛得以在緊要關頭超越岳滅鬼小姐。
之所以不把我的指導方針,以及岳滅鬼小姐的情報直接告訴愛……
全都是────為了把愛逼到九死一生的絕境。
「從…………從何時開始的……?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構思這種事的……?」
「從愛下了最初那一手的瞬間。」
我煩惱了數千次,自問自答了數萬次,心想或許應該活用愛率直且認真的個性,從頭開始教導她定跡比較好。
但是──今天我終於確信了。
「那孩子擁有百折不撓的心,所以這才是最佳辦法。」
「所以……你就讓小愛單憑才能殺死對手?讓一個在獎勵會奮鬥到二十一歲的人,被學會將棋才一年多的小學生……被甚至連序盤知識都還不足的小孩子殺死!!」
桂香姊勃然大怒。
這是理所當然的。儘管岳滅鬼小姐是愛的敵人,但知曉那段經歷的人,勢必會將感情投射到她身上。
我利用了岳滅鬼小姐,作為促使愛羽化的養分。
我明白那是多麼殘酷的行為。
因此而受傷的人不僅是岳滅鬼小姐。
「…………對小愛而言……我也不過是這種程度的存在罷了……」
過去,桂香姊也曾在研修會敗給愛。
那盤棋也一樣。愛在序盤居於下風……最後僅憑終盤力取勝。
看到這盤棋之後,或許會有女流棋士決心引退。
即使不在今天,今後恐怕會出現數十、數百人,和愛在棋盤前交鋒之後看透自己人生的極限。被譽為天才的人將一蹶不振,那份才能會逼使他們自行走上絕路。
可是我也深信一件事。
目睹愛的將棋之後────會有更多人為之心動。
「……八一。」
桂香姊壓抑自身所有情緒,並擠出一絲聲音說道。
「你……究竟想把那孩子帶去哪裡……不對,這種問法並不正確。」
桂香姊搖搖頭,改變用詞後再次向我提問。
「你認為那孩子能到達什麼境界?」
「……」
「你該不會…………難不成小愛也……!?」
「那得由愛來決定。」
愛終於徹底破解了《不滅之翼》的攻勢,反過來將對手的玉逼上絕路,弟子的終盤力使我因恐懼與滿足感而打顫,然後我如此答道。
我可以教導天使飛翔的方法。
然而究竟要運用那雙羽翼飛向何方────答案只有天使本人知曉。
☖ 給我一雙翅膀
7六桂之後的棋局,坦白說我已記不清楚了。
深深烙印於我腦海裡的景象,就只有坐在棋盤對面的嬌小女孩背上,展開了一雙碩大絢爛的羽翼。
我不想看到那種東西。
──那明明是屬於我的名字……明明是我絕對無法擁有的事物。
所以我抹滅了它。
不惜退回為了逼死敵玉而祭出的金。
──但是……那卻是一手敗著。
即使如此,我仍在一分將棋中不斷死纏爛打。直到最後的最後都沒有投子認輸。那死不服輸的醜態,正是我在獎勵會度過這十年來唯一學會的東西。
然而眼前的天使卻從遙遠的上空,輕而易舉地將死了我的玉。
「……啊啊…………」
──如果我也能擁有這種翅膀,就能更自由地下棋了。
懊悔與欽羨交織相錯。
最終,7六桂之後又下了足足三十手以上,我才認輸投降。
「謝謝指教。」
──這下子……就結束了……
就這樣,我迎來了真正的死亡。我最為期望的死亡。
感想戰相當熱鬧。
前來參觀的小學生團體(據說他們是雛鶴愛小姐和負責記錄的研修生班上的學生)團團包圍著我。他們不僅詢問終盤的變化,還提出了許多關於女流棋士的問題。
「妳為什麼開始下將棋?」「妳怎麼會想成為棋士?」「輸棋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妳想下什麼樣的將棋呢?」
假如是大人提出這些問題,我的心肯定會飽受摧殘,然而從孩子口中率直地問出來,卻很神奇地能夠以坦然的心情回答。
一切結束後,眾人掌聲歡送我離開對局室。
那之後,與我歲數相去不遠的年輕班導,追著我到電梯門前並深深地鞠躬。
「您願意在如此疲憊的時候回答問題,真是非常感謝!他們都是不懂顧慮的孩子,盡是問些失禮的事,實在萬分抱歉……不過這肯定會成為他們難以忘懷的體驗。很快就有好幾個孩子,說想成為像岳滅鬼老師和雛鶴同學一樣的棋士……」
「不,我才是……這是一段美好的回憶。」
自己的將棋能在最後為某人派上用場,這樣就足夠了。
我如此說服自己並搭上電梯,接著坐到一樓。
在那裡,我與他們重逢了。
「咦?」
不應該現身於關西將棋會的人。
與我和師兄一同在關東獎勵會奮戰、敗北,最後離開將棋界的人。
退會之後一次也沒取得聯繫的研究夥伴,就身處於眼前。
「各位…………?為什麼……?」
我茫然地問道,他們卻以模稜兩可的答案回應我。
「妳問為什麼啊……不知不覺就來了?」
「明明沒有約好,但大家自然而然就集合了。」
「獲勝的話,妳就能進入女流名跡循環賽對吧?實在太過在意,忍不住就跑到關西了!」
不僅我的研究夥伴──
「岳滅鬼同學,那個……實在很遺憾。」
「連鳩待老師也……!?」
他是關東獎勵會的幹事。
勸我轉籍為女流棋士的這個人表示,為了配合我的對局,他特地選擇在關西對戰。
而且不只有今天,至今他已做了好幾次同樣的事。
「因為妳最近都不來東京的將棋會館露面。本以為只要等到對局結束就能見到妳,沒想到不只千日手,最後還演變成如此白熱化的激戰。哎呀,真是太可惜了!」
「對不起……對不起…………!」
我呆站原地,緊緊地閉上雙眸。
「我、我……」
我將對局期間隱約察覺到的心情,初次道出了口。
「我、不想…………放棄將棋……!!」
面臨獎勵會的年齡限制,選擇轉籍為僅認可女性的女流棋士。
起初我認為這是極為殘酷的制度。
為何不讓我斬斷留戀呢?
既然要殺,不如痛快地取我性命。
我沒臉面對放棄將棋的獎勵會員……內心滿是羞愧與歉疚。
所以我知道,自己絕對不該說出這些話,但是……!
「可是今天……我總算察覺了。自己是多麼熱愛將棋……自己真正想下的是什麼樣的將棋……」
──之所以開始下棋,是因為我喜歡將棋。
「今天親眼目睹、感受到那麼厲害的將棋…………使我也好想下出這樣的將棋。」
──之所以想成為棋士,是因為我喜歡將棋。
「待在獎勵會的時候,我一直是為了盡量取勝,為了在獎勵會生存而下棋……但既然存在不同的將棋……我想嘗試看看!」
──輸棋的時候,內心悔恨不已。
「就算覺得不可能,我還是不想在挑戰前就放棄……所以……」
──但是,我的手指還記得……我想下的將棋。
「所以………………我不想放棄…………」
我深知自己有多任性。
我很清楚,對不得不放棄將棋之路的夥伴說出這種話,是多麼殘酷且失禮的事。
被大聲痛罵是理所當然的。
我緊閉雙眸,靜候著辱罵聲襲來,然而傳入耳際的卻是────
「那種事,大家早就知道了。」
咦……?
「看到翼的將棋之後,任誰都一目瞭然吧?妳總是透過將棋嘶吼著『我不想輸!』、『我不想放棄!』。別說獎勵會,找遍全世界都沒有第二個像妳這般堅持的人。」
身處現場的所有人都點頭贊同,我則是茫然地凝望他們。
「而且……」大家略顯羞澀地說道:
「多虧妳繼續下棋,我才不至於對將棋心生厭惡。」
「沒錯沒錯。還會因為好奇而觀看轉播。」
「看到翼努力的模樣,讓我感到相當驕傲。甚至還會想『我居然曾經贏過岳滅鬼翼呢!』。光憑如此,就覺得獎勵會那段時間並非白費光陰。」
我對這些溫暖話語感到不敢置信,開口說道:
「可、可是……!但是…………就算聚集在這裡的大家這麼想…………師兄他……絕對……很恨我……」
「恨妳?沒有沒有!那傢伙才是最擔心妳的!」
擔……心……?
「得知翼妳要出席活動以後,他就一直擔憂地問:『她能好好講話嗎?』『她有下過指導對局嗎?』明明會造成困擾,他仍不聽我們制止,執意要去觀望妳的情況。他自己也才剛進公司,工作十分辛苦,卻還是犧牲寶貴的假日去看妳。」
耳聞這番話的瞬間────封閉至今的世界出現了裂縫。
強烈的光芒自縫隙滲入。
那過度炫目的燦爛光輝……令眼眸泛出淚光。
「那傢伙還說今天要請半天假,專程趕來大阪呢。真是個傻子~雖然我也沒資格說他啦!」
「現在回想起來,獎勵會員時代滿腦子只需要想將棋的事,可真是輕鬆呢。就業以後每天疲於工作,根本沒時間下什麼將棋。」
「現在完全沒心情思考定跡和研究,甚至開始覺得『為什麼連假日都非得靠他人的知識來下棋不可!』,真是好笑。」
「職業棋士的將棋簡直有夠無聊!」
鳩待老師一臉困擾地吐槽「喂喂,別在職業棋士面前說這種話啊~」,接著所有人都哄堂大笑。
當笑聲止歇之際──
「哦。說人人到。」
「唔…………師…………師兄………………!」
淚水如泉水般不斷湧出。
映入眼簾的師兄變得模糊不清。
將西裝外套脫下並掛在肩上、汗流浹背地衝進關西將棋會館的師兄,就在眼前。
☗ 離別曲
「今天真的體驗到了相當寶貴的經驗!沒想到將棋對局是如此壯烈……若非親眼見識根本不會曉得!!我非常感動!」
參觀結束後,鐘坂老師前往聯盟事務局致謝,在事務局外頭的三樓走廊抓住我,既興奮又激動地如此說道。
順帶一提,包含小澪在內,學生們正在四樓聽桂香姊解說女流棋士的工作。愛則在其他房間,向觀戰記者解釋今日那盤棋局。
「這下子雛鶴同學就能進入女流名跡循環賽對吧!?她獲得頭銜之際,請務必讓我們在全校集會上頒發獎章……不對不對!兩者的規模肯定不一樣對吧!?想不到我班上竟有如此才華出眾的孩子……真教人不禁顫抖……!」
「對吧、對吧!」
今天的將棋,確實無論誰來看都會深受感動。倘若只是一盤平凡無奇的棋局,老師的反應肯定截然不同。
就這層意義上來說,愛是憑自身的力量開創了道路。
「所以、那個……關於和愛同居一事,能下達許可嗎……?」
瞧老師這副模樣,我心想她應該會乾脆答應,試探性地問道。
「…………坦白說,今天的經驗又讓我猶豫了。」
「咦?」
「九頭龍先生您在學校授課時,我認為將多愁善感的孩子託付給您應該沒問題。然而今天,看到您對雛鶴同學的指導方式……至少那與我所學的『教育』截然不同。」
「…………」
「您曾說過,為了變強必須重視招呼禮節;在走上將棋之路之前,必須先端正身為一個人的生存之道……然而今天映入我眼中的九頭龍八一棋士,與之前判若兩人。所以我……還無法得出結論。」
「……我明白了。」
我們本來就約好,要以浪速將棋大賽的結果作為判斷依據。因此現在沒能得到答案也是無可奈何。
不過我有種預感,鐘坂老師也許會得出很嚴苛的結論。
從她的角度看來,我的所作所為確實偏離常軌。
把弟子逼入死亡關頭,並踐踏對手的尊嚴。
我所做的一切,到頭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就只為了區區的將棋。
「話說回來……關於水越同學的事。」
「小澪嗎?以初次擔任記錄員來說,表現還算過得去。茶也泡得很美味。」
勉強及格的感覺。
「透過記錄愛的棋局,應該能促使她思考許多事。稱呼同學為『老師』,還要幫她端茶或許很不甘心,但倘若能把這份懊悔化為原動力,就可以一口氣變強……以她的棋力來說,想獲得大賽優勝並非不可能。只不過,聽說這回有個實力相當堅強的孩子會出場──」
「不,我指的不是這件事。」
鐘坂老師打斷我的話,並道出一件令人意外的事。
「水越同學的父親,在大阪的某間製藥公司總部上班……那間公司即將被海外的大型企業收購。」
「……?」
這出乎意料的話題,令我不知如何回應。
老師口中的收購事件確實是一條大新聞,因此我也有所耳聞。不過我不明白,那件事與我們生活的世界究竟有何關聯。
「開學典禮當天,水越同學親自來找我商量過。第二學期開始,她父親被調職至歐洲的可能性很高……家人也考慮一併搬去。」
「咦?」
全家前往國外。
換句話說──
「小澪…………要轉學…………?」
而且還是遠赴海外?
