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不是罪人
我警告你,没找到待雪草就别想回来。
——《森林是活的》山姆.马尔沙克
序幕 我不是罪人
发出金色光芒的圆滚滚的怪东西——
在黑暗中发亮。
沉浸于黑暗宽阔宅邸深处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房间,令人脸颊感到刺痛的紧张寂静笼罩着整个房间。
柯蒂丽亚低头看着那个发出金色光芒的圆滚滚怪东西。
——这是什么啊?
棉花糖般的柔软卷发包住柯蒂丽亚的脸颊——她是个年幼可爱的女仆。手中握着与小孩子般的圆胖小手完全不搭的粗糙铁烛台。
微弱的烛光,仅照亮黑暗房间中一小块地板。
“怪东西”掉在地上。
柯蒂丽亚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来。
——真漂亮!
把脸凑近看个仔细——表面十分光滑、浑圆又扁平,还刻着人物侧面像。不知为何还写着数字。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呀?
蜡烛的火焰因为柯蒂丽亚屏住气息而轻轻晃动,怪东西也随之闪烁。
——从没看过这么美丽的东西!
柯蒂丽亚眼睛闪闪发亮,用手指不断抚摸怪东西。怪东西受到抚摸之后好像也很高兴,发出更耀眼的光芒。兴奋的柯蒂丽亚突然回过神来,拿烛台照亮地板。
右边、左边、前方、后方——照亮黑暗中的地板。
——一个、两个、三个。
柯蒂丽亚的表情转为诧异。
——地上有好多怪东西耶!
柯蒂丽亚慢慢蹲下,小心地伸出手。圆滚滚的金色怪东西散落一地,悄然反射烛焰,将柯蒂丽亚小巧可爱的脸孔染成金黄色。
——是宝物!好多啊!好漂亮!
柯蒂丽亚满心欢喜地将怪东西一一捡起,但是数量太多,根本捡不完。
小小的脸蛋因不安而露出怪表情。手一松,怪东西再次掉落地板发出声响。
——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掉在地上?对了,应该在这里的……“那个人”呢?
仔细环视四周——房间被黑暗所吞噬,周围一片漆黑。
柯蒂丽亚以颤抖的声音呼唤“那个人”,却没有听到任何回应。少女的叫声如同被黑暗吸收,变得越来越微弱,红色的嘴唇也变得僵硬。
嗤嗤……!蜡烛火焰发出声响,摇曳不定。
第一章 维多利加.德.布洛瓦是灰狼
1
晴朗的午后——
攀附在街道左右鳞次栉比的木屋上的藤蔓叶片,已经染上一层鲜艳的绿色,在轻柔吹拂而过的春风中摇曳生姿。晴空万里,接近初夏的天气,可以说是这里最为舒适宜人的季节。
宁静的下午,位于村中一角攀满藤蔓的小邮局大门以猛烈之势打开,冲出一位矮小的东方少年。他身上穿着圣玛格丽特学园——一所盖在距离村子不远的山脚下,专为贵族设立的名校——的学生制服,头上戴着学生帽。
少年一脸严肃、双唇紧闭,走路抬头挺胸,手上握着看似国际邮递的信封。久城一弥忍不住开始自言自语:
“我又不是要钱,而是要他们帮忙寄书……为什么会寄零用钱来呢?难道我寄回去的信正好错过。嗯……”
“该怎么办呢……算了,先回学校再作打算……”
伤脑筋的一弥走在路上,只见路旁一家小杂货店的店门打开了。手里抱着购物袋缓缓走出的人,是与一弥同样身穿圣玛格丽特学园制服的高挑少女。
金色短发配上修长四肢,还有颇为成熟的外貌,是个相当漂亮的美少女。当她发现走在前面的一弥,表情突然亮了起来。
“咦……久城同学!”
突然听到有人大声呼喊自己,一弥“哇”的一声惊跳起来。似乎是被他的声音所吓到,少女也大叫“呀!”急忙往后退,然后鼓起脸颊瞪视一弥。
“真是的!干吗出声啊。吓死我了。”
“原来是你啊,艾薇儿……”
少女,也就是艾薇儿.布莱德利似乎是对一弥的反应十分不满,一直鼓着脸颊,但最后总算又恢复笑容: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信吗?”
“嗯。那个……哇,艾薇儿!?”
艾薇儿擅自从一弥手中抢过信封,肆无忌惮地窥视信封。
“啊、是钱耶!”
“嗯……是我哥寄来的。”
“真好!像我爸妈就很小气。根本就不顾人家是女孩子,有很多非买不可的东西。”
“呼……嗯?”
虽然一弥在艾薇儿提到“人家是女孩子”时偏了偏头,还是随声附和一下。
艾薇儿以羡慕不已的表情握着信封,迟迟不肯放手,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将信封还给一弥,马上堆起满脸笑容。
“我问你,你打算用这些钱来买什么?”
“咦?我、我也不知道。教科书已经有了;换洗衣物和日用品等必需品,我也都从日本带来了,而且……咦?你怎么啦,艾薇儿?”
看到艾薇儿不知为何竟然两手插腰斜眼瞪着自己的样子,一弥不禁有点慌张。
“必要的东西和想要的东西不一样吧?”
“呃?”
“久城同学,你还真是正经八百哪!”
“咦咦?”
“就让艾薇儿来教你吧。这个嘛,购物的乐趣呢,就在于东看西看、看到眼花缭乱,不知道该买什么才好……”
“这我就不懂了。不就是买好需要的东西,然后赶紧回家吗?”
“才不是这样呢。购物是种娱乐呀!”
“是吗?”
一弥偏着头的模样惹得艾薇儿生气了。她以强迫的语调说:
“对了。久城同学,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走吧、走吧,不用客气。”
“不、那个……”
“咦?为什么脚像生根了一样不肯走呢?你不去的话我会生气喔?”
“……是,对不起。”
虽然心中有股不祥的预感,一弥还是在艾薇儿的强迫下,硬是被拖往学园的相反方向。
时值一九二四年——
欧洲小国苏瓦尔王国。
以悠久历史自傲的苏瓦尔王国,国家虽小却能够安然度过本世纪初爆发的世界大战,拥有厚实的国力,人称西欧的小巨人。纵长的国土形状令人联想到高塔,与法国的国境是丰饶的葡萄园;与意大利的国境是以贵族避暑胜地而著名的地中海里昂湾:与瑞士的国境则是被平缓的高原与深邃的山脉所环绕。
如果说里昂湾是小而富裕的国家苏瓦尔的豪华玄关,那么阿尔卑斯山脉就是位于最深处的秘密阁楼。而在这个秘密之处,有一所学校静悄悄耸立。
那就是圣玛格丽特学园。
圣玛格丽特学园位于绿意环抱的舒适环境中,从空中俯瞰,是以C型的庄严石砌校舍所构成。虽然不及王国悠久,但也以漫长的历史与传统而自豪。学生仅限于贵族子弟,除了学园相关人员,外人一律严格禁止进入,以绝不公开的秘密主义闻名。
但是,在世界大战结束之后,圣玛格丽特学园开始接受部分同盟国的优秀学生到此留学。
来自东方岛国的久城一弥,成绩优秀、品行端正。身为军人世家的么子,两位哥哥都相当优秀,大哥是学者、二哥则是政坛的明日之星。一弥本身也非常优秀,是个人人称赞、循规蹈矩的认真少年。
但是,当一弥满心期待地来到这里时,却发现到处都是贵族子弟的偏见,以及不知为何在校园里到处蔓延的怪谈。一弥迟迟无法融入校园生活之中,还被卷入怪异事件、结交怪异朋友,半年来过着备尝艰辛的留学生活——
“……然后呢,那天深夜两人开车沿着穿越森林的道路驾驶,突然被某个发出银色光芒的东西追过。他们急忙看向车外,竟然看到……一副全速奔驰的骑士盔甲!”
“……这还真是恐怖。”
“而且那副盔甲在追过他们的瞬间,还朝着车子的方向慢慢回过头来。可是,那副、盔甲、里面……”
“不过,今天天气真好呢!”
“空荡荡的,根本、没有半个人……哇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
“哈哈哈哈——久城同学,你又尖叫啦。真是胆小鬼!久城同学是胆小鬼!哈哈哈——!”
艾薇儿发出乐不可支的笑声,一旁的一弥只能一脸怃然继续往前走,嘴里唠叨:
“我才不是被你说的鬼故事内容吓到,是被你的大声嚷嚷给吓到的嘛!”
“又来了——”
“真的啊!还有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鬼好吗!”
“咦?明明就有!”
“你看过吗?”
“这个嘛,我是没看过……不过我朋友的朋友的朋友……”
两人一边走在路上。一边兴高采烈地对话,身旁一匹长毛老马拖着载货马车缓缓通过。
路上并排着木房,墙上缠绕鲜绿色的藤蔓。装饰在窗边的抢眼深红色天竺葵成为点缀,在和煦的风中摇曳。
不知何处飘来泥土与青草的温润香气。或许是来自距离村子中心稍远,绵延在平缓斜坡上的葡萄园吧。
这是一个安逸宜人的季节。
走在午后街上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一弥与艾薇儿沿路继续往前走,依旧不停争执究竟有没有鬼的问题。
对于态度强硬不同于往常的一弥,快要被驳倒的艾薇儿以一脸无趣的表情说道:
“可是……有鬼的话比较有趣嘛。”
“才不是这个问题呢。这种事啊……”
“那个和你交情不错、就是那个、维……维多利加是吧?就有传闻说她不是人,而是传说中的灰狼呢!想到自己的朋友搞不好是传说中的灰狼,你难道不会每天都觉得很兴奋吗?”
“才不会!怎么会有这种传闻。真是太乱来了吧。”
一弥抗议了。留学的短短半年里,自己是死神的怪谈到处流传,所以一直交不到朋友,吃了不少苦头。因此不管再怎么流行,一弥就是对怪谈之类的没有好印象。
艾薇儿嘟起小嘴:
“真无聊,久城同学就是这么一本正经。”
“呜……”
一弥想要张嘴说些什么,又垂头丧气地闭起嘴巴。
——在一弥出生成长的东方岛国,男性一向被要求不可多嘴,只要默默将该做的事做好即可。一弥自己也是这么认为,所以即使有点办不到,还是一直将这个原则谨记在心。但是来到苏瓦尔留学之后,才发现状况完全不同。
不仅常被这个来自英国的留学生朋友艾薇儿.布莱德利取笑他正经八百、脑筋硬邦邦;另一个朋友——也是个女孩子,简直就是每天念个不停,说是他是半吊子好学生、凡人。这对一弥来说可是一点也不有趣。
“啊、久城同学。到了到了,就是这里。”
艾薇儿完全没有注意到一弥正在生闷气,兴高采烈指着前方。一弥抬起头来——
位于纵横穿越村子的两条村道交叉点,已有许多村民聚集在广场里。广场化身为现成的露天市集,充斥各种货品以及数不清的购物人潮,到处都是拥挤不堪。
“今天是每月一次的‘跳蚤市场’。我辛辛苦苦地存下零用钱,就是为了这一天呢。”
“喔……!”
艾薇儿拉着一弥的手,踏入跳蚤市场的正中央。
市场里面有着各式各样的摊位。特地前来赶集的古董商人摊位上,摆放着像是上个世纪制作的古董娃娃,以及可爱的餐具组;看来和一弥他们年纪相仿的乡村姑娘,满脸笑容地推销香草制成的肥皂与干燥花束;脸上带着和蔼笑容的老妇人,正在照顾挂满各种不同颜色的草木染色围巾摊位。
就在一弥因为商品众多而眼花缭乱之际,突然有人抓住他制服的衣角用力拉扯。
“过来看看嘛。保证不会后悔喔!来嘛——”
相当娇媚的声音。
一弥回过头,却看到和声音完全不搭调的人——坐在那里身穿厚重修女服的年轻修女。
“好啦,看一下嘛。好不好?”
“啊、喔……”
一马当先走到前头的艾薇儿,发现一弥没有跟上,急忙转身回来。看到一弥停住脚步的摊位时,口中发出“啊!”一声,表情整个亮了起来。

“是教会义卖呢。”
“是吗?”
“对啊。久城同学,就在这里买吧。教会义卖的东西都是信徒捐献的物品,所以价格会比其他的摊位便宜。而且你看……这些东西好可爱呀!”
正如艾薇儿所说,摊开在修女面前的有手工精致的蕾丝、闪闪发亮的玻璃器皿、古董戒指等等。虽然多少看得出岁月的痕迹,但即使是在男孩子的眼中,也看得出都是些漂亮的东西。
一弥绷着严肃脸孔看了一下,突然想到一件事:
“……好,那就买吧。”
“咦?真的吗?”
艾薇儿似乎略带吃惊地反问。
一弥以认真的表情检视商品:
“嗯……不过,我实在是搞不懂。”
一弥抬起头,看着那位看守摊位的修女。
虽然不知道隐藏在修女服下的发色,但是细长眼睛中的澄澈瞳孔,却是一弥没看过的诡异蓝灰色——如同在沙漠中仰望天空,给人耀眼却孤寂的印象。年纪大约是十八、九岁。
但是,代表禁欲的修女服与清澈的眼眸和刚才那种过于亲昵的说话方式,及有如男人般两腿张开坐在代替椅子的木箱上,怎么看都不搭调。
还有从刚才开始就动作粗鲁地搔头、好像心情不好地哼着鼻子,这些举动实在与修女服完全不合。浮着点点雀斑的白皙脸孔,在某些人眼中看来或许美丽,但是大部分人看来,或许会觉得怪异……总之就是充满个性的长相。
“呃……”
一弥正想要跟她说话,却发现修女身上飘来一阵异于香水的不可思议的味道……
(……啊!)
一弥这才注意到。
(这是酒的味道。可是……为什么教会修女的身上会散发出酒味呢?)
