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 TONIGHT SALARY

边边子的左手食指每个月一定会包一次0K绷。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情况不知为何每个月都肯定发生在发薪日隔天。

***

葛城边边子被剥夺了自由。

并非物理上的,而是他人的意志进入内心支配边边子的躯体,脑袋也热烘烘地无法顺心运作。边边子在这种状态下摇摇晃晃地行走。

冰冷地板的触感袭上脚底,平滑的感觉让她发现自己赤脚的状况。

不,不仅赤脚,全身肌肤都冰冰凉凉的——她没有穿衣服。边边子一身赤裸,摇摇晃晃地行走。

心里不会感到羞耻,只是觉得身上什么都没穿有点寂寥。内心有某人正浅笑着观看如此模样的边边子,而边边子毫无戒备,往视线被牵引的方向摇摇晃晃地行走。

他就站在前方。

侵入边边子内心操纵她的人物。

他看着现身的边边子并缓缓地摊开双手,边边子摇摇晃晃地被吸引至他敞开的胸口。

脸颊上有硬硬的触感,是隔着衬衫冷硬胸膛的感觉。即便如此,边边子仍感到安心,手抵着他的胸口仰头看着他。

他的脸庞蒙着阴影,看不见他细长的眼眸。

但嘴角沉稳地微笑着,看到这笑容,边边子便更加安心。

沉稳的唇办扬起,他的微笑化为冷笑,凶猛的獠牙探出,在昏暗中惨白地浮现。

边边子的身躯生怯。

可是边边子的内心却奇妙地亢奋起来。

他的双手握住赤裸的手臂,她赫然全身激颤。他冰冷的指尖让她意识到自己的体温,她感受到在自己凉冷的肌肤下呼吸吐息的温热血流。

他头一倾,黑发掠过脸颊。

他的眼眸终于露出来,盯着边边子的细颈,流露着妖异的光芒。

他张开嘴,露出獠牙。

边边子轻轻闭上眼。

「啊……」

吐出颤抖的喘息:

「啊…啊……啊啊啊——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边边子被自己的叫喊声唤醒。

「啊啊啊啊……啊?」

眨了眨眼。

她在自己的卧室、自己的床铺,坐起上半身,发丝凌乱,不知为何还双手举过头跳着阿波舞。

看来她是在睡梦中挥舞双手,甚至气喘吁吁。边边子顶着尚未清醒的脑袋,茫然地放下双手。

窗帘外阳光明朗,听得见小鸟的呜叫声。

除了棉被被踢到一旁、枕头被扔到卧室一角之外,其他并无异样,睡衣仍好端端地穿在身上。

即便如此,边边子依旧呆呆地在迎接早晨的卧室中失神。

径自伸出手摸着颈子。

当然并未残留下任何伤痕。

「……梦?」

喃喃自语的途中回想起刚才的梦境,边边子的脸庞染成一片通红。

「是梦!?」

边边子尖叫一声,感觉太可耻而顿时钻进棉被中。

——怎怎怎…怎么……怎么作这种梦!

身体缩成一团,边边子双手掩面。

老实说,这并非第一次梦见被吸血的梦,但也没办法,被吸血鬼吸血可是非常印象深刻的经验,会梦见也不无道理。

——可是…可是!

全身光溜溜。

而且还被为所欲为操纵。

当然,她不曾在这种性暴力场景下被吸血。但又为什么?难道是自己受压抑的愿望吗?别开玩笑,确实被吸血的人会有强烈的快感,连边边子也不得不觉得有点——只有一点点——舒服。

可是……

——因而梦见那种不…不…不正常的……

为什么会梦见那种梦啊——思考一番,边边子想起来了。

——啊,对了,今天是……

发薪日。

边边子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偷偷瞧着左手食指。

她在每个月发薪日会供血给担任自己护卫的吸血鬼望月次郎,怀着感谢的心情与部分报酬,让他从指尖吸取少量鲜血。当然,没有其他特别的含意。但就算如此,偏偏在今天梦见那种梦……

那种梦——一想到梦境,边边子又再度面红耳赤。(插花:于是这就是春天嘛……)

栩栩如生的梦境。

一副无助的自己裸着身,以及焦点涣散却莫名满足的表情,还有冷笑着抱住自己的——

「小边边。」

「呀!」

蜷在被子里的边边子弹起来,探进卧房门口查看的金发头颅彷佛吃了一惊而缩回去。

「怎…怎么了?小边边?刚才一直听见有奇怪的声音耶?」

怯怯进入卧室的是一名金发碧眼的少年,他是次郎的弟弟小太郎。

「小…小太郎,没有,这个…那个…什么事都没有!」

「可是……」

「Shutup!我说没事,只是睡昏了头!对…对了,小太郎,怎么起床了?比平常还早。」

她一边确认时钟一边转移话题。

「真是的,我说过今天要跟圣去玩,我等一下要出门,所以来跟你说一声啦。」

小太郎嘟起脸颊:

「小边边才是,现在还不起床没关系吗?上班会迟到喔。」

「对…对喔,差不多该准备了。」

边边子还卷在棉被中,只有头采出来对小太郎「嘿嘿嘿」地笑着。小太郎看着她那可疑到极点的笑容,皱起眉头:

「……好了,我要走了。」

「恩,路上小心。啊,不要惹圣生气喔!」

小太郎点点头离开卧室。边边子深深叹了口气:

「……好,该起床了。」

她拍了拍脸颊重振心情。

——话说回来,次郎也不会做那种事。再怎么说,那个人吸血的时候非常细心……

吸血行为伴随着种种危险,尤其是被吸血的人类这方,因此慎重的次郎总是小心翼翼。

——所以不可能发生那种事……

边边子再度注视自己的食指。

然后吐出叹息。

「……好了!」

她甩甩头。刚才的叹气可是NG。那样岂不就像是欲求不满吗?

此时边边子赫然察觉。

若小太郎不在家的话,现在这栋老房子里就只剩下自己与次郎。

当然只有他们两人也不会发生什么问题,完全不会有问题,一点问题都不会有……

「等…等等,小太郎!我也要出门!要上班了,等我一下!」

边边子连滚带爬地跳下床冲出去。

***

两剑相杀。

两方力量穿越刀刃传递。

摇摆的幻惑剑路瞬间趁隙突入,展现神速的一闪,因而不容轻忽,更不能松懈气势。时间一点一点地拉长,心神唯独收敛于剑上。

这让人心情舒畅。

斗争激起亢奋。

双眸闪烁,獠牙伸长——

然后,喉头感到干渴。

***

清醒的望月次郎在黑暗的棺木中睁开眼。

顿了一时片刻后他发出咋舌声。太阳尚未西沉,感觉得到屋外太阳的存在。

——又来了……

这阵子似乎醒得很早。次郎吐出一口长叹后松开全身气力。

他晓得照这样等待日落,过一阵子后东方天际就会出现月亮。

脑中浮现蓝空与浅白月色。太阳的光辉一分一秒地逐渐转移到月亮上,感觉同步变得逐渐变得敏锐。这是有别于意识苏醒的肉体苏醒。

等到太阳的残光完全消失,次郎以意念之力掀起棺盖。

缓缓起身,以单膝支撑,手势佣懒地拨开黑发。

次郎的棺木放置在老房子的地下室中,细微的月光从采光的窗口打入。次郎手抵着额头,斜眼瞪视月光。

身体状态不错。

在月光的恩泽下充满四肢的黑暗力量在次郎体内鼓动。

只不过……饥渴沾黏于口腔中。

牙龈微微抽痛。

「……很久不曾如此了,这种感觉……」

次郎是百岁的古血,虽说渴望鲜血是吸血鬼的宿命,他却擅长控制这种欲望。

然而这几天却有些变化。偶尔会有这种状况。虽说是自己的身心问题,但还颇棘手的。

「……啧。」

次郎再度咋舌,微微举起拨弄头发的手。

只见立于地下室墙边的一把日本刀飞进他的掌中。这是次郎的爱刀——银刀。

运用意念力场牵引爱刀的次郎,在毫无前置动作下自棺木站起身。

轻轻往上一跃,落脚于棺木外;同时,背后的棺盖弹起,封住次郎的床铺。

明明力量饱涨,不满足的感觉却令人不耐。凭着感觉,他知道边边子与小太郎都不在家。或许是因为这缘故吧,次郎摆出平时绝不会表露出的吸血鬼脸孔离开地下室。

走上一楼后笔直以厨房为目标,弯下高个子打开冰箱。

原本想拿取冷藏的血袋……

「……对喔……差点忘了。」

库存用尽。昨天为了一解喉咙之渴,便将剩下的血袋全喝光了。

次郎的嘴角浮起苦笑。

甚至令人不安的笑容。

粗暴地关上冰箱后,他从置物架取出红酒瓶,以牙齿拔出软木塞就直接对嘴灌进喉咙。

在喝完大半瓶时,次郎中断白费功夫的行为。

好想吸血——他伫思着。

一点点也好,他想以尖牙刺破柔软的肌肤,将溢流而出的温热含入口中。

话说回来,似乎差不多是从边边子身上取血的时期了?

才出现这念头,顿时她的血味扩散整个口中,次郎发觉喉头进一步吞咽的声音。她的血甘醇美味。身体内部涌出凶暴的吸血冲动,他赶紧压抑回去。

「哎呀呀,明明又不是初生吸血鬼……」

抹了抹嘴,他塞上软木塞,将酒瓶放进冰箱。

——冷却一下头脑。

次郎甩甩头迈步走向玄关。

途中,他将银刀往天花板一抛,水平伸展双臂,红衣与帽子从隔着纸箱的房间飞来。

红衣外套穿过手臂,帽子戴在头上;握住坠落的银刀之时,次郎的步伐被电话铃唤停。

是来自边边子的工作委托。

***

「……引起骚动的吸血鬼现在正逃亡中——是这意思吗?」

「恩,似乎有人类的协助——似乎有着亲密的人类朋友。我想或许是那个人藏的。」

「朋友啊……奇怪的称谓。」

次郎说完微微一笑。边边子从微笑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冰冷,有些在意。

——若非如此,还以为是早上梦境的延续。

老实说,很难受。像这样并肩步行,边边子的视线却无法好好正视次郎。

「总…总而言之,我们要去见那个人深入探访,次郎就像平常一样担任我的护卫,还有拜托你抓住那个吸血鬼。」

「了解。」

次郎冷淡地点头。

不,还不至于冷淡。这是与平常没两样的工作,如此罢了。是自己太在意了。

两人就这样走在日落的夜路上。

与高挑的次郎并行,边边子的头只到他的肩口。斜眼瞄了瞄上方,找不到话题切入。

「……啊,对了,次郎。」

「什么事?」

「那个……不…不好意思,今天突然把你叫出来。你该不会还在睡吧?」

「不,我已经起床了,别放在心上。再说,平常也总是很突然。」

「啊哈哈,也…也是啦。」

边边子朝次郎一笑,目光果然还是对不上。

次郎只瞧了边边子一眼,未回以任何反应。面对这种冰冷的态度,只要不说话就好,却偏偏不禁联想到梦里的他。

「小…小太郎最近都一直跟圣在一起呢。虽然很好,不过一直玩就不行了。」

「下次我会提醒他。」

「啊,我并不生气喔,只是觉得会不会麻烦到圣而已……」

「这样啊。」

「是呀是呀,我只是这么想。」

啊哈哈——边边子无力地笑着。这回次郎连看都不朝她看一眼。

「…………」

「…………」

「……今…今天天气很好耶。」

「恩,没错。」

「…………」

「…………」

「……对…对了,上次的蕃茄义大利面如何?其实是我的自信之作……」

「很好吃。」

「因为用了很多蕃茄酱,小太郎的评价也很好。」

「这么说来,他好像很开心。」

「…………」

「…………」

「……可…可是,如果他不要再那么偏食会更好。」

「也是,我会让他改。」

「……拜…拜托你了。」

「是。」

「…………」

「…………」

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结果会话中断,两人默默走在路上。

——唔……总觉得好尴尬。

是自己的问题吗?可是次郎的态度也有些奇怪,平常的次郎应该更会接话。

——心情不好吗?

