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辻行人]Another2001[台/简]

Another 2001

----------------------------------------------------------------------

作者:绫辻行人

翻译:涂纹凰

轻之国度 https://www.lightnovel.us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

****

****

****

Tuning I

 

     

    一九七二年,以日式的算法等于昭和四十七年。也就是说,那已经是距今二十九年前的事情了——那一年的春天,夜见山北中学三年三班的某个学生逝世。我偶然在学校听闻,该学生在新学期开始,刚过十五岁生日没多久的时候,因为飞机或火车事故过世,不过众说纷纭……该不会家里发生火灾才是真相吧?

    ——好像是喔。

    那个学生全家人都死于火灾。父母和小一岁的弟弟命丧黄泉。

    ——对啊。

    那名学生叫做MISAKI。也有传闻说是MASAKI,性别也不是很清楚。

    不过,MISAKI才是对的。

    是啊。

    他的全名叫做夜见山岬,是一名男学生。

    YOMIYAMA MISAKI……

    …………

    他从一年级的时候就功课很好,运动能力也强,在美术和音乐方面也很有才华,再加上眉清目秀人品佳,是个备受学生和老师喜爱的孩子。这样一说,感觉这个人好像很不真实。

    不过,实际上真的是这样。

    嗯。所以啊……得知他的死讯,大家都很震惊也非常难过。备受欢迎的同学突然死去,大家都没办法接受。无论是同班同学还是老师都一样。因此……

    大家出于善意,开始用错误的方式面对这件事和MISAKI的「死」。

    也就是说,大家都假装「MISAKI还活着」。

    没错。

    MISAKI根本没有死。我才不相信,也不想相信。因为这种想法,大家开始表现出「MISAKI才没有死」、「他现在还活着,你看,他不是在这里吗?」的样子。后来,这种情况越演越烈……

    …………

    MISAKI还在那里,真的还在。MISAKI还活着。他根本没有死……三班的所有学生在教室里全都装作「MISAKI还活着」的样子。一直假装到毕业典礼那一天。

    …………

    就连级任导师都一起帮忙。按照大家所说,假装MISAKI没有死。至少在这个教室里,他还是班上的一员,现在也还活着。MISAKI的书桌依然保留,大家还会假装和MISAKI聊天、一起玩、一起放学……

    …………

    但是,那样做——其实是不对的。面对「死亡」,本来就应该接受「死亡」的事实。然而……

    …………

    毕业典礼之后,大家在教室里拍纪念照。大家看到那张照片之后吓了一大跳。因为全班团体照的角落里,出现不可能存在的身影。早就已经不存在的MISAKI就在那里,用死人般的苍白面容,露出和大家一样的微笑。这就是二十九年前的开始的那一年……

    因为这件事,从来年开始,三年三班就出现一连串不可思议的「现象」。

    除了「现象」之外……还有随之而来的不合理的「灾厄」。

    没错……

    …………

    …………

    …………

    ……这样好吗?

    你是指什么?

    「现象」没有因为三年前的那件事结束,很有可能会再发生。如果你今年被分到三班的话……而且,如果……

    啊……不过,现在担心这些也没用。

    没用吗?

    …………

    ……你小心一点。要是万一你真的被编到三班……

    嗯。可是啊,如果你真的被编到三班,我啊……

   

Tuning II

 

     

    一九九八年度(推测)因「灾厄」逝世的死者一览表

     

    四月

    藤冈未咲………三年三班见崎鸣的表妹,但其实是鸣的双胞胎妹妹。

     

    五月

    樱木由佳里……三年三班的学生,担任三班的班长。

    樱木三枝子……由佳里的母亲。

     

    六月

    水野沙苗………三年三班水野猛的姊姊。

    高林郁夫………三年三班的学生。

     

    七月

    久保寺绍二……三年三班的级任导师,学校的国语教师。

    久保寺德江……绍二的母亲。

    小椋敦智………三年三班小椋由实的哥哥。

     

    八月

    前岛学…………三年三班的学生。

    赤泽泉美………同上。

    米村茂树………同上。

    杉浦多佳子……同上。

    中尾顺太………同上。

     

    沼田谦作………「咲谷纪念馆」的管理者。高林郁夫的祖父。

    沼田峯子………「咲谷纪念馆」的管理者。谦作的妻子。

   

Part I Y.H.