而且从修女服裙摆隐约露出的皮鞋鞋尖也沾着白色污渍。理应过着禁欲生活的修女,怎么可能大白天就散发出酒臭,连鞋子也没擦干净……?
“干吗?”
修女好像很不耐烦地反问,让一弥顿时慌了手脚。
“啊、没事、那个……呃,我在想有没有适合送给女孩子的礼物……”
“女孩子?”
“是、是啊。”
开始觉得不好意思的一弥正在烦恼是不是干脆不要买算了,一旁的艾薇儿表情却瞬间亮了起来。
一弥手上拿着蕾丝衣领:
“这个合适吗?我实在是搞不懂……艾薇儿,你站这边一下。啊,蹲低一点。嗯……再低一点、再低一点。应该差不多是这样吧。总是坐着我也不是很确定。嗯……”
看到一弥拿着漂亮蕾丝衣领在自己身上比弄,艾薇儿原本是很高兴的。可是就在一弥叫她蹲低一点时,脸上表情突然转为诧异,最后不悦地鼓起一张脸。以男人般两腿张开的姿势坐着的修女,抬头惊讶地看着她的模样,最后终于恍然大悟,开始努力忍住笑意。
一弥继续拿起可爱的小手提包、高雅古朴的戒指仔细思考,但却被艾薇儿一把抢走。
“你、你怎么啦,艾薇儿?”
“这些完全不行。”
“咦?”
“……我问你,久城。这是要送给维什么的人的礼物对吧?”
“嗯,对啊。因为她完全不能外出……不对,因为她从不外出嘛。咦?这么说来,你认识维多利加吗?”
“并不是直接认识……不过……”
艾薇儿无聊地踢着脚边的小石头,然后又抬起头来:
“这个比较好,我保证!”
——举起拳头大的金色骷髅。
比一弥更早看到的修女忍不住吞了一口气。
“这、这是什么东西啊?做什么用的?”
“这是这么用的。”
艾薇儿一本正经把骷髅放在头上。
“少唬我——”
“真的是这样嘛。还有这个。”
艾薇儿挤开正在堆积如山的绘画明信片前挑选的乡村姑娘,以惊人的气势开始翻找。最后拿出印有大群老鼠蜂拥而上的艺术明信片,交给一弥。
“……才不要。”
“那……这个。”
她拿起一顶有如皇冠,充满印度风的闪亮帽子。实在很难想象戴上这顶帽子会是什么模样,不过帽子本身有如纤细的糖花般美丽,让一弥犹豫不决。艾薇儿挥动帽子:
“看,很漂亮吧?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嗯……?”
看到眼中带着泪水的艾薇儿,修女不知是因为同情还是有趣,开始在一旁推波助澜。
“真的呀!那个真的很不错,我也很想要呢。只可惜是义卖的东西……”
“咦?真的吗?”
艾薇儿与修女互看一眼。然后同时转向一弥的方向,点头如捣蒜。
——踌躇数刻之后。
一弥买下那顶印度风的怪异帽子。
修女照顾的教会义卖摊位里,还有许多其他商品。一眼看过去,最显眼的便是德勒斯登的美丽瓷盘,被孤伶伶地小心摆饰在最内侧。一个戴着毡帽的瘦削老人看着它,向修女询价。
修女得意洋洋地报出价格——简直是破天荒的高价,让一弥和艾薇儿不由地面面相觑。老人“唔嗯”了一声,点点头之后便摇头离去。
先前翻找艺术明信片的乡村姑娘抬头询问修女:
“为什么只有那个盘子要卖这么贵啊?”
修女再度得意洋洋地说: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听说是很古老的盘子哟。因为很有来历,所以价值不菲呢。这是信徒的太太特别提供的。今天的主角就是它。”
乡村姑娘各自买下一张印有可爱花卉或水果图案的艺术明信片之后便离开了。“那个盘子好贵啊!”“都旧成那样了,我才不要。”等七嘴八舌的声音逐渐远去。刚才问过德勒斯登瓷盘价格的老人似乎还不死心,一脸非常想要的表情,从远处盯着瓷盘。脱下头上的毡帽夹在腋下,手中握着不知在哪个摊位上买来的小花瓶。
修女突然开口问道:
“……那个,你们要不要买这个呢?”
一弥回过头,看到修女指着一个物品。
“这是我最推荐的东西。不仅可爱,价格也很合理哟。”
“嗯……?”
这是能够放在手掌上的方型盒子——原来是音乐盒。艾薇儿不假思索地伸手拿了过去。
“只要插入乐谱卡,就可以演奏各种曲子。是手摇式的。你看,只要转动这个杆子……”
“这个?”
艾薇儿把音乐盒放在左手掌中,右手转动杆子……
——砰!
音乐盒发出巨大声响,瞬间四散解体。里面有个白色的东西,一只好大的白鸽飞出,并发出“啪啦啪啦”拍动翅膀的声音,飞向蔚蓝的天空。
“哇!?”艾薇儿大叫一声,后退两、三步,然后看着一弥的脸:
“刚、刚刚是怎么回事?”
周围的村民全都惊讶地看着一弥他们。飞走的鸽子在广场上空悠闲绕行两周之后,便“啵啵——”叫了几声,飞得不见踪影。
“…………………啊啊啊啊啊!”
听到修女突然放声大叫,四处的人们便朝她的方向看去——只见修女两手贴着脸颊,睁大蓝灰色的眸子惊叫,颤抖的手指着前方:
“瓷盘!”
一弥他们也倒吸一口气。
应该在那里的……昂贵瓷盘,不知何时已如一阵烟般消失无踪。
修女全身无力,只能瘫坐在地上。艾薇儿也因为太过吃惊而嘴唇颤抖。
环顾一下四周,刚才买了艺术明信片的乡村姑娘聚在不远之处发出惊叫声。想买瓷盘的老人则是以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这边。
可以听到有人不停说着:“快叫警察、报警啊……”
一弥也吓了一跳。但另一方面,心中浮起有点轻率的想法:
(这个事件正是送给维多利加最好的礼物…………)
2
——圣玛格丽特大图书馆。
充分利用山间平缓的地势,占地相当宽广的学校一角,耸立着一座建筑物,拥有三百年以上的古老历史,也是欧洲屈指可数的巨大书库。由石材砌成的角柱型高塔,在风吹雨打中镌刻着漫长岁月,呈现出庄严的样貌。
从C字型的巨大校舍通往图书馆的白色细石小径上,一弥握着印度风帽子快步前进,一边走着口中还念念有词:
“因为刚才的事,这下迟到了。拜托千万别害她生气才好……”
又想起图书馆里的朋友才不可能等候自己,于是继续念着别在意没关系。可是又想起她很少有心情好的时候,表情不禁严肃起来。
一弥终于来到图书馆的入口。
外层裹着皮革、钉上黄铜铆钉的巨大门扉耸立眼前。一弥双手握紧门把,用力拉开。
图书馆中弥漫着带有湿气的阴凉空气,冷冷抚过一弥的脸颊。迎面而来的尘埃与知性的气息,让人不由地心生虔敬。
抬头往上看——
角柱型的大图书馆里,所有墙壁都放满书籍。第一眼还以为墙壁绘有某种图案,其实那些全都是书。中央是挑高大厅,高耸的天花板上绘有庄严的宗教壁画。除此之外,还可以隐约看到绿色叶片,但是大多数的人都会认为那是眼睛的错觉吧。因为在图书馆的最上方、接近天花板之处,绝不可能有那种令人联想到南国树木的大片绿叶。
一楼大厅深处带着一点令人感到不祥的阴暗,那里藏着一部本世纪进行部分整修工程时所装设的油压式电梯。话虽如此,仅容许教职员和某一位学生搭乘,对一弥来说是无缘之物。
一弥打算要爬上颤颤巍巍、连结整片巨大书架的细窄木制楼梯。看来就像是不断往上盖起的巨大迷宫,细窄的楼梯呈直角通往天花板。
不由地叹了口气:
“不过……还真远啊。”
天花板附近的木制扶手旁,隐约垂下某种东西。
带着金色的光芒,看起来好像是丝带。
这是她的长发……
“算了,应该在那里吧。没办法,只有往上爬了。”
一弥站直身躯,鞋子发出喀啦声响,沿着细窄的木制楼梯开始往上爬。往下看便会头昏眼花,因此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不可以往下看。
——这个大图书馆,据说是十七世纪初时的苏瓦尔国王所建造的。相当惧内的国王,为了要与年轻情妇幽会,便把图书馆最上方打造成秘密房间。并且为了避免外人打扰相爱的两人,故意把楼梯设计成迷宫状……
一弥心想:的确,根本不会有人闲来无事专程爬到顶楼去吧。当然,如果有特殊理由就另当别论……
一边想着,一边往上爬——沿着楼梯往上爬、往上爬……继续往上爬。
快到了。
好累。
上气不接下气的一弥好不容易才到达顶楼,大声呼唤应该在那里的朋友:
“维多利加!你在吗?”
没有回应,每次都这样。
一弥往前踏出一步——他很清楚前面有什么。
在前方的是——
植物园。
大图书馆最高处的秘密房间,不再是国王与情妇幽会的地方,而是改造成绿意盎然的植物园。四处都是南国树木与各种蕨类,还有迎风摇曳的浓艳花朵。
风随着和煦阳光,从敞开的天窗一起吹来。
宁静而富足,犹如小小乐园一般的场所。
有个上半身向前倾的可爱陶瓷娃娃,坐在植物园楼梯的平台上。近乎等身大,身高大约一百四十公分,身上穿着缀有深蓝天鹅绒、花边蕾丝的豪华丝绒洋装。不知为何,一头漂亮长发没有绑起,有如天鹅绒头巾般披散在身上,自然垂落在穿着小巧皮鞋的脚边。
略微低垂的侧面,冷冽澄澈的表情令人想到细致的瓷器。
不是大人也不是小孩的清澈的翡翠绿眼珠,好似黎明时分的梦境一样难以捉摸。
陶瓷娃娃的口中含着白陶烟斗,“呼、呼”地吸着。袅袅白烟朝天窗升去。
一弥一时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凝视这一幅画中景象。随即又恢复平时的表情,接近这位令人误认是陶瓷娃娃,美貌却异常娇小的少女。
“维多利加,我从刚才就一直叫你,拜托你至少回个话吧。”
“什么啊,原来是你。”
少女的回答十分简短。
老人般沙哑的低沉音调,与小巧模样完全不相称。少女——维多利加只回了一句话,又继续闭口不语。
维多利加的前方,以放射状排列着大量翻开的书本。里面有拉丁语、德语、看似阿拉伯语,有如蚯蚓扭来扭去的文字等,都是以不同的文字写成,看来非常难懂的书。种类更从诅咒、炼金术、化学,到高等数学、古代史等各种不同类型。
“什么叫原来是你?会爬到这么高的地方来的人,也只有我而已吧?”
“以前塞西尔偶尔会过来。自从交代你跑腿之后,就很久没看到她了。”
“嗯……”
一弥点头。
塞西尔是久城一弥、艾薇儿.布莱德利、以及维多利加.德.布洛瓦就读班级的导师。原本担心一弥到此留学半年,却一直无法融入贵族子弟之中,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反而把照顾与联络维多利加这名自入学以来从未出席的问题学生的工作,丢给一弥负责。不情不愿的一弥只得前往怪异少女维多利加所在的大图书馆。之后一弥被卷入各种事件里,都靠维多利加才得以解决,两人也越来越了解彼此……
只不过,每次一弥来到这里,总是会被维多利加极为冷淡、贵族特有的高傲态度给激怒,在心里发誓死也不要再来。但不知为何,还是忍不住继续前来植物园。
一弥看看维多利加的身边——地上堆满山一般高的书、威士忌酒糖及MACARON{注:一种以蛋白霜、杏仁粉、白砂糖和糖霜做成的圆形法国甜点}等零食。再看向专心读书的维多利加,根本就把自己带来的零食忘得一干二净。
“东西洒了一地,你太邋遢了!”
一弥一边抱怨,一边把满地的零食集中在一处。
完全没注意到一弥的动作,维多利加出声说道:
“你相信有‘特别的种族’的存在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一弥吃惊地抬起头。维多利加毫不在意继续说下去:
“告诉你,就是出现在神话里的特殊种族。例如希腊神话的众神、北欧的巨人,在中国也有天人的传说。我想你的国家也有吧?”
“是啊……呃、有是有。不过,那只是神话吧?”
“强大、万能、令其他种族恐惧而尊之为‘神’的种族。如果真的存在,应该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维多利加不顾一弥正在专心把掉落在地的零食聚集在一起,滔滔不绝地发表自己的意见:
“翻开东欧的历史,可以看到许多关于古代赛伦人的记载——他们是传说中的民族,控制自古至今不停争战的东欧之地。他们的身材矮小、力量薄弱,而且数量不多,但靠着聪明才智控制这个地区。他们在九世纪与哈札尔人、十世纪到十一世纪与佩琴尼人、十二世纪与波洛汶斯人勇敢对抗,十三世纪还击退蒙古人的侵略。这个民族一直非常强盛,无论是随着春天发动攻势的骑马民族,或是盘踞森林的狰狞野狼,赛伦人战无不胜,被视为神话中的神。但现在却消失了,也没有名为‘赛伦’的国家。无论是哪一本书,都是以十五世纪为分界,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关于他们的记述。就在某一天,他们突然从东欧这块土地……不、是从地球消逝得无影无踪。究竟他们来自何方,又消失在何处呢?在这里给你一个提示:说到十五世纪,正好也是猎杀女巫与审问异端的时代。久城,你去过村里对吧?”
“……!?”
一弥停下正在收集零食的手,眼神游移不定:
“干吗突然转变话题……咦?你怎么知道?”