或者是,或者不是。总觉得心情镇定不下来。

因此,抵达目的地所在的公寓时,边边子由衷松了口气。

这里位于第五区的一处,是有着五或六层楼建筑并排的道路。

大多数房舍是公寓与住家,均有些古意。目的地的公寓也一样,架设于正前方外墙的楼梯四处油漆斑剥。

「我看看……是这里的三楼吗?」

再度确认记载的地址,边边子仰望公寓三楼:

「那么,次郎,一开始我先去接触,你躲在旁边——」

一边决定简单的步骤,边边子回头看向次郎。

这时——

次郎深深凝视边边子。接受到那道眼眸,使得她感到一阵心惊而语尾中断。

次郎以不含任何情绪的平淡目光静静俯视边边子,然而却并非一脸茫然,反倒宛如因为专注于凝视她而被夺走神智一样。

边边子不知不觉屏住呼吸。

别于恐惧的某种情感让她毛骨悚然。

哑着声音开口道:

「……次郎?」

喊了他名字后次郎才赫然回神,一副因失礼的行为感到可耻似地轻轻拍打自己的脸颊。

「不好意思,失礼了——」

「不…不要紧吧?怎么了吗?」

「没事,只是最近身体状况似乎有点差……」

「这样啊,不用太勉强唷?」

「什么话,我没事。真的很不好意思,迅速解决掉吧。」

次郎语气强硬地说着,抢先走上楼梯。边边子轻压着仍怦怦乱跳的胸口,跟在他后头。

——现在正在工作中!在工作中,边边子!

又不是挨家挨户拜访销售的业务员,而是伴随危险的工作。重复几次深呼吸,边边子沿着楼梯走到三楼。

然而,一来到三楼时,次郎突然停下脚步。

「……这是!?」

才听到他出声低语,就见他忽然在走廊上奔跑起来。

「等一下!次郎?」

边边子也赶紧随后追上。

可是次郎在边边子追到前便抵达问题核心的房门口。

毫不犹豫地转开门把,一发现上锁后,就直接破坏门锁冲进屋内。

「你…你在做什么?次郎!」

边边子无比惊讶地呐喊。

然后晚一步跑进室内,为眼前的景象而双脚战栗。

***

一进入室内的同时,在走廊感受到的气味浓厚得甚至让她呛到。

对次郎来说最敏感的气味。

血的气味。

「呜……」

身体有所反应。次郎拼命抑制对血的冲动,走到房间里面。

三坪大小、东西不多的房间,一名女性倒在正中央,半裸着身穿白色宽松衫的上半身,衣服沾染着鲜红的血。

次郎冲近女性身旁。

吸血鬼的听觉捕捉到她微弱的呼吸声——一息尚存。

抱起她的肩头,她瘫软地挂在次郎的手臂上,重量让腕力强大的次郎几乎踉呛跌倒。

落在手臂上的重量是女性肉体的重量,而且也是满布于肉体的赤红血液的重量。

近似刺痛的渴望触动着次郎的本能。喉咙灼热,次郎咬紧牙根。

此时——

「脉搏呢!?」

边边子从背后冒出询问,多亏于此,让他思考回复正常。

「还有。」

「知道了,换手,我来止血,结束后我会联络办公室叫救护车。次郎,请你到附近调查有没有吸血鬼。」

「了解。」

不愧是调停员——他一面回答,一面重新评价自己的雇主。虽然刹那间对倒地的女性生怯,但毕竟是独当一面的调停员,即便是十七岁的少女却很有胆识。

不过,次郎无需搜索。他将现场让给边边子时——

「喂。」

从走廊传来呼声:

「已经醒来了吗?怎么开着门——」

走进来的是一名年轻男性。

男性的年纪在二十岁上下,穿了麻质外套与裤子,解开衬衫钮扣的胸口上,一串金项链摇摆着。

男子拎着便利商店的袋子站在门口,一看到公寓中的次郎与边边子便表情冻结。

然后从惊愕中清醒后,提袋落地,全力冲出走廊。其机敏迅捷的行动不属于人类,而是吸血鬼的作为。

「那家伙——」

「别担心,不会让他逃掉!」

熏灼体内的焦躁不耐如今找到发泄的出口。次郎露出獠牙,表情凶猛地起身。

然而他的脚却被捉住。

惊讶地回过头,发现是受袭的女子。似乎恢复了意识,以纤弱的举动——却一副鬼气逼人的模样缠住次郎的脚。

「……不行……住手……」

「你…你在说什么!?他是攻击你的男人吧?」

「……不……我要是没有他……」

次郎顿时兴边边子目光交错。

刚才边边子解释过,这次引起骚动的吸血鬼有一个亲近的朋友。这两人或许是恋人。

「醒醒吧,那男人丢下你逃走了啊!话说回来,他还是个把你吸血吸到这种程度也若无其事的家伙,你难道想包庇他吗?」

「错了……」

「什么错了——怎么回事?」

「错了……这是我……」

女子哀求地仰望次郎。

视线在中途变色。

女子的脸上浮现惊愕。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次郎——凝视他发光的眼眸与獠牙。

「你也是吸血鬼呀……」

染血且奄奄一息的女性「开心地」如此说着,让次郎不禁毛骨悚然。

「不够。」

女子伸出手臂挽住次郎:

「还不够。你也想要吧?给你吸,随便你吸,所以……」

她以醉醺醺的口吻娇柔地说:

「所以,『吸我的血』——」

「……啊。」

次郎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漆黑的狂气从身体深处进发,迅速地梭巡全身,扰乱次郎的黑血。

可是脑袋则一下子冷却。

——供血成瘾症。

被吸血鬼吸血的人类能获得强烈的快感,同时伴随着成瘾性,意志薄弱之人会陷溺于被吸血的快感中。这种症状被讽刺地称为「供血成瘾症」。

女子毫不在意自己不合宜的举动,反复对次郎要求着:「好嘛,好嘛……」

次郎咬牙。这也是吸血鬼带给人类的毒害之一。这光景就彷佛自己所负的「罪业」被历历在目摊于眼前。

然而——

面对毒害,次郎的牙却径自伸长,喉头的饥渴也难以忍受地增强。若稍微松绑情绪,他肯定会对这名可怜的女子露出獠牙,毫不留情地贪饮鲜血。

更糟的是,一面如此自我反省,又不禁发觉另一个苦恼——毫无罪恶感。就只有痛苦的超然心态。

就是这么回事——他伫思着。

面对被同族毁灭的女子而抑制不了渴望血的蠢动——因为他是吸血鬼。

百年前早就清楚到厌烦了。

无法挥开哀求的女子,次郎苦苦笑着。他也只能苦笑。

然而下一瞬间,笑容转为惊讶。

边边子缄默地靠近两人,她不但用力抓住女子,甚至毫不客气地将她剥离次郎身边。

女子发出悲痛的呐喊,从颈部的伤口喷溅鲜血。

但边边子毫无怯意地以手帕抑制出血,封住她挺身的动作,然后不顾制服沾血,二话不说地开始疗伤。

粗暴却利落的手法,让次郎为之愕然。

「边…边边子,这一位女子有伤——」

不禁出声的次郎随即语塞。

瞪眼看向他的边边子,宛如寒冰般地面无表情,眼眸更仿佛雌虎一般。

「……逃掉了啦。」

「咦?」

「咦什么咦!刚才的吸血鬼!逃掉了啦!不要在这里发呆,快点去抓他!」

别忤逆她——吸血鬼的直觉告诉自己。次郎跳起来,飞也似地冲出房间。

***

送走『公司』护送的女性后,边边子与次郎离开了公寓。

看来并没有生命危险,只要输血并保持安静几天就能复原,而袭击她的吸血鬼也经由次郎的手抓获,事件大致解决。

可是回程上,两人间却不见完成工作的满足感,而且也没对话,甚至彼此视线不相交。

少女与吸血鬼拖着尴尬的气氛步行于夜路。

「……」

恩唔唔——边边在内心低吼。

心情恶劣。公寓的那一幕触怒边边子的神经。

在次郎怀抱中恍惚凝视他的女子。彷佛今天早上梦中的情景,不过原本是边边子的位置却被另一名女子取代。光是想到这点,空想的獠牙就几乎自口中探出。

再说,当时次郎的态度是怎么回事?有所动摇就算了,被女子抱住时居然还僵着不动。

真没形象!情何以堪?好歹也是个护卫,真希望他能更多些决断力。这是身为他的雇主理所当然的要求,绝对没有其他意思。

——话说回来……

她明白。

次郎也是个吸血鬼,尤其他平常都在克制吸血,目睹那种场景会动摇也不无道理。

虽然说不无道理……

「……那个人……」

唐突且来不及深思的话脱口而出:

「喜欢那名吸血鬼吗?」

并未立即回应。

隔了一段时间后——「不晓得。」次郎老实地回话。

「可能是这样,也或许是起初受袭,后来不知不觉上瘾。」

「那这样一来,吸血鬼那一方又如何?喜欢的话,不会吸血吸成那样吧?」

「……正因为有这种心情,才也会有无法制止自己的可能。」

吸血鬼的情感中,最强烈、最难以抗拒的就是吸血冲动。

由于这会对吸血鬼的精神整体状态造成影响,容易与他的激情结合,爱情与憎恨是其中之最。激烈的爱意或者憎恨都会加重吸取对象血液的欲望。

这是身为人类的边边子就算理解却不可能有实际感受的领域。

也就是牙痒痒的感觉。

「可是——」

次郎继续说道:

「无论其中有什么事情经过,就结果而言其实『常有这回事』。就算他爱那名女性,但前提上,吸血鬼会先成为『血』之『俘虏』,面对温热的脖子任谁都会喉咙发痒。」

边边子不禁看向次郎,这真是太不像他会说的话。

「咦?」

「哎呀,这不是值得惊讶的事吧?你应该很清楚才对,关于吸血鬼的『本性』。」

「可…可是…这是初生吸血鬼才会有的情形吧?就算是吸血鬼,只要累积经验、锻炼自制心……」

「当然能视而不见,视而不见自己的欲求,而这正是在现代非常重要的事情……为了活下去。哎呀呀,今天学到很好的教训。这话是否不够严谨呢?」

次郎苦笑道。

边边子不禁皱眉。这么说来,刚才抱着女子定住时,次郎不是也露着相同的笑容吗?