若是國內的話,她還可以繼續前往研修會。因為日本各地都設有研修會。
但從國外通學是不可能的。
說到底,聯盟從未設想過讓居住於海外的人擔任職業棋士或女流棋士,所以就算前往作為培育機構的研修會也毫無意義。
這表示澪得辭退研修會。
同時也意味著……她必須放棄職業將棋。
那孩子才剛說過想成為女流棋士,還遵守我的建議,打算參加大賽……
「這、這件事,其他人知道嗎……?」
「水越同學是班上的領導人物……一旦她轉學,勢必會對其他同學造成莫大衝擊。我認為應該謹慎考慮後再告知大家,所以尚未對任何人提起。」
「也沒對愛說嗎?」
「當然。」
「…………小澪曾考慮過,如果能在浪速王將戰奪得佳績,就留在日本繼續訓練將棋嗎?」
「這……水越同學究竟懷抱著什麼想法參加大賽,我是毫無頭緒,不過──」
鐘坂老師呼喚我一聲『老師』,然後──
「無論您是多麼令人畏懼的人……關於將棋的事,我只能依賴九頭龍老師您了。請指導她到最後吧。」
她深深低下頭並如此說道。
☖ 澪的決心
「……小愛果然很厲害~」
回家之後,澪重新排過今天的棋譜。
那是她初次擔任記錄員,初次親自記錄的棋譜。
記錄員的欄位上填著『水越澪』的名字,對局者則是『雛鶴愛』。
那是非常貴重的紀念品。
但坦白說……那盤棋究竟為何會演變成那樣,澪絲毫摸不著頭緒。必死為何會消失?小愛太可怕了吧?
「澪…………無法做到那種獲勝方式……」
因為她不具才能。
別說才能,她甚至不像小愛那般努力。
澪一直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努力了……但目睹今天的小愛之後,她才知道自己根本未曾努力過。
說到底,澪從未萌生過不惜轉學也要學習將棋的念頭。
澪只不過是因為將棋會館就在家附近,所以才順勢進入研修會,其實她從來沒有認真面對過這件事。
在研修會的讓子棋局中慘敗給小愛時,她就已經醒悟了。
至今她未曾達成過任何目標,亦未挑戰過任何事物。
今後肯定也一樣……
「…………目標是在大賽中獲得優勝,以我來說果然太厚臉皮了嗎……?」
就在此刻,澪的手機響起了一則通知。
「哦!『黑貓』又向我申請對戰了!」
對方是從前陣子開始,在將棋APP上頻繁找澪對戰的對手。
段位為最高位九段,且是評價極高的超強好手。
如果對方是業餘棋士的話,肯定是全國代表級別。
「因為被這個人纏上,澪的勝率下滑了許多。我做了什麼惹他生氣的事嗎?」
好不容易提升的勝率又再次下跌,還是令她有點不甘心。
不過澪才和小愛吵過架,正煩惱缺少對局對手,因此相當積極應戰。
「而且『黑貓』總是非常仔細地進行感想戰!雖然打字時的遣詞用字顯得很冷漠,但對方連定跡都教得很詳細!」
這個對手讓澪獲益良多。
九頭龍老師也在學校課堂上說過,若想增強將棋實力,就只能和強大的對手下很多盤棋。本來應該由澪百般拜託『黑貓』與她對戰才對,想不到對方卻數次主動申請對局……簡直是難以置信的幸運!
「好──!」
澪用雙手奮力拍打雙頰,將雜念盡數揮去。
「時間不多……只能上了!」
☗ 浪速王將戰
「好──…………多棋盤唷──!!」
愛踏入會場後,瞪大雙眼吶喊道。
此刻還空無一人的會場,擺滿了數以千計的將棋盤。
聚集至這座大阪市中央體育館的小學生,主要來自關西各府縣,實際上共有一千六百三十人。包含隨行的監護人在內,將有超過三千人到場。
「最後,愛沒有參加過純粹的業餘大賽,就當上了女流棋士呢。」
我在西裝胸口別上職業棋士用的名牌。
「在規模更大的大賽中,會有三千兩百名小學生在東京國際展示場齊聚一堂,同時進行約一千六百場棋局。記得當時還創下了金氏世界記錄。」
「哇~……感覺光是排棋盤就得耗上一天呢!」
我為天真無邪並訝異不已的愛,在胸前別上女流棋士的名牌。
上頭寫著『女流初段』的字樣。
愛確定進入女流名跡戰挑戰者決定循環賽,也因此而昇段了。繼夜叉神天衣女流二段之後,愛成為了史上第二年輕的有段者。
天衣也一樣,未曾參加過業餘大賽的棋士根本前所未聞。
「有這麼多人參加,一天之內就要決定優勝者嗎?要怎麼分出高下呢?」
「首先要分組對局。」
將對局者分成複數組別,唯有獲得三連勝的人得以進入接下來的淘汰賽。
「高年級和低年級會分開對吧?」
「沒錯。所以不需要擔心低年級的小夏和JS研的成員碰頭。可以的話,希望小澪和小綾乃能分到不同組。」
「大家……沒問題吧?」
「小夏的話,坦白說應該以一勝為目標比較妥當吧。」
儘管是低年級組,但最近低年級有段者早已不足為奇。小夏勉強只有初段,究竟能贏到什麼地步……
「只不過小澪和小綾乃都是研修生,輸棋的話肯定會被侮蔑『明明是女流棋士預備軍,程度未免太低了吧』。她們壓力想必很大。」
「…………」
愛低下頭沉默不語。
在這種大規模大賽中,職業及女流棋士都會忙得不可開交,連吃點東西的時間都沒有。
我們不可能守望大家對局。若她們至少贏到淘汰賽,或許還……
「愛,關於小澪的事──」
「什麼?」
「……不,算了。」
就在這時,主辦單位的人出聲叫喚我們。
「九頭龍老師、雛鶴老師,差不多該去迎接參賽者,並準備拍攝紀念照片了。」
「「是!」」
那之後,我們度過了如狂風暴雨般的時間。
「早安!今天請各位努力加油!」
「早、早安!」
我和愛並肩迎接如海嘯般陸續入場的大批小學生及監護人。
這種時候,從人群的歡呼聲便能得知棋士的人氣高低。
「是雛鶴老師……!」「雛鶴老師好可愛!!」「我想和小愛老師拍照!」「雛鶴是正室對吧?」「恭喜昇段!!」「旁邊的蘿莉王真礙眼。」
小愛人氣太高了吧我的天。
希望拍攝紀念照的人潮太多,使入口處擠得水洩不通。以愛為目標的採訪記者也席捲而來……啊~真是夠了,簡直亂七八糟!
無論我再怎麼擅長應付小學生,面對一六千百名以上的小學生根本不可能處理得來。我和愛都來不及思考,只能一股腦兒地動手、說話,並掛著一張笑臉跑遍會場。
擔任主審的釋迦堂小姐得負責主辦單位的總指揮,步夢則在師傅身旁隨侍左右,於是服務粉絲的任務,勢必得由我們一手包辦。
經過一小時左右,迎接參賽者的工作總算結束……移動至對局區的我們終於能夠喘口氣了。
「呼……吁……呼…………愛,妳有見到大家嗎……?」
「沒、沒有…………但是我有瞥見鐘坂老師的身影…………呼~……」
我們兩人的聲音及體力都已枯竭。
「愛,這之後還有指導對局…………預賽落選的孩子們會一湧而上喔。」
而且今天是獎勵會的例會日,平時會來幫忙的獎勵會員都不在,比以往更缺乏人手。
「…………所以要趁現在休息。接下來才是真正的地獄……」
「…………嗚嗚…………」
在我們進行這段對話時,司儀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入了耳際。
『那麼在對局開始前,有請本日的主審釋迦堂里奈女流名跡,為各位說幾句話!』
與溼汗淋漓的我們截然相反,釋迦堂小姐以冷靜的面容登台了。
步夢則跟在一旁,攙扶著敬愛的師傅。
親眼目睹宛如從繪本走出來的女王及騎士之後,大阪小學生全都驚異不已,喧嘩沸騰的會場瞬間陷入寂靜。
『余正是女流名跡,釋迦堂里奈。』
那獨特的第一人稱徹底抓住了小學生的心。
『居然擱下職業棋士,選擇女流棋士作為主審,這原本是無禮至極的事。不過這回登場的職業棋士是余的弟子及他的友人,所以還請諸位見諒。』
禮貌性地以此作為前言之後,釋迦堂小姐開始說下去。
『當余還是個孩子時,將棋大賽盡是大人在參加,下將棋的孩子少之又少……更別說女孩子,無論到哪裡都只有余一個人。』
沒錯沒錯,就連我和師姊小時候,女生也還是極端地稀少。
釋迦堂小姐在孩童時代,肯定只能在滿是菸味的道場和大叔下棋吧。
話雖如此,正因為釋迦堂小姐是在那種狀況下鍛鍊將棋,因此眾人才讚許她的棋力不會隨年齡增長而下滑。
『直至今日,與少子化的趨勢徹底相反,下將棋的孩子愈發增加。尤其是大阪,以正在獎勵會三段奮戰的空銀子三段為首,以史上最年少之姿成為女流棋士的夜叉神天衣女流二段,以及今日也來到會場的雛鶴愛女流初段都相當活躍,本日的參賽者當中亦有許多女孩子,令余深受感動。啊啊,還有──』
釋迦堂小姐以雲淡風輕的口吻投下了震撼彈。
『今年的小學生名人也是個女孩子呢。對了對了,記得她本日也來到了會場。倘若能戰勝她並獲得優勝,這次勝利的價值想必會一併提高吧。』
嘩──!
寂靜無聲的會場一口氣沸騰起來。
「……她是指小馬莉愛吧?」
「是啊。刻意在此時透露這件事,究竟是想激發參賽者的幹勁,還是想對小馬莉愛施壓呢……」
恐怕兩者皆是吧。
看到因為興奮感而瞬間熱血沸騰的會場,釋迦堂主審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接著,她以莊嚴的聲調宣告浪速王將戰就此開幕。
『那麼────開始決鬥吧!』
☖ 小學生名人
──再一局……只差一勝就能進入決賽了!絕對要贏!!
水越澪一面聽著棋鐘的讀秒聲,一面拍打雙頰為自己打氣。
高年級組的預賽,第三局。
澪迎來了雙方都可能被下一手成詰的驚險終盤,心臟劇烈鼓動。
不過她的思路卻極度清晰。
──好厲害!居然和九豆龍老師教導的局面一模一樣!