“你的所作所为逃不过我的法眼。”
“是这样没错啦……”
维多利加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然后漫不经心地将手伸向一弥好不容易才整理好的零食山,乱搅一通之后,从里面找出想要的威士忌酒糖,剥开包装纸放进口中。
小小的脸颊有如生物般蠕动。一弥捡起她随手丢在一旁的包装纸,东张西望寻找垃圾桶。可是完全找不到像是垃圾桶的东西,只好放进自己的口袋。维多利加嘴里嚼着糖果:
“你头上的树叶,不是学校里树木的叶子。更重要的是,信封从你胸前的制服口袋露出来了。还有,你来得比平常晚,而且又匆匆忙忙,从这一点就可以知道你在上完下午的课之后,又出门前往某处。就只是这样而已,很简单的。”
“唔……这么听来是没错啦。不过你每次都让我吓一跳——明明没看到,却总是能够会说中我的行动。”
维多利加突然抬起头来,睁大有如南国海洋的绿色眼眸盯着一弥:
“告诉你,这很简单,是脑中涌出的‘智慧之泉’告诉我的。集中五感,从混沌世界里取得碎片,当我脑里的‘智慧之泉’想要打发无聊时间时,便把它们拿来游玩一番,也就是重新架构。心情好的话,就把结果化成你们这些凡人也能够理解的语言……不过,压倒性的大部分时间都因为太麻烦所以闭嘴不提。这样你听懂了吧?”
“又取笑我是凡人……”
“不行吗?”
维多利加眨一眨翡翠绿的眼眸,用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回问。一弥耸耸肩:
“我早就习惯了。”
“告诉你,这可不行。习惯可是知性的坟场喔。你要好好反省。”
“反省?你是说我吗?按照刚才的对话内容,怎么会是我要反省?”
一弥虽然生气,却发现自己并无法真正发怒。
——如果是平常的一弥。毕竟是能够成为代表一国的好学生,绝对不允许别人说自己是凡人。但是让这个……入学之后从来没上过课,却又轻松在难懂书本之间跳跃阅读、与众不同的疯狂娇小少女取笑,却不知为何总是沉默不语。
其实一弥到现在还是不太清楚维多利加究竟是何方神圣。有的传闻说她是贵族的庶子;也有人说她受到族人疏远,不愿意和她住在一起,所以才把她送来学校;还有人说她的生母是个发疯的知名舞者;甚至有人说她是传说中的灰狼转生……学校里流传的流言蜚语实在太过夸张,简直与怪谈无异,不过一弥本身从来没有问过维多利加这些事。除了他认为不该抱着低劣的好奇心去刺探别人之外,也是因为维多利加虽然娇小,却散发出一种凛然不可冒犯、安静却狰狞的气氛,不知不觉地威吓周围的人们。
就像和一直无法与人亲近的野生小动物,慢慢建立感情……日子不知不觉过了好几个月。虽然一弥总是怀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为了这位奇异的少女,每天依旧不辞辛苦爬上迷宫楼梯……这就是他的留学生活。
“对了,维多利加。我今天有事到村里……”
毫不气馁的一弥继续找嘴里一边嚼着威士忌酒精,一边看着书的维多利加说话:
“你不就是到邮局拿信吗?”
“……嗯。其实我是拜托家里寄书来,可是好像正好错过,收到大哥寄来的零用钱。他说这是他成为学者之后第一个月的薪水,所以寄一些给我。”
“嗯~~”
“对我来说算是一笔临时收入,这是送你的礼物。”
一弥自信满满地递上印度风的帽子。维多利加抬起脸来,不耐烦地瞄了一眼,眼光又回到书上……然后大吃一惊转过头来:
“这是什么东西啊!?”
“什么东西?帽子啊。”
“这是帽子!?你确定!?”
不假思索便这么回应……但是看到她不是高兴而是惊讶的反应,让一弥很失望。
“很怪吗……?”
“怪!”
“这、这样啊……既然你不要,那就还我吧。”
垂头丧气的一弥,正伸手准备要把帽子拿回来,维多利加突然在书前一个转身夺下帽子,又转身回到原来的位置,像是要以身体遮住帽子,把它放在和一弥相反方向的地板上。一弥的表情转为讶异:
“你想要吗?”
“告诉你,我只说它怪,可没说我不要。”
“可是……如果它真的那么怪,我可以去换你喜欢的东西啊……看来还是该挑蕾丝衣领或漂亮的戒指才对。我被骗了吧?这么说来,那位修女看来就是个怪人……”
陷入烦恼之中的一弥蓦然抬起头,才发现维多利加正在弯腰玩赏印度风帽子。有如猫咪在逗弄新玩具一样,说不出的可爱,可是没两下子又突然丢开帽子:
“腻了。”
“告诉你,帽子不是拿来玩的,而是戴在头上的东西。哪有还没戴就腻的道理。”
“真无聊。”
“所以说,那个……咦?无聊?你说无聊吗?”
一弥有种不祥的预感,开始准备逃命。“我差不多该回宿舍……”才刚站起身,说到一半,维多利加便斜眼瞪着他,用力拉扯一弥正想踏步离开的裤管。
一弥跌了个狗吃屎,脸狠狠撞在地上。
“好痛!”
“我说我很无聊。”
“我听到了!不过,你跟我说也……啊、对了!”
一弥迅速从地上爬起来:
“还有另一件礼物,我完全忘记了。刚才在村里的跳蚤市场买帽子时,发生一件很怪异的窃盗事件……”
这是在跳蚤市场发生的事——
正当一弥买好帽子准备离去,照顾义卖会场摊位的修女推荐一个小音乐盒。同行的艾薇儿将它拿在手上时,不知为何音乐盒突然解体,飞出一只鸽子。就在所有的人都抬头仰望鸽子飞去,在义卖会场展示的昂贵瓷盘却有如烟消云散般不见踪影。
包括一弥与艾薇儿当时的在场人们,都由迅速赶来的警察进行搜身,确认有无犯案。虽然修女大吵大闹,要求警方快把瓷盘找出来,但是会场四处都找不到瓷盘的下落。
也因为这场骚动,害得一弥与艾薇儿过了门限时间才回到学校,以至于两人呆站在铁铸的深锁大门前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弥提议向校方说明两人在跳蚤市场遇到的事,请学校让他们进去,可是艾薇儿却指着隐藏在树篱中的秘密通道——“从这里进去!”
上周也超过门限的艾薇儿,为了预防再度发生这种事,事先用锯子锯掉两、三枝健壮的树枝。虽然一弥口中嘀咕这么做真要不得,艾薇儿还是硬拉着他钻过狗洞回到学校。
也因为这样,学校内没有的树——也就是树篱的叶子,才会粘在一弥的头上。
“不过,这真是件奇怪的事对吧?小得可以放在手掌上的音乐盒,根本藏不下一只鸽子。可是却‘砰’一声解体飞出白鸽,同时昂贵的瓷盘也不见了。没有任何人离开现场,却怎么都找不到盘子……”
“……搞什么,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维多利加用力打了个呵欠。
一弥眨眨眼睛,对着打呵欠伸懒腰,继续玩起帽子的维多利加说:
“怎么说?”
“犯人只有一个。久城,而且就是在你身边的人。”
“咦?”
“真是单纯的碎片。根本称不上混沌。啊~~真无聊。说不定会无聊到死。就是这么地无聊。久城是个大笨蛋。”
“……呃。”
一弥有些不悦,于是随口说道:
“那你何不试戴一下那顶帽子?”
“……唔。”
维多利加戴上印度风的帽子。飘逸的金发拢到身后,将帽子如皇冠般戴在头上。大小正好符合小巧的头型,让维多利加看来简直像是遥远沙漠国度的公主。
一弥正在迟疑究竟该赞美她戴起来非常好看,还是不要多嘴、少说少错……
遥远下方传来粗鲁的脚步声——是穿着皮鞋的大脚。当一弥从楼梯的扶手向下眺望时,视线正好和在一楼大厅停下脚步的人物相对。
一弥转头朝向维多利加:
“又来了。”
“……唔?”
维多利加微微皱起眉头。
喀啦、喀啦、喀啦——!
油压式电梯启动。
维多利加的身体稍微动了一下。
——喀啦!
铁栅栏发出巨大声响,在植物园前方的小电梯厅停下。
细铁栅栏的另一边,站着一位年轻男子。
栅栏发出“叽、叽、叽”的尖锐声响之后打开。
里面站着一个摆出一只手举起、另一只手插在腰际的潇洒姿势,发型却很怪异的男子。
剪裁合身的三件式西装配上花俏领巾,再加上手腕上的银色袖饰闪闪发亮,是个无可挑剔的英俊男子——不知为何只有发型怪得可以。闪耀的金发前端固定成钻子般的流线型,简直就是活生生的凶器。
一弥低声念念有词:
“……反正一定是来问我刚刚告诉你的那件事。”
没什么兴趣的维多利加打了个呵欠。
那名男子——也就是维多利加的同父异母哥哥,因为贵族的一时兴起而成为警察的古雷温.德.布洛瓦警官,将皮鞋踩得“喀喀”作响,精神抖擞地走进来,然后朝着一弥他们的方向,充满自信地说:
“我有事情要问你们……”
话才说到一半就停了。
原本充满自信的表情慢慢变得苍白。目瞪口呆,好像看到鬼一样,手指抖个不停。
一弥惊讶地环视身边——只有自己和戴着印度风帽子的娇小朋友维多利加,以及堆积如山的书本、零食和植物园。
和平常一样,并没有任何值得惊讶到脸色大变的东西。
布洛瓦警官一脸铁青,嘴巴又张又合,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
“柯蒂丽亚.盖洛……!?你怎么会在这里……?”
维多利加拿下印度风的帽子,以沉着的声音回答:
“……你看错了。是我,古雷温。”
丝绢般的金发轻盈飘落。
布洛瓦警官苍白的脸孔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似乎对自己因为恐惧而不小心惊叫出声一事感到困窘:
“我、我看错了!”
“柯蒂丽亚.盖洛是什么?”
对于一弥的问题,这对完全不相像的兄妹同时视若无睹。一弥只能低下头:
“知道了,我不问就是。哼……”
维多利加完全不理会闹别扭的一弥,迳自抽起烟斗。刚到的布洛瓦警官也掏出烟斗点火。
两缕清烟朝着天窗袅袅升起。
布洛瓦警官如同以往一般开始说话。
在那一瞬间,云朵在轻风吹拂之下掩蔽太阳,遮住从植物园天窗倾泻而下的光线。然后柔和的日光再度射进,照亮一弥等人。微风吹过,令人联想到南国的大型树叶晃了两、三下。
“……教会义卖的德勒斯登瓷盘就这么消失无踪。警方虽然对现场的客人进行搜身,却怎么都搜不到。据说它有人头这么大,并不能随便藏在衣服里……”
警官看着一弥。口中滔滔不绝。一弥小声说道:
“我当时正好在现场,这些事我早就知道了。你为什么每次都不看着维多利加呢?”
“你在说什么啊?我只不过是来这里找你这个目击者问话而已。这里似乎还有另一个人,不过我看不清楚呢。嘿……”
布洛瓦警官为了能够听清楚维多利加说的话,重新起身坐好,将左耳朝着她。尖锐的发型在来自天窗的阳光映照下,反射出金黄色光芒。
维多利加继续专心看书。从隐约可以瞥见的标题来看,似乎是她刚才提过有关东欧古代到中世纪历史的书。她正在忙碌翻阅这本以蝇头小楷写成的书。
维多利加突然抬起头,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久城。我说犯人就在你身边哪。”
“你是指谁?”
一弥毫无头绪地这么反问,一旁的布洛瓦警官把他推开,硬是挤到前面:
“我知道了,那个留学生对吧!?”
“久城的同伴为什么要偷盘子……?而且她也和久城一起接受搜身。不是她,身边不是还有另一个人吗?唯一没有接受搜身的人。动动脑筋想一下吧。”
维多利加说完又把脸埋进书里。一弥和布洛瓦警官面面相觑,陷入沉思。
“你说另一个人,难道是指……修女?”
“没错。”
维多利加点头回答一弥的问题,然后就像忘记他们两人的事,继续沉迷在书的世界里。
数刻的时间在静寂中流逝。含着烟斗吞云吐雾的维多利加突然抬起视线。
一弥与布洛瓦警官一脸有话想说的表情,正在等待维多利加注意到他们。维多利加从口中拿出烟斗,另一只手捡起地上的MACARON,剥开包装纸塞进樱桃小嘴吃了起来,停了半晌才开口:
“怎么了……?为什么一直盯着人家的脸?”
“我们正在等待,希望你可以把它语言化。”
“你们还不懂吗!?”
维多利加一副打从心底受到惊吓的表情,看着他们两人的脸。
衔起烟斗吸上一口,再从口中取出烟斗吐口白烟,然后伸手拿了一个MACARON进口中,一边咀嚼一边说:
“你们两个真的很笨……”
“喂!”
听到一弥的怒吼,维多利加像是吓了一跳睁大眼睛。至于布洛瓦警官则是被气得脸色铁青不发一语。维多利加随即摆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偷走瓷盘的犯人,一定是那个修女。久城你听好了,如果按照你的说法,当你的同伴在修女的推荐下把小音乐盒拿在手上时,音乐盒突然发出声响解体。这是因为音乐盒原本的设计就是如此。同时从里面飞出一只白鸽,广场上的村民全都惊讶地抬头看着飞走的鸽子。但鸽子并不是从音乐盒里飞出来的。”
“怎么说?”
“是从修女的裙子里飞出来的。”
“裙、裙子……?”
“久城,你自己不是这么说过吗?理应谨言慎行的修女,却像个男人般张开双腿坐着——你觉得这件事非常怪异。修女之所以坐成这个姿势,的确有她的理由。因为她在两脚之间藏着某样东西。”
一弥试着仔细回想当时的情景——大剌剌地张开双腿坐着的修女,身上穿着深蓝色的修女服,裙楣一直遮到脚边……
“应该是在双腿之间设置一个台座,把鸽子藏在里面。在客人把音乐盒放在手上时,便撩起裙子放出鸽子。只要配合音乐盒解体的瞬间,看起来就像鸽子从音乐盒里飞出来一样。然后趁着村民惊讶地抬头观看鸽子的空隙,把瓷盘藏进裙子里,再大叫‘盘子不见啦’之类的话。”
一弥大为惊讶,看看维多利加又看看布洛瓦警官的脸。
“可是……修女分明是义卖的负责人,为什么要偷走自己卖的瓷盘呢?”