「总之事件告一段落,今天就好好放松吧?」

次郎维持苦笑耸肩。

边边子默默凝视他的苦笑。

突然一阵怒意。跟在梦里看到的笑容完全不一样,一点都不令人怦然心跳。

总觉得非常无趣。

边边子停下脚步。次郎察觉后一脸不解地看向她:

「……边边子?」

边边子并未立即回应,她微微低着头,毫无感情地低喃:

「……今天的次郎有点奇怪。」

「会…会吗?」

「恩,一直很焦躁……刚才也是,次郎看着那个人的时候很奇怪。」

「并没有……」

次郎目光游移。边边子冷静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内心萌生不怀好意的心情。

「……次郎,你该不会看到她就很想吸血……」

边边子稍微抬头一下,一脸故意地询问。

次郎为之语塞。

仅仅刹那间的事——不过,边边子已经牢牢看在眼底——次郎随即转回自嘲的态度。

他一副开玩笑的调调:

「不好意思,边边子,老实说就是这样。请你对可悲的吸血鬼生理现象一笑置之——」

「太好了。」

「……吭?」

次郎呆呆地应了一声。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为什么会心情不好,换句话说,次郎只是想吸血而已嘛。」

边边子仰头微微一笑。

她一副笑容满面。不知为何,次郎看到那笑容,表现出退缩的态度。

边边子毫不在意地举起左手,伸出食指:

「来——请用,这个月的份。」

「咦?」

「跟之前一样的嘉奖。」

她再度微笑。

边边子当然不晓得,微笑的部分只有嘴角,眼眸却完全没有笑意——反倒散发出不知缘由的锐利光辉。

「……怎么了,次郎?」

「不…这个……」

边边子前进一步。

次郎后退半步。

眼看着次郎露出一脸狼狈,边边子眼中的灿灿火光更加增势。

真没形象!情何以堪!好歹是个护卫,真希望他能更多些决断力。这是身为他的雇主理所当然的要求。

绝对没有其他意思。

「等…等一下,边边子,怎么这么突然——而且还在这种地方,要是被谁看到就不好了!话说回来,刚才的女子的事——」

边边子的食指塞进次郎口中。

在这些微的接触下,边边子的体温传递给次郎。

他的眼中毫不隐瞒地涌起对鲜血的欲望。看到这反应,边边子的身体深处一阵悚然。

另一方面,那女子的身影闪过脑海。恳求吸血的哀求声与失去神智的可悲狂态——她想像着供血成瘾的末路。

然而边边子却不停止,反倒全身战栗而加速亢奋。

没事的——她想着。

中场休息6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墓地,一大片墓地。不知为何,到处是盛开的玫瑰。色调鲜艳亮丽,总之是一大片艳丽赤红。

夜空高挂着偌大的满月,无云而风势稳定,天上飒爽地成群飞舞的是蝙蝠而非小鸟。

然后传来似乎是一对男女的笑声。唔呵呵…啊哈哈…由衷喜悦的笑声。

苍白月光下,一对男女追逐嬉戏。

唔呵呵…少女娇笑着奔逃。

啊哈哈…青年朗笑着追逐。

两人均踩着轻盈弹跳的步伐。

「啊哈哈…请等一下~」

「唔呵呵…来追我呀~」

两人均露出幸福的笑容。终于,「看我的!」青年一个奋身追上少女,捉住她的手臂:

 「啊啊!」少女失去平衡似地被青年拥进怀里。

「看吧,抓到你了!」

「讨厌,被咬到了!」

少女叫笑着扭动身躯,青年干脆地放手。然后又重复了一回「唔呵呵…啊哈哈…」边笑边你追我跑的游戏。

周围玫瑰花办飞舞,两人似乎会永远幸福地——

睡醒的边边子从床上起身后,皱起眉头、双臂抱胸,一脸表情沉重。

让人每月吸血一次的隔日早晨。

确实,压抑的不满情绪看来是消除了,但……

「……这又是怎么回事?」

烦恼无尽的边边子。(插花:囧到我说不出话了……作者大大您真强……)

BLACK BLOOD CHRONICLE

古城一夜

1

那位大人留宿的期间不许过来。长老如此命令她。

独裁般的命令惹她不快,不过这十年来她早已体认无法反抗。再说,这么做其实也乐得轻松。对于黑血族群来说,始祖根本等同于人神,她没生过想见识他们这些家伙的神的念头。即便对方——事到如今——对于她自己而言也是如同神祗般的存在。

可是能享受久违的自由也不过仅仅数日。长老的使者出现,告诉她——立刻回去。

对方想见你。

真不爽,她可没丝毫兴趣当展示品。她企图避开使者藏身逃亡。

她晓得总有一天会被找出来,而且也有觉悟被找到时将受到严厉的惩罚——被杀掉就算了。她有坚定的自信,就算直到死的那瞬间她也不会后悔。

不顾后果的逃亡之旅远超出她的预测,长达三个月。

然后过了三个月的某日,一名女子出现在她面前。

「你是小莎吗?」

这名一身褴褛的旅行装扮、獠牙藏都不藏而天真微笑的女子,正是卡莎朵拉·吉儿·渥洛克第一次目睹的始祖——『贤者夏娃』。

一四五五年,英格兰。

与法兰西历经百年的战役因奥尔良的圣女登场而终结,再来又是争夺王位继承权的红玫瑰与白玫瑰的战争揭幕的时代。

都已经是四百年前的往事了——

***

太阳没入山棱之间。

一片耀眼新绿的森林染上红霞,在盆地中孤零零开拓的山村大半沉进黄昏。村中最高的教会尖塔受落日光辉照耀,仿佛燃烧般地赤红。

这里是残留了浓厚中古世纪风味的村庄,老街的尽头前方只有一座不知何时起就存在的古城。对多数村人来说,往邻镇三天通行一次的公车就是与文明的接点。

而这小村中还有间唯一的旅馆。

以石造基底与烧砖建造的小旅馆后头有个马厩,马厩里现在绑着两匹马——不是村里的马,而属于投宿的旅人。

「好了,累了吧,多吃点!」

年纪轻轻而看似个性木讷的少年正在喂食两匹马。

他是旅馆老板的儿子,大概很喜欢马,安抚马腹的手势很温柔。

「要去城堡吗?老爸说过,听说那里的城主是个怪人,几乎不露面,来自远方的客人却络绎不绝。你的主人也是从远方来的吗?战争还在继续,真不容易呢。」

少年对马聊着,目光飘到远方。

战事是在去年冬天听到的。好像是非常大的战争,邻镇的情况也日渐改变。由于这附近地处偏僻而长期免于战祸,可是接下来的战争或许没办法了——大人们都脸色阴郁地谈论。

少年为了转换心情,对马笑起来:

「可是你的主人真是令人大吃一惊!我第一次看到那么漂亮的人,只不过在托我照顾马时对我笑一下而已,看起来就好像天使一样。」

回想起当时情景,少年便红了脸。

还有其他令少年吃惊的事。那名女子有名年轻男子作伴,好像是东方人,当然也是第一次看到。

「看起来不像夫妻,说是公主与随从应该是最恰当的形容。」

说不定是私奔。女子一定是贵族的干金,要去跟即将前往的城堡城主求助——少年发挥想像力臆测着。

这时,原本一直很温顺的两匹马突然昂首动耳,马匹的紧张透过抚摸它们的掌心传来。

少年急忙安抚马匹之时,从背后冒出声音:

「……有客人吗?」

「咦?」

少年吃了一惊回过头。明明没有行走声,不知什么时候背后出现两名男人。

一对诡异的两人组。他们穿戴陈旧礼帽与毛料长大衣,双手收进口袋,大衣衣摆长度几乎擦地,而且宛如穿出薄暮似地站在眼前。不用说,也都是陌生的男人。

「客人是两人一道,金发年轻女孩与黑发东方人,对吗?」

「你…你们是什么人?」

他们的话语有着听不惯的口音。叫父亲过来——少年如此心想,一面后退。

但下一刻,问话的男人双眼放出怪异的光芒,而看到这光芒——视线相对的瞬间,少年的脸庞丧失表情。

「……是这两人,没错。」

男人低语,解开少年的咒缚。仅仅是刹那间的过程,但当少年再度恢复表情时,他表露出不明所以的恐惧。

这男人刚才「进到自己里面」,然后从他的脑海窥视到旅人的模样。

「噫…噫……」

少年瘫坐在地,男人俯视他,冷冷地放声道:「安静点。」

「别吵,小鬼。我们不会对你们怎样,也不会对投宿的两人出手,我们只要马。」

「喂,可以吗?」

「我不想在必要范围外惹那位大人不高兴,只带马走就足够交差了。」

施展奇怪术法的男人回答另一个男人的疑问。看不清他的表情,声音倒是不情不愿,一副赶快处理完毕的态度,毫不作态地往前走。

「——就算这样也挺令人困扰的。」

男人们与少年吃惊转头一望。

太阳已经西沉,唯独西边天空还有些微红润,不过光看黄昏中朦胧的轮廓也晓得声音来自何人——他就是投宿的青年旅人。

「『贤者』的护卫啊?」

随咋舌声响,男人摆出备战姿势,而青年则脚步谨慎地接近他们。

「似乎知道我们的身分,但看来并非来自左涅大公的接应人员。你们是什么人?既然晓得我们正在前往『会议』途中还捣乱?」

「没什么好说的。」

「那么就按照夜的规矩问出答案吧。」

「……别太嚣张,年轻人。」

男人身体轻盈地一晃。

从大衣里抽出一把剑——看类型也不是军刀,而类似中古世纪骑士使用的直身双刀剑。

一人拔刀后,另一人也跟着拔剑,穿着礼帽与大衣的男人,挥舞大剑之姿十分特异。

而青年也拔出剑对应这情况。他提起出现时手上本来拿着的剑,微微反转刀身——类似军刀却又不是军刀。炼钢在昏暗中闪耀着钝光。

锵——响起刺耳的声音。

就在下一瞬间,一名男人抱住染血的右臂跪下,稍迟片刻,他手中的剑坠地。

少年倒抽一口气。男人的动作与青年的动作他都完全没看见。

这时惊讶还太早,同伴受袭的男人砍向青年;晓得他砍向青年,是因为这次并未在瞬间分出胜负,他听见铁与铁连续碰撞的声音,火花在昏暗中飞溅,男人与青年在眼前刀刃相交,两道人型形影以非常的高速交错。

而少年视野一角瞄到某样物品「漂浮在半空中」。是刚才被打出去的剑——剑「独自」浮起,往短兵相接的两人直行。

一方人影停止动作——是青年。他以间不容发之差闪过急逼而来的剑:男人却趁隙攻击。青年虽有避开却未完全躲过,血溅于半空。停下动作的青年肩膀染血了。

伤口似乎不深,青年并未松懈攻势;对峙的男人也重新举起剑。而径自在空中横划的剑照样飞回空中,最初受创的男人起身握住这把剑。

男人的右臂刚才应该遭到砍伤,然而右臂却正若无其事地挥剑,彷佛剑伤已经痊愈。

「……原来如此,看来是很有本事,才敢明白事由却仍搞鬼。」

「我应该告诉过你别太嚣张,年轻人。就算你是『贤者』的护卫,如果敢来碍事也绝饶不了你。」

「是谁在背后主导?」

「我无意回答你。」

周遭气氛紧绷,而就在此时——

「『冰牙伊利亚』的血统……这么说来,是『千眼伊旺』的手下,没错吧?」

冒出一道女子的声音。

清冷而兴味盎然的优美声调。

「卡莎!?」

青年大喊。追随他视线望过去的少年再度哑然无语。

屋顶上有个人,披着斗蓬坐在上方,衣摆与乌黑长发垂落屋檐,俯瞰着下方。

「那个阴谋家似乎也在这次的战争参了一脚,所以艾莉丝出席『会议』会造成不少麻烦。」

「……渥洛克家族的混血儿吗!」

男人的声音掺入焦躁。屋顶上的女子一笑,是傲慢与挑衅却能魅惑观看者的冷笑。

男人迅速交换视线后,立刻消失踪影。

青年打算追上去——

「住手,『年轻人』。」

「为什么!」

「问我为什么?你离开这里的话,谁去保护艾莉丝?你能保证这不是声东击西吗?」

「这个……」

青年为之语塞。女子哼了一声,无声无息翩翩落地。

斗蓬优雅地一翻,连同长发裹住女子的身躯。她走近青年,扬起尖细的下颚,露出怎么看怎么挖苦的笑容。天色灰暗看不清晰,一举一动如此挑衅,却是如诗如画的冷艳美人。

「首先,把他们逼到走头无路也是蠢行,因为也无法预料左涅大公的『会议』会出什么岔。你当护卫已经十九年五个月又十天了,多多少少也学着用用脑袋吧。」

「……算得还真清楚。」

看样子两人是熟人。青年卸除警戒,将不可思议的剑收回剑鞘。

不知不觉太阳完全西沉,只见月亮悬在夜空。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不是在伦敦吗?」