至今為止的兩局也都如此。
即便形勢乍看之下相當複雜,但只要把局面記下來便能輕易解開。
「這是桂的組合……這是桂的組合……」
澪不斷在嘴裡複誦著,避免忘記『只要不把桂馬拱手讓人,就絕對不會將死的局面』這項條件。
同樣的,敵玉的弱點亦是桂馬。這個局面,只要有桂馬便能即刻將死,但除此之外的棋子,無論讓給對手幾百枚都絕不會將死……
對手並未察覺這點。
於是澪將坐落於盤面角落的桂馬給納入囊中。
「……?」
對手不明白這一手的含意,以為澪是為了迎接長期戰而以駒得為優先,同樣也補充了銀,因為銀的價值更高。
然而此刻這一瞬間,具有最高價值的棋子是────桂馬。
「好!!」
「………………啊!?」
目睹澪將剛獲得的桂打入盤面後,對手才終於驚覺她的意圖。
接著對方馬上就投降了。
「我認輸了……」
「謝謝指教!」
澪壓抑住想興奮跳躍的心情,並深深地低下了頭。
感想戰結束後,她隨即從座位上站起,用寶特瓶抵住自己火燙的面龐,然後前去參觀還在進行的對局。
「呼~…………這下就三連勝了。比想像中贏得更平順呢。」
雖然本人沒什麼自覺,其實澪原本就屬於才能派。
至今為止,她一直藉著自己出色的棋感『憑直覺』獲勝,敗北時同樣也是『憑直覺認為行不通』,並因此受挫而投子認輸。
然而八一灌輸了澪判斷局勢的明確基準,使只知道憑感覺的她終於開竅,棋力也在短期間內飛躍性提升。
但棋力增長更多的另有他人──
「哦!綾乃妳也三連勝了?」
「是的!用九頭龍老師指導的方法戰鬥,對手就一個接著一個認輸了……最初拿下三連勝的人就是我唷!」
貞任綾乃挺起胸膛如此說道。
她平時個性內斂,今天卻充滿了自信。憑藉著那股自信,三局都以即詰擊敗了對手。
「妳狀態絕佳嘛!真不想對上今天的綾乃!」
「呵呵呵……因為除了九頭龍老師以外,我還從其他人那裡得到了秘密建議。」
「咦咦~!?妳太狡猾了綾乃!是誰!?誰教妳的!?」
「贏過我的話就告訴妳~♪」
確定進入淘汰賽的兩人開心嬉鬧著。
然而她們的喜悅並未持續太久。
「快看,綾乃!看那裡!聚集了好多人喔!!」
「唔!!那是……」
兩人奔向某個還在進行對局的棋盤。
映入眼簾的兩名對局者────早已不是在下棋了。
其中一名對局者,是個奇裝異服的女孩子,另一人則是哭得泣不成聲的男孩子。
頭頂長有獸耳的少女,操著戲劇般的腔調開口了。
「呵呵呵……剛才的氣勢到哪去啦是也?口出狂言說什麼絕不會輸給女生,結果卻在對局途中哭出來。到底是誰比較娘娘腔啊?」
澪也聽說過傳聞。
今年的小學生名人是個女孩子。個性相當獨特,而且還是神鍋步夢六段的妹妹。
──就是這女孩!肯定不會有錯!
一口「是也」和「妾身」等等奇妙的遣詞用字,再加上那身奇妙的裝扮,無論怎麼看都和神鍋步夢六段脫不了關係。
然而走近盤面一看,澪目睹了更為驚人的光景。
「呃!?全、全駒!?」
將對手的所有棋子趕盡殺絕,可謂最凶暴的勝利方式,而馬莉愛辦到了。
結果導致作為她對手的那男孩嚎啕大哭……
連認輸都做不到,最後因耗盡時間而敗北。
「哇,好悽慘……」「真不愧是《次世代名人》的妹妹……」「輸棋的那孩子,在小學生名人戰也是府代表吧?」「她毫無疑問會進入獎勵會。」「她為什麼又來參加大賽啊……?」
馬莉愛愉悅地傾聽四周眾人的評價。
澪凝視投降圖,不由自主地流洩一聲。
「好──…………強……!」
正因為棋力提升了,澪及綾乃才明白馬莉愛的實力有多堅強。
也明白了小學生名人與她們之間的距離,是多麼遙遠……
預賽結束後,決賽淘汰賽的組合也公布了。
小學生們紛紛聚集於張貼出來的淘汰賽分組表前方。
「綾乃是……這組啊。澪是另一組,所以在決賽之前不會碰頭!太好了!」
澪鬆了一口氣。
然而佇立她身旁的綾乃卻臉色慘白。
原因是──
「我這組…………有神鍋同學……」
「啊……」
由於位置在相當遙遠的地方,因此遲了一些才察覺,不過綾乃和馬莉愛確實被分配在同一組。
她們將在準決賽對上。
馬莉愛第一回合的對手,明顯流露出了『絕望』的神情。馬莉愛似乎認為無論對上誰她都會贏得勝利,因此根本沒來看對戰表。
不久之後,仰望淘汰賽賽程表的綾乃低喃出聲。
「…………我來阻止她。」
「綾乃!?」
「無論馬莉愛同學再怎麼強,也不會比小愛和小天厲害,所以我一點也不怕……!」
綾乃像是在鼓舞自己般如此說道,接著握起身旁的澪的手。
「所以,希望妳在決賽等著我。如此一來,我……一定能勝利……」
「知道了!我絕對會等妳的!!」
☗ 夏綠蒂的心願
「九頭龍老師,差不多該準備對局了。」
「啊、是──!」
我和弟子在指導對局區一起與大批小學生下棋,聽到工作人員的叫喚後,我以超快速結束了剩餘的棋局。
在預賽落敗的孩子們紛至沓來,指導對局區也漸漸變得如戰場般忙到不可開交。在這時間點離場著實令人心痛,但畢竟是工作,這也無可奈何。
「愛,指導對局交給妳囉。」
「是的,師傅!等一下在舞台上再見!」
小學生大賽的決賽將在舞台上舉行,職業棋士的對局則在那之後。
愛也預計要在舞台上工作。
要是小澪和小綾乃能夠留到決賽,愛就能近距離目睹兩人的對局……無論如何,希望她們能加油。
我走向工作人員並詢問道:
「大賽進行得如何了?」
「很順利。低年級和高年級的第一回合淘汰賽都結束了…………奇怪?還有一局正在進行呢。是低年級的孩子。」
低年級的孩子終盤都下得零零散散,或許是錯失了詰──我沒有把工作人員的話聽到最後。
「不好意思!可以稍等我一下嗎!?」
「咦!?龍、龍王,您要去哪──」
我飛奔而出,直奔最後剩下的那場對局。
因為我看見了,將身體覆蓋於盤面並持續戰鬥的……金髮女孩。
「唔……!!小夏…………」
沒想到她真的突破預賽了!
小夏連我已經來到附近都沒察覺,專心一意地集中於盤面。連戰的疲憊感使她氣息紊亂、雙眸紅腫。
局勢為……小夏劣勢。
擔任她對手的男孩,構築了堪比有段者的堅固陣容,攻勢也相當紮實。
不過小夏剩餘的時間比對手更多。
「…………她真的遵守了我的教導……」
不能讓時間耗盡,要節奏輕快地下子──這是我一直以來告誡她的話。
占據優勢的話還另當別論,陷入劣勢時必定得耗費時間。
「嗯!!」
小夏氣勢十足地下子了!那是連職業棋士看來,都不容挑剔的最佳一手。
然而一股寒意直竄我的腦門。
──她忘記按時鐘了……!
小夏相當專注。正因為專注過頭,才導致她一時間忘記了時鐘的存在。
直到讀秒的電子音響起,她才驚覺這件事。
「唔咦…………啊!」
小夏連忙按下時鐘。
然而難得留下來的時間已然消逝。
而且對手還能利用小夏的持棋時間判讀下一手,在如此激烈的終盤可說是致命傷。更何況局面本來就對小夏不利。
小夏喪失了「時間」這最後的依靠。
就算她這時灰心喪志,認輸也不奇怪──
「那個金髮的女孩……好厲害!」「都已經搖搖晃晃的了,她哪來那股力量!?」「真是個毅力十足的孩子……!」
小夏選擇繼續下棋。
即使被逼上絕境也要持續奮戰的身影,令四周的人忍不住聲援她。他們紛紛給予讚賞,稱讚那個性情溫和、既溫柔又年幼的小夏是『毅力十足的孩子』。
我……不禁泫然欲泣。
「加油……加油……!」
身為最強的龍王,我卻只能強忍淚水並重複這句話。
然而勝負是無情的。
拚命追趕、拚命追趕、拚命追趕……即使如此仍然追不上,當她領悟到這點時──
「…………我認蘇了。」
小夏老實地低下了頭,投子認輸。
觀戰的群眾都不吝惜地給予掌聲。與她對戰的男孩子明明獲勝了,卻彷彿慘敗一樣面紅耳赤地低著頭。他大概是為時鐘的事感到羞愧吧。
這也無可奈何。因為這孩子也是拚上了命。
所以即使敗北,小夏仍漾起了平時的笑容。
「再一起下將棋吧~?」
小夏打算和那男孩握手,伸出了手。
然後────就這麼往一旁倒下。
「唔!!小夏!?」
不過,當小夏差點從椅子上跌落之際,有名女子先我一步撐住了她。
戴著墨鏡的那名女子是──
「供御飯小姐!?」
「要幫我和師妹保密唷。」
經過變裝的供御飯萬智山城櫻花如此說道。
「送她去醫務室吧。」
『只是因為過度疲勞而睡著,稍微休息一下就沒事了。』
醫生如此診斷躺在病床上的小夏。
我們向來到會場的小夏母親說明詳情,她此刻正在醫務室外頭聯絡小夏的父親。
話說回來……供御飯小姐的手腳實在快得驚人。
彷彿她事先就知道,小夏會在那場對局中筋疲力竭一般──
「話說回來,供御飯小姐妳今天怎麼會來這裡?感覺也不像是……來替師妹綾乃加油的。」
「我當然也很關心綾乃的狀況,但今天我更在意小夏。」
在意小夏?
「我認為她在體力方面相當嚴峻,能突破預賽簡直堪稱奇蹟。身體如此嬌小,她卻那麼努力……」
「嗯?妳為何這麼清楚小夏的事?」
「小夏她……一直都有來我家修行。就在龍王你的特訓結束之後。」
「咦!?」
「這孩子表面看來很隨和,其實格外固執唷。即使我說『妳父母會擔心的,快點回家』,她也會一個人偷溜出來。最後我只好投降,同意她留宿幾天接受我的指導。」
「小夏為何要做到這地步……?」
「……因為她想成為龍王你的弟子。」
弟子……我的?
「小夏說她一年前曾拜託過你,卻遭到拒絕。於是她心想,倘若自己的棋力不輸給小愛,龍王你就會答應收她為徒。自那之後,小夏一直努力鑽研。龍王你似乎說過,若能在這次大賽中奪得佳績,就願意聽從她的心願是吧?」
「可……可是我已經對小夏說過『願意娶她當新娘』,而且本人也認為新娘比弟子更好,就這麼接受了……」
「居然能當龍王的新娘,真教人羨慕呢~」
不過──供御飯小姐溫柔地撫摸小夏的頭,接著說道:
「即使被人所愛,也依然渴求著將棋之間的聯繫。傾慕棋士的女孩子大概都是這麼想的吧。尤其小夏她……遲早有一天得回到法國。」
「唔……!」
我……真是個大蠢蛋。
我一心以為小夏會永遠待在日本。得知小澪要轉學之後,我的心思就一直放在她身上……我沒考慮過,小夏終有一天也會返回法國。
然而從與我相遇的那一刻起,小夏就已經意識到分別之日終將來臨……!
就在此時,有個人拉了拉我的衣角。
「…………斯斯……」
「小夏!?妳醒了嗎!?等一下,我現在就去叫妳媽媽過來──」
然而小夏卻用力抓住了我的衣服。
「夏夏呀,想要當斯斯的…………弟己唷?」
她道出了與當時一模一樣的話語。
「唔……!!」
從前,我拒絕了這個請求。
因為……我認為憑小夏的才能及我的力量,任何人都無法獲得幸福。
所以我才以『讓妳當我的新娘』蒙混過去。
我心想小夏還很年幼,對將棋肯定也不是認真的……能順利地用那種話蒙騙她,令我鬆了一口氣。
但是我錯了。
被蒙騙的人其實是我才對!
「…………小夏……」
我跪在地上,用雙手溫柔地包覆小夏緊抓著我衣角不放的手。
然後我答覆了她。
答覆什麼?
那還用問嗎?
「早在很久以前……妳就已經是我的弟子了……!!」
倘若這孩子進入研修會的日子到來,我將樂意以她的師傅自居。
即使她回到法國也無妨。如今只要有網路,在世界任何一個角落都能下將棋。
才能又怎樣?
踏入將棋世界會遭遇不幸?
這只是我為了掩飾自己能力不足,而把錯全推給這孩子而已!
我絕不會讓她遭遇不幸。
在我的鍛鍊下,她會成為全世界將棋最強的女孩子!