“这就得问她本人才知道了。不过按照你的说法,修女的身上在大白天就散发出酒臭,看来似乎另有隐情呢?况且义卖会上的物品是属于教会的,卖得的款项也不可能让她占为己有。如此一来,即使把她列为嫌犯也并不奇怪。还有呢……”
“嗯。”
“告诉你,必须要好好调查修女的修女服和鞋子。你刚才说,隐约可见黑色皮鞋上面有白色污渍。根据我的推测,恐怕是藏在裙里那只鸽子的粪便吧。照理来说,位于修女长袍底下的鞋子,怎么会沾上鸽子大便呢。恐怕她也很难自圆其说吧。”
话说多了,维多利加似乎又感到厌烦,打了一个呵欠。甚至还“嗯……”地伸了个懒腰,带着眼角的泪珠,又回到书籍的世界。
一弥瞄了一眼身旁的布洛瓦警官。总是一得知真相就急着打道回府的布洛瓦警官,今天不知为何抱着胳臂,脸色阴郁陷入沉思。
“……警官?你怎么了?”
“伤脑筋啊!”
“咦?”
“啊、没有……没事没事!”
警官急忙回应之后便站起身来,慢慢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中途还回头,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还是抿紧双唇,消失在铁笼里。
“警官?”
“…………”
喀啦、喀啦、喀啦啦——!
电梯发出刺耳的声音,开始下降。
听到布洛瓦警官快步离去的脚步声在一楼大厅响起。待脚步声远去、重返寂静之后,一弥再度询问维多利加:
“对了——”
“……嗯?”
“柯蒂丽亚.盖洛是谁?为什么警官会那么惊讶?这是怎么一回事?”
“……”
维多利加突然转身背向一弥,把脸埋进书堆里。一弥口中“……啐!”了一声,拿起一个地上的MACARON放进嘴里。
阳光又被遮蔽,风似乎已经停止,树叶停止摇动。
一缕细细的白烟,从维多利加口中的烟斗朝天窗升起。
一弥也沉默不已。最顶楼的植物园,就像这三百多年以来一样,包围在一片静谧的寂静中,犹如天上的世界——
3
隔天早上。
在该起床的时间,一弥乖乖地在圣玛格丽特学园男生宿舍的房间里醒来。
这个男生宿舍是为了贵族子弟而设,一人一间的单人房都布置得豪华舒适。高级桃花心木桌子与床铺、衣橱上挂有刺绣精美的垂幔、打磨得灿亮的黄铜水壶,地上铺着柔软的长毛地毯。
因为每个房间仅供一位男学生独自使用,因此凌乱是常有的事。但一弥的房间总是整整齐齐,即使稍有一点尘屑,一弥也会立刻收拾掉丢进垃圾桶。
这天早上,一弥也是起床之后盥洗、更衣、整理书包、伸展一下筋骨,便下楼来到一楼的餐厅。其他男学生大多睡到快要迟到才会起床,因此会在这个时间来到餐厅的人,通常只有一弥而已,最多的时候也只有两、三人。
风韵犹存的红发舍监跷着二郎腿,坐在餐厅角落的木椅上看早报,边抽烟边皱眉头。
发现一弥的身影之后,红发舍监立刻站起,端出包括面包、水果与略微煎过的火腿早餐。当她发现一弥在道谢开始用餐之后,还不停地悄悄看向自己这边时,便懒洋洋问了一声“……要看吗?”,把手中的早报递给一弥。
一弥一边用餐,一边仔细阅读报纸。
“……咦?真是奇怪啊?”
他偏着头。
昨天维多利加已解决“德勒斯登瓷盘窃盗事件”之谜。通常一知道犯人是谁,立刻将功劳据为己有的布洛瓦警官,不知为何——
<名警官布洛瓦甘拜下风!
消失的德勒斯登瓷盘不知去向!>
竟然出现这种标题,理应是犯人的修女似乎还没被逮捕。
“真是奇怪啊。以往都是立刻逮捕犯人,然后在隔天早报上大书特书、歌功颂德。究竟这是怎么回事……?”
这么说来,一弥回想昨天布洛瓦警官在打道回府时,神情的确是有点怪异——一脸铁青,不发一语,却又欲言又止……
“喂喂,久城同学。”
抬头一看,发现坐在角落木椅上跷着二郎腿的舍监,一面抽烟一面向一弥招手。
“怎么了?”
“报纸最下方不是有三行的分类广告吗?我很喜欢看那些广告,总是会特意多看几眼。”
“为什么?”
“因为很有趣啊!像是呼唤离家出走女儿的广告、求职者的自我宣传,有时候还会刊登一些带有犯罪气息的诡异广告……不过今天的广告……”
一弥的眼光移向舍监指着的位置——然后偏偏头。
那儿写着……
<敬告“灰狼后裔”。
马上就是夏至祭。我等欢迎子孙——>
接着还有简单的路程说明,上面的地址是接近瑞士国境一个名为霍洛维兹的小村庄。
“……这是什么意思啊?”
“嗯~~我也不知道。不过灰狼是在苏瓦尔广为流传的传说喔。你看,像吸血鬼或是雪人,不同的国家不是有不同的传说吗?据说在很久以前,苏瓦尔长满榆树的深山里就住着安静的灰狼呢。”
舍监热心地继续说明——
“听说灰狼比人类还要聪明。所以如果小孩脑筋太好,大家会说孩子的妈‘生出狼孩子’,将她赶出村子呢。不过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唔……?”
一弥想起维多利加是灰狼转生的怪谈,心中一直纳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听到刚刚的说明似乎稍微懂了一些。
简单来说,就是因为脑筋太好……
“……啊,早安!”
舍监抬起头来打声招呼——只见贵族子弟姗姗来迟,总算起床来到餐厅用餐。
他们一见到一弥,全部低下视线,默默坐在远处的座位。一弥早已习惯这种状况,毫不在意地站起身来。
一面斜眼看着舍监将早餐端到他们的面前,一面快步离开餐厅。来到走廊时,又想起刚才的广告。心想或许可以用来打发无聊时间,又一个人自言自语回到餐厅:
“这份早报可以借我吗?”
“送你吧——我已经看完了。”
“谢、谢谢你。”
一弥将报纸夹在腋下,离开餐厅。
走出宿舍玄关,一弥抬头挺胸,走在通往大校舍的小路上。路上看见塞西尔老师偏着头站在草地上。
塞西尔老师是一个身材娇小、有着及肩棕色长发、戴着大大圆眼镜,有点稚气的女性。今天不知为何一大早就垂头丧气。
“……老师早!”
“哎呀,久城同学。”
注意到一弥。脸上堆起笑容。
“您怎么了吗?”
“没有,那个……”
塞西尔老师指向草地另一头的树荫——也就是分隔校园与外界的高耸树篱。
“那附近有我很喜爱的漂亮三色堇,可是昨天不知道被谁踩坏了。真是可惜呀。不过……究竟是谁、又为什么会从那个地方经过呢?那里根本没有路,再过去只有树篱而已呀。”

“嗯………咦?”
一弥闭上嘴巴。
——这么说来,昨天自己和艾薇儿没能赶上门限,从树篱上的小洞偷偷钻进学校的位置,正好就在那附近。也就是说,踩坏三色堇的很可能是自己……
没发现一弥脸色大变,在心里暗呼糟糕,塞西尔老师垂头丧气地离开。
这天中午。
一弥在从天花板的镶嵌玻璃洒落眩目阳光的学校餐厅享用午餐时,突然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正在撕面包的艾薇儿注意到他的身影,眼睛看着一弥,心里纳闷他不知要去哪里。
一弥走向位于校园僻静角落的大图书馆。
和昨天相比之下,风势变得强劲许多。或许正因如此,虽然季节已近初夏,依然感到一股寒意。
没有学生会在这种时间快步离开校舍。走在无人的细石小径上,一弥因为气候寒冷而缩着肩膀。
“……维多利加?”
明明知道不会有任何回应,还是一边呼唤她的名字,一边爬上细窄的木制楼梯。
往上爬。
……往上爬。
………总算到达目的地。就和一弥每次来访时看到的场景一样,一堆牛皮封面的巨大书本以放射状排列,维多利加坐在中间……不对,今天那个娇小的身躯趴卧在地上,手肘顶着地板撑住脸颊。圆滚滚的柔软脸颊在小小的手掌上挤压变形,另一只手一如往常地拿着陶制烟斗,凑近嘴边吞云吐雾。
“真是坐没坐相。漂亮的衣服都被你弄脏了。”
“……报纸上有让你在意的报导吗?”
一弥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马上闭嘴。内心不可思议地想着“她怎么什么都知道啊?”在维多利加的身边坐下……
“……好痛!”
臀部撞到什么又圆又硬的东西——只听到下面发出“喀沙喀沙”的声响,那个东西便被压扁了。急忙起身一看,才发现是维多利加丢满地的零食里的可可MACARON。
一弥不耐烦地说:
“又丢了满地。维多利加,拜托你不要放在地上,用个盒子放好吗?被我坐烂了啦。”
“啊啊啊啊啊!”
抬起头的维多利加,把翡翠绿的眼眸睁得大大的,脸上浮起惊愕的表情。
“我的MACARON!”
“……被我压烂了。丢掉吧。”
“不行,你要负起责任吃掉它。”
“什么——?可是都已经压成这副模样了!”
“久城……”
维多利加盯了一弥数秒:
“吃啊!”
“………是。”
输给维多利加的眼力,一弥只得把不成原形的MACARON残骸放进口中。
一弥口中不断咀嚼,重新坐在她的身边,递上从舍监那里要来的早报。维多利加连看都不看,就把脸埋进书堆里。
“布洛瓦警官好像没有解决昨天的德勒斯登瓷盘窃盗事件喔。”
“……唔。”
“你不觉得惊讶吗?”
“看来一定有什么内情吧。不过我不想和布洛瓦家的男人扯上关系。”
“嗯……”
“他们的发型都很怪。”
“咦、每个人都很怪吗!?”
维多利加抬起头,“哈——”地打个呵欠。
“大概是遗传吧。”
“发型才不会遗传。而且你的发型就很正常。”
“我是遗传到母亲。”
“唔?”
一弥点头。
思绪不禁飘远,想起自己留在海洋另一端、遥远岛国的家人。父亲是严格的军人,总是做正确的事,堪称男人中的男人;两位哥哥也与父亲一样气度宏大,甚至成了大而化之的男子汉;相反地,母亲是个稳重大方的温柔女性,年长两岁的姐姐也和母亲非常相似,是个可爱的女孩。一弥曾想过,自己明明是男生,为什么和父亲一点都不像,但是一想到这等于否定自己最爱的母亲和姐姐,所以从来没有说出口。
“……我也是像母亲吧。”
没有回应。
看看旁边,维多利加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呼——”伸了个懒腰。就像猫咪伸懒腰一样,小小的身躯看来意外修长。
“你是来说古雷温的事吗?”
“嗯。这也是其中之一。”
“你好像很喜欢我那个发型很怪的哥哥嘛!这么在意他的一举一动。”
“完全相反!我最讨厌他了!”
“……我知道。只是看你生气比较有趣,所以故意逗你一下。只要是有关古雷温的事——久城,你还真容易生气呢。这种事情对我来说非常神奇,而且有点愉快的感觉。”
“……真是抱歉。”
一弥嘴里抱怨个不停,伸展原本抱在胸前的膝盖,然后将早报翻开到分类广告那一页,放在维多利加的眼前给她看。
维多利加以嫌麻烦的表情,斜眼瞄着那则<敬告‘灰狼后裔’……>的广告。
没想到她突然翻身坐起,从一弥手中抢过报纸,把脸贴近到睫毛差点碰到报纸的程度,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不停反复阅读那则广告:
“敬告‘灰狼后裔’……马上就是夏至祭……”
“这广告很怪对吧?按照舍监的说法,所谓的分类广告,大多是敬告离家出走的人啦、求人求事的讯息啦,还有让人联想到犯罪的谜样讯息。这一则还真是极为不可思议的讯息呢。维多利加,你不是说很无聊吗?所以我就在下面找来一个不可思议的讯息给你………怎么啦?”
维多利加迅速站起身来,就像是上紧发条的娃娃开始动作。脸色苍白,虽然不到昨天布洛瓦警官那么严重,但苍白的程度足以看出她受到相当大的震撼。
“……你怎么啦?”
维多利加想要奔跑,却被一弥伸长的脚绊了一跤摔倒在地,发出砰砰巨响。缝有扣子的小皮靴鞋底朝天,白色荷叶边衬裙以及可爱的绣花衬裤瞬间轻盈膨起,又慢慢落下,覆盖在倒地的维多利加身上。
“维多利加?”
“……”
寂静持续数刻。
维多利加突然坐起身来。
因为她一直沉默不语,一弥在一旁看着她的表情,问她“没事吧?”维多利加张开小巧的双手,按住脸庞。
“好痛。”
“……我想也是。好大声啊。”
“好痛。”
“嗯。”
“……好痛好痛啊!”
“不要对我发脾气啦!明明是你自己跌倒的。”
一弥心里虽然担心她,可是难得自己占上风,语气里带着一点兴奋。
“真是的,你没事吧?快起来吧。你到底想去哪里?”
“我想拿右侧书柜从上面数来第七格、右边数来的第三十一本书。久城,你去帮我拿。”
“咦?”