「到哪里是我的自由,轮不到你指示。」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呢?我们跟左涅大公的使者碰面不过是上个月的事。」

「你这是什么口气?难道想说我是跟在你们后面跑吗?」

「我可没这么说。」

「……哼。」

女子唐突地别开脸。青年的脸愈来愈皱:

「你一个人吗?凯因呢?」

「我哪知,到巴黎时还在一块。」

「又甩掉他了吗?最近明明比较收敛不旅行,到底又怎么了?」

「啰唆,你们不也是一样。横越大陆后,两年才露一次面而已。艾莉丝那家伙……」

「你该不会是因此才忍受不了——」

青年咕哝道,女子则以过度凌厉的视线投向他:

「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

青年无懈可击地移开目光。

此时——

「小莎!」

在终于开始习惯的月光下又出现一名人物。是青年的同伴,就是那名金发女子。她一看见黑发女子便睁大眼冲过来。

「啊,嗨,艾莉丝,好久不见。」

她以明显与对待青年回异的语调回应。

「吓我一跳!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嘛……我听说了『会议』的事。对了,你看起来很好嘛。」

「恩,今天日照很烈,有点伤脑筋,不过已经完全没事了。对吧,次郎——」

金发女子回头看向青年,而看到他的伤就脸色一变:

「这是怎么了!你受伤了!」

「哈哈……抱歉让你受惊,一点小麻烦而已。」

「小莎,难道……」

「咦?啊…不、不是啦!你误会了,不是我。」

「可是……小莎,之前你也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拿十字架欺压次郎……」

「什么『之前』,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吧!被你念过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拿十字架威胁过他了。」

「……是没拿十字架。」

「次郎,别说多余的话!你也跟艾莉丝解释一下!」

将两人组玩弄于掌上的她,此刻毫无形象。

最后,青年的说明解开误会,但金发的女性又接着说:

「没事吗?不要紧吗?痛不痛?」

她无视于黑发女子,也不管青年惶恐的态度而擦拭着伤口。

黑发女子不满地旁观这情景一阵子后,终究——

「……哼。」

鼻子又哼了哼而离开现场。

她走近还动弹不得的少年。

少年绷紧全身,她也毫不介意地冷淡开口:

「忘掉刚才看到的事吧。」

双眼妖异一亮。就跟刚才的男人一样——少年彷佛被定住,也回望她的眼眸——碧绿色的双瞳。

真是美丽的眼睛啊——少年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如此心想。

但……却是有点寂寞的眼睛。

2

二十世纪初,打着帝国主义旗帜支配世界的欧洲处于绷在弦上的紧张下。

前一世纪中期登场的石油、电力等新能源,促使重化学工业急速成长,铁路普及各国,蒸汽船的定期船班不分昼夜地渡海,如今世界的货运交通开始呈现前所未有的高动能状态。

然而另一方面,从世界各处殖民地输入的大量农作物则对本国农业带来严重打击。再加上源于生产过剩的工业萧条,欧洲遭受历经二十年的大萧条重创。

其中,最早走向工业化道路崭露头角的是德国。

获得强大生产力的德国此后开始积极扩张军备,铺设连结伊拉克的巴格达、匈牙利的布达佩斯,以及德国柏林的巴格达铁路——也就是所谓的「3B政策」,正是将矛头指向大英国势力圈所在之印度洋的策略。

由于英国晚一步搭上第二次工业革命狂潮而在国际竞争败北,于欧洲的地位逐渐低落。

以结果来说,对于庞大的既得利益——也就是对于殖民地的依赖相对地高涨,因而产生了防范德国这个新兴势力染指殖民地的必要。

英国连结开普顿、开罗、加尔各达,以支配其间的非洲与印度的「3C政策」,呈现对抗德国出入的态势。另外,再与因德国、奥地利、义大利三国同盟而被孤立的法国缔结英法协商,接着又与因日俄战争而疲惫,放弃对英国产生威胁的南下政策的俄国缔结英俄协商,包围德国。英国与德国的对立因而造成欧洲二分的对立局面。

其中,成为对立焦点的是巴尔干半岛。在争夺地中海霸权的大国间的意图下,当地的小国反复进行分裂、合并,高涨的民族运动也将近饱和状态,导致该地区曾几何时被称作了

「欧洲的火药库」。

然后,时至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八日。

奥地利皇太子夫妻遇刺——世称「萨拉耶佛事件」成为导火线,欧洲大陆宛如在弥漫的瓦斯中点燃火苗般爆发第一次世界大战。

***

「……这是去年的事。」

男人苦涩地说。

他是在一头鬈曲的金发下,有对或蓝或绿眼眸的美男子,看起来年纪约二十五到三十五之间。高领衬衫系着领巾,身上的紧身套装是拿破仑一世时代的帝国风格装扮。

他是法国内势力庞大的血族『狼王加鲁』血统代表——路易·马尔方。

「开战之初,人类说什么这战争到圣诞节就应该会结束。结果怎样?新的一年已经即将过半,战争不但没结束,反倒一味逐渐扩大。」

路易的语气激动:对于被认为个性洒脱的他来说很罕见。

相对之下,坐在圆桌另一头的人物则冷静自持。

他是拥有骨架硕大之躯的壮年男人,有着暗褐发色与同色眼眸,嘴髭与胡须点缀的容貌表现出一脸精悍,穿着比路易更古老的王侯贵族装。

他是继承「龙饲渥尔夫」血统的长老——人称左涅大公的乔治·冯·崔杰尔,也就是这座古城的城主。

「所以又如何?」

乔治声音低沉地反问:

「反正就是人类的所作所为,没有战争的时代由古至今,甚至从今以后都不可能。」

「这并非普通的战争!」

路易几乎怒吼着回应道:

「大公也跑一趟西部战线看看如何?我法国仅仅去年就失去将近半数的年轻男性!大公的德国也一样!我国大量粮食无谓地流失在狭隘的壕沟中,怎么能袖手旁观!」

「减少的量放着不管,总有一天会增加。或者你的意思是,红血会在这战争中灭绝吗?」

「并非毫无可能性。」

「怎么可能,惑世之言。」

乔治武断的说法让路易瞪大双眼。双方均为欧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吸血鬼,但两者的交情绝对称不上良好也是众所皆知。

围着圆桌而坐的不仅他们两人。

在无一丝光明的宽广大厅中,有近十名吸血鬼正闪烁着双眼探查彼此动向,他们每一名都是代表欧洲各地血族的使者。考量到基本上吸血鬼不会与其他血族建立关系的情况,这场景可称得上是异例。

身为各血族选出的使者,没有一个是一百或两百岁的「年轻小辈」,全都是兼具了深远见识与强大力量的实力高强者。这群吸血鬼身陷黑暗的光景,就彷佛是地狱的公爵们所开辟的社交沙龙。

他们两人其实在这之中地位数一数二,却相互对立。

而且他们的对立也因此成为这次「会议」的未来预兆。

「这次的战争是规模空前的总动员战,不久战祸也会波及我们黑夜世界,已经不能再放任人类不管。」

路易严肃地吐出低吼,乔治则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你是说要打破夜之世界的不成文规定、干涉人类吗?要我们模仿渥洛克家族与『千眼伊旺』的作为吗?」

「……不可否认,那个血族确实因此而储备了力量,这是不证自明的事实。」

「真肤浅,长远来看这只能作为他们卑微与思虑不周的证明。」

吸血鬼与人类的往来悠久且复杂。事实上,『狼王加鲁』的血族也好,『龙饲渥尔夫』的血族也罢,过去曾多次接触统治他们所居地的人类——他们的王族或领导人。为了避免这成与人类之间的无益纷争,不会将人类的野心带进他们所统治的黑夜世界。

然而乔治所举出的两血族,却表现出与至今各血族长老所采取的立场相异的态度。

在激烈的霸权争夺最后,支配英国黑夜世界的『魔女摩根』血统——渥洛克家族。

莫斯科大公国以及俄罗斯帝国开创以来,其宫廷显然已经为『冰牙伊利亚』血统的势力渗透,而该血统的领导人正是——『千眼伊旺』。

他们运用獠牙一族的『力量』,并且展露其保证不老不死的黑血魅力,以前所未见的主动积极态度接近人类社会。

「我们对太阳底下的政治插嘴是件蠢事。凡寿之人的争执,不足以让不老不死的我族表示关心。」

乔治态度强硬,路易则抑制怒气压下情绪。

路易也与乔治有相同的看法。然而,若按照古例,今后将无法持续下去,令人不得不正视的状况就在眼前。身为长老的路易亲自前来乔治的居城,也是他所展现的诚意。

「……时代变了,左涅大公。」

「……想不到居然有从您口中听到这句话的一天啊。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能轻易追随时代潮流,因为我们与人类的时光不同。与我几乎活过一样长久时光的您,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吧?」

沉默笼罩全场。

原本就是一场大多出席者已预期意见不会交集的会议,果然不出预料。只不过,聚集现场的使者也没有统一的看法。唯一共通的,就是在这个人类世界面临巨大变动的时刻,认知到这浪潮终将——或者该说已经——波及月下居民,还有对此的危机感而已。

「——想请问左涅大公一个问题。」

发言的是北欧之雄『圣枪弗林』血统派来的使者,模样是还不到二十岁的独眼青年。

「这次会议未让渥洛克家族与『冰牙伊利亚』出席吗?先不论立场是非对错,我认为两血族的意见都很宝贵。」

多数吸血鬼点头赞同他的意见,他们的视线集中于会议主办人乔治的身上。

他还来不及回应,此时他的部下进屋告知有客人来访。

室内扫过一片紧张。

可是现身的并非话题中的血族使者。

「小乔!小路!好久不见,最近好吗?」

冒出的还是应该极度不适用于现场的言词,仿佛地狱的社交场所赫然转变成喜剧舞台。

然而听到这声音与看见发言者的所有人均齐齐离席起立,以各个地方的手势动作表达最高程度的敬意。

而且前一刻严格戒备的表情均消失无踪,甚至宛如少年般显露出幢憬与敬慕。尤其是身为主办人的乔治,其精悍的表情些许缓和,并且以克制雀跃脚步的动作走近客人前方下跪。

「感谢您的莅临,『贤者夏娃』,我族伟大高贵的导师!时隔久日能够拜见您,真是无上的荣耀。您一如往常的模样实在令人无比喜悦。」

接着他轻取来客的手,在手背上恭敬地一吻。

艾莉丝咯咯微笑:

「谢谢你这次邀请我。但我听说你们是在进行『会议』没关系吗?小乔应该知道,我不能插任何嘴喔!」

「当然,我非常明白。既然本来就是我们自身的问题,就要自己去解决,我绝对无意惹您烦心。邀请您只是希望请您旁观我们的未来,另外,也希望能好好款待您,却反而让您舟车劳顿,实在惶恐。」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我也很开心能再见到你。之前见面是在那个叫拿破仑的人闹翻天的时候吧?」