「小夏妳是我的弟子,也是新娘……所以我們要永遠在一起!無論妳身處何方,我們永遠永遠都在一起!!」
「嗚……」
我最新的弟子,緊緊擁住了師傅的身體──
「嗚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唔嗚────────────!!」
她嚎啕大哭。
熱淚不斷從她眼眶泛出,哭得像是全身都要融化一般。
然而對小夏而言,那是出生後的第一聲哭喊。
是她第一次,因為輸棋而落淚。
「夏、夏夏……其實、其實…………好想贏!還想……還想、變德更強……!!」
「……妳可以的,絕對可以。」
我對初次流下真心淚水的小夏,重複這句話無數次。
妳肯定能夠變強。
因為光是今天一天……妳就已經變得如此強大了啊。
☖ 綾乃的矜持
我把哭累的小夏留在醫務室,交給供御飯小姐照顧,接著穿上和服連忙返回會場。
「唔!!準決賽已經開始了……」
有兩面棋盤的四周聚集了大批人潮。光是高年級就有約一千名參賽者,立於其頂點之人會受到關注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四人當中──
「小澪和小綾乃!?她們倆都贏到最後了!」
目睹小夏的成長幅度之後,我確實感受到了成效……看來針對這次大賽進行特訓的成果相當顯著。
「……幸運的是兩人被分配到不同組。這下子,她們或許能在決賽對局──」
然而看到小綾乃的對手之後,我劇烈動搖了。
從遠處也能一眼看出是誰的那個人影是──
「獸耳蘿莉!?……她果然來了!」
小學生名人,同時也是步夢的妹妹──神鍋馬莉愛。
雖然未曾看過她的棋譜,但能受到釋迦堂小姐那般溺愛,實力肯定不弱。面對小學生名人,小綾乃的將棋真的能夠管用嗎?
「太靠近的話,或許會害小綾乃心生動搖……」
於是我決定從人牆後方,觀看小綾乃及小馬莉愛的對局。
每個人都專心一意,觀賞著遠從東京而來的小學生名人對局,甚至沒察覺龍王就身處現場……絕對不是因為人氣太低才慘遭無視。肯定是因為小馬莉愛的打扮,比身穿和服的職業棋士更醒目。一定不會有錯……
戰型為持先手的小綾乃擅長的振飛車。
持後手的小馬莉愛,似乎和兄長一樣屬於居飛車黨──
「好好看著,然後覺悟吧。這就是小學生名人的將棋是也!」
作此宣言之後,小馬莉愛確實如她所說,展現出了王者的將棋。
就算從職業棋士眼裡看來,她的每一步棋也都沒有任何異樣感。
──不僅如此……隨處都能見到偏離人類喜好的棋步。
換言之,那是軟體的棋步。
自年幼時起便習於接觸軟體,有可能導致棋風扭曲。
然而小馬莉愛具備小學生特有的彈性,比起成人職業棋士和獎勵會有段者,她更自然地把軟體將棋融入自己的感覺當中。
不愧是自詡為電腦世代最強之人的馬莉愛,果然厲害。
──假如她是無意識中做到這些……那可是不得了的才能啊。
小馬莉愛充分運用她敏銳的感性,眨眼之間就把小綾乃逼到了敗勢。
「…………好強!!」
序盤、中盤、終盤,無論何者都無可挑剔!
儘管遺憾……但她根本不是小綾乃能夠抗衡的對手。實力天差地遠……!
──就算馬上進入獎勵會,小馬莉愛應該也能表現得相當出色吧!?
至少憑她的程度,根本不該參加這種兒童大賽。
小綾乃比任何人都痛切感受到對手實力……已經徹底屈服了。
「啊…………嗚嗚…………」
相對於高超的技術,小綾乃的精神層面本來就格外脆弱。
最初在研修會與愛對戰時,氣勢輸人的她以短手數認輸了。
我也察覺到了這點……
──但我沒時間鍛鍊她的精神力……是我教導不力……
至少要是能在對局前和小綾乃說幾句話,振奮她的士氣就好了!
不過千金難買早知道。
「啊……啊啊…………………………無、路可──」
『我無路可走了』。
小綾乃打算用這句話以示認輸。
就在此時──
「好耶──────────!!贏了────────────!!」
在隔壁棋盤對局的小澪,竟然站上桌子放聲咆哮。
她突如其來的暴行使會場一片譁然。
「這下能進入決賽了────!!澪……澪要進入決賽了啊────────────────────────────!!」
「喂、喂!!其他人還在對局,還不快安靜下來!」
工作人員飛奔趕到,並立刻把澪拉下來。
「表現得這麼高興是違反禮數的行為!要考慮一下輸棋的孩子啊!受不了……最近的研修生,連對局禮儀都沒學好嗎!?」
批判小澪的聲浪在四周此起彼落。
小澪被拉下桌子,就這麼被帶到會場外的休息室……不過我馬上就明白了那孩子的用意。
『澪獲勝了!綾乃也要加油!一起在決賽對決吧!!』
這就是她想傳達的話。
將棋只能一個人下……是一種極其孤獨的競技。
小澪和小綾乃必須分別在不同場所,下著不同的棋。
然而她們的心永遠同在。
「哼……只不過是進入決賽而已,也太大驚小怪了是也。」
小馬莉愛嗤之以鼻。
「不過倒也不能拖慢大賽進行的速度,否則會給Master添麻煩。妾身也該分出高下了。」
「………………是我。」
「啊?汝說了什麼嗎,眼鏡女?想投降的話就清楚地說出來是也!」
「要和澪在決賽對戰的人…………是我!!」
小綾乃緊緊握住伸向棋台準備投降的手,將嘴抿成一直線,伴隨響起的棋音選擇繼續奮戰。
她重振旗鼓了。
小澪的呼喊────點燃了小綾乃內心的烈火!
「我……我或許無法戰勝神鍋同學妳…………」
小綾乃拿下眼鏡,用手背擦拭雙眸。接著再重新戴起眼鏡。
「可是!我能夠!!不敗給妳!!!」
小綾乃徹底改頭換面,釋放驚人的氣魄,並將身體覆上盤面。
那之後,她展開了怒濤般的死纏攻勢。
「這傢伙……真是纏人!!」
小綾乃祭出所有秘招持續激烈抵抗,使小馬莉愛不禁低吟。
──小綾乃的將棋本質逐漸改變了……!
更加剛強,也更加柔軟。
每下一手,小綾乃的將棋就變得愈發纏人,有時甚至到了厚顏無恥的程度。
──她的技巧並未提升!而是心靈……她做出了覺悟!
『不想輸!』
『還不想結束!還想繼續下棋!!』
小綾乃的每步棋都像在如此嘶吼,執拗地死纏著對手。最近,我才剛見識過同樣的將棋。
那棋風簡直就像──
「………………岳滅鬼小姐?不,怎麼可能……」
我立刻否定不知為何浮現腦海的那個名字。
難以想像小綾乃會鑽研岳滅鬼小姐的將棋。
然而看到小綾乃猶如獎勵會員的終盤,無論怎麼驅趕,都無法將這個印象從腦中揮去……
──真虧她能從那必敗的局面下到這地步……
局勢七零八落,彷彿隨時都會瓦解。
即便如此,小綾乃仍成功地讓自玉逃到盤面角落,組成了不完全的穴熊。
目睹小綾乃的圍玉之後──
「汝大意了呢,眼鏡女。汝以為只要潛伏於穴熊裡,便不會被妾身將死嗎?」
「咦?」
小學生名人將手伸向棋台。
「活活燒死還太便宜汝了。眼鏡女,妾身要用這雙手親自抹殺汝。」
小馬莉愛做出了『以將死獲勝』的宣言!
且正如她的宣言──
「…………啊啊!?」
小馬莉愛看破了小綾乃內心的一絲破綻……她徹底讀透了不完全穴熊所產生的小小空隙,最後以即詰討伐對手。
那華麗的終盤術令會場熱血沸騰。
「神鍋馬莉愛獲勝了!」「真不愧是小學生名人……竟然能在那局面下以將死獲勝……!」「她肯定也能輕而易舉地通過獎勵會測驗吧……」「優勝者毫無疑問是她……」
每個人都一股勁地讚賞小馬莉愛壓倒性的強大實力。
誰都沒有提及戰敗的小綾乃。
「神鍋同學,恭喜妳!接下來要準備決賽,可以立刻到休息室來嗎?」
「嗯。」
在工作人員的催促下,小馬莉愛悠然地起身。
「順帶一提,等會兒得在舞台上對局……能不能把頭上那對獸耳拿下來?」
「這是頭髮是也。」
觀眾一個接著一個離開現場,只留下小綾乃獨自在棋盤前低垂著頭。
即便僅剩下她孤零零一個人,小綾乃仍未從棋盤前離去。
過了一段時間……等棋盤四周空無一人之後,我出聲呼喚小綾乃。
「辛苦了。」小綾乃抬起了頭,臉上並無淚水。
只見她再次將目光投向遺留於盤面的終局圖──
「…………我一直很嫉妒小愛。」小綾乃開始喃喃地訴說。
我不發一語地聽著。
「直到小愛出現為止,小澪和我一直是最好的朋友。第一次在將棋會館道場下棋的那天,我們就意氣相投…………我運動不好,個性又陰沉,所以那是我頭一次交到像小澪那樣開朗的朋友……」
自那天起,小綾乃的人生徹底改變了。用不著問我也明白。
因為所有下將棋的孩子皆是如此。小綾乃的經歷,相當於我與師姊及步夢的相遇。
「我之所以進入研修會,也是為了跟隨小澪的腳步。起初我對將棋並沒有多認真,只是想和小澪在一起……只是希望小澪別丟下我……」
就在這時,愛現身了。
小澪一心追逐愛的身影……讓小綾乃覺得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被獨自拋下了。
所以──
「我才想在決賽和小澪對決。」
參加這場大賽的主要目的,既不是為了勝利的名譽,亦非想要讚頌的話語。
她只是……想和摯友一戰罷了。
「因為這、很可能是……最後一次………………」
話語至此,小綾乃沒有繼續說下去。光看她的模樣,我也大致能猜到事情始末。
──這樣啊……原來她知道轉學的事。
小澪大概已經把轉學的事告訴小綾乃和小夏,但是卻並未告知愛。
這件事肯定也折磨著小綾乃吧。
「…………我……好不甘心……」小綾乃擠出一絲聲音說道。
「好不甘心!好不甘心!!」淚水及話語都無止境地湧出。
小綾乃緊握膝蓋上的雙拳,咬緊下唇,淚流不止。
她無數次地重複著「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彷彿要把此刻的悔恨深深烙印於內心。
我只是陪伴在小綾乃身旁,靜靜地聽著。
這孩子不需要我的話語。無論溫柔的話語,抑或嚴格的話語都不需要。
因為,她已經清楚明白自己該做的事了。
☗ 決戰
『來吧!浪速王將戰高年級組的決賽,終於即將展開!!』
主審釋迦堂小姐莊嚴地下達宣告。
『低年級的決賽也同樣精彩出色……高年級想必能讓余等見識到更為白熱化的激戰。』
《永恆女王》宛如登上寶座一般,端坐於大盤旁的椅子,把枴杖當成指揮筆來解說局面,確實展現出了女帝的尊容。
這是有理由的。
展開席上對局時,解說員不能具體明示棋步。因為會被對局者聽見。
雖然在職業棋士的對局中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而且棋士也因為過度專注,往往不會聽進耳裡……但對孩子而言,棋士提示的棋步將會改變勝負結果。
『根據事先擲棋的結果,先手為水越澪同學。』
釋迦堂小姐針對尚未現身於舞台的對局者,開始進行解說。
『至於持後手的神鍋馬莉愛……她是余的學生,所以請容余省略稱謂。』
她並未稱之為弟子。
『馬莉愛是稍後將在獎金王戰中登場的神鍋步夢六段之妹,亦是今年的小學生名人。她能否在兄長登台前好好炒熱氣氛,著實值得關注。』
會場響起一陣笑聲及鼓掌聲。
『接著,關於持先手的水越同學……應該有比余更適任的解說人選吧?』
釋迦堂小姐把話語權交給了站在台上的另一個人。
負責在盤側朗誦棋譜和讀秒的────雛鶴愛女流初段。
『水越同學是……和我一起在關西研修會鑽研將棋的重要棋友。』
愛透過麥克風,坦率陳述自己的心情。
『她總是開朗又充滿活力,對任何人都很溫柔,更是我初次結識的將棋朋友…………「想變得像水越同學一樣」是我一直以來的想法。她是我的目標。』
『感謝妳寶貴的情報。那麼──』
釋迦堂女流名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登台吧!幼小的戰士們!!』
在聚光燈照耀下,兩人朝擺放於舞台中央的棋盤邁出了腳步。
「「哦哦!!」」
看見登場的小澪之後,整座會場響起了熱烈的歡呼聲。
「是羽織袴耶……!」「她不是女孩子嗎?」「看起來好威風唷!」
浪速王將戰的決賽,會出借羽織袴給參賽者。
女孩子應該能夠選擇振袖……但看來小澪借了和男孩子同樣的裝扮。與她相當合襯。
另一方面,小馬莉愛的打扮則是和以往相同。
「她就是小學生名人!?」「不、不愧是釋迦堂里奈的學生……」「神鍋家人才濟濟啊……!」
會場掀起了另一陣歡呼聲,然後──
「聽著!!關西的雜草!!」
小馬莉愛從舞台上鄙視俗世,高聲宣布。
「接下來,妾身將在汝等雜草面前展現王者的將棋!儘管把每一手烙印於記憶中吧……妾身的傳說將被永恆傳誦下去!!」
一千六百名小學生熱血沸騰。小馬莉愛獨特的風格徹底抓住了他們的心。
我從舞台側邊守望著兩人的身影。
小綾乃現在待在我身旁。我希望盡量讓這孩子在近距離觀看對局,向主辦單位解釋原委之後,對方便特別放她通行。
順帶一提,之後將與我對局的步夢,應該正在對面的舞台側邊看著妹妹風光的姿態。
『持棋時間為十五分鐘。耗盡之後,將有三十秒的讀秒時間。』
端坐於盤側的愛說明道。
很湊巧的,愛以女流名跡戰時相反的立場,向小澪高聲宣布:
『那麼────由水越同學持先手開始對局!』
「請多多指教!!」
「哼……來吧,雜草。」
小澪深深低下頭,小馬莉愛則傲然地挺起胸膛,決戰的狼煙升起了。
兩人選擇的戰型是──
『哦,橫步取是嗎?』
釋迦堂小姐欽佩地低喃一聲。那是以研究量為重的戰型。
同時也是後手能夠積極進攻的戰型。
「試著防守看看吧!然後好好體會!這就是最強小學生的序盤戰術!!」
持後手的小馬莉愛主動角交換!並且祭出了將步拋入敵陣的奇異一手。
「唔……!?」
看到陌生的攻勢,小澪眨了眨眼睛,並仔細凝視盤面。
這是……職業棋士之間也在研究的最激烈手順!