“那是一本褐色皮革封面、上面有铆钉,很有份量的一本书。”
“……知道了啦。”
因为维多利加说话时一直按着脸,一弥只好沿着楼梯往下爬,伸手取出她所说的那本书。颤颤巍巍的木制梯子随着一弥的动作吱嘎摇晃。
维多利加突然爬下梯子,一脚踹在姿势不稳的一弥背上。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虽然只不过像是被小孩子推上一把。力道相当微弱,但原本就姿势不稳的一弥还是失去平衡,差点就从梯子上掉下去。他翻个筋斗倒在楼梯上。
“你、你在干什么!”
“哼哼,你也该小心一点。”
“这根本就是人祸!”
——两人之间一触即发,不过一弥还是回到植物园,把维多利加说的书拿给她。
维多利加一边熟练地翻阅,一边把MACARON放入口中,随手乱丢包装纸。一弥迅速拾起,放进口袋里。
“……自古以来,在苏瓦尔有个怪谈,越是深山越是流行,相信你一定也听过——就是‘灰狼’的怪谈。”
一弥点头。
“虽然大多数的传说都是捏造出来的,但这里却有个很可信的资料——十六世纪某位英国旅行者写下的日记。我一直在思考这个记述。”
维多利加把书递了过来。
一弥心想“要是拉丁语或希腊语的话,只能举手投降”,有点害怕地看了一下——幸好是以英语写成的。古老语法实在难懂,一弥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总算看懂那一页。
‘……这是发生在一五一一年的事。我在苏瓦尔与瑞士国境附近的山脉迷路。没有雇用向导、指南针也失效,在黑暗的森林里漫无目的地徘徊。入夜之后,因为害怕野兽侵袭,我升起营火。野生动物都怕火。然而就在接近半夜时分,“它”出现了。
那是只年轻的公狼,有着银灰色毛皮的狼。它与其他动物不同,并不怕火,踏着落叶一步步慢慢接近。
在我做好面对死亡的心理准备时,发生令人惊讶的事。
狼张开嘴,我可以从它张开的口中看到深红色舌头。但是它并不打算吃掉我。
它竟然开始说话。
灰狼非常沉静,拥有与年轻外表不相衬的知性与稳重。或许因为身处深山,很少有说话对象吧。它问我、我便回答。我们谈到深奥的世间之谜,还有人类与野兽的历史。等到回过神来,天色已经亮了。它指点我离开森林的路径。
离别之际,我与灰狼立下一个约定——
“绝对不可泄漏曾经遇到会说人话的狼……”
但是我没有遵守约定。当我平安回到家,终究按捺不住告诉妻子,妻子又告诉她的哥哥。辗转传到官吏耳里,他们便仔细询问我地点何在。之后,官吏也要我立下相同的誓言——绝对不可泄漏……
一年后。
我再度造访那座山脉。
当我抵达与灰狼相遇的地点,发现旁边就有个小村落,只是因为当时天色昏暗所以没发现。但村里却空无一人,已经化为被烧毁的荒凉废村。
官吏的嘴脸掠过我的脑海。
这都是我害的、因为我违反约定……
我大声呼唤年轻的公狼。
没有回答。
但是……
听见落叶发出沙沙声响。
回头一看,有个身影消失在森林深处。一瞬间,只有一抹银灰掠过林木之间。
远处传来远吠的声音——那是无数狼只的咆哮。我突然心生畏惧,连滚带爬只想尽快下山。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但是在奔跑的过程中,我心中只想着一件事:
它们还活着。它们逃过了一劫。
现在仍在山中……’
一弥总算读完以英语写成的页面,“呼——”地吐口气,向维多利加报告:“我看完了。”维多利加一脸惊讶:
“你一直在看吗?”
“……真抱歉,我看书的速度没有你那么快。”
“真是的。你这个好学生的半吊子程度真是吓死人。我还以为你睁着眼睛睡着了。”
“呜……真不甘心………”
完全不在乎眉间皱在一起、开始呻吟的一弥,维多利加拿起书,急忙翻开页面开始说明:
“这个国家本来就有许多与狼有关的传说。不过和一般野狼吃人、一到满月之夜就会杀人的狼人血腥传说大异其趣。有‘安静的灰狼’、‘披着毛皮的哲学家’等各种不同说法。不过我认为,如果走出这个国家,以宽阔的视野来思考,就能够发现许多过去不知道的事。令人意外的是,狼传说是最近数百年才发现的。如果阅读十三世纪左右的书籍,根本不曾出现过狼。也就是说……”
一弥心不在焉看着滔滔不绝说个不停的维多利加。因为实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越来越感到无聊。
(这么说来……)
突然想起维多利加跌倒时,一直“好痛好痛”地叫个不停。
(原来维多利加很怕痛?大家都怕痛没错,不过她大吵大闹得简直就像是世界末日。)
再次回想自己曾有一瞬间占了上风,一弥不由地满意地微笑起来。维多利加注意到了:
“你怎么啦?干吗一脸怪里怪气的表情。”
“维多利加,你转过来一下。”
“嗯?”
一弥开玩笑的在维多利加转向自己、看来令人联想到瓷器的白皙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为了不弹痛她,只是轻轻碰到而已,甚至轻到没有发出声响的程度。可是维多利加抬头看着嗤嗤发笑的一弥,翡翠绿的眼眸里竟然慢慢浮出盈眶泪滴。
“哈哈哈,吓到、了、吧………?维、维多利加!?”
“好、好痛!”
“不可能吧。我下手明明很轻。你太小题大作了。”
“好痛。”
“你、你说什么傻话啊?维多利加。”
维多利加一双小手护住额头,身体不停地往后退,就像是被疼爱有加的饲主踢开的小猫,脸上带着畏惧、不敢置信的表情。
“你这是什么反应啊!”
“久城,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
“咦~?好、好吧,我知道了。对不起。我道歉可以了吧。真有这么痛?可是……呜哇!对不起!”
“我这辈子再也不要和你说话。我要跟你绝交!”
“什么——?”
对于维多利加所说的夸张言词,一弥原先还一笑置之。等到发现自己怎么说维多利加都不肯回应,完全当成自己不存在的时候,才开始觉得不妙,然后又生起气来。
(这种态度简直就和布洛瓦警官对维多利加视若无睹一样嘛!原来如此,这对兄妹只要有什么不称心的事,就会把对方当作不存在……)
一弥失望站起。
“过分的是你,维多利加。什么绝交嘛。我都已经道歉了,是你太任性了。我不管你了。”
维多利加没有回应。
抽着烟斗,好像一旁根本空无一人,埋首在书堆里。
“你喜欢书胜过我吧?”
“…………”
“我知道了。我再也不会过来。”
“……”
“我真的、绝对再也不到图书馆来啰。维多利加……维多利加是怕痛的胆小鬼!”
一弥大叫之后,连先前带来的报纸也不管,就直接沿着细窄的木制楼梯往下冲。
往下冲。
往下冲……
……继续往下冲。
差点没跌倒。
——好不容易到达一楼大厅的一弥,还依依不舍地抬头仰望天花板。一瞬间好像看到娇小白皙的脸孔俯视这边,下一个瞬间又匆忙缩回去。
“搞什么嘛,维多利加……”
一弥再度喃喃自语:
“……我真的再也不要来了。”
远处响起下午课程开始的钟声。
“我说真的……”
推开沉重的门扉,小鸟吱吱喳喳的叫声随着暖和的阳光一起涌入。一弥微微低头,离开图书馆。沉重的门扉缓缓关闭,图书馆内部再度被尘埃、知性与静谧等难以侵犯的空气包围。
再度重返寂静。
4
入夜之后,圣玛格丽特学园有如世界末日般被寂静包围。校舍与宿舍建筑物重返寂静,好似空无一人,阴暗的影子落在环绕四周、有如深邃森林般种植许多树木的庭园。偶尔会有皎洁的月光从枝叶之间隐约透出,又被群青色的云朵遮掩,陷入黑暗。
这个时间——不过只是晚餐结束,刚过晚上七点,就夜晚来说时间尚早——学生们正在宿舍里的房间勤奋向学。除了人称舍长的高年级学生会定期巡视低年级学生的房间,身为学校职员的舍监也会在玄关前的管理室确认学生出入。
舍长对死神的传闻极其畏惧,所以只有对一弥的房间从不巡视,通常都是直接跳过。事实上也没有检查的必要,一弥总是翻开厚重的教科书,勤奋复习当天上课的内容、预习隔天的范围,以及学习英语与法语、还有最头痛的拉丁语。
这一夜,一弥也坐在窗边的书桌前,嘴里喃喃念着拉丁语单字。
挂在墙壁上的瓦斯灯发出“唧唧唧……”声响。
教科书与文具整齐地排放在厚重书桌上。
一弥的表情极其认真。
“…………?”
突然抬起头的一弥,正打算把视线拉回到教科书上时……突然转为讶异的表情,再看一次窗外。
阴暗的窗外。
高布林{注:源自十五世纪法国JeanGobelin所研发的纺织品。特色是利用各种色线,巧妙表现出人物、风景等图样}窗帘因为皎洁的月色而拉开,法式落地窗也微微敞开。
外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阴暗的小径上移动。
(什么……!?)
虽然有些胆怯,一弥还是将落地窗打开一点往下望。
从位于二楼末端的小房间,可以看到覆盖草皮的庭院,以及通往另一头的树木之间。虽然与蜿蜒连绵的阴暗小径有段距离,但也可以看得清楚。
小径上……“那个东西”以缓慢的速度移动。
那个东西……
——是个巨大的衣箱。
旅行用的大衣箱,竟然在没有任何人提着的状态下缓慢移动。一点一点……只移动十公分左右就停止,几秒之后再移动十公分,如此不断重复。
蹬……蹬……蹬……
虽说是远处的小径,在朦胧月光下,其他东西都静止不动的背景里,衣箱轻轻移动的异样情景清楚地映入一弥的眼帘。
(衣箱自己移动……?)
似乎是朝学园正门的方向……
蹬……蹬……蹬……
一弥目瞪口呆了一会儿,然后回过神来,丢下教科书、铅笔就站起身。
小心翼翼朝着窗边的粗壮树枝伸出手。虽然并不擅长爬树,但是小时候经常被没有恶意的粗心哥哥,笑着放在树上不管,或是丢进河里载浮载沉。并不是哥哥们故意找麻烦,只是他们认为男孩子理应喜欢爬树或是到河边玩,虽然行动粗暴了点,其实只是单纯希望年幼的弟弟玩得快乐……
发挥当时被硬逼着学会的技巧,一弥灵巧爬上树干,往下攀降。
脑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真是世间之谜呀……在月光下移动的衣箱!)
打算把这件事送给怪异的朋友维多利加。
一弥沿着树枝一步一步往下,最后的两公尺虽然有些害怕,还是咬紧牙根往下跳。
啪沙——!
树枝摇晃发出巨大声响。
一弥起身横越草地,小心翼翼避免发出脚步声,慢慢接近阴暗的小径。
衣箱依旧“蹬……蹬……”地,虽然动作不大,但却朝着某个方向持续移动。
一弥开始感到有点期待。想到发现这个谜,便可以爬上图书馆告诉维多利加,便觉得充满期待,跃跃欲试。
然而……
一弥原本打算绕到衣箱的后方看个清楚,可是就在他改变角度,看到衣箱后方的东西之后,脸上诧异的表情更加夸张——最后转为放弃的表情。
从衣箱的后面……
随着移动,蹬……蹬……出现的是……
一双小巧的脚。
脚上穿着饰有蕾丝的皮鞋。豪华洋装裙裾的流苏,随着每个动作轻盈摇晃。装饰在帽子上的天鹅绒缎带,在夜风的吹拂下飘动。
该不会是维多利加吧?
但是……
“……你在做什么呀?”
一弥在草地上朝着远方的小径拉开嗓门大喊。
蹬……蹬…………
衣箱的动作随之停止。
突然听到男孩子的声音,维多利加吃了一惊。一弥再看清楚衣箱的后方,才发现她用两只小手攀着巨大的衣箱,慢慢地拖动。
维多利加似乎根本不打算回答,所以一弥便跑过草地,接近小径。凑近一看,才发现衣箱非常大。如果装箱的技术好一点,甚至可以轻轻松松地将一弥与维多利加两人装进去。
“……你在做什么呀?”
一弥再问一次。
“唔……呃……”
维多利加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紧闭双唇,装作没听到地继续拖起衣箱。
蹬……蹬……蹬……
“你要去哪里?”
“…………”
“到底要去哪呀,维多利加?”
“…………”
“明明是你自己说过,你不能擅自离开学校的吗?况且,正门锁了根本打不开。”
对于一弥这些圣玛格丽特学园的学生来说,超过门限时间之后当然不准任意外出,大门也会牢牢上锁。万一硬闯出去,也有周末禁足不准外出的处罚,而且学校可能会向家长报告。
至于维多利加——
一弥并不知道详情。她似乎无论任何情况都不许离开学校。除了上次古雷温.德.布洛瓦曾经向某处申请取得外出许可,而且与她同行……
可是……
“……”
维多利加没有回答一弥的问话。
衣箱朝着正门以每分钟十五公分的速度移动。
“你为什么不说话?”
先前对一弥的声音听而不闻的维多利加,似乎吓了一跳,回过头来,脸上挂着不敢置信的惊愕表惰。
一弥讶异地说:
“怎、怎么啦?”
“…………!!”
“你不能说话吗?啊、我知道了,是蛀牙对吧?”
“!?”
维多利加一脸懊恼。
“这么说来,你的脸颊肿肿的呢。右边……啊,左边也是。”
维多利加皱起眉头,咬牙切齿,似乎想要大叫:“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好吗!?”
一弥完全没注意到她的表情:
“要去看牙医吗?那不需要这么大的行李。打开来我看看……呜哇!怎么有这么多东西?换洗衣物、大镜子,还有椅子!?十人份的茶具组、可以把你装进去的大花瓶……这是什么……连行军床都有!?你到底是要去哪里啊?又不是要移民新大陆的家庭。这次的行李比上次还要大耶,你真是学不乖!”