「怎么这么说,您的溢美之词让我欢喜得不得——」

「艾莉丝大人。」

推开如同本人说词因感激而颤抖的乔治,路易接着跪在艾莉丝跟前。

捧起她的手亲吻,而且是比乔治还激情的热吻,不但如此,他手上还抱着一束不知何时带进来、几乎多到漫出他手臂的大把玫瑰花束。

「好久不见,我怀着一日三秋的念头一直等待再度见到您的日子。小礼物不成敬意,请您务必收下。」

看着递到面前的花束,艾莉丝瞪大蓝眼睛:

「可以吗?谢谢你!」

「不算什么,若能为点缀您的美貌提供一点协助,玫瑰们也会感到光荣。」

「咦?讨厌啦!哪有什么美貌啦!」

路易的赞美让艾莉丝害羞起来。害羞归害羞,还是很开心这一点很有她的风格。

「路易,你这家伙太僭越了!」

「什么话,艾莉丝大人也很开心啊。」

「你的称呼方式就已经很不敬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好了,闭嘴啦,别妨碍我们自克里米亚战争以来的重逢。」

「不就是最近吗?怎么没听说!」

「哎呀,没什么,因为是在巴黎万国博览会当大人的男伴嘛,呵呵呵。」

「你…你这娘娘腔……!」

两名活过千年的长老,将所谓大血族之长的立场与形象忘在脑后,持续低层次的斗嘴。

艾莉丝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看向围绕圆桌的吸血鬼们:

「大家都好久不见了,各位长老们还好吗?」

只见护目瞪视、不要脸地吻贤者的那两个吸血鬼再度迅速挺直背脊。

对于活过悠久岁月的吸血鬼来说,活经更为漫长岁月的吸血鬼是本能上敬畏的对象,更何况还是面对始祖,若甚至因此无法正常说话也很普通。面对天真无邪的微笑,他们只感到一味的惶惶不安。

这时——

「……吾主。」

「啊,抱歉,忘了介绍。」

在艾莉丝身后出声的,是一起走进会议室的次郎。盘旋室内无比强大的力量「气息」让他屏息伫立在原地。

艾莉丝未察觉出次郎的紧张,硬扯着他的手臂与主办人乔治打照面。乔治也中断与路易的口舌之争,瞄了一眼年轻的东方人。

「啊,就是这个人啊——」

「耶?难道你已经知道了?」

「当然,贤者大人。『贤者夏娃』选出下一任护卫者,这消息已经传遍大陆各地了。」

「是…是吗?耶嘿嘿,真有点不好意思。」

艾莉丝红着脸掩饰羞涩地笑着。另一方面,乔治以与对待艾莉丝完全相异的冰冷视线,兴致缺缺地睨视她所选的护卫者。

次郎咬紧牙根。光是对峙,就感觉到压倒性的程度差异。记得曾在伦敦的「常春藤宅邸」见过渥洛克家族的当主一面,对方有着与她相比过而无不及的存在感。

然后次郎回过神慌慌张张地打算行礼。赞颂对方的名称与血统的荣誉,之后并告知自己的名字与血统,这是对高位者的礼仪。

可是乔治却冷淡地制止次郎:

「别误会了,年轻人,那类献词是历经与献词相符岁月之人行的礼,没有自知之明的年轻人只会做形式上的模仿,不知分寸,令人不愉快。」

「……很抱歉。」

次郎低头道歉。毕竟他是转化不到二十年的年轻血脉,在血族之长——而且还是统治欧洲屈指可数的大血族的长老面前,他等于是路边的杂草。

然而路易的态度却与乔治恰恰相反。

「原来如此,你是艾莉丝大人新的护卫者。居然能射中『贤者夏娃』的心,实在令人羡慕不已!而且还是获得主人信赖的有为青年。」

真是令人意外的说法,别说乔治,次郎本人也面露困惑。

但路易毫不介意,拍拍他的肩膀并且豪爽地握住他的手:

「我是路易·马尔方,叫我路易就好。你的名字是次郎对吧,今后请多指教,次郎先生。请务必让我与你以及美丽的主人建立情谊。」

他如此说着,不知为何还对乔治投以嘲弄的视线。

乔治一个皱眉后,赫然原地僵直。只见在次郎身边旁听对话的艾莉丝翻出非常冷冽的白眼瞪着乔治,然后转向路易,展露满脸笑容地说:「下次我会再去玩。」

路易露出正合我意的会心一笑,乔治则一副痛恨的表情。

但这些毫无紧张气氛的一来一往,在第三名来客现身的瞬间顿时消失。

「……一如往常呀,艾莉丝,真受欢迎呢。」

出声的是卡莎,顿时引起与艾莉丝现身时相反的反应。室内的气氛迅速变得险恶,投出厌恶与侮蔑的视线。次郎感到疑惑,艾莉丝则难过地脸色一沉。

接收到吸血鬼的反应,卡莎却依然毫不在意且姿态优雅地弯腰:

「——左涅大公,路易先生,抱歉打扰重要的会议,其实我并非渥洛克家族的代表,只是贤者的随从。」

「……废话,就算渥洛克家族是再怎么不懂礼貌的新成员,也不可能派你来。」

乔治不屑地放话。

对待次郎只是表现出无视态度的他,现在却隐含明确的轻蔑。不只有他,圆桌席上的吸血鬼虽有程度差异却都抱持着相同态度。唯独路易表现出含有几分哀悯的目光,但也很难称得上友善。

「各位。」

艾莉丝开口警告,乔治则露出复杂的表情。

卡莎嘲讽地耸耸肩:

「别担心,我也不求欢迎。不受欢迎的客人会表现出相符的行为乖乖站在一旁。」

「……离之前见面过了好一阵子,至今你那张利嘴似乎还没学到教训。」

「我的出生与教养都很卑贱,看来对高贵的左涅大公来说实在是眼中钉——」

「确实是眼中钉。」

「是呀,何况又是对好不容易叫来的贤者灌输没必要知识的碍事者,宽容的左涅大公应该也咽不下这口气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想说什么?」

乔治的气息高涨。这并非情绪上的反应。像他如此的长老不可能放任感情动摇对力量的控制,这是明白的示威,彷佛无比巨大的蟒蛇缓缓昂头。

在他的影响下,连路易与其他吸血鬼也反射性地聚集力量。虽然他们好歹有着人类外型,却是非人魔物化身为人的模样。次郎脸色铁青地咽着口水,受到并非针对自己、光只是存在于此的力量压迫,就令他感到窒息。

可是受到远远年长于她的吸血鬼无言的威吓,卡莎仍不住冷笑:

「贤者遵从血统的宿命,命中注定静观各种纷争,对于同样极力避免干涉人类的左涅大公来说,恐怕认为贤者会赞同自己吧?很不巧,这想法有些错误。贤者不仅对人类,也不对我族的纷争插嘴,只要诸位做出结论,就算对这决定有任何私人感情也不会说任何话。」

这句话的说话方式本身很有礼貌,却包含耻笑乔治的意涵,绝非对待高位吸血鬼的态度,甚至当下被杀也无话可说。

可是乔治并未对卡莎出手。

理由只有一个——因为艾莉丝正在看。

「放肆……」

吐出的声音中充满光是开口就能将一般吸血鬼化为灰烬的力量。宛如粗壮坚硬大理石的獠牙窜出来。

艾莉丝忍不住大喊:「住手!」

「两人都停下来,拜托。」

这是始祖直接的要求。即便如此,乔治与卡莎仍继续互相瞪视,不过远比对方长生的长老终究还是率先年轻的混血儿一步,表现其识大体的态度。

他无视卡莎转向艾莉丝,无语地低头。

当天的会议于是解散。

3

那时候的她,特别喜欢告诉他人流动于自己体内的复数血统,乐于冷眼旁观因此得到的反应——厌恶、恐惧,或忌讳的情绪。

因此,『贤者夏娃』扬起笑容时出乎她预料,而且又被紧接着的话语『贯穿』:

「我们有点相似耶,我体内至今也有许多孩子们的血正在流动着。」

自神话时代起便守候着夜之子民,饮其血并承继至今的伟大始祖『贤者夏娃』——这个传说的确颇类似她的境遇。

可是本质上仍然有差异。

「试着好好感受,小莎体内流动的各种血统,一定全部都能成为小莎的力量。这并非不幸,其实说不定是非常幸运的事。」

说什么傻话——她贸然应嘴。还说——不可能有这种事,这只是诅咒。

可是贤者仍保持微微笑意。仿佛回应贤者的说法,体内的血怦然脉动。

就好像被主人嫌弃的血,因贤者的祝福而感到喜悦般——

后来,等待回馆后的她的,是长老的严厉斥责。不过在贤者的说情下最终获得原谅。

长老之后也继续将始祖留在馆内。老实说,很开心,待在贤者身旁,说的话自然增加,不知不觉也会笑起来。

她们两人很像。这样也不错——她心想。

敌对的血族「术圣梅林」来访馆邸就是在那时候。

他们激烈抗议长老束缚着始祖的行动。贤者居中协调后顿时软化态度,但直到最后,对待长老仍态度险恶。

「因为大家都很重视我。」

贤者寂寥地笑了。确实如此,但绝对并非只有这缘故,就连年纪短浅的她也能看透两血族争夺贤者的心思。

受所有人爱戴敬畏的伟大始祖,然后因此在始祖周围,布下种种以始祖为中心的策略计谋。不属于任何血统,但相对地,就是与任何血统都有关连而受牵制。

相较之下,她在某种意义上是自由的。正因为混血,自诞生时便从血统桎梏获得解放。

既然如此——她想着。

既然如此,正因为是被忌讳的混血——不受任何事物束缚的自己,有没有能为贤者做的事呢?