小澪因對手的奇襲而心生動搖,不斷重複著細微的錯誤而導致駒損。
之後小馬莉愛又赫然改變路線,挺進端步並讓盤面節奏緩下來。
後手的主張為堅固的玉型及駒得。
她判斷用不著發動猛攻,按照這態勢繼續下,局勢也會自然傾向自己。
「多麼緩急自如的棋步。小學五年級竟能如此純熟地駕馭橫步取……只能說真不愧是步夢的妹妹!」
「小、小澪……!!」
小綾乃雙手緊握,做出祈禱的動作。她似乎沒有聽見我那番話。
『形勢為後手優勢。以小學生名人的序盤來說,還算及格吧。』
釋迦堂小姐也判定是自己的學生位居上風。
另一方面,倘若小澪只是照這樣平凡地下,情勢只會愈發惡化。
要攻還是守,必須盡快確定方針才行──
「喝啊啊啊────!!」
小澪選擇進攻。她決定相信自己的棋風。
即使陷入駒損的狀況也在所不惜,只見小澪毫不吝惜地將貴重的持駒投入,以人海戰術攻向小馬莉愛的防壁。
緊接著────她發射了飛車火箭!成功在敵營最深處作成了龍。
然而……
「太淺了。」
小馬莉愛反過來將小澪的攻勢誘導至自陣,以最低限度的投資封印了龍。
然後又在眨眼之間,讓龍和馬出現在小澪的陣地…………好強!!
「啊!?太…………太強了!」
小澪不禁抱頭呻吟。
她所仰賴的飛車火箭,對手僅靠一枚※打入金底的步便成功守住了……(譯註:金的後方。)
而且小澪僅在敵陣作成了龍,然而小馬莉愛卻作成了龍和馬。
勉強進攻反而導致駒損擴大。
無論防守抑或進攻,都充分顯示出了雙方的力量差距……
「哼,空有一股氣勢,結果只有這點程度。」
「唔……」
「說什麼以雛鶴愛為目標,還以為汝具備出類拔萃的才能呢。在小學生名人戰中,汝頂多只有地方預賽代表的水準是也。憑這點程度的才能就可以與妾身隔著棋盤交戰,是汝至高無上的幸運!」
「…………」
小澪痛苦地緊咬下唇,並低垂著頭。
得意忘形的小馬莉愛繼續說道:
「就這點而言,在準決賽碰頭的眼鏡女同樣也不及格。妾身單憑那點程度的攻勢就將她逼上死路……關西研修生實在太弱了是也!」
我身旁的小綾乃悔恨地低下頭。
無論我說什麼……都只會加深她的瘡疤罷了。
小馬莉愛的聲音愈發高昂。
「果然,業餘棋士當中已無人能敵過妾身。妾身必須在Master尊前獲得壓倒性勝利,盡早請她下達接受獎勵會測驗的許可是也!為此,汝還是快點去死吧!雜草!!」
「……這樣啊,神鍋同學妳要進入獎勵會啊?」
「理所當然是也。汝今後有何打算?就這麼待在研修會,以女流棋士為目標嗎?」
女流棋士。
那理應是小澪的目標。
然而小澪卻不可思議地流露出豁達的神情,並如此答道:
「澪就要轉學了。離開日本。」
「…………」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回答,連小馬莉愛也陷入了沉默。
「至今為止……我一直以為時間還很充裕。就像暑假一樣,還剩下很長、很長一段時間,彷彿永遠不會結束。所以……我從沒有認真思考過未來志向,即使找到了想做的事,努力也完全不足……」
「哼……哼!這只是弱者的藉口罷了!」
小馬莉愛焦躁地吶喊。
「不甘心的話變強就是了!更加努力就是了!妾身容許汝以這次敗北為契機,把身為小學生名人的妾身當作目標!!」
「我不要。」
「什麼?」
「因為澪所知道的最強小學生,不是神鍋同學妳。」
小澪斬釘截鐵地斷言。
浮現於她臉龐的────是一抹燦笑。
「澪的目標……平時非常可愛,有點傻傻的又很笨拙,一遇到喜歡的人就會變得像個跟蹤狂……但她比任何人都為朋友著想,比任何人都具備將棋才能,卻又比任何人更努力──」
澪繼續訴說。
闡述她理想中的身影,闡述如眼前盤面一般複雜的情感。
「她明明擁有強大的才能,對局的時候卻比誰都痛苦…………她總是拚命掙扎、抵抗,因為過於痛苦而數次差點倒下。痛苦到……光是在一旁看著她,胸口都彷彿要緊揪成一團……我不甘心,同時也對她懷抱憧憬……!」
小澪用手背拭去泛出眼眶的淚水。
「我一直『想變得像那個人一樣』────她就是澪的目標!!」
如此吶喊之後──
小澪把雙手抵上坐墊的邊角,並讓身體覆上盤面。
「…………這樣。」
接著她緩緩地前後搖擺身體……並開始判讀。
判讀逆轉的一手。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那身姿,與另外一個人重疊了。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唔!!小澪……!!」
熱淚在愛的眼眸中打滾。
甚至令她沒辦法好好讀秒。
「愚昧之徒……!竟認為應該當作天來景仰的小學生名人,不如區區的女流棋士──!!」
小馬莉愛勃然大怒,發動烈火般的猛烈攻勢,打算將死小澪的玉。
她將銀打入玉的後方,以成桂祭出王手──
小澪的圍玉原本便已搖搖欲墜,這下子更是一口氣被逼到幾乎要瓦解。
「哼!光是學雛鶴愛的動作又有何用!!」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唔!?……這、這種耍小聰明的棋步!!!」
小馬莉愛停下了手。
因為小澪主動解除了圍玉。
玉緊接著從崩毀的圍玉中脫穎而出,並開始向上攀升。
這是────!!
「「入玉!?」」
「原來如此!小澪不是在進攻…………而是為了開創玉的逃脫路徑!!」
盤面的景色霎時驟變。
飛車火箭並沒有引爆失敗!它充分發揮了功用!
就連不安定的圍玉,也是為了讓玉逃脫而準備……!
「小馬莉愛特地在敵陣作成了龍和馬,然而一旦被玉逃脫,它們就只是金玉其外的擺飾而已!只要繼續逃下去,就能一舉逆轉形勢!」
「小澪……!!」
我身旁的小綾乃恢復了生氣。
眼前的景象猶如大富豪的『革命』。
目前為止的所有好棋與壞棋,一瞬之間盡數翻盤。連同將棋規則一併改變……!
「可惡的雜草!!妾身要碾碎汝!!」
為了在空中將死急速上升的小澪的玉,小學生名人陸續從棋台召喚持駒予以迎擊。
宛如從無止境的寶物庫取出無數武器來攻擊一般,形成了王者的包圍網!
「拚上性命叫喊吧,雜草!」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嗯!!」
然而小澪盡數避開了攻擊!
『簡直就是持駒清倉大拍賣。』
釋迦堂小姐冷靜地做出評判,如她所說,小馬莉愛之前賺取的所有駒得,一瞬之間全都消耗殆盡。
在陣地戰的判讀上,她輸給了小澪。
這個事實令小馬莉愛進一步喪失冷靜。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第一○九手────小澪的玉終於抵達了第一段。
然而小澪成功入玉,同時也意味著她的征途是一片被野火燒盡的荒原。
小馬莉愛的玉同樣也獲得了入玉的機會。
結果導致──
「「相入玉……!」」
第一二六手,小馬莉愛的玉亦到達了終點線。
即使如此戰鬥仍未結束,甚至不曉得該如何結束。
「一、一六○……」
雙方又不花一秒,持續相搏超過三十手之後,會場傳來了一聲低吟。
緊接著──
「給•我•倒•下────雜草──────!!」
「唔!?────這樣!!」
面對小馬莉愛用自陣飛車祭出王手的奇妙一手,小澪則以更加驚異的棋步應對。
「銀!?……明明還有大量的低階棋子,卻用銀來防守……?」
「笨蛋!先手把無法倒退的棋子打入第一段,可不合規矩啊!」
「而且事已至此,金駒和步的價值已經不相上下了!」
「咦咦!?她在一瞬之間就能判斷到這種程度!?」
步、桂馬及香車都有不能當作合駒使用的限制存在。
再加上還有以『點數』決勝負的將棋規則。
增加這兩項規定之後,將棋難度飛躍性地提高,甚至可以說是另一種遊戲了。
光是旁觀,就覺得頭腦迴路彷彿要燒斷一樣。
定跡已毫無意義,終盤理論亦派不上用場。
面對如前衛藝術般的局面,僅能憑藉反射神經及毅力來跨越難關。即便如此,兩人依舊不花一秒持續互毆。
第一七○手,她們進行了第八次大棋交換。
第一八○手,盤面上的棋子僅剩一半。
然後雙方迎來了第一九○手──
「……澪…………」
至今為止,小澪一直零耗時下子,她在此投入了最後的持棋時間。
她像是換氣般抬起了頭,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
這段時間並不是為了判讀。
而是為了整理自己的心情。
「澪到目前為止……確實不如神鍋同學妳那麼努力。不像妳留下了『小學生名人』這樣出色的實績。值得令我驕傲的事,頂多只有在小三暑假騎腳踏車遊琵琶湖一圈而已──」
小澪突如其來的表白令我大吃一驚。琵琶湖!?