****

Introduction

 

     

    欸。之前那件事,你觉得怎么样?

    之前那件事……你是说毕业生发出的通知吗?

    对啊。你相信吗?

    我也不知道。

    那就是不信啰?

    ——很难说。

    那个「通知会」都会在每年三月的这个时候召开。从前一个三年三班,传承给下一个三年三班。

    时间选在新学期——四月份决定新的三班成员的时候。

    校方一定也是知道个中缘由,才会还不到四月正式公布,就先告诉被编入三班的学生这些信息。也就是说,这不只是学生会在意的问题了。

    可是啊,再怎么说,这也太令人意外了……

    我听过一些传闻。

    譬如说被诅咒的三年三班?

    嗯——那你有听说过吗?

    我完全没听说耶。

    嗯,基本上他们班的事情都是「秘密」。据说随便向外传的话,会发生不好的事。

    不过,突然听到那样的事,一般人应该……

    很难接受,对吗?

    你呢?你相信吗?

    我也不清楚。

    对吧?去年、前年都没有发生「灾厄」。

    我们入学的前一年,据说就是「有事的那一年」。发生了很多危险的意外和案件。因此,有很多人都……

    死掉了对吧?

    听到这里,就觉得很恐怖。

    是没错啦。不过……

    不过?

    说那种「诅咒」之类的东西实际存在,我还真的不太能接受。

    我是能了解你的心情啦。

    来通知的学长姊们,应该也是半信半疑吧?

    你看起来像是那样吗?

    对啊。

    这个嘛……

    不过,二十九年前那位MISAKI的种种传闻,本身就令人觉得可疑。

    嗯……可疑吗?

    也有可能是毕业生为了吓学弟妹而传承下来的游戏啊。

    嗯嗯。不过,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听说这个月底又要召集学弟妹对吧。

    是啊。说是要召开「应变会议」。

    感觉好麻烦喔。

    因为也有人很认真看待这件事啊。

    不去是不是不太好?

    目前的气氛看起来是这样没错。

    听说级任导师也会来?

    好像是这样没错。

    喔……那就没办法了。

     

   

     

    去年和前年,也就是一九九九年度和二○○○年度幸好都是「无事的一年」。毕竟都已经来到新世纪,或许灾厄早就结束了吧?今年应该不会像之前一样发生相同的事了吧?虽然也有人这么想……

    ……但是,仍然没有凭据证明「灾厄已经结束」。

    如果灾厄尚未结束,而今年——二○○一年度又是「有事的一年」,我们还是必须现在就开始准备「对策」。今天就是为了这件事,才召集今年四月开始即编入三年三班的各位。

    今天在这里必须讨论出结果的事情,大致有两项。

    第一件事是选出「决策小组」。

    第二件事则是万一今年真的是「有事的一年」,要由谁担任「不存在的透明人」。请各位决定这两件事。

    每年决策小组和「不存在的透明人」的选定方式都有些微差异。不过,今年召开会议,就是想尽量从各位身上收集更多意见……

    …………

    …………

    …………

    ……那我们就开始吧。

    按照刚才决定的方式,如果新学期开始之后,出现今年就是「有事的一年」的征兆,届时就要……

    等一下,老师。

    请说——什么事?

    这样就能解决了吗?

    什么意思?

    就是,所谓的「对策」只有这样,真的好吗?

    什么意思?

    那个,就是啊,我听说三年前——一九九八年度是「有事的一年」,当时……

    …………

    …………

    …………

    ……我的意思是,今年应该要从一开始就先做好准备,比较安全吧?

    原来如此。

    如果今年是「无事的一年」当然再好不过了。不过,这个时候还是要尽可能……

    这个提议的确有讨论的价值——各位觉得怎么样?