一弥嘴里嘀咕个不停,自顾自地开始处理行李。一旁的维多利加焦急地挥动四肢,以沉默表示抗议。一弥不停地擅自处分行李:
“牙痛的人最好安分一点。”
“!?”
维多利加以两手按住鼓胀的脸颊,泪眼婆娑。
“你听好了,我们看完牙医之后立刻回来。还有,绝对不可以把这个小洞的事说出去。要不然会害艾薇儿……挖这个洞的学生惹上麻烦。”
——又过了数刻。
一弥一手提着放有维多利加变少的行李迷你衣箱,另一手握着维多利加挣扎不停、想要挣脱的手,打算从艾薇儿告诉他的树篱通道溜出去。
把维多利加多余的行李藏在树林里,自己回到房间带好钱包和外套,再过来帮她带路。
回头看着满心不悦而一脸愁容的维多利加:
“啊,糟糕。我忘记了!”
朝着脸上带着“你终于想起来了吗?”神情的维多利加,一弥指指脚边。穿着缀有蕾丝的小巧皮鞋的脚,被夜露濡湿而发亮的三色堇花苞就在脚边摇曳。
“别踩到花喔。塞西尔老师会伤心的。”
“…………!”
维多利加微微低下头。
一出学校,一弥为了避免维多利加到处乱跑,更是紧握她的手。行李出乎意料地沉重,提起来相当吃力。可是,这个聪明绝顶、出言粗鲁,实际上几乎没有离开过学校的维多利加,如果就这么放任她不管,不知道会跑到什么地方去。说不定会迷路、会因为不知道怎么搭乘交通工具而哭泣、搞不好还会跌进古井或捕捉动物的陷阱而爬不上来。
一想到各种危险的状况,一弥就脸色发青,更用力握紧她的手。
似乎对一弥的担心毫不领情,维多利加像是要甩开他的手,粗鲁地上、下、左、右晃动被一弥抓住的手。
“好痛、维多利加。我的关节、肩膀的关节、要脱臼了!”
“…………”
“牙医在哪里?维多利加?”
“……”
维多利加默默不语地开始往前走。
无计可施的一弥只好跟在后面。
——最后维多利加来到曾和一弥一起来过的地点——村中唯一的车站。小小的三角屋顶正中央有个发出亮光的圆形时钟。时间已过七点。
一弥大吃一惊:
“车站!?难不成你想搭火车?到底要去哪里?不是要看牙医吗……?”
维多利加不理不睬地进入车站,为了买车票甩掉一弥的手。两手获得自由之后,小声告诉站员目的地。一弥慌忙拉住维多利加的手:
“这样不行呀。你跑去太远的地方,学校一定会发现我们偷溜出去的!”
“……”
“而且,我除了钱包什么都没带……”
“…………”
“我们回去吧,维多利加。你究竟是怎么了?”
“…………”
维多利加毫不理会,甩开一弥迳自走开。一弥急忙告诉站员:
“和刚才的女孩同样目的地,再一张!”
“……到霍洛维兹吗?”
“霍洛维兹……?”
一弥急忙点头,接下车票并付钱,追上维多利加。
她小小的背影已经走上月台。一弥匆忙追上:
“维多利加……”
“……”
“为什么?”
维多利加还是没有回答。
小小的月台,因为蒸气火车驶进而开始震动。夜空中有星星在闪烁。
远处可以看见其他乘客穿过剪票口进入月台。
黝黑的蒸气火车“咻噗咻噗”喷出白烟,抵达月台。
车掌下车,拉着黄铜门把打开车门。
维多利加上车,一弥虽然感到不知所措,也跟在她的后头搭上火车……
车掌吹哨。
车门发出声响之后关上。
(霍洛维兹……是出现在分类广告上的城镇。)
一弥回想起报纸广告——记得上面写着“敬告‘灰狼后裔’。马上就是夏至祭。我等欢迎子孙——”谜样讯息。
还有……
(上面写着接近瑞士国境、名为霍洛维兹的小镇,以及简单的路程说明。那是个位于比这里还要更里面的深山山脚下,一个小城镇的名字……可是维多利加为什么……)
毫不在意一弥担心的视线,维多利加一句话都没说。
而一弥也想不出,她为什么不肯说话。
(这么说来,当我把分类广告拿给她看时,维多利加不知为何脸色大变。还曾经听艾薇儿说过维多利加的传闻……“维多利加.德.布洛瓦是传说中的灰狼”、再加上布洛瓦警官大叫的谜样名字——柯蒂丽亚.盖洛……全都搞不懂。维多利加一言不发,什么都不说……)
一弥自言自语。
(真是伤脑筋啊……)
维多利加轻盈地坐在包厢座位一端,虽然身材娇小,但光是蓬松的蕾丝和荷叶边就占据两人份的座位。就像是洋娃娃装一样动也不动,只有翡翠绿眼眸偶尔眨一眨。
表情沉重,和平常相比显得无精打采。不过,圆滚滚的脸颊就和平常一样,有如刷了腮红,呈现出暖和的玫瑰色。
“……唉呀,已经有人了吗?”
厢门突然打开,一位年轻女子进入一弥他们所在的包厢。一弥吓得站起身来。
应该就是刚才进入车站月台的另一位乘客吧。
“时间不早了,乘客也少,总觉得好寂寞啊。两位,方便让我和你们一起坐吗?”
令人想到紫丁香香水的甜美气息,娇媚略带沙哑,婀娜多姿的声音——一弥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声音。“请便……”边说边抬起头,对方看到一弥的脸,也露出“唉呀”的表情。
“什么啊,原来是你。”
“不、啊……”
站在那里的人……
厚重的修女服。与令人联想到沙漠干燥青空,带着寂寥的灰蓝色眼眸。
就是在义卖会偷走德勒斯登瓷盘的年轻修女。
独白 monologue 1
每到夜里——便会想起血腥的记忆。
是的,“那”是早已遥远的过去,每到夜里总会再次想起鲜明的色彩、声音与触感。
记得发出低沉的“噗嗤”声直刺到底的短刀,刀柄上有着豪华的黄铜装饰。
记得镶着水晶的窗户外头,沉落的太阳有如火焰燃烧。
记得蓝天鹅绒的沉重窗帘,瞬间因为风而轻轻晃动……发出干燥沙沙声响。
记得没有发出任何惨叫便滚倒在地的男人,穿胸而出的刀刃发出暗红色光芒。记得微弱的呻吟从喉咙泄出,有如空气流泄之后重返死寂,最后只有无人可以侵犯的静寂。记得自己伫立在当场,直到窗外的太阳被黑暗所包围。记得自己回过神来返回“原来的地方”之后,独自一人缓缓回味着涌现的喜悦。
还记得那个声音。可爱的声音。
——从没看过这么美丽的东西!
这一切简直都像刚才发生的事。
难以忘怀。
——我被困住了吗?
人们称呼我们为“灰狼”,但那是错的。
狼不会因为“那种理由”自相残杀。
第二章 帽盒里的松鼠
1
一弥一行人不久之后在某站下车,转乘通往山脉深处的登山铁路。
那是人称阿伯特(Abt)式、为了登上险峻高山而在轨道上装设齿轨、车上装有齿轮的火车。不像刚才搭乘的火车,少了精致的车窗、帏幕窗帘等装饰,看来相当简陋。照明也很黯淡,令人感到气温似乎更低了一些。
喀当、喀当当——!
火车缓缓启动。
左右大幅摇晃。
地板传来轨道上的齿轨和火车的齿轮咬合时发出的“吱嘎吱嘎”金属声。
车厢内被近似月光的苍白光芒所包围。沉默地坐在身旁的维多利加玫瑰色脸颊,也被染得一片苍白。挂在墙壁上的灯,罩着青白色的玻璃灯罩。近似月光的朦胧光芒便是来自壁灯的光,摇摇晃晃落在两人的身上。
“……唉呀,真是奇遇哪!”
两人所在的包厢简易厢门被人粗鲁地打开,是个年轻女子……刚才搭乘同一班火车的修女。
一弥惊讶地说:
“咦?呃,您也……?”
“是啊。真是的,你们要去哪里啊?”
一弥喃喃自语“我也很想知道啊……”,偷偷瞄向维多利加。
维多利加还是固执地保持沉默,对一弥视若无睹。很明显是在不知所措的一弥提出问题时,渐渐变得越来越别扭。刚才一弥认为她是牙痛,不过看来并非如此。本来觉得她的脸颊有些肿,不过后来仔细想想,似乎原本就是鼓鼓的,让一弥感到一阵混乱。
在两人面前大剌剌坐下的修女,让一弥不禁露出为难的表情。从刚才就一直想要向维多利加诉说有关于修女的事,但是当时她就在眼前,自然说不出口。本来想等到换乘登山铁路之后再慢慢说明,没想到修女又与他们同行……
一弥只好比手画脚,希望维多利加可以知道就是那件事。
那件事……
也就是修女正是“德勒斯登瓷盘窃盗事件”中,维多利加所推理出来的犯人。
不知为何布洛瓦警官竟然没有逮捕犯人,相当怪异的事件
——音乐盒“啪”一声解体,让大家都大吃一惊;修女趁机放出藏在裙子里的鸽子,当大家抬头看时,瓷盘就消失无踪,造成混乱……这一连串的过程,一弥打算以手势传达给维多利加。维多利加佯装不知背向一弥,像小孩一样贴在窗上。
外面一片黑暗,根本看不见任何风景……
一弥垂头丧气,放弃比手画脚。
不经意看了坐在眼前的修女一眼。
壁灯发出有如月光的苍白光芒,随着火车摇晃的频率左右摇动。蓝灰色的细长眼睛,在白天看来健康明亮富有女人味,现在看来却是神秘诡异;毫无表情;睫毛的阴影映在长着雀斑的白皙脸上,显得格外细长。
修女苍白的脸上,随着壁灯摇晃而照亮变暗。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地感到不安。
修女突然开口——与诡异的气氛相反,非常开朗的声音:
“你们到底是要去哪里啊?再往前走就是山里咯。”
“……嗯。”
“况且又这么晚了。”
“修女要去哪里呢?”
“…………”
修女闭上嘴,盯着一弥的脸:
“……你们呢?”
“呃、我们要去霍洛维兹……”
“怎么嘛,和我一样啊。我也是要去霍洛维兹。怪不得会搭乘同一班车。”
“咦……你也要去霍洛维兹?为什么?”
“你们呢?”
每次发问都会被反问,一弥不禁地闭上嘴。仔细思考之后:
“呃……有很多原因。修女呢?”
“我啊……我是那里的人嘛。所以啰。”
“咦!是这样啊。霍洛维兹是个怎样的地方?”
修女瞬间露出一副“糟糕了”的表情。啧了啧舌:
“这个嘛……就是很普通的地方。”
如此说完之后就闭口不语。
看着窗外的维多利加,瞄了一眼修女映在窗上的侧面——只不过是短暂瞬间的视线,但修女还是注意到,以严厉的目光回瞪维多利加。不过以手撑着脸颊的维多利加,视线早已回到窗外。修女思考了一会儿,视线离开维多利加小小的背影。
“……我叫做蜜德蕊。蜜德蕊.亚巴加。你们是?”
“我姓久城。久城一弥。这位是我的朋友维多利加。”
“昨天和你同行的女孩呢?”
自称蜜德蕊,有着灰蓝色眼珠的修女,声音突然变小,好像在挪揄一弥。
一弥吓了一跳,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昨天?喔,和我一起去义卖会的是艾薇儿。我们是同班同学。”
一弥突然想起昨天的事,便回问修女:
“说到昨天,之后怎么了?被偷走的瓷盘……”
“……我也不知道。一直都没有找到。”
口气似乎很遗憾,但是脸上却挂着和嘴里说出来的话,正好相反的高兴表情。嘴角向上翘,好像快要哈哈大笑起来。
“犯人究竟是……”
“……谁呢。究竟是怎么偷走的呢?真是不可思议啊!”
“…………”
“啊、差不多要到了。”
蜜德蕊像是想蒙混过去,伸手指着窗外。
——不知何时登山火车已经穿越山脉,到达目的地。
霍洛维兹站。
刊登在分类广告上的小镇。
2
镇上只有一家旅馆。
“来登山的观光客?才没有这种客人呢!附近的山势陡峭,除非有特殊理由,否则根本没有人想要往上爬。”
到达旅馆询问之后,得到这样的回答。
镇上相当萧条,即使旅馆前方是条宽阔街道的石板路,也几乎没有人迹。不知为何旅馆前方停着一辆最新式的德国汽车,崭新的车型和这个景色显得格格不入。
破旧的三层楼旅馆的玄关门板上,不知为何钉着一只被箭射死的野鸟。
一阵强风吹来,一弥仔细盯着鸟的尸体——野鸟的羽毛被风吹起,发出微弱的刺耳声响。滴答、滴答……被箭射中的伤口还滴下暗红色鲜血,落在玄关的石板上,形成小小的血洼。
因为风的缘故,旅馆的屋顶发出吱嘎声响,怪异的野兽气味也随着风飘来。
“今天晚上的天气会变差。你们在夜里千万不要外出。”
一弥回头询问旅馆老板:
“不要外出比较好吗?”
“是啊,在这种夜里会有狼出没。”
“狼?”
“是灰狼哟。”
站在旅馆吱嘎作响的柜台前的维多利加,突然抬起头。老板注意到她的反应,像是要吓唬小孩子般弯下腰,把脸靠了过去:
“这附近的深山里,从古至今都住有灰狼。在风势强劲的夜里,就会下山来杀人。小姐,如果不希望你可爱小脸的肉被啃掉,就别离开房间。”
维多利加完全没有被吓到,令老板因为失望而低下头。一旁的一弥说道:
“这类灰狼的传说,在苏瓦尔国内不是到处都有吗?”