「她竟然做過那種事!?」
「我在長濱就筋疲力竭了……」
回想起那段記憶,小綾乃微微打顫。能抵達長濱,表示她也繞了琵琶湖半圈,已經很了不起了……
「但是!!」
小澪再次用拳頭抵住地板,使身體覆蓋棋盤。
「從今往後的成就……不該由過去來決定……!」
然後,她下子了。
那是足以讓她過去的人生,徹底改頭換面的決斷一手。
「而是由從今往後的成就!!來決定過去!!!」
那瞬間────小澪的身後綻放出了小小的羽翼。
「哦……用大棋來強攻換子!?」
「而且還用了兩枚!?」
小澪斷然捨棄兩枚大棋,並以此為代價拉下了小馬莉愛的玉。
那是她覺悟的一手。
「點、點數……」
我向臉色鐵青的小綾乃說道:
「無所謂,因為她打算靠即詰來一決勝負。」
「在這個狀態下……!?可是──」
「妳看那裡。」
我指的方向並非大盤,而是小澪。
小澪……以及另一個人。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端坐於盤前的小澪,以及端坐於盤側的愛。
兩人打從一開始就只凝視著某一點,並沉浸於判讀之中。
「愛的話絕不會錯失這個詰。絕對不會。」
她必定會拍打身後的雙翼,展現出任何人都未曾見過的詰。
所以──
「追隨著愛的小澪,一定也不會考慮詰以外的決勝方法。」
盤面一片混沌。
若想從這陣混沌當中,抓住名為勝利的一線曙光……那就只能像光一樣,僅朝著前方筆直奔去!
『……余對這場對局已無話可說。連評論棋步的好壞都顯得無禮。』
釋迦堂小姐平靜地垂下眼簾。
『余只有一句感想……這將是一盤終生難忘的將棋。無論是對這兩人,抑或是對在場的所有觀眾皆然。』
學生明明陷入了敗勢,她的臉上卻流露一絲喜悅。
會場內有個人放聲高喊。
「超、超過兩百手了!!」
明明還在對局當中,現場卻響起了如雷的掌聲。
「局勢怎麼樣了!?點數呢!?」「不對!但是這……該不會!?」「真、真的……能將死嗎……?」
小馬莉愛的玉倒退之後無路可逃,終於被逮個正著。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啊──────────!!」
死命掙扎的王者眼眸中,泛起了斗大的淚珠。
決勝時刻已近。
掌聲赫然止歇,會場中每個人都屏息等待著那瞬間的來臨。平靜的熱度充斥整座體育館。
然而唯獨一人。
「………………」
沐浴於聚光燈之下的舞台上,唯獨一名在黑暗舞台旁邊守望一切的女孩……被隔絕於那股狂熱之外。
我向那寂寞的少女說道:
「單憑小澪一個人,是絕對贏不了對方的。」
「咦……?」
「多虧了小綾乃妳的死纏戰術。小馬莉愛在體力上已疲憊不堪是原因之一……那場對局中,妳將『被對手死纏會很麻煩』的印象深植於小馬莉愛腦海。因此她才會在入玉時,晚一步下判斷。」
死纏爛打的關西將棋。
猶如岳滅鬼小姐一般的執念。
正因為小綾乃讓小馬莉愛見識了這些,她才會強硬地試圖在空中將死小澪的玉。
「小馬莉愛是獨自孤軍奮戰,但小澪一直有小綾乃陪伴在身旁。小綾乃妳同樣也在那盞聚光燈底下,所以……」
妳贏了──我將這句話給嚥了下去。
別傷心──同時也收回了這句話。
「…………謝謝您……」
如此低喃的小綾乃拿下眼鏡,並用手背拭去淚水。
以清楚見證摯友的勝利。
然後──
「……但是…………果然還是很不甘心……」
小綾乃再度道出了她一直反覆訴說的話語。
從今以後,她肯定還會再重複上萬次吧。
「……是啊。那就變強吧。」
我把手搭上小綾乃的肩頭,將她摟向自己。
舞台上的漫長對局即將進入尾聲。並非持將棋,亦非千日手,而是即詰。
浪速兒童王將戰,高年級組。
經歷長達二一七手的大激戰後,成為霸主的人是────
☖ 熱淚
『優勝者,水越澪閣下。』
釋迦堂主審在舞台上朗讀獎狀,而佇立於她面前的小澪,看起來似乎比對局中更加緊張。
『在第二十五屆浪速王將戰高年級組當中,汝是最強之人。因此余要在此歌頌這份榮譽,將汝之名永遠刻在歷史上。』
這類獎狀通常都是事先製作完畢,僅需在最後寫上名字,然而釋迦堂小姐卻特地自行思考內容,並親筆書寫這份獎狀。
四冠女王的原創獎狀,價值連城啊。
『恭喜,最後那將死敵玉的攻勢著實精彩。據說妳是研修生……師傅是哪位?』
「暮、暮坂老師!」
『這樣啊。妳的目標是女流棋士嗎?』
「唔!……這……」
小澪難以啟齒,醒悟一切的釋迦堂小姐漾起了一抹微笑,再次贈與「恭喜」的祝賀詞,並將獎狀遞過去。
「非常感謝您!!」
小澪在響徹會場的如雷掌聲當中準備下台。
此時釋迦堂小姐朝著她的背影說道:
『還要頒發獎盃喔。好了……能幫忙拿來嗎?』
小澪停下腳步,釋迦堂小姐則朝著舞台側邊打了信號。
真不愧是喜歡大排場的大阪,連獎盃也特別龐大,甚至把搬獎盃的人都擋住了。
「……?」
小澪疑惑地歪頭。
因為從遠處看來,簡直就像獎盃長出雙腳,自行走了過來一樣。
將那座龐大獎盃搬來的人是────一名小小的女流棋士。
「唔!小…………愛?」
小澪大為震驚,愣在原地。
為了避免失去平衡,愛緩緩地朝那座獎盃的新主人走去,接著賜與對方祝福的話語。
「恭喜妳,小澪。」
愛就這麼抱著獎盃,並深深地低下了頭。
「還有……對不起!對妳說了那麼過分的話──」
「沒關係啦!我明白!我都明白!!」
小澪連忙奔向愛。
「澪才是,一直覺得非得向小愛妳道謝才行!妳明明正面臨重要時期……卻為了澪扮黑臉。」
「小澪……」
摯友完全理解自己的用意,讓愛稍微鬆了一口氣。
關於愛的舉動,我也認為肯定是這麼一回事。
儘管我是個不中用的師傅,但這點事還是看得出來。無論何時,愛都會把別人擺在比自己優先的位置。
這是作為一個人的魅力所在……同時也是身為棋士的一大缺點。
小澪向愛提出疑問。
「但是……這樣啊,妳果然知道轉學的事。什麼時候知道的?」
「開學典禮那天……小澪妳去教職員室找鐘坂老師商量時,我偷聽到了……」
愛支支吾吾地開口解釋。
「那天愛也有家庭訪問……所以想向老師確認這件事,結果小澪妳卻先一步去找老師……本來覺得不可以偷聽,可是一聽到『轉學』這個字眼…………我就……我就……!」
「那麼,這果然是小愛妳的東西對吧?」
語畢,小澪拿出了一樣東西────那是個將棋形狀的吊飾。
是我在聯盟商店購買,並送給愛的第一個獎賞。
「唔!!妳是在哪裡找到的!?那是師傅買給我的重要禮物,我找了好久!原來被小澪妳撿到了……太好了……!」
「就掉在教職員室前面。我原先就在想或許是小愛的……」
她大概是不曉得該什麼時候還給對方吧。
一旦小澪把吊飾還回去,愛便無從掩飾她偷聽的事實。
「我應該早點歸還,也應該盡早把轉學的事告訴小愛妳,這麼一來就不會給妳帶來那麼多困擾了。對不起,澪總是在扯妳的後腿──」
「才沒有這種事!!」
「咦……?」
「最初邀請愛『一起來下將棋吧!』的人就是小澪!!難道妳忘了嗎!?」
那是我初次帶愛去聯盟道場時所發生的事。
當天的景象如今仍歷歷在目。和愛下完棋之後,要求與我握手的小澪,掌心是那麼溫暖。
「因為有小澪妳陪我下棋,我才能夠這麼享受將棋。要不是小澪妳成為我的朋友,我肯定沒勇氣融入大阪。多虧有小澪妳在,我才可以熟悉學校,並交到那麼多朋友…………愛……愛從小澪身上獲得了好多、好多東西…………我一直以來都對妳懷抱感謝…………又充滿歉意……!」
最強的孩子能奪去所有一切,這即是勝負的世界。
確實,倘若沒有愛的存在,小澪或許能在研修會拿下更多勝利。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所以────澪如此回答。
「自從遇到小愛以後,澪變得比以前更愛哭了。」
「……!」
愛低下頭並緊咬下唇,彷彿在強忍痛楚。
然而澪卻對低著頭的愛綻露笑容,並繼續說道:
「不過,那些都是溫熱的淚水!」
「咦……?」
「以前,澪一直以為眼淚都是冰冷的!認為輸棋是一件悲傷的事,敗北得不到任何東西。」
輸棋著實是一件令人沉痛不已的事。
愈認真下將棋,心靈受挫時的痛苦亦會隨之增加。
「可是啊,小愛來到這裡之後,澪每一次落下的淚水都是溫熱的!能從近處看著無論多難受、多痛苦,內心都絕對不會屈服的小愛,還能和妳一起下棋……結果連小愛妳身上的熱情,也一併傳染給澪了。」
正如愛的棋風,不管遭遇什麼困難她都會勇往直前。
而小澪一直都待在宛如火球一般的愛身旁。
「要是沒有小愛妳在,我肯定沒辦法承受轉學的事實。看到小愛妳獨自來到大阪,澪也覺得自己能夠前往任何地方!因為澪……也想變得像妳那麼強大!!」
「小、澪…………小澪…………!!」
愛終於強忍不住淚水,開始聲淚俱下。
雙手抱著獎盃的愛無法自行擦拭淚水。
於是小澪朝愛的臉頰伸出手,掬起那珍珠般的水珠。
「妳看,很溫暖對吧?」
「嗯……好熾熱。非常熾熱……!」
接著小澪握起愛的手,一起高舉獎盃。
看見兩人的身影之後,會場響起了如雷貫耳的掌聲。
即使聽不見兩人在舞台上說了什麼,但光從她們的淚水及動作,就已經能察覺一切。
因為聚集於此的所有孩子及親屬……都在將棋這條路上,跨越了相同的難關。
「她們兩個……在短短一年之間,就成長了這麼多……」
我拚了命地強忍淚水,並贈與兩人掌聲。
我本以為她們永遠都是孩子。
以為她們需要我的提攜。
坦白說我也曾因為焦急,而萌生『為何怎麼教都教不會呢!』的想法。
然而我錯了。
不知不覺之間……我已成為被教導的那一方。
「一起拍張照,然後傳給『黑貓』吧!多虧她我才能獲得優勝。是小愛妳拜託她的對吧?希望『黑貓』能代替妳訓練澪?」
「小、小澪!?妳察覺了嗎……?」
「當然會察覺囉(笑)。」
稍微思考一下就知道了嘛──小澪一邊如此說道,一邊以大賽會場為背景,用小型相機拍下了兩人一起高舉獎盃的光景。
雖然澪稱呼對方『黑www貓www』的語氣令人有些在意……但那號人物似乎是我們熟識的人,透過網路對局紮實地訓練著澪。真不知那位『黑貓』到底是哪裡的仙杜瑞拉。
「好了,接下來就是吾等的對局了,Drage Kin。」
不知何時佇立於我身旁的步夢,一面朝前方拍手一面說道。
「雖然愚妹因為驕矜自滿而慘遭滑鐵盧,但她仍是與我血脈相連之人……我定會為她一雪前恥!」
對步夢而言,這確實是不容敗北的對局。
專程從關東遠征的妹妹,被勁敵的學生打敗。而且還是在敬愛的師傅面前。
他肯定認為至少得在自己的對局中獲得勝利,否則會讓釋迦堂小姐顏面掃地。我痛切明白步夢的心情。
然而我的答覆卻是──
「抱歉了,步夢。」
「什麼?」
「今天的我…………也絕對不能認輸!!」
☗ 從今往後
「十分感謝您的蒞臨!」
我用有如偶像握手會的高速與客人握手,並道出已重複無數次的謝詞。確切的次數早就遺忘,因為數到超過三百次以後我就放棄了。
獎金王戰的勝利者,必須進行和所有來客握手的終極棋迷服務。
換言之,參加大賽的小學生加上監護人,共有三千人之多……
等一切結束時,我的表情已固定為笑臉,手也腫得不堪入目。和服溼汗淋漓,沉重得連行走都很困難,隔天肯定連棋子都拿不穩。不過獲勝的我心情亢奮到不行,一點也不難受!