   

Chapter 1 April I

 

     

    1

 

    春季来临,明天就要开始国三的新学期,而我终于在前一天搬完家。

    虽然说是搬家,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以距离来说,水平方向移动不到一百公尺,垂直方向也不过十几公尺,只是小规模的搬迁而已。我需要搬的东西,基本上几乎都是随身物品。

    我没有请搬家公司,花了几天的时间,用纸箱慢慢搬走物品。一个人没办法搬的东西,赤泽伯父和伯母都尽量帮我搬了。

    「弗洛伊登飞井」是一栋总共有六层楼的公寓,我住在五楼的E9号——这里就是我的新住处。

    干净小巧的一房一厅,把行李都搬进来之后还是很空旷,对一个国中生来说实在太大了。伯父他们如此为我着想,我当然很感激,不过同时心里也觉得很抱歉。伯母对我说:「我可以帮你打扫。」

    「谢谢,但是真的不用了。」我这样回答。

    「谢谢」和「不用了」都是我的肺腑之言。

    晚餐在伯父家解决之后,我独自回到这个只有我一人的房间——

    我先打开今天最后搬进来的大尺寸运动背包,从里面拿出用浴巾包裹的黑色木盒,打开盖子确认里面的内容物。

    里面是一尊人偶。

    身穿黑色洋装的美少女人偶。对我来说,这尊高度大约四十公分的球体关节人偶,是所有收藏品中位列第一或第二的重要珍品。

    先把这个人偶的盒子放在尚未陈列书籍的书架一隅——

    再信步走到阳台。

    四月上旬夜晚的空气仍冷冽地贴上脸颊,吐出的空气也变成白烟。

    夜空中只有屈指可数的星星。今晚的确是满月,不过被云遮住,完全看不见月亮。

    我双手搭在栏杆上,刻意挺起胸膛。静静地重复几次深呼吸,望着眼前的风景。

    一过晚上八点,这条街就陷入黑暗。

    近处的夜见山川流淌着黑暗的河水,还有稀稀落落的街灯——河川对面的远景可以看到些许灿烂的灯光,那应该就是红月町的闹区吧?

    我回到这个城镇已经两年又七个月——这是一个位于山与山之间的小都市,夜见山。

    我出生在夜见山市内的妇产科,曾经在夜见山市内住不到一年。之后离开夜见山,搬到海边的绯波町,一直住到小学六年级的夏天。

    虽然说以前住过这里,但那也是婴儿时期的事情,我完全没有印象。一点也不觉得怀念,反而对这里怀抱一种异国感。原本对这里有种莫名的不安与恐惧……不过,经过两年又七个月的时间后,这种心情渐渐被冲淡。

    ……可是……

    视线从眼前的夜见山夜景移开,转向自己的脚下。我不知不觉地叹了一大口气,用力闭上双眼。

    可是……从明天开始……

    根据明天的状况,我会……

    就在我闭着眼睛,打算再度叹气的时候——

    房间里传来扁平的电子音。是手机响了吗?

     

    2

 

    该不会是她打来的?

    我想着这个可能性,心跳略微加速地拿起银色的手机。然而,现实违背了我的期盼,画面显示陌生的电话号码——

    「嗨,是阿想吧?我啦,矢木泽啦!我手机有点问题,这是我家的电话。」

    矢木泽畅之。

    他是市立夜见山北中学(通称「夜见北」)的同学。我们国一、国二都同班,三年级又一起被分到三班。我和矢木泽有个共通点,而且认识没多久的时候就发现,所以从那之后就一直比普通朋友更亲近。

    「怎么了?」我这样问。

    我一直告诉自己,反正她本来就很少会打电话给我……

    「怎么还特地用家里的电话打来?」

    「哪有什么为什么啊……我这不是担心你吗?明天就开始新的学期了。」

    「喔——你会怕喔?」

    「当然会怕啊。要是真有个万一……不过,我心想应该不会有『万一』啦。」

    「你之前就一直这样说了啊。」

    「基本上,我是个乐观主义者嘛!」

    「那就更不需要担心我了啊。」

    「我倒是希望你说:交到这个朋友很值得。」

    矢木泽的声音和他主张的「乐观主义者」相反,感觉透着胆怯。虽然我这么觉得,但那说不定只是我想太多罢了。

    「我想说你搞不好正在烦恼『要是万一真的出现征兆……』,然后感到压力而痛苦不堪。」

    「这样啊——那你就不用担心了。」

    我努力用冷静的口吻回答。

    「我没事,也没有痛苦不堪。」

    「…………」

    「总之还是要看明天的状况才知道。乐观主义是很好啦,不过……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呃……」