“错了,霍洛维兹这里才是正宗的灰狼喔。这里真的有。”
老板指着门板——
“就是为了防止灰狼进入,才把那只死鸟挂在那里。为什么这么做呢?据说它们怕鸟。我也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不过附近森林里的确有野狼,这也是用来提醒我们自己。可是这座山的深处有真正的灰狼村。那里让我们害怕了四百年。”
老板说完,先去确认房间的蜜德蕊正好从旅馆里走出来。以让人难以联想到是女人的巨大脚步声走下楼梯,逐渐接近。一弥不由地想起当时在跳蚤市场遇到修女时的事。当时的确留下大而化之、不拘小节的印象……
由登山铁路下车,到达霍洛维兹之后,因为只有一弥与维多利加两人,似乎很难让旅馆收容他们过夜,于是两人便与蜜德蕊一道来到这里。或许是修女服发挥效果,旅馆的人并没有多问什么就帮他们办好住宿手续。老板搬起三人的行李,爬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嘴巴继续说着:
“住在那个村子里的是恐怖的人狼。他们的外表看起来老实,但是千万不可触怒他们。虽然他们有着过人的器量,脑筋也很好,但是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绝对不能用一些无聊的事触怒他们……”
“请问,你说是人狼……也就是说,那个村子里,住的是普通人吗?”
“外表看来是人没错。”
一行人到达二楼。
旅馆阴暗的走廊铺着嵌木地板,一走动便吱嘎作响。抹着白色泥灰的墙壁已有多处剥落,变成深褐色。挂在墙壁上的壁灯发出微微的亮光,随着地板摇晃微微晃动。
三个小房间已经准备好,一弥等人正准备要进入自己的房间。
挂着老旧珠帘的窗外,沉浸在夜色中的山脉似乎不断迫近。
旅馆老板大声说道:
“外表看来是人,但事实上不是。”
“……真的吗。”
“你想一想嘛。隐居在深山里的那些家伙的头发、肤色——”
害怕得肩膀颤抖——
“——波浪般的金发和白皙的肌肤;玫瑰色的脸颊和比一般人矮小的身材——他们的外表就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照理来说,一般苏瓦尔人应该有更多样的发色和体格才对。例如有褐发、棕发、红发等。就像是、这、这样……”
老板突然发现,低头看着娇小的客人维多利加。
表情痉挛地喃喃自语:
“对、就像……这个模样。令人害怕、安静的灰狼。”
确认过自己的房间之后,到旁边的房间瞧瞧,维多利加已经安顿下来。一弥说道: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总之先出声打个招呼,但是维多利加听到他的声音,反而背对着一弥。总之就是完全不回应,沉默不作声。
“……你到底怎么啦,维多利加?”
“……”
“啐……!”
一弥满脑子疑惑地将门关上。
一边走在走廊上,一边自言自语: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维多利加一直不出声,没有任何说明就溜出学校,还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万一让学校老师发现,事情可就严重了。更何况还有布洛瓦警官……维多利加的家人也不可能保持沉默……”
一弥不由地抱住头。
上一次维多利加因为有布洛瓦警官的“外出许可”,才得以破例离开学校。回想起她搭乘火车、在车站下车、走在都会大马路上的模样,怎么看都像是头一遭,还好奇地左顾右盼。
维多利加因为一弥不知道的理由,过着不能离开学校的生活。还回想起两人从沉入地中海的船只中安全脱身时,找到他们的布洛瓦警官和两个警察部下,好像放下心中大石似地大叫“太好了!还活着!”的僵硬表情。
万一他们知道维多利加擅自离开学校,搭上火车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又会怎么样呢?
(维多利加,你为什么跑到这个地方来……?报纸上的分类广告又是怎么回事……?)
一弥抱着头继续烦恼。
可是现在再怎么想也没有用,因为维多利加根本不听一弥的意见。站在一弥的立场,不论如何一定要紧跟在她身边,直到回到学校才能放心。因为维多利加虽然头脑很好,但几乎没有出过门。如果放着她不管,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一弥悄悄走下楼梯。
找到一边小口啜饮廉价酒,一边翻阅杂志的老板,战战兢兢出声发问:
“请问……”
才说明有关于分类广告的事情到一半,老板便一脸不耐烦:
“什么啊!原来你们三个也是为了那个才来的呀。”
“呃、那个……咦?还有别人吗?”
“是啊。门口不是停着德国车吗?”
一弥想起停在旅馆前的高级轿车,点点头。
“三个年轻男子开着那辆车过来,他们也问我相同的问题。因为被报纸广告吸引,特地走这一趟。我看他们只是兴趣驱使,还提醒他们,灰狼的村子不是好奇就可以随便去的。”
“啊……”
“他们还嘲笑我是迷信。等吃亏时就知道啰。”
老板压低声音,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嘀咕。
唧唧唧……瓦斯灯发出声响,灯光瞬间变暗。
老板刻画着皱纹的脸庞化为黑影,只听得到声音继续传来:
“一定会见血。安静的灰狼绝对不可能原谅他们的好奇心。
——唧唧唧。
瓦斯灯闪了一下,老板的声音突然转为开朗:
“他们就住在三楼的房间。既然你们的目的地相同,那么明天早上可以跟他们聊聊。他们蠢归蠢,不过人还不坏。”
“喔……”
“虽然他们坚持要开车上山,不过这里的坡度太陡,汽车根本爬不上去。既然你们的目的地相同,可以和他们商量一下,一起雇用马车。”
“这样啊……那个,可以告诉我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吗?…’
“……没有名字。”
还想继续追问下去,老板的脸色有点难看,压低音量,以死人般的声音说道:
“从四百年前就在山脉的深处,却没有名字……他们不给村子取名,理由没人知道。所以……很可怕……我们都怕得要死。”
一弥突然感到毛骨悚然。
道谢之后正要走开,一弥突然又问:
“这么说来,蜜德蕊修女的家又在哪里呢?她为什么和我们一起住在这里……”
老板抬起头:
“你说什么?”
“就是和我们一起来的那位修女,她是在这里长大的。”
“……不可能。”
“可是……”
“我们这里很小,每个离开镇上的孩子大家都认识。更何况成为神职人员,就更是不可能不认识。这里每个人都是虔诚的信徒。”
“…………”
“一定是你听错了吧。我们不认识她。”
一弥向旅馆老板道谢之后打算回房。
沿着一楼走廊往楼梯的方向走,视线正好与正在下楼梯的蜜德蕊撞个正着。发出“蹬蹬咚咚”的巨大脚步声下楼的蜜德蕊修女,往下看到前方站在走廊上的一弥,不知为何大吃一惊。
微微发白的壁灯亮光,隐约照出蜜德蕊带有雀斑的肌肤与忧愁的蓝灰色眼眸。
“……怎么还在这里晃荡?”
“不是、那个……”
“快去睡吧。”
蜜德蕊修女以略带粗暴的口吻说完之后,便沿着走廊走开。一弥停下脚步,转身打量她的背影。
可以听到她正在询问老板:
“可以借个电话吗?”
“……好啊。”
不知道她要打给谁。
一弥原本想要侧耳倾听她讲电话,又觉得偷听不太好。于是便往回走上楼梯。
回到二楼走廊的一弥,慢步往前走。每踏出一步,木头地板就“叽、叽……”地发出尖锐声响。夹在石灰墙壁之间的走廊,虽说宽度可供一人行走,但因为天花板特别高,相较之下便显得狭窄,总觉得有种压迫感。
不由地朝着房间的方向加快脚步。
叽、叽、叽……
地板吱嘎作响。
叽、叽、叽……
每发出声响,墙壁两侧等距排列的古旧玻璃壁灯便随之摇晃。摇晃的程度越来越严重,一弥感到呼吸困难而轻轻喘气。
天花板高耸的细窄走廊,简直就像飘浮海上的船只,令人感到摇晃。一弥发现自己回忆起船只的不祥印象,急忙挥去这个念头。
(如果说这是船……)
即便想挥去这个念头,还是回想起来。
(如果说这是船,那个摇晃就是大浪、是暴风雨的前兆……)
脚步加快,只想尽快回到自己的房间。转过走廊转角,再度加快脚步时,一弥注意到尽头处的大窗。
窗外陡峭山脉有如锐利锯齿插入黑暗夜空。另一边微微透出月光。
一弥走近窗户,将窗户打开。
夜色已深,冷却的空气吹了进来。
寒风吹动一弥的头发。
不知何处再度传来野兽的气息。
远方传来……不知是不是狗的远吠。
(这股气息是挂在玄关大门的死鸟……味道一定是从那里传来的。就是如此而已……!)
一弥用这种想法来安慰自己。
——咯咚!
背后传来微微声响,一弥显得有点害怕。转头看向身后的侧脸,因为窗口斜射而入的月光显得苍白。
“……原来是你啊,维多利加。”
娇小的维多利加身上穿着白棉睡衣,打开薄房门来到走廊上。洋装型睡衣因为三层荷叶边而鼓起,下方露出一弥看来像是灯笼裤的蓬松七分裤。裤脚以令人联想到海洋的水蓝色蕾丝缎带收紧。
一半的长发收进光滑丝缎的圆形睡帽里。
小手揉揉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我问你,若是帽盒里跑出松鼠,你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啊?”
“只要用松鼠语问松鼠就可以了。”
“呃?”
“对了,这是什么地方?”
“你、你问我这是什么地方……”
一弥轻轻关上窗,冲到迷糊地跑到走廊上的维多利加身边:
“维多利加?维多利加?喂、难不成你……睡糊涂了吗?”
她急着用小手揉眼。总是睁得大大的翡翠绿眼眸,因为想睡而半合,不时还眨眨眼。
“……我才没有睡糊涂。你真是没礼貌。竟然说淑女睡糊涂了!算了,这里到底是哪里?”
“这里是霍洛维兹的旅馆。”
“霍洛维兹?”
“你不是很想来这里吗?维多利加。”
“…………”
漫长的沉默——维多利加的脸微微变红,然后转身打算回房间。一弥急忙拉住她。
“怎么啦?”
“没有、那个……很抱歉在你想睡的时候打扰你……”
“我才不想睡。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好不容易会说话了,所以我想问个清楚……”
“……我会说话了?”
维多利加站在走廊与房间之间,诧异地仰望一弥认真的神情——两人的脸非常接近。维多利加轻盈的呼吸就落在下颚的附近,感觉有点痒。维多利加表情慢慢转变,绿色的眼眸睁得大大的,还眨了好几次,很明显露出心想“糟糕”的表情。
“…………啊!”
“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果然还是牙痛?”
“才不是!”
维多利加心情变得很差,独自回到房间。一弥紧追在后,只见座垫、枕头,接着是帽子,就连鞋子都朝入口飞来。
“呜哇!喂!?”
稍微窥探一下维多利加,发现这次她竟然打算用力举起椅子。一弥大惊失色:
“你在做什么啊!?为什么这么生气!?”
“告诉你,这是淑女的房间,不准进来!”
“淑、淑女……算了,是这样没错啦……?”
“呼、呼、呼……”
维多利加似乎已经筋疲力尽,不再想要举起椅子,反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纤细的木头椅子看来很轻,如果是一弥,应该可以连坐在上面的维多利加一起举起来转上几圈吧。
不知该怎么办的一弥进入房间,乖乖地半开着门,站在门边。维多利加瞪他一眼:
“久城,你老是说我喜欢埋在书堆里,其实是你自己老是丢三忘四,看过也记不住吧。你这个人啊……”
话说到一半又闭嘴。
窗户微微晃动,风势似乎变强了。
乌云开始笼罩窗外的山脉。山雨欲来的暗蓝色天空变得沉重,遮住浮在夜空中的星星。
远处还响起雷鸣。
“维多利加?”
“……算了。”
“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算了、算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弥也开始心浮气躁,不禁用力敲了一下墙壁。这下子反而让拳头吃痛,忍不住泪水盈眶,说不出话来。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一弥开口了:
“……那个,维多利加。你为什么跑来这里?”
“…………”
“是因为我拿给你看的分类广告……对吧?你看完之后就不太对劲,最后还溜出学校……你不是不能随便离开学校吗?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一向遵守规定,怎么会一看到广告就做出这种举动……究竟是怎么回事?”
“…………”
“维多利加,我生气啰。你这种态度,简直和布洛瓦警官……你哥哥一样。他对你视若无睹,和你现在背对我,根本就是一模一样。你就这么讨厌我吗?我们不是朋友吗?”
“…………”
“你不是对我说过、说你是我少数的朋友之一……”
一弥话说到此,便闭上嘴不再说话。
沙沙沙沙沙……
窗外发出微微的声响,开始下雨了——白茫茫的细雨。白色雾气遮住山脉。
模糊的窗户玻璃因为雨滴而发出小小声响。雨珠落下又消失,房里似乎变冷了。
维多利加终于开口了:
“我是来证实某个人的清白的。”
“咦?”
“柯蒂丽亚.盖洛的清白。”
一弥抬头看向维多利加。她咬着下唇,以皱起眉头的倔强表情瞪视一弥。
一弥不由地瞄了走廊的方向一眼,轻轻关上门避免被人听见,缓缓走近维多利加。因为只有一张椅子,只好将她带来的迷你衣箱放在她身边,轻轻坐在上面,从下往上仰视维多利加。
“……你看这个。”
维多利加似乎想要拿什么东西给一弥看,小手在睡衣胸前摸索。翻弄着棉质大荷叶边——又遇到荷叶边,继续找——还有荷叶边……
“……你在做什么?”
“等等!”
“……”
继续在荷叶边之间寻找。
“喂?”
“等等!等等!等等!”