「辛苦您了,九頭龍老師。差不多是最後一批客人了。」
「啊……好的。」
在工作人員告知下,意識矇矓的我才回過神來。原來人類即使失去意識,也能笑著和人握手啊……
就在此時,有一群人飛撲至疲憊不堪的我懷裡。
「師傅!」「九豆龍老師!」「斯斯──♡」「您辛苦了!」
是我的四個小天使。
一見到大家的臉,疲勞感頓時煙消雲散。
「小夏,妳已經能下床了嗎!?不如讓我抱著──」
「師傅?請您好好執行握手的工作。」
「好痛痛痛痛痛痛!!很痛啊,愛!!妳那叫捏手背,才不是握手!!」
「那澪就在九豆龍老師的背部蓋手印!嘿~!!」
「那、那麼我就……摸摸腹肌吧………………當作紀念……紀念……」
當我被JS們團團包圍之際──
「呵呵呵,真受歡迎啊,年輕龍王。」
「啊!釋迦堂小姐……讓您見笑了。」
「不會,這幅光景著實新奇。余眼中的龍王,總是以令人畏懼的強大實力下著將棋。想不到你與幼女嬉鬧的模樣,也如此生龍活虎。」
道出這番容易招人誤解的言論之後,釋迦堂小姐把躲在步夢斗篷內側哭哭啼啼的小學生名人推向前方。
「余的學生受你們關照了。為表示謝意,讓余贈送一句話……給那些小小勇者們吧。」
「咦!?向……我們!?道謝!?」
突然被點名的小澪吃了一驚。
「水越澪同學,以及貞任綾乃同學、夏綠蒂•伊索亞爾同學,妳們每個人都下了一盤好棋。雖然似乎有什麼隱情,但今後務必也要繼續下棋。」
「「是!!」」
小澪緊張得渾身僵硬,小綾乃則感動地眼泛淚光,兩人都大聲回覆。對於在研修會磨練棋藝的她們而言,釋迦堂小姐是猶如神一般的存在。今後無論發生什麼事,她們肯定都不會忘記這一刻吧。小夏也回應了一聲「哦~」。
釋迦堂小姐瞇細雙眸,並看向小澪。
「馬莉愛,妳明白她當時那番話的含意吧?」
「……嗚…………嗚嗚───……」
「無論拿下多少勝利,一旦在重要對局落敗,便會作為輸家烙印於眾人的記憶之中。勝者不允許平手或敗北,只能再一次獲得勝利。唯獨永遠不斷勝利的人,才能稱作真正的贏家。四處宣揚僅僅一次的勝利,可是愚昧至極的行為,要牢記在心。」
「M、Master……」
釋迦堂小姐向淚流不止的馬莉愛投以嚴厲的話語。
在這個世界,勝利只不過意味著下一場戰鬥的開端。正因為深知這點,釋迦堂小姐及名人才對自己締造的記錄絲毫不感興趣。
因為對持續戰鬥的人而言,那種東西毫無意義。
「妳從今天起就是敗者。是要繼續當個輸家,還是再次挺身奮戰,現在就做出選擇吧。」
「嗚……嗚嗚…………要……要戰鬥……!」
「很好。」
釋迦堂里奈女流名跡深深地、深深地點了個頭……然後以莊嚴的美聲宣告。
「今日,汝已知曉敗北的痛楚。唯有勝利能治癒這份傷痛。余容許汝加入門下,並接受獎勵會測驗。從今以後,汝就以《將棋誕神女》馬莉愛自居吧。」
「唔!!這……這是至高無上的光榮!!」
「成為新的將棋聖母吧,余之弟子啊。」
《永恆女王》對小馬莉愛投以滿溢愛意的目光,並作此宣言。
步夢則為在將棋世界也成為了妹妹的她,拭去溫暖的淚水。
對釋迦堂小姐來說,小馬莉愛是等同於親生女兒的存在。
讓那樣的存在進入獎勵會……這種事我辦得到嗎?
……不,我根本用不著考慮這些。現在還不用。
「雛鶴愛……真不愧是《龍王之雛》啊。」
不僅對小澪,釋迦堂小姐也為愛賜予了祝賀詞。
「以史上最年少之姿進入女流名跡循環賽,容余向妳道聲恭喜。預賽決戰的終盤,令人看得十分感動。」
「……非常感謝您。」
愛以僵硬的口吻道謝。她並未像小澪等人一樣流露出喜悅之情,因為對方是她的敵人。
接著釋迦堂小姐又把目光轉移至我身上。
「不過,九頭龍一門還真是喜歡所謂的『最年少』啊。」
「請別這樣,這種說法會造成誤解的!!」
JS研成員的雙親和班導應該就在附近啊!!
釋迦堂小姐愉快地漾起一抹微笑,接著再次向愛搭話。
「《龍王之雛》啊,妳師傅過去曾找余商量過一件事。」
「什麼……事?」
「他說弟子很快便能成為女流棋士,甚至觸及頭銜,然而身為師傅的自己實在追不上妳的成長速度,這令他滿懷不安,不曉得能為妳做什麼……」
「唔……!!」
大為震驚的愛看向我。
我確實曾向釋迦堂小姐商量過此事。就在愛參加Mynavi預賽的時候。
當時我所說的話,如今已化為現實。
「雛鳥啊,如妳所見,余這隻腳行走不便。得耗盡力氣才能走到妳的所在之地。」
釋迦堂里奈女流名跡指向自己不便於行的左腳,接著綻放至高無上的笑靨。
「所以妳就盡快爬到余所在之處吧。如此一來……余才能用這雙手,把妳推落崖底。」
「「唔……!!」」
此時,我們總算明白了。
《永恆女王》並非為祝賀而來。
她是來向雛鶴愛這名女流棋士──向我培育的少女們下達開戰宣言。
「我會過去的……!」
愛緊握雙拳。
「我一定會過去!以最短距離抵達!!」
那名少女──────即將挑戰傳說。
猶如一座移動皇宮的釋迦堂一門離去之後,等候已久的某個人出聲叫住了我。
「九頭龍老師。」
是鐘坂老師,以及尾隨在後的JS研監護人。
看見其中一個人的身影之後,小澪吶喊出聲。
「咦!?爸爸!?你不用工作嗎!?」
「這可是女兒大顯身手的舞台喔。我和公司說不能請假的話就辭去工作……更何況今天本來就是週日。」
在大型製藥公司上班的澪爸爸明顯工作過度,面部顯得格外消瘦。
「比起這個……有件事爸爸非得告訴妳才行。」
「咦?什麼事?」
「關於調職到歐洲,小澪妳不用操心。妳可以和媽媽一起,像以往一樣住在大阪──」
「但是爸爸不在的話,就不再是『像以往一樣』了呀。」
「…………」
「我的確想一直和大家在一起,不用轉學的話當然很開心……可是那樣的話,爸爸不就得一個人去國外了嗎?」
「是這樣沒錯……不過難得妳在大賽中獲得了優勝。要是留在日本繼續加油,說不定有機會當上女流棋士。妳就是為了證明這點,才如此努力吧?」
「咦?」
聽到父親這番話,小澪愣住了。
然後她直截了當地說:
「澪不是為了留在日本的研修會下將棋,才希望在這場大賽獲得優勝喔?」
「咦?」
「澪是為了向爸爸和媽媽道謝,謝謝你們願意讓我下棋到現在!我想在離開日本之前,向你們證明『我已經變得這麼強了』……因為澪之所以能持續下棋,都是爸爸和媽媽的功勞!」
「「唔……!!」」
小澪的父親和母親,都因為過度訝異而啞然失聲。
本以為永遠只是個孩子的小澪……卻反過來鼓勵自己。身為父母,兩人備感震驚,對他們而言,這瞬間肯定是人生中最開心的時刻。
母親用手帕擦拭眼角,父親則是仰望天花板,避免淚水溢出眼眶。就連在四周觀望的其他父母,都忍不住一併落淚。
然後,小澪向雙親綻露出向日葵般的燦笑,並如此說道:
「澪已經變強了。所以沒事的,全家人一起去吧。」
「但、但是……妳不寂寞嗎?這樣就得和朋友分隔兩地了喔?」
「當然不寂寞啦!因為……對吧?」
語畢,小澪漾起一抹惡作劇的笑容,並與JS研的成員眼神交會。
愛、小綾乃及小夏都欣喜地嬉笑著。
大人們都一臉詫異地凝視孩子們。
團長澪代表JS研向大家解釋道:
「或許爸爸和媽媽你們不瞭解……但無論相隔多遠,即使在地球的另一端,我們都不會寂寞。」
「夏夏也是──!就算回去法果,也不會寂寞~!」
「我也不會寂寞。根本沒閒工夫感到寂寞!」
「愛……或許會哭一下子。可是無論身處哪裡,無論經過多久,都沒有任何人比我們更接近小澪。因為──」
四名小小的魔法師手牽著手,然後精神奕奕地詠唱。
詠唱連繫眾人的魔法名。
「因為……將棋連繫著我們!」
……我走到佇立於稍遠處的鐘坂老師身旁,並將一直很在意的疑問道出了口。
「老師您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嗎?知道將棋的事、我的事……以及JS研的事。所以您為了不讓小澪感到寂寞,才想把這圈子擴及全班。我說的沒錯吧?」
「任君想像。」
鐘坂老師面不改色地如此回答。
不愧是真正的教育家,思路與我截然不同。
「九頭龍老師,按照約定,我願意認同你為雛鶴同學的監護人。」
「謝謝您。」
「坦白說……我對雛鶴同學的事仍懷抱不安。」
「……」
「不過唯獨才能與她並駕齊驅,甚至更勝一籌的人,才足以培育那孩子。看過這場大賽之後,我明白了。那孩子……與一般的小學生有著本質上的相異之處。」
鐘坂老師守望著和小澪一起又哭又笑、都快忙不過來的愛,以夾帶一絲畏懼的口吻如此說道。
那名嬌小的天使體內,寄宿著極其可怕的魔物。
名為才能的魔物。
今後那頭魔物將逐漸成長,將挑戰牠的人盡數吞噬,最終,或許會連宿主都被啃食殆盡。
「雛鶴同學擁有特別的力量。請務必引導她,讓那股力量走上正途。」
「我向您保證。因為這就是身為師傅的工作。」
「師徒之情嗎……我本以為內弟子是上個世代的產物,但若想駕馭富有才能的孩子,或許這才是最佳方法。」
鐘坂老師漾起笑容之後,隨即又轉變為嚴肅的面容。
「但是,唯獨這件事請您牢牢記住。」
「什麼事?」
弟子的班導,向疑惑的我開口說道:
「和小學生談戀愛是絕對NG的!」
……我會銘記在心。
☖ 尾聲
離開會場時開始下起的雨,如今已成傾盆大雨。
「那麼,大家就這樣直接到師傅家去。我回家放完行李,為留宿做好準備之後也會立刻趕去。」
「「好~!!」」
在精神飽滿且充滿喜悅的JS美聲催促下,我走下了暫時停靠於浪速筋的休旅車。
小澪獲得優勝,小綾乃第三名,小夏也入選第八名,對於這令人驚喜的結果,比誰都喜出望外的人……既非她們本人,也不是雙親。
而是清瀧鋼介九段。
當我忙於排名戰的期間,JS研成員都是在清瀧道場舉行研究會。師傅不僅讓JS們稱自己為『爺爺♡』,甚至還交換了LINE帳號。真是個蘿莉控!
於是緊盯著轉播畫面不放的師傅,就這麼在大賽進行期間開始嚎啕大哭,心想無論是勝是負,都要好好慰勞JS研成員。明明大賽還沒結束,他就瘋狂地聯絡我。
對局中不能攜帶電子儀器,因此一切結束之後我才開啟手機,然後大吃一驚。未接來電竟高達九十九通,嚇傻的我回電之後,感動到泣不成聲的師傅已經連話也說不清楚,根本聽不懂是哪國語言。
『※嗚噗嚕、噗哇嚕那、咕嚕嗚、嚕嚕咿、嗚嘎噗嚕咕嚕、嗚搭咕。』
『咦?把大家帶到師傅家,要好好慶祝一番?』
『※咿啊!咿啊!』(編註:兩句皆為克蘇魯神話經典語句。)
『知道了。正好她們父母都在場,我去向他們請求許可。』
留宿的事就這麼敲定了。
自己的女兒在大賽獲得佳績,父母們應該都希望全家人一起慶祝吧。
不過他們仍優先讓我和JS研四人一同度過。
不僅如此,由於一般計程車載不了那麼多人,因此父母們還幫忙叫了大型車……看到我把大批小學生塞進黑色休旅車之後,身處會場的將棋相關人員都流露溫暖的視線目送我們離去。
闔上車門之前,眾人還欣喜地歡呼著。
「也爺~♡也爺~♡」
「清瀧老師說要買禮物為我們慶祝耶!澪好想要語言翻譯機唷~出國以後可以用。」
「我想多鑽研將棋,所以想要品質優良的棋子。」
「好久沒和桂香姊辦睡衣派對了!」
JS研和桂香姊的……睡衣派對!?