    「如果真的有『万一』,你听好了,绝对不能半途而废喔!」

    「嗯……知道了……」停了一拍,他才这样回答。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坚定。「那就先这样。」我说完就挂掉电话。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又有另一通电话打过来,打电话的人是赤泽伯母。

    「啊,阿想吗?我忘记说了,早餐要过来我们家吃喔!不能因为睡过头着急出门,就不吃早餐喔。」

    感觉这应该就是她要说的正事。我乖乖地答好。

    「要洗的衣服每天都拿过来洗,洗澡的话就在你那里好好洗吧!」

    她好像有很多地方都觉得不放心,明明两个小时前我们才互道晚安。

    「你一个人会不会怕?」

    她很认真地问。

    「我没事,毕竟今年秋天我就十五岁了。」

    我也很认真地回答。

    「如果碰到什么问题,不要客气……你随时可以联络我们,紧急的话也可以找楼上的茧子小姐。」

    「好,谢谢伯母。」

    自从大前年——一九九八年的九月把我接过来之后,赤泽伯母一家真的对我非常好。我知道她很同情我充满问题的遭遇,也很拚命为身置这种处境的我着想,对我非常好。

    我当然对伯母一家非常感激。然而,有时候他们的关心和温柔,会让我觉得有点负担。

    「那就先这样。晚安,阿想。」

    「好,伯母晚安。」

    「想」是我亲生父母帮我取的名字。我现在的姓氏是「比良冢」,但是早晚有一天会改掉吧。

    不知道会不会改成「赤泽」。虽然很有可能,但还不确定。

     

    3

 

    我家的亲戚关系有点复杂,所以先简单整理一下好了。

    我听说在夜见山悉心照顾我的赤泽家,以前是飞井町这一带的大地主。上一辈(还没过世)的赤泽浩宗有三个儿子,分别是长男春彦、次子夏彦以及三男冬彦。我称呼为「赤泽伯父」的是长男春彦,「赤泽伯母」则是她的妻子,名为小百合。

    春彦和小百合这对长男夫妻,目前和高龄且决定隐居的父亲浩宗住在一起。我在距今两年又七个月之前被接到飞井町历史悠久的老宅——用以前的说法就是赤泽的本家。因为我在绯波町的老家=比良冢家已经待不下去……老实说,我是被赶出来的。

    和赤泽本家位于同一区,徒步约一分钟至两分钟的地方,有一栋叫做「弗洛伊登飞井」的公寓。这其实是次子夏彦经营的租赁公寓。略过细节不谈,简单来说,公寓的其中一间房,从今年四月开始就是我的自习室兼寝室。

    刚才在电话里赤泽伯母=小百合提到的「楼上的茧子小姐」,指的是住在这栋公寓顶层的房东,也就是夏彦先生的太太。因为姓氏都一样,所以我都不称呼姓氏,但是对我来说,夏彦先生和茧子小姐都是「赤泽家的伯父和伯母」——

    所以……也就是说……

    赤泽浩宗的三个儿子之一,三男冬彦就是我的亲生父亲。虽然他早在十四年前,我出生后没多久就去世了。而且,直到我升上国中才知道,当时他是因为精神疾病,最后走上自杀的绝路。

     

    4

 

    我把搬运行李的纸箱一一打开,把生活所需最低限度的物品整理完,就已经接近午夜了。

    明天只是开学典礼,书包里几乎不需要放什么东西。我从纸箱里挖出学生制服和衬衫,挂在衣架上,这样大概就准备完成了。

    虽然是一个人住公寓,但实际上这里只是「距离」本家一小段路的临时住处——因此房间里既没有电视也没有冰箱,而且我有手机,所以也不需要家用电话。不过,为了让计算机连上网络,电话线路还是保持能使用的状态。

    冲个澡休息一下之后,我在客厅的茶几上打开笔电并启动电源。当时,我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确认电子信箱,然而——

    我收到两封新的邮件。

    一封是名为《夜见山小镇通讯》的免费电子报。电子报每个月会寄送两次。内容大概是无关紧要的当地信息或通知,我是从一年前开始随手订阅的。

    另一封信则是自来幸田俊介。

    他是我国中一年级时的同班同学,也是生物社的社员。他即将从四月开始接任生物社的社长。当然,他和刚才打电话过来的矢木泽也是朋友。

    信件的内容,大半都在说今年度社团的活动计划。因为他是很认真的男人,所以会寄这种报告类的信也很正常。不过——

    信件最后突然出现这样的一句话,让我恍然大悟。

     