譬如保护艾莉丝·夏娃。

这念头往后一直培植在她心中,等到力量增强、获得智慧,不但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别人时,她毫不犹豫地奔向贤者身边。

此后数百年,她的坚决心意不曾动摇。

直到一八九五年在那座伦敦桥上——

***

提供给艾莉丝他们的住处,是位于古城西侧的房间。空间也好、家具也罢,根本就是贵族的卧室。

话说回来,遥遥领先引起艾莉丝兴趣的,是桌上准备的南国水果,似乎是特地为她采购的食物。艾莉丝将收到的花束放进花瓶后,立刻迅速拿刀以笨拙的手法开始削皮。

房间有座突出城墙的阳台,次郎与卡莎将艾莉丝留在房间里,出外呼吸新鲜空气。

一望无际的夜之森林在眼前开展。月亮悬挂高空,周遭光线蒙胧,沿着山丘缓缓起伏的树林如海洋般随风摇曳。

森林的生物前所未有地慌乱。次郎心想,或许因为它们晓得有群怪物聚集在城堡里。

「次郎。」

「我知道,吾主睡床,你睡沙发,我睡走廊。」

「很好。」

卡莎一脸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因为太习以为常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太阳的气息依然遥远,距离黎明还有时间。

「——为什么不问?」

卡莎突然询问,次郎视线朝向她,她却仍眺望着森林。

「问…什么?」

「…………」

卡莎不回答,次郎也不再看她,跟她一样远眺森林。

树种、空气都与故乡奥秩父的不同,然而跟近代化的欧洲主要都市相较,却能让人定心远望。

卡莎不说话,也不瞧他一眼,但他不知为何就是晓得她正等着次郎提问。次郎只好无奈地开口:

「……你挺讨人厌的。」

「从以前就跟老一辈的家伙处不来。」

「反正一定是因为你只会搞一堆过分的恶作剧吧。」

「哼,无法否定。」

卡莎专心凝望远景,淡淡微笑。她的表情带着自嘲,却没有任何恨意、愧疚与自卑。

「……混血是如此严重的禁忌吗?」

回想起前些时刻的一幕,次郎不知不觉皱起眉头。

不合理——这是他的感想。他也是怪人,在军校中存在感薄弱,可是这说到底还是他自己的责任。源自身分背景的差别待遇虽然存在,却远远不及乔治他们表现的露骨憎恶。

卡莎轻描淡写地回答次郎的问题:

「对我们来说,『血』就是灵魂,而血统只不过是表示自己的证明罢了。对人类来说,若没有自己的国家、家世、职业或者地位的称谓,很难坚定地说『自己』就是『自己』吧?你以前不也会说——『日本海军少尉望月次郎』——你一定都这么自称,没错吧?」

没错。他不曾意识到,但却正是如此。「……是。」次郎不甘愿地应声。

「吸血鬼的情况,因为曾经历过所谓转化的重生,这种倾向会更加强烈。譬如身为人类、曾经是『某地位乙的男人转化后会成为『某物』,换句话说,继承『龙饲渥尔夫』的血统,就是成为左涅大公乔治。这对吸血鬼而言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自我证明。事实上,『血』的细语也能巩固这个信念……因此所谓『混血』就算不关己事也难以容许。」

次郎不禁转移视线看向卡莎。

卡莎在月光映照下的脸庞添上无所畏惧的冷笑,无一丝怯意,挺直背脊、抬头挺胸,悠然自得地享受夜景。

真是美丽的人——次郎重新认识到这点。她是个阴晴不定、凶狠粗暴、奸诈狡猾、心计恶劣的女子,而这女人依然很美丽。

「听好,次郎。看刚才那一幕就清楚了,这次我无法跟在艾莉丝身旁。我是不打算离开,但八成不可能出席,所以你要擦亮眼睛注意。」

「什么意思?」

「看到其他人的反应了吧?艾莉丝是只站在那里就会造成过大影响力的存在,因此就算她本人什么也不做,也容易被周围的计谋利用。这次由于对方的地位,某种程度上也不得已,但至少要阻止事态发展到责任连累到她的地步。」

卡莎这才看向次郎,目光严肃地说着。多少已有预期的次郎最终仍干脆地点头。

「因此你才赶过来吗?为了援助吾主?」

「……那傻瓜只要稍微不盯紧,就会轻易许下大把承诺。」

卡莎突然一脸不悦——却似乎有几分故意地——瘪了瘪嘴。

次郎知道她的说法并不正确。艾莉丝足始祖,真正的始祖,即便平常的言行举止很幼稚,但在真正重要之时——例如欧洲血族必须决定今后方针的会议上,不可能做出不谨慎的发言。无论乔治与路易用多少甜言蜜语,她也绝对不会被诱导。

而且,这种程度的情况,比次郎交情还长久的卡莎不可能不晓得;明明很清楚,仍如此尽全力赶过来。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次郎觉得能感同身受,因为现在的他也一样。

「……你真是了不起的人。」

他自然而然由衷脱口而出。被他正眼称赞的卡莎瞬间语塞:「——啥……」接着睁大翠绿眼眸仓惶失措。对她来说还真罕见。

「你…你这家伙,真大胆啊,居然敢挖苦我。」

「不是啦。」

次郎对脸庞染上一片红潮的卡莎摇头道:

「刚才的会议,你面对那么强大的长老,居然堂堂对峙、一步也不退让,在他们的敌意包围下表示反抗。与只是一味退缩的我相比,即使明白情势不利,你却为吾主挺身而出。」

「……」

平常不会表露真心的卡莎,唯独在这时诚实地表现惊讶之色。次郎咬唇继续说:

「光只有意志还不够。我也有舍身的觉悟,光只是如此,却无法挺身面对吸血鬼『血统』存在的程度差异。意志与实力——吸血鬼要双方兼具才能贯彻自己的信念,就像你一样。我亲身受教了。」

次郎视线微微一沉,将自己的不成熟深深刻印在内心,为的是正视现实而不放弃前进。

然后,注视次郎这态度的卡莎眼底,不知不觉流动着不可思议的光辉。

夜风温柔地穿梭于广阔的群山峻岭间,无声降临的月光慈爱地洒落于生存于夜之世界的居民。

「……次郎。」

卡莎喊着他的名,这声呼唤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次郎看向卡莎,可是卡莎却未继续开口,似乎正在找寻适当的话语般持续沉默。次郎也默默等待她。

卡莎终于静静地张开嘴。

但下一瞬间,她的表情突然绷紧,力量与紧张顺畅无阻地窜上四肢。

次郎稍慢一步也察觉异变。战斗的气息,就在城堡另一侧。

然后,进发出惊人的力量奔流。承受了四百年风雪的古城基座开始动荡,鸟兽成群自周遭森林间飞出。

「这…这是!?」

「乔治吗?」

连卡莎都脸色发青,至于次郎甚至膝盖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超凡的力量——活过千年的吸血鬼,究竟能发挥出多么惊人的力量,实例就在眼前。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事?」

事件非比寻常。毕竟还邀请了其他血族,乔治不可能不明白,在目前的场合引发骚动包含了多么重大的意义。

次郎这时终于回过神。

「吾主!」

卡莎也「啊!」一声随着次郎冲回房间。环视室内一圈,艾莉丝不见身影,也不在隔壁卧房。

「次郎!」

卡莎大吼,次郎抓起倚墙而立的爱刀冲出房间。

「请等一下。」

走廊上有一名管家模样的男子正等着他们,是乔治的血族。

「请两位回到屋内,这阵骚动会立刻平息。」

「别开玩笑了!吾主在哪!?」

「……大人已经前往乔治大人的居所。」

管家神色诡谲地告知。随后走出房间的卡莎以念力撞开管家——这是卡莎所擅长的魔术之一。

「别管小罗喽!走!」

她一踹墙,以反动力如飞窜般奔驰于走廊;次郎也立即追上去,但当他转过长廊转角时,却发现前头的卡莎不见踪迹。

「可恶!」

他大吐焦躁,拼命奔跑。

但脚步突然停止。

次郎的心脏怦然跳动。怦怦…怦怦…仿佛在警告着什么似地脉动着。

一定要去。即使这么想,却有种无以名状的东西强硬地制止次郎的脚步。

鼓动更为激烈。未持刀的左手移动到心脏上方揪紧衬衫。

怎么了?这到底……

「……『错了』。」

突然一阵确信降临。错了,不是这边,艾莉丝在其他地方,刚才的管家说谎。

他也考虑叫回卡莎一起去,但卡莎已经遥遥远离。

次郎独自转身回头。

4

女人的喘息声在深沉的黑暗中响起——孱弱而鲜活的声音。最后女人终于磅然倒地。

「……够了吗?」

他的心腹询问坐在沙发上「用餐」完毕的乔治,而乔治威严地点头:「可以了。」

「现在贤者大人住在这。大人不喜欢轻率地吸血过度,而且,这也是正确的。」

「真不像乔治大人……」

「闭嘴,我很明白自己的无德之处,不过至少大人在一旁时要行得端正。」

乔治说完,粗犷地挥挥手指示撤下昏厥的女人。

「可是……关于会议,真的困难重重。」

「恩。」

乔治板起脸。由于刚吸完血因此力量饱满,但既然在自己的居城中,多少有些放松。

「若可以的话,老实说,很希望得到贤者大人的助言……但也不能创出不好的前例。」

「怎么说?」

「大人总是保持中立,自远古以来都只是静静守候我族的生息,不开口也不插手,因此大人至今仍保持高贵之身。」

乔治告诉心腹。

古血很伟大,但只有古老还称不上是高贵的血统。血会沉浊,愈是古老者要避免这现象就愈困难,因此值得对澄而不浊的血表示敬意。

「如果大人以任何形式为任何一方助阵,其绝大的影响力就会招致更进一步混乱。大人很清楚这点,因而忠实地自我警惕,此后也不变。」

陈述肺腑之言的乔治不知不觉目光放远。

伟大的血。

总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足以追随这潮流的存在,追随活经永久光阴而其血不落于浑浊的高贵血流。

「也就是会旁观吗?……听到你这么说,我就安心了。」

「什么?」

乔治一脸不解,而下一刻,他感到自己的胸膛一股灼热。

银制短剑刺在胸前,而手持短剑的正是他的心腹。

「你…!?」

「正如路易·马尔方所言,时代……变了!」

力量爆发,惊人魔力的主流从乔治身上往心腹进发。

他的心腹无从抗拒地撞上墙壁,但又立刻站起身重持短剑。

他是乔治自己选到身边的亲信,即使不及主人,他的力量仍十分强大。

如今乔治的头发在狂乱的力量与激情下宛如九头蛇蠕动,双目熠熠发光而獠牙外露,绝对称不上庞大的他,此时看起来却彷如巨人。

「路易吗?是那男人幕后策划的吗!」

「错了,主人。」

回答的声音从旁冒出。房间入口出现数名吸血鬼——是他的部下,均手持银制武器。

「……别看路易大人那样,其实他很重道义,应该从未想过以从杀主这种事。」

「那你们…!?」

「主人呀,这是我们自己的意志。时代早已改变了,像这样窝在深山自以为贵族的话,只会被摒弃于潮流之后。」

心腹如此说道。

乔治受到不小冲击。被自己的血族背叛。虽然并非没耳闻过,但这换句话说就是缺乏身为长老统率力的证据,实在很不名誉。

然而乔治受伤的身躯内燃起猛烈的斗志。

既然如此,只要挽回就可以。歼灭不忠的部下,重新教育其他人就可以。若他有错就改正,将自己的血族引导至更好的方向——引导至伟大而高贵之道就可以了。

银制刀尖伤到千年大吸血鬼的心脏,而事到如今,他仍不恨造成这伤害的心腹们。即便对于他们偏离正道心存愤怒,却不生恨意。说他独善其身也好,左涅大公乔治就是这样的吸血鬼。

「……你们至少应该在我吸血前下手。」

乔治说道。摆出几百年不曾呈现的战斗姿态——拼命全力以赴的对战攻势。从他的身体溢出看不见的雾状物,这是强大的吸血鬼发挥力量之际所形成的现象。

「你们以为群聚在一起就能赢得过我吗?」

他自体内深处一波又一波地汲取力量出来。他晓得心腹们都很惊愕。长老全身膨胀,巨大獠牙划出嘴唇,瞳孔睁成正圆形,发放灾厄的光辉。

就在这时候。

「上!实践契约!」

一阵风吹进来,响应心腹的号令。

风——不,是一阵「雾」,一阵聚集魔力的雾。是吸血鬼变身形成的雾。

这是只有少数且限定的血统才能施展的极高级魔术。而使用此术的代表血统正是——

「『老牙尼萨林』的暗杀者!?」

为什么会在这里?乔治感到混乱。他的心腹并不熟悉外面的世界,正因如此,才不愿枯朽于如此深山而掀起反旗。但这些不知世事的部下,为什么会向夜之世界中令人惧怕的『老牙尼萨林血族』提出杀害的委托呢?