這什麼光之美少女等級的全明星卡司,簡直就是天堂……
我回憶起一門會議當天夜裡,桂香姊那色……成熟的身姿,趕緊擦拭從嘴角流下的汗。這是汗!或者是雨!
「真是不知廉恥……果然得由我好好監視才行……」
畢竟我已經受她們父母之託!
鐘坂老師也承認我為愛的監護人!我還在小學指導將棋!
所以我當然也得回家拿件睡衣,和大家一起狂歡才行!!
「在暑假到來之前,還有很多很多想做的事!大家一起做吧!」
「嗯!讓我們創造滿滿的回憶!」
小澪和愛如此說道,兩人從會場便一直牽著手,絲毫沒有要放開的意思。
我希望盡自己所能幫助她們。
一到夏天,我就滿十八歲了。
若能在八月一日生日當天取得駕照,就可以在暑假期間載大家去各處玩耍。一定要為大家創造快樂無比的回憶。
「……哦,結果出來了啊。」
我構思著未來……拿出了口袋內震動的手機,確認一件重要大事──兩週一次的重要對局結果。
也就是三段循環賽的成績。
今天的例會,師姊是在大阪對局。
由於她本人禁止我前往聯盟,也嚴禁我直接打聽結果,於是我每次都是請幹事偷偷告知。
「創多獲得全勝,依舊占據第一名的位置。果然厲害……鏡洲先生維持一敗,排名不變。他有次點,所以只要拿到第三名即可。要是能繼續保持下去的話……」
接著,我看向關鍵的師姊成績。
空銀子三段 ──────── ○○○○○○○●●●
「連敗!?師姊她……!?」
這是她初嘗連敗。
以鏡洲先生為始,一敗及二敗接踵而來。
三敗……這成績相當嚴苛。師姊排名很低,假如剩下的棋局無法拿到全勝……
「不過現在也只能趕快轉換情緒了。必須找桂香姊商量,想出不至於影響師姊心情,又能幫助她提起精神的方法──」
我一邊低喃,一邊打開玄關門鎖進入房間,接著到洗手台拿毛巾擦拭頭髮,將溼淋淋的衣服扔進洗衣籃。
然後,當我踏進廚房的瞬間,有個人呼喚了我的名字。
「………………八一…………」
晦暗的房間中,有個散發著隱隱光暈的人正站在那裡。
對方用左手握著某樣東西,並抵在自己的右手腕上。
「……師姊?」
我出聲叫喚那個名字。然而即使看著她的身影,我仍無法確信對方就是師姊。
因為眼前的空銀子──流露出了我至今從未見過的虛渺眼神。
「都是這隻手不好。」
如幽靈般佇立於此的白皙少女,用人偶般毫無生氣的口吻說道:
「我明明知道能獲勝的棋路。但是這隻手,卻選擇了徹底違背我想法的棋步。所以──」
我總算察覺師姊抵在自己手腕上的東西是什麼。
那是────菜刀。
「所以,得砍掉才行。」
「等!?妳、妳在做什麼啊!!」
我連忙直奔而去,從師姊手中搶下菜刀。
「就算是開玩笑,也不能把刀刃抵在皮膚上啊!連敗或許讓妳深受打擊,但三段循環賽還要繼續下去!萬一下不了將棋的話該怎麼辦啊!?」
從前,師姊曾在這個家裡四處尋找菜刀,揚言要砍下我的腦袋。
那是我最初與愛相遇時發生的事。
就在短短一年前。
這一年來在朋友的陪伴下,愛的將棋及心靈都成長了。
相反地,師姊她……卻打算把下棋時不可或缺的右手給砍斷。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已經不行了。我沒辦法下將棋,也不想待在大阪。」
有著師姊外貌的溼濡人偶,用晦暗的眼眸凝視我,把手伸向被我搶走的菜刀……然後徒手抓住了刀鋒。
師姊把刀尖移往自己,並且開口了。
「求求你────────殺了我吧。」
後記小事──祝賀
「下將棋真的很開心。連昨天剛輸棋的我都這麼說了,肯定沒錯。」
這是豐島將之二冠,在六段時期所說的話。
豐島老師二十歲時初次挑戰頭銜,在第一局悽慘落敗。
接著在隔天的青少年將棋大賽中,他向孩子們道出了開頭的招呼詞。
羽生、渡邊,接著是豐島。
擁有稀世才能,被世人認定為次世代霸主的他,之後也持續著離頭銜只差臨門一腳的日子。
同世代的關西棋士先一步獲得了頭銜,總是依照自己的步調努力不懈的豐島老師,內心似乎也五味雜陳。
奪得第一座頭銜『棋聖』之後,豐島老師在採訪時說道:「從二十五歲左右到此刻這段時間,是我人生最艱難的時期。」
「我從兒時起就非常喜歡將棋,能夠純粹地享受將棋。雖然也有無法享受的時候,但四周總有許多人給予聲援,我也因此而得以繼續努力。」
語畢,豐島老師漾起了羞赧的笑容。
自從他初次挑戰頭銜以來,已經過了將近八年。
話說回來,讓我們改變一下話題吧──
負責繪製『龍王的工作!』插畫的しらび老師,榮獲了『這本輕小說真厲害!2018』插畫部門第1名!
しらび老師為諸多熱門作品繪製插畫,活躍範圍早已跨越輕小說界。『龍王的工作!』只不過是他廣大職涯的一部分而已。
然而用不著我多說,老師為這部作品灌注的熱情及勞力,早已超越一般的工作份量。
首先,老師在角色設計上絲毫不願妥協,例如銀子的雪花髮飾就是しらび老師的點子;桂香姊將年幼時戴的黑色髮箍轉讓給銀子的設定(請看第3集的封面!),亦是しらび老師的構想。
隨著季節更迭,還會替每個角色設計新衣裳(從第4集開始是夏裝!),穿上和服時不僅要設計和服紋樣,連髮型也會重新構思……
老師對於其他作品當然也毫不馬虎,例如『異世界修学旅行』由於是在讀賣中高生新聞上週刊連載,因此他每週都會為其繪製插畫,除此之外老師也負責了許多的作品。無論技術抑或作品量,都是實至名歸的第1名,甚至可說是超乎常人的境界。
我好奇老師為何願意做到這種地步……在很久以前曾向他提出疑問,問道:「為何您能如此拚命地面對工作呢?」
「因為我喜歡輕小說。」
老師漾起羞澀的笑靨,並如此答覆。
儘管樣貌截然不同……但不可思議的是,他當時的表情與豐島老師如出一轍。
恭喜您,しらび老師。
能與老師您合作,對我而言真的是至高無上的光榮。
出色的插圖自不必說,除此之外還有面對工作的態度、對作品與人溫柔以待的性格等等……我真的從老師身上學到許多。
『龍王的工作!』這本小說,是我在人生最艱難的時期開始撰寫的。
然而現在,我每天都在人生最快樂的時光中度過。
是しらび老師賦予外貌的角色們支持我,度過了那段痛苦的時期。被老師的畫所拯救的人,肯定不只有我一個。
謝謝您如此喜歡輕小說。
當面致謝和給予祝福實在太難為情……所以請容我把這些話收錄在後記。
「哎呀?燎妳一個人呀?」
當供御飯萬智如往常般,造訪位於關西將棋會館三樓的棋士室時,月夜見坂燎也如往常待在那裡。
「我明天在關西有工作,所以心想既然如此,不如趁週日先來一步,然後找地方逛逛……不過雨勢這麼大,根本沒地方可去。」
「這陣雨確實很煩人呢。」
和去年相同,關西早早就進入了梅雨季。這幾天雨一直未曾停歇。多虧如此,不僅棋士室,整個關西將棋會館都杳無人煙。
供御飯拉開椅子並把包包放下,開口說道:
「難得兩人聚在一起,要來下練習將棋嗎?」
「將棋啊…………總覺得沒什麼心情下棋……」
「呵呵呵,我早知道妳會這麼說──」
供御飯從包包裡拿出了一本書。
「登登~!我帶舊相簿來了~!」
「哦哦!?挺有意思的嘛!什麼時候的?」
「從我們相遇……也就是小學六年級的春天開始。」
正準備將手伸向厚重相簿的月夜見坂,看到封面刻著『相遇~起始的瞬間…~』的標題之後忍不住吐槽。
「這是什麼標題啊,萬智……簡直就像昭和民謠一樣俗氣。」
「……畢竟我年齡也不小了嘛。」
供御飯稍顯害羞地低下頭,接著連忙翻開封面。
一看到眼前的照片,月夜見坂立刻興奮吶喊。
「哇!好懷念!這不是我和廢物在樓下道場下棋的照片嗎!妳是什麼時候拍的!?」
「我就是從這時開始研究相機的。我認定自己作為棋士無法成大器,所以想盡早鑽研其他領域。」
「萬智妳這麼早就打算當觀戰記者了?」
「與文字有關的職業我都有考慮。實際上我現在正以自由作家的身分,在地區生活雜誌撰寫報導。」
「嗯哼~將棋成就突出的傢伙還能辦到這種事,真教人火大~」
「好啦好啦,多虧如此──」
供御飯宛如伏見稻荷狐狸一般揚起嘴角,接著為相簿翻頁。
「我才能留下如此珍貴的照片呀。」
收藏其上的照片──被冠上了『月夜見坂燎~那瞬間…暗藏胸口的初戀~』的標題。
裡頭僅收錄了小學六年級的月夜見坂,和同為小學生的九頭龍八一下將棋的身影。然而……
起初月夜見坂打扮得與男孩子無異,從某個時期開始竟突然留起長髮,而且漸漸會穿女孩子氣的衣服,記錄了這一連串變化的照片,依照時間順序整理得十分清楚。
不僅服裝打扮……
月夜見坂的目光也並非看著棋盤,而是投注在對面的男孩子臉上──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住手啊白痴!幹嘛把這種照片帶來快藏起來藏起來藏起來藏起來!!什麼初戀啊少開玩笑了快給我燒掉笨蛋笨蛋笨────蛋!!」
「沒事的,沒有其他人在。」
「…………呿……」
月夜見坂不斷瞄向房間入口,同時趴上桌子試圖遮住照片,確認如供御飯所說,沒有任何人來到棋士室之後,她才重新坐上椅子。
兩人再度將目光投向相簿。
「話說回來,這時期的燎真是最可愛的。每次來到關西,妳就愈來愈像個女孩子……對吧?」
「那時候……只是我腦子不清楚罷了,才不是什麼初戀。因為那個廢物一直誤以為我是男的,所以我才發誓要讓他大吃一驚……」
「哦~發誓要讓他愛上自己?」
「我是說『大吃一驚』!!宰了妳喔!?」
月夜見坂的臉如髮色一般面紅耳赤,指著相簿提出質疑。
「妳、妳才是,為什麼這本相簿裡…………廢物的照片特別多啊!!」
「這個嘛,因為我喜歡他啊。」
「唔!? !? !?」
「從那時起,我就很喜歡龍王的將棋,也認為他將來肯定能獲得頭銜。屆時這些照片,豈不是價值連城嗎?」
「嗯、嗯哼~……」
不知為何,如今反倒是月夜見坂心臟跳個不停,接著兩人同時望向棋士室門口。
「「…………」」
換作平時,少年總會在這時候穿著不合襯的雙排扣西裝踏入室內,然後三個人鬧得天翻地覆……
「……好閒啊。」
「是啊,今天沒有任何人來呢。」
「……來下棋吧。」
「……說的也是。」
將相簿收好之後,兩人便動手排列棋子,開始下練習將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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