“……我又不是狗。”
维多利加听到一弥这么说,终于抬起头,一脸诧异的表情。
——好不容易从荷叶边迷宫里头找到亮晶晶的金色圆形物体。一弥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到是一枚金币。上面钻个小洞穿了一条链子,加工成坠子。
只不过是金币加上链子而已,看起来就像是小孩子做的玩具。和维多利加的豪华衣物相对之下,给人一种不搭调的感觉。
维多利加低语:
“这是柯蒂丽亚给我的。”
“……布洛瓦警官看到你戴着印度风的帽子时,也曾经叫出这个名字对吧。”
“柯蒂丽亚.盖洛是我的母亲。”
她的声音很微弱。
她慢慢将项坠翻面,想要让一弥看看上面的东西。坐在脚边的一弥伸出手——姿势就像是从贵妇那里获颁礼物的骑士。
金币背面贴着一张小相片。
维多利加.德.布洛瓦的黑白相片——
就和维多利加戴着一弥送的印度风帽子时一样,长发拢在身后,脸上化着浓妆。艳红的嘴唇让一弥有种强烈的不协调感,那个颜色与维多利加的风格完全不同——属于成人的颜色。
“……这个、呃……是你吗?”
“不是。”
维多利加摇头:
“她是柯蒂丽亚.盖洛,我的母亲。”
一弥倒吸一口气。
夜空开始下起倾盆大雨,激烈敲打窗户。
维多利加咬着下唇,直挺挺坐在椅子上。
“我的母亲是个舞者。穿着薄纱舞衣、以带有异国风情的装扮在舞台上表演,很受欢迎。但是母亲所到之处发生各种事件,也被称为神秘的女性。”
维多利加的声音与在大图书馆顶楼被南国树木与书籍环绕时一样,平坦而冷静。
窗外继续下雨,房间里的温度也下降。一弥坐在迷你衣箱上,抱着膝盖,仰视维多利加。
“母亲有段时间和布洛瓦侯爵在一起,生下我之后,就消失无踪。我因为某种原因而被隔离在侯爵家塔顶的房间长大。他们从未告诉我有关生母的事情。有一天晚上,母亲来到塔上,把这个金币项坠交给我。窗外的母亲长得和我一模一样,所以我立刻就认了出来。”
“窗外?高塔的窗外?”
“柯蒂丽亚的身手非常矫健……非常、非常……”
一弥默不作声。
“母亲一直在保护我。”
“……嗯。”
“母亲来自被认为是苏瓦尔灰狼传说起源地的某个村子。据说那个村子的人们,从十六世纪初开始住在深山里,过着与世独立的生活。村民的个子矮小、金发、非常聪明,却也非常不可思议。很难在都市里找到来自那个村子的人,因为他们几乎不离开村子。但是布洛瓦侯爵却希望能够将那种特别的能力引入自己家族的血统里。当他调查到当红舞者似乎拥有此种血统时,便将她据为己有。只可惜生下来的不是侯爵想要的男孩,而是我。而且之后才发现母亲被赶出村子的原因——母亲原本在村里担任女仆,但却在某天夜里犯下可怕的罪行,因此遭到村民驱逐。她是个罪人。布洛瓦侯爵开始后悔将受诅咒的血统引入家族之中。生下的小孩——我的长相又异于常人,便因为恐惧而将我关在塔上养大,只给我读不完的书与用不尽的时间……至于母亲则是逃之夭夭,投身于当时爆发的世界大战战火中。”
维多利加不再说话。
从一弥手中接过项坠,挂回脖子上。简单的金币项坠再度沉入荷叶边海洋深处。
“我一直很想知道,关于母亲出生又被村民驱逐的村子。”
“嗯……”
“所有的元凶都会在那一夜回来——就是外传母亲犯下可怕罪行的那一夜。如果不是这样,母亲便不会被逐出村子,也不会生下我。”
“……这可伤脑筋了。”
维多利加睁大绿色眼眸,像是受到惊吓一般。然后两手按在唇上,“呼呼呼”地吹气。
一弥脸红了。
“你、你干吗啊!”
“你真是个有趣的人,久城。”
“……真是抱歉。”
维多利加笑了。然后举起一只手指着房门:
“我要睡了。出去吧。”
“……唔?我、我知道啦。这里是淑女的房间对吧?”
“我要睡了。马上就要睡了。喏,快出去。”
“我就说我知道了嘛!真是的……晚安,维多利加。”
一弥慌张站起,打算离开房间。
站在门前时,听到后面好像有说话声,又回头过去。
或许是心理作用——维多利加的嘴巴闭着,不过却默默盯着一弥。
“……嗯?”
“我是来证明母亲的清白的。”
“唔、嗯……”
一弥疑惑地回望她。熟悉的维多利加,看来有如陌生人般疏远,让一弥突然感到不安。
维多利加说道:
“这是一场战争。灰狼村和她的战争。”
“唔、嗯……”
“所以除非柯蒂丽亚.盖洛获胜,否则我不会回去。”
——出门来到走廊上,似乎先前有人通过,正好把门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抬头一看,只见蜜德蕊房间的门……微微晃动了一下。
3
——第二天早晨。
一弥和维多利加在旅馆餐厅享用红茶、面包搭配生火腿的早餐时,一群年轻男子吵吵闹闹走下楼来。
留着胡须、戴着玳瑁框眼镜、身材中等的男子,一边下楼梯一边喋喋不休,看来个性十分多话;另一个身高相仿的男子,穿着高级外套,戴着金光闪闪的金表,脸上带着可亲的笑容随声附和,声音相当尖锐;身材高大、有点驼背的男子跟在两人身后下楼。虽然长得又高又壮,在发现一弥他们之后,脸却有点红,以几乎听不到的声音打招呼。看来是个相当内向的年轻人。
他们落座之后,便把牛奶豪迈地倒进红茶里,拿起整块面包来就啃,看起来胃口很好。
留着胡须、戴着玳瑁眼镜的长舌男子,开口对一弥自我介绍——原来三个人是苏瓦尔美术大学的学生,正在学习绘画。旅行是他们的兴趣,三人同行一起下乡素描。
“这家伙家里很有钱。看到外面的车了吗?那就是德瑞克的父母送的。”
说完之后便拍了拍手戴金表、身穿高级外套的男子,名叫德瑞克的男子也以尖锐的声音回应。虽然体格和胡须男差不多,不过长相十分女性化。爱说话的胡须男自称亚朗。至于三人当中身高最高的男子,则羞怯地说自己叫做劳尔。或许是因为个性害羞,只不过是报上自己的名字,脸又变得更红了。
亚朗看起来似乎很高兴,开始夸耀他们准备开着最新款德国车去灰狼村,并且不停称赞购买汽车的德瑞克父母——看来三人是靠德瑞克的资助才得以四处旅行。虽然他们不断吹捧德瑞克,不过带头的人似乎是爱说话的亚朗。一旁的劳尔则静静露出微笑,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老实青年。
旅馆老板端着追加的红茶过来,从旁插话:
“虽然遗憾,但开车上灰狼村是不可能的。那里山势险峻,汽车根本上不去。”
“……怎么会!”
车主德瑞克以尖锐的声音抗议,惊讶的亚朗也开始吵闹。劳尔沉默不语,一脸不安。
“得雇用马车才行。虽然坡度陡峭,不过马还爬得上去。”
德瑞克似乎放弃了,只是点点头,但是胡须男亚朗却依然大声抱怨个不停。沉默的劳尔似乎很头痛地看着亚朗。
睡得最晚的蜜德蕊,踏着步伐大声走来。一边打呵欠,一边说道:
“大家早安……”
“……呜哇!”
修女身上散发出浓浓酒味,一弥不由自主惊叫出声。三个大学生也注意到,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似地看着蜜德蕊。
旅馆老板悠闲地说:
“这两个孩子也要去相同的地方。所以你们就一起雇用马车吧。五个人一起分摊,每个人的负担就变少啰。”
“……是六个人喔。”
蜜德蕊浑身无力地就座,摇摇晃晃举起手来。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回头看向她。
“我也要去。”
“……为什么?”
听到一弥的问题,蜜德蕊瞪了一弥一眼:
“你管我那么多!总之我也想去就对了。六个人。请你们多多关照啦。”
三个大学生闻到蜜德蕊呼出的酒气,虽然眼神有点游移,但还是不得不点头。
远处响起雷鸣。
低沉的声音响起,有如大菜刀斩割砧板上的肉块。雷声响过数次之后,早晨乌云密布的天空重返寂静。
滴答、滴答、滴答……!
硕大的雨滴不断落下,把站在旅馆前的一弥一行人的衣服给打湿了。
“就是这辆箱型马车。车夫的技术很高超。”
旅馆老板指向沿着马路慢慢驶近的马车——那是一辆由两匹马拉动的老旧四轮马车,车夫是个被长胡须遮住半张脸的老人。虽是个老人,但是从和马车同样老旧的披风下,可以看到强韧粗壮的手臂和厚实的肩膀。马车逐渐接近,坐在驾驶座的老人开始说话:
“汽车绝对开不上去。就算是驾马车上山,不是熟门熟路的人还没办法呢。”
按照老人的说法,<无名村>的村民嘱咐他,如果有看到广告来到这里的客人,就请他用马车载送到村里。可是车夫要求的车资却比行情高上许多。一弥正打算要抗议太贵,有钱人家的少爷德瑞克已经掏出厚厚的钱包,很干脆地立刻付钱。
车夫看到那个钱包,似乎显得有点惊讶,不过随即脸色一沉,似乎在后悔没有多敲些点竹杠。胡须男亚朗阻止想要说话的一弥:
“没关系。这么一点钱,对德瑞克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我也该分摊一些。”
“没关系,别放在心上。”
亚朗大方的态度,就好像钱是自己付的一样。和劳尔对看一眼,沉默的壮汉也只是耸耸肩,好像在说别在意。
六人抱着行李,三个一排面对面而坐。马车缓缓开动——
马车踏着村里的石板路前进,来到因为烂泥巴而泥泞不堪的山路,突然开始发出“嘎答嘎答”的声响,车上的乘客借此得知来到陡峭的泥泞路面。箱型马车就像是被巨人从上面抓住似地左右晃动,不断摇晃。
蜜德蕊嘀咕着:“说不定会晕车……”
饶舌的开朗三人组以伤脑筋的表情互看。
“修女,宿醉吗?”
胡须男亚朗代表发问。蜜德蕊以一副连开口都嫌麻烦的模样摇摇头。
维多利加将手伸向窗户,稍微打开木窗。
天上落下的雨,就有如纤细的花纹在窗外飘荡。
一路上,交缠在一起的红铜色荆棘延绵不绝。即使在风雨吹打之下依旧纹风不动,紧密缠在一起。好不容易看到长满青苔与蕨类的土堤,下方就是令人晕眩的悬崖。只怕驾车时略有闪失,就会栽下无底深渊。而在更远处,小山顶端被雾气笼罩,直挺挺地俯视着这边。
马车通过狭窄古旧的石桥,发出“嘎答嘎答”的冷硬声响。桥下是湍急的浊流,那是流经溪谷的冷冽溪流。
渡过溪流,树木的高度也越来越高。草木呈橄榄绿,被绵绵小雨濡湿摇晃。树木越高耸,森林也变得越阴暗。被黑暗所包围的早晨,就好似在恶梦中迷路到另一个世界。橡树因风吹雨打而弯曲,投映出驼背老太婆般的侧影,因为交互缠绕而呈现惨白又干燥的模样。
一弥小声和维多利加说话:
“这么说来……”
“怎么?”
“那位修女明明在义卖会上偷了德勒斯登瓷盘,却没有被逮捕。而且她还自称来自霍洛维兹,旅馆老板却说绝不可能。究竟……”
“不用理她。”
不知为何,维多利加说完之后就转开脸。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一弥只得闭嘴。
——马车继续前进,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
突然亮了起来。
森林到此为止,闪亮的晨曦从前方不可思议的一角倾注而下。
四周都被小山环绕,这里有如浅玻璃杯一般呈现圆形。就在杯底的位置,有一座被高耸的城墙环绕,盖着密集的石砌房舍的小镇。
不对……
那是一个村子。
马车停下。
嘶嘶……!
两匹马不知为何嘶鸣出声,摇晃脑袋。车夫用鞭子让闹别扭不肯前进的马安分下来。马匹不断摇头,躁动地在原地轻轻踏步。
六人缓缓步下马车。
洼地与马车一路绕上来的险峻山径之间有一道深崖。垂直的险峻岩石化身为山壁,往下连绵。稍微窥视一眼,山谷深度令人头昏眼花。有如鬼斧神工的山崖岩石表面闪闪发光,遥远的下方可以看见一条白线,发出隆隆声响激烈冲激——是浊流。激荡的河水冲出白色水泡,打在岩石上便激起冷冽的飞沫。
一弥把目光从崖下拉开,抬头望向石块砌成的灰色村落。
这时云散了,早晨的阳光照在生苔的石塔与四方型的房舍上。
一弥一行人因为光线刺眼而眯起眼睛。
年轻小伙子三人组发出夸张的欢呼声:
“太棒了!”
“这才叫做秘境嘛!太美了!”
听到他们说的话,车夫僵着一张脸。
一弥窥视站在身旁的维多利加——她一直抬头盯着灰色的石造村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山崖的对面,可以看得到石头砌成的门柱与铁制的巨大门扉。巨大而冰冷,仿佛是要防止外人入侵。外面围着高耸墙壁,无法从任何一处入侵,整体看来犹如中世纪的城塞都市。
收起来的古老吊桥是以粗糙的木板做成,在长时间使用之下已经变成白色。宽度可容一辆马车轻松通过,桥的左右拉着数条粗绳代替扶手。
门上浮现不祥的灰狼纹章。
“……那么,我先走一步。”
车夫匆忙想要离去。
“按照村民表示,明天早上开始夏至祭,一直到晚上结束。晚上我再到这里接你们……”
马匹再度发出“嘶嘶……”干鸣,不停地来回踏脚。
一弥转头望着马车,只听到背后传来“嘎答嘎答”巨大声响。定睛一看,古老的吊桥,慢慢朝着这边放下。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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