无视于乔治的疑心,魔雾无情且迅速地攻击受伤的长老。

***

「唯独这次,你可别多管闲事啊,艾莉丝——」

卡莎咬牙奔跑。城堡虽老旧,内部却很宽广且构造复杂。凭借着激烈的战斗气息,以战场为目标,愈接近就愈能实际感受到那里失控的狂暴力量之强大。

就算她赶往战场,又究竟能尽多少力呢?如此一想就几乎令她生惧。

「啧!感到害怕又怎样!」

她在尽头左转。不,应该是从一道墙直角飞移到另一道墙。

只见前方出现两道人影。

「你是渥洛克家的!?」

「回房间,这不是你这种人能插手的事!」

卡莎一句话也不回。她正面上前打算送出全力的意念撞开两人。

但卡莎的魔术被两人的手弹开——是高手。卡莎紧咬牙根。活经百年以上的大吸血鬼在这城内随处可见。

当然,若跟两人厮杀,卡莎不觉得自己会输,在魔术的技巧上,她有与会场上的吸血鬼相比也绝对不落人后的自信。

可是时间宝贵。卡莎大张撩牙,为了施展大术法而集中精神。

然而——

「请等一下,拜托您!」

听见背后传来这道声音。注意力瞬间分出,而感到如电流流窜全身的恶寒。

前方的目标战场笼罩并凝聚着偌大的力量,而不相上下的压倒性力量也从后方接近。意图阻止卡莎的两人也露出无暇顾虑的表情,顿失血色。

忍不住回过头。

背脊一僵。

就在刚才的转角,与她前来方向相反的另一头走廊深处。

只见拼命坚持的城堡侍者与无视其态度而走近的男子。

是路易·马尔方。他的上半身披着解开钮扣的衬衫,以赤裸双足的姿态走过来。

而从他全身散发的压迫感实在超乎寻常,目视的瞬间卡莎便动弹不得。他的双眼亮着苍蓝鬼火,金发宛如幽灵摇曳,就因为原本是美男子而更让人倍感恐惧。

「路易大人,请不要继续前进,拜托您!」

城堡侍者应该是乔治的血族,路易却不听请求猛然前进。

可是——

「这说到底是我『龙饲』一族的问题,就算是路易大人插手也没有用,至于详细的解释,明天『我族的代表者』将会跟您说明!」

当侍者如此开口的瞬间,路易异常膨胀的气息便随之迸裂。

「……贱民。」

一阵宛如发自地底深处的声音。

象征力量的无形之雾瞬间弥漫走廊。阻止路易的男人——以及挡住卡莎去路的两人毫无前兆地「大卸八块」,血水壮观地飞溅墙壁与地面,肉块遍洒四周后化为灰烬。

仿佛被狂暴的狼群攻击般,眨眼间的高速。

卡莎全身冒汗伫立在原地,一根指尖都动不了。

路易完全无视卡莎,打算继续往前。

然而却「……啧!」一声低吟,突然伫足。

卸下全身澎湃的力量,缓缓开始收敛。

卡莎也注意到变化。一直持续到刚才的激烈战斗结束,乔治的气息急速减弱。

「……死了啊。」

恢复成原本帅气男子形象的路易以扼杀感情的声调低语,接着仅无法抑制地咋舌一声,便准备回房间。

「……死了?」

卡莎疑问道。路易也不停下脚步:

「左涅大公似乎被自己的血族讨伐了。」

「什么!」

这样就能理解了,这场骚动是乔治属下的政变。

「可是,像乔治那样的大吸血鬼……」

「看来似乎有人找来『老牙尼萨林』的暗杀者,有他们的气息。」

卡莎为之愕然。『老牙尼萨林』的血统是专门受托暗杀的一群吸血鬼。卡莎慌慌张张地往前跑。

「等等。」路易叫住她。

「你要去哪,混血儿?一切都结束了,接下来没有其他血族插手的余地。」

「艾莉丝在那里!」

路易定睛注视卡莎。

或许相信了卡莎的话,他将视线投向远处,扩展自己的感觉,敏锐的感觉瞬间查遍广大的城堡内部。

「……艾莉丝大人在自己的房间。」

「……咦?」

「不,这……不是原本的房间……隔壁房间吗?」

「隔壁?」

此时,卡莎才注意到次郎不在身边。

次郎与艾莉丝流着相同的血脉,是唯独两人的血族,而两人之间有血的连结。或许他在途中已经发觉艾莉丝的所在地。

「——感谢。」

卡莎向路易说完后,转身返回来路。

路易「哼」地一声回应卡莎的道谢,然后站在无人的走廊,看向乔治身亡的方向。

毕竟他是自遥远的过去就对立至今的对手,但同时也是路易所认识的、在最古老的时代诞生的少数同伴。

「……真是无趣的死法,乔治。」

路易低喃的声音中包含微微的哀悼之意。

***

是这里。顺从血的引导回到房间前,次郎打开角落通往隔壁房间的门。

刚才的管家就在房间里,他慌忙拿起剑。

「为什么回来了?」

「果然在这里!吾主在哪!」

「隔壁的卧室。」管家咋舌告知。

「房间里准备的水果放了安眠药,现在正在熟睡。」

「居然对吾主下药……!」

次郎的怒气让管家耸耸肩:

「我们无意加害于她,他与乔治大人很亲近,只是预防万一,不想让她涉入这次的事件,很快就会醒来。」

「闭嘴!卑鄙的家伙!我绝不放过你的无礼!」

次郎拔出刀。管家的眼神变得险恶,又立刻转为轻蔑的神情:

「省省吧,年轻人,你的程度不是我的对手。」

「要试试吗!」

次郎冲上前。他知道与对方有差距,却无一丝退却的念头。

管家打从心底瞧不起他。他企图在出剑的同时以念力将次郎打压在地上。虽然是不完全的力量,但总量对次郎来说也是十足的威胁。

只见次郎突然改变步伐,出乎预料的动作让管家停止攻击。次郎趁隙如滑行般往前一踏,扬起刀尖。身为吸血鬼的经验虽屈居劣势,但在纯粹的剑技上,能够与次郎为敌的却不多。

管家脸颊裂开,鲜血划过半空。「你这家伙!」管家被激怒了:

「别以为是贤者的血族就得寸进尺!」

管家认真起来攻向次郎。

次郎立刻受到压制。单纯就力气、速度、体力而言都不同,至于念力这类魔术更是无法相较。

赢不了——他只能如此判断。明明敌人的剑法拙劣,他却被玩弄在掌心。

他实在不甘心,但只有不甘心也派不上用场。不成熟者有不成熟者的战斗方式。

「怎么了,年轻人,看来也只有那张嘴啊。」

管家嘲笑着,并且以念力停止次郎的行动,然后举剑下砍。

「呜——!」

左臂被深深砍裂,无力地下垂。伤及骨头,甚至牵连全身的剧痛使他脑海瞬间染上一片艳丽的色彩。

次郎仍以右手持刀刺向管家,渗血的目光尚未失去任何斗志。

管家显露焦躁之色:

「投降吧,我不会取你的命。再说,你应该清楚你没胜算吧?」

正如他所说,自己赢不了他。

但面对危机的次郎脑中出现一名女性——黑发豪爽地飘逸,大胆无敌的丽人之姿。

艾莉丝既然在这里,就算在城内四处奔走后,她也一定会赶来这里。

「至少……」

「什么?」

「至少在她回来前要撑住,不然真不晓得会被她怎么唠叨。」

次郎一面冷汗直流,一面笑着说这些话,让管家面露不解。

他高呼振奋自己的战吼,全力以赴砍向管家。

5

怎样都让她有够不爽。什么都让她不爽,甚至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可笑。

不爽他比自己与她关系更近,不爽他比自己被她对待得更温柔,不爽他比自己还能逗她笑,不爽他比自己还亲近她。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不能接受。

明明是个不值得一提的年轻人。天真幼稚、不知天高地厚、迟钝、愚蠢、没神经,跟自己完全不能比且无可救药的小雏鸟。

然而——

于是她抓狂了。泄愤地揍人是家常便饭,只要稍微被惹到就立刻施以制裁。她不想承认,她确实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无法一笑置之。

他所在的位置,原本应该是自己的位置,他被赋予的责任,原本应该是自己该承担的。

可是为何?

为什么?

(小莎也要跟他好好相处喔!)

对于这个请求,她一副心不在焉地点头答应,却还是无法接受。

为什么是那家伙?

为什么不是自己?

***

「……清醒啦?」

听见卡莎的声音,次郎慌慌张张地环视四周。

他躺在沙发上,宁静的房间里找不出战斗的痕迹。这里并非与管家厮杀的房间,而是一开始就分配到的房间。

在卡莎赶上的瞬间,他一松下紧绷的情绪便昏厥了。

「那家伙呢?吾主平安吗?」

「那个管家被我教训一顿后丢出窗外了。那家伙应该颇有一把年纪,死不了的。艾莉丝在这里的卧房里,还很幸福地熟睡着,真悠哉。」

卡莎搬了一张单人座椅到沙发前坐着,手里有一只不知从哪弄来的酒杯。

「……真丢脸。」

「勇气可嘉。」

「而且无计可施。」

「哎,对手是那种人,也没办法。」

这对卡莎来说可是相当罕见的鼓励话语。次郎并末发觉,说这话的卡莎本人却对自己说了这种话而感到惊讶。

「可是……不是我说,他真是位高手。『龙饲渥尔夫』的血统居然是如此强大的血脉。」

「这也是原因,不过毕竟是一大群活了大把岁月的高龄家伙。」

卡莎挤出几分僵硬的微笑:

「正因为乔治采取限制在最低限度下与外界接触的方针。就算跟不上时代,他也有他的考量。仔细一想,还真是了不起的城堡。今后『龙饲渥尔夫』的血族要走向哪种道路呢……在某种意义上值得一看。」

「这是什么意思?」

「……乔治被手下宰了。」

卡莎对吃惊的次郎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越过阳台所见的天空逐渐开始露白。黎明接近,长夜过去,吸血鬼的时间结束了。

听完一切经过后,次郎吐出深深叹息:

「像他那种大吸血鬼,居然被自己人夜袭……」

「一半是他自作自受。」

「他应该很懊恼吧。」

次郎说道。卡莎瞄了他一眼,浅浅一笑。天真——虽然一副这意思的讽刺笑容,却未开口说任何话。

相对地——

「总之——」

「咦?」

「你算是争取到了时间。」

「啊。」

次郎一脸不好意思,却同时也带有些开心地扬起嘴角。跟艾莉丝一模一样——卡莎不禁苦笑。

「次郎,趁这时候我坦白跟你说,我讨厌你。」

次郎顿时僵住。

卡莎大展笑容。

这不是谎言。次郎夺走了卡莎最重要的「位置」。她认为自己有讨厌他的权利。

她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既然你多多少少有点用处就另当别论。下次至少要能做到当个开路先锋。」

「卡莎……」

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苦恼,次郎一脸复杂的表情。卡莎心想——这样就好,她目前也不太清楚自己想表达什么。

「好了……差不多该睡了。你倒是别睡啊,至少来看个门。」

「谨遵吩咐。」

次郎严肃地颔首,卡莎则晃着肩轻笑。

这时——

「两位是渥洛克家族的卡莎大人,与『贤者夏娃』的护卫次郎大人吧?」

声音来自接近黎明的阳台;一名少女半蹲其上,低头朝向房间。

次郎与卡莎一时之间都反应不过来,接着立刻起身摆出备战姿态。

两人都感到战栗。不可否认他们有所轻忽,但直到被叫唤前,根本未察觉对方的存在。怎么会有这种事!尤其以卡莎的冲击更大。

少女外观是十七、八岁的模样,身着朴素的男装,白银长发编成一束大辫子垂在背后:清秀的脸蛋令人联想到农家少女,体格也很小巧。

「……你是谁?」

卡莎质问,声音微微颤抖。

少女低垂着头颅回应:

「我是有『冰牙伊利亚』血统之人。」

卡莎的柳眉挑动:

「『千眼伊旺』派来的人吗?」

「…………」

少女沉默以对。

栖身于俄罗斯帝国黑暗世界的『千眼伊旺』,是领导其血族、德高望重的吸血鬼,真实模样鲜为人知,听说是比乔治或路易更长生的长老。

另外,由于统治着广大的势力范围,在各地都有派去的高手。所谓『千眼』的别名,听说好像也是因为『伊旺』偏好复杂的谍报与情报活动而来,这类手法在其他血族社会中相当少见。

「那么,前些日子到旅馆的两人组是你的同伴吗?」

「是。」

少女毫不迟疑地肯定,次郎表情险恶起来。

「请放心,虽然不希望『贤者夏娃』出席会议是事实,但原本便无干戈相对之意。这次或许有点画蛇添足,但还是要来道歉一句。」

「道歉?」

卡莎的口吻像是在探询她的真实意向,然后又赫然醒悟:

「我懂了,这次的事件是你们在背后穿针引线,叫来『老牙尼萨林』血族的也是……」

「是我们。」

少女坦然承认:

「在左涅大公心腹的联系下演出今晚的一幕。安眠药是他们独断独行,但不能撇清我们没有责任,再度向您道歉。」

少女的说明让次郎与卡莎不知怎么接话。

先不管她所说的内容,少女的态度却完全让人不明不白。企画这出阴谋,并且还向两人坦白,但少女的态度别说愧疚,就连任何感情也没有。

「……真不敢当,想不到谋杀如此声名远播的乔治还能一脸无所谓,『冰牙伊利亚』血统的脸皮可真厚。」

「两位与左涅大公没有亲密的关系,我想应该不会受惊吓。」

少女静静地反驳。卡莎一时之间咬唇不语,终究露齿一笑:

「……说得没错,反正那是他家的事。」

「卡莎!」

「确实如此啊,次郎!我们所关心的就是艾莉丝的事,所以这家伙为艾莉丝连累受害才特地来这里道歉,很合理。」

「这……」

次郎支吾起来,而少女一说完话便缓缓起身:

「即将就要天亮,两位请好好休息,我就此离开。次郎大人,请向『贤者夏娃』代为转达旅馆事件的歉意。」

「向我?」

少女视线锐利地一转,次郎与卡莎也跟着看过去。

睡眼惺忪的艾莉丝走出卧室进到房间,注意到陌生的少女便眨了眨眼睛。

次郎与卡莎马上移动位置,挡在艾莉丝与少女之间。

但少女未出现动摇,再度弯腰,恭敬地屈膝。

他以对两人说话时差不多的声调淡淡开口:

「初次见面,『贤者夏娃』守护黑夜的女神,慈爱血脉的主母,体现月之真意者,至今仍残存的『源泉』,立于开端以海为目标者。愿大人获得夜之祝福,祈祷时光为您加持。我是『冰牙伊利亚』血统之人,敝名埋没于岁月的涓滴之流,请原谅我极度非正式又极度无礼的拜访,造成您周遭的混乱实在非常抱歉。」

「……你是?」

艾莉丝再度眨眨眼,似乎仍很困。

然后,又轻轻地微笑:

「晚安,今天真是美好的夜晚。」

她如此说着。

都要天亮了,果然还半睡半醒。

少女抬头凝视艾莉丝的微笑好一阵子:

「……是,我也认为真是美好的一夜。」

然后她留下一句「失礼了」,以宛如小鸟的轻盈动作跳上阳台的扶手。

「啊,等等。」

艾莉丝叫住她,少女的身体转个方向。

「我说,『你的事』不能说出去吗?」

少女并未立刻理解这句话的意涵,但随后似乎又想到什么,首次露出赞叹的表情盯着艾莉丝。

「……不,也并非一定要保密。请原谅我未报姓名,因为那也只是一般的通称。」

「这种事无所谓,别介意。」

「谢谢您,再会。」

少女一个跳跃翻上城墙——才这么想,一下子便消失无踪。亲眼目睹的卡莎在内心惊叹——果然是相当厉害的高手,若正式对战,她与次郎肯定都无计可施。

「吾主,刚才是?」

次郎解除警戒后,询问艾莉丝与少女最后的一番对话,卡莎也将注意力转回来。

艾莉丝一副莫名开心的样子,以自言自语而非回答疑问的语调开了口:

「第一次见面呢,『小伊』原来是女生呀!」

「咦?」

次郎与卡莎一同目瞪口呆。

6

血族不能插手其他血族的内部纷争,这是传统,但离城的使者们却都呈现了相同的复杂表情。

「时代变了…吗……」

路易感叹。他毫不客气地对新继承左涅大公称号、以前乔治的心腹投以轻蔑的眼神:

「的确正是如此,不过,我的想法变了。任何事都有正确的潮流,我族血统将会与当事人减少来往。下决定时,请先重新思考古老律则的意义再做。」

路易丢下这句话离开,心腹一句不吭地低头送客。

艾莉丝、次郎与卡莎也马上离开城堡。

听闻乔治死讯的艾莉丝意志消沉,次郎予以安慰后也仅能挤出无力的笑容。

「老朋友不在了,不管过多久还是会寂寞。」

比谁都还长生的艾莉丝说道。她八成经历过数不尽多少次的相同悲伤。

卡莎忽然想起来,自己与她的交情也已经超过四百年了。

「最后他们要怎么做?路易·马尔方虽然不赞成,但其他血族应该会去干预人类吧?」

次郎转换话题。顺带一提,只有他是徒步。在山村会合后,他骑乘的马理所当然被卡莎接收。

「也有坚决予以干涉的血族吧,只是不晓得会行动到哪种程度。」

卡莎冷淡地接话。

「昨天也说过,就算是『龙饲渥尔夫』的血族也好,我不认为这样就能马上增强与人类的关系,因为很明显能看出失去强大指导者后手足无措的局面。」

事实上,从此以后乔治的子民们失去血族内部的团结,几乎逐渐步向瓦解。而当乔治留下的遗产见底之时,为了重新取回过往的繁盛,在没有足够的指导或理解下,还与人类社会的「某种势力」走近。

也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战败后,在完全破产的经济下苟延残喘的德国。蠢动于绝望深处开展,成为某个危险的势力……

但是这些未来情景并非卡莎所能预测的。

「……可是,总有一天大家都会变得如此,人类与我们将携手合作。」

艾莉丝低声说着。

卡莎应着:「也对。」次郎也回答:「说得也是。」

接着便齐声——

「咦咦!?」

吃惊地大呼。

「吾…吾主,那吾主认为吸血鬼应该干涉人类吗?」

「喂,次郎,不是吾主,是艾莉丝吧?」

「认真回答我,艾莉丝。既然这么明确地认定,为什么在城堡——啊,不对,我知道你不能插嘴干预……」

不理会狼狈的两人,艾莉丝吐出微微叹息:

「大家在会议上谈论的是在幕后支配人类啦。昨天见到的小伊,那孩子也在自己的领地范围操控人类——与这次的战争也有关系吧?」

「啊,是啊,偏偏是一名假扮成圣职者的血族被邀入宫廷,相当有勇无谋。虽然也有听说,是该位血族无视『伊旺』的指示而胡作非为……」

「这样就不行。我指的不是这样——而是必须与人类友好。我们今后会与人类作朋友。」

她轻描淡写地断言,仿佛描述着已经确定的未来。听她说这番话的两人哑然无语。

「而且为了如此,不能不遵从小路所说的『正确的潮流』。那孩子虽然爱装模作样,有时却会在自己都没察觉下说出真理。」

奇怪的人——艾莉丝淡淡地呢喃。两人还是说不出话。

「人类…与我们……」

无法想像这种未来。次郎由于不可思议的感慨而低声咕哝。

另一方面,艾莉丝让两人大感困惑后或许转换了心情,又恢复开朗的表情:

「对了,次郎,伤已经好了吗?痛不痛?」

「啊,不要紧,吾——艾莉丝,已经完全痊愈了。」

「太好了,这次很了不起喔!为了保护沉睡的我,与比自己强大的人战斗。恩。这样我就好像是公主一样,次郎是骑士呢!」

「还…还好,一切平安就好。」

「下次如果又有这种情况,也要好好保护我喔?」

「当然,这是我的责任。」

「耶嘿嘿,好开心。」

艾莉丝一脸心花怒放地对次郎笑着,接着从前头的马传来一阵干咳,次郎慌忙补充道:

「对了对了,不只我……应该说,真正击退敌人的是卡莎,我只是在她赶过来之前争取时间而已。」

「小莎也保护我了吗?」

艾莉丝朝卡莎的背影询问,卡莎头也不回:

「别在意,常有的事。」

她如此应道。

明明没有回头,语掉听起来却充满了期待。

可是因为她没有回头,艾莉丝就不会发现。

「是喔?谢谢你,小莎!」

说完她又看向次郎:

「对了,次郎,接下来要去哪?既然难得碰到面,要不要去小伊的地方看看?应该是俄罗斯。我常常想啊,俄罗斯就只有那个『斗熊』是一定要废除的陋习。」

「俄罗斯的话,实在……在这种时期。」

次郎困扰地笑着。只见这时卡莎骑的马步伐开始加快,而且马术也非常粗暴。次郎赶紧提出意见:

「总之我们快点走吧,也不能拖拖拉拉的。」

「咦~为什么,慢慢走嘛,又没有急事。」

「呃,可是……你看,要被卡莎丢下了。」

「小莎太快了啦!次郎可是徒步耶?啊,难道小莎有事吗?没关系,我们就慢慢走。」

卡莎的马立刻停下脚步,不回头望的背影彷佛大声主张什么似的,主要是针对次郎。

次郎牵着艾莉丝的马,赶紧与卡莎会合。

「次郎,换我来吧,你应该也还没恢复到本来的身体状况吧?」

卡莎微微一笑地提议,明明是微笑,次郎却不知为何感到战栗。

「没关系,小莎,次郎跟我一起骑就好了。来,次郎,坐在我后面。啊,可是不可以从后面吸我的血喔,因为在外面做这种事很羞羞脸喔~开玩笑的啦,呵呵。」

艾莉丝反倒抛出很希望他吸血的眼神。

次郎当作玩笑而笑了。卡莎也笑了,还从嘴角探出些许尖牙。

「艾利丝真爱开玩笑——好了,次郎,跟我换。」

「咦——一起骑马不是玩笑呀!次郎,来这里坐。」

「不,跟我换,次郎,现在,立刻。」

「怎么了,次郎?脸色不好耶?果然身体还没好,来坐来坐,不用客气啦。」

两名女性在次郎头上一来一往地不断呼唤。

躂躂前行的两匹马不知不觉并肩而行。

卡在两组人马之间,到最后次郎仍以徒步继续旅程。

***

经过漫长而难耐的岁月,几年后察觉这是嫉妒,又花了十几年承认这是嫉妒。真滑稽,活了四百年,第一次明白自己是这种人。

明白时感到不甘,随即又看开了。她没有错,是那家伙不好。

为什么是那家伙?

为什么不是自己?

她才察觉昏暗的视线总是看向他。无法接受的视线。就算接受,也坚决否认的视线。

她一直以这种视线投向他。

一直执着地投向他。

这视线在她不注意之下终于渐渐变形。

卡莎朵拉·吉儿·渥洛克对望月次郎的「兴趣」便是如此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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