    但愿明天一切平安。

     

    虽然三年三班的特殊状况基本上「不能外传」,但他应该已经有所耳闻。按常理思考的话,不知道才奇怪……

    看过第二封信之后,我拿起放在笔电旁的手机。赤泽家的——小百合伯母打来之后,再也没有其他人打给我了。

    呼——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视线回到计算机屏幕上。

    我心里大概微微期待着,就算没打电话,她至少也寄一封信来吧。我是说MISAKI MEI。

    MEI——我最后一次和见崎鸣说话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啊?

    今年有一次……不对,有两次和她说话的机会。

    一次是过年的时候,在电话里稍微说过话。

    另一次是二月初的时候,我造访御先町的人偶艺廊「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时,直接和她本人对话。

    二月见面的时候,我们也聊过那件事。因为我刚好快要升国三,所以这个话题无论如何都避不掉。

    后来,在毕业典礼和结业典礼几天后,确定我从四月开始就会被编入新的三年三班时,我下定决心打电话给她。然而,打了好几次,她都没有接。四月之后,我曾去过御先町的艺廊一次,但入口贴着「休馆」的告示……

    我也想象过,她可能是和家人出门,去一趟长期旅行。不过,她从四月开始也升上高三了。她自己也有现在与未来的种种问题,一定忙得不可开交……所以……

    我决定寄一封信给她,报告近况。

    告诉她,我之前的预感很准,升上三年级之后果然被编进三班。

    我当然没有问她要怎么办。毕竟现在只是被编进三班,还不知道今年度到底是不是「有事的一年」。

    呼——我反复轻叹几口气之后,打算关掉计算机,就在这个时候——

    出现一个轻巧的声音,那是通知有新邮件的铃声。

    我不禁啊了一声,重新握住鼠标,望向寄件人的字段。

    那是一封没有主旨的信。但是,寄件人是……

    「啊……」

    我又不禁喊出声了。

    发件人的名称是「Mei M」——是见崎鸣寄来的信。

     

    阿想

    明天开学对吧?

    ——自己小心一点。

     

    我觉得这个时候的感觉,与其说是开心,不如说是一种微微的安心感。

    盯着画面上的文字,感觉浮现她——见崎鸣的样子。这是为什么呢?我眼中浮现的不是二月见到她的样子,而是三年前某个夏日,左眼用眼罩遮住的十五岁少女的样貌……

    「……没问题的。」

    我在心里静静地默念。

    抿了抿干燥的嘴唇。用力挺起胸膛。

    「没问题的,我会好好撑下去。」

     

    5

 

    我来夜见山之后就养成习惯,平日的早上大概都会在六点半醒来。除非我太疲劳或身体不舒服。为防万一,我还是有设闹钟,不过就算没有闹钟,也不会睡过头。

    醒来之后,我不会马上起床。

    我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几分钟。确认自己的呼吸、体温和心跳。我用这种方式,把意识集中在自己还活着的「现实」。这一定是因为受到三年前那场怪异体验的影响,或者是说,这算是一种后遗症——我自己知道这一点。

    即便住处改变,从睁开眼睛到起床的这段流程还是一样。

    「很好。」

    我自言自语,点了点头然后起身。

    我还活着。

    活在公元二○○一年四月九日星期一的「现实」之中——嗯,OK。

    我换好衣服离开住处,把大门锁上。

    门旁贴着标示房号「E9」的牌子,下面有一个铝框可以插入写上姓氏的门牌。我不知道要怎么写,所以一直维持空白。公寓大厅的信箱也一样,没有写上姓氏。

    小百合伯母昨天好像已经帮我向左右两边的邻居打过招呼,他们应该不会觉得隔壁搬来一个怪人才对。我本来就不太会收到邮件,就算真的有也会送到伯父家,不写门牌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这栋公寓是用字母标示楼层,譬如一楼是A、二楼是B……E=五楼的其他房客都有放门牌,大部分的隔间都和E9不一样,属于适合家庭居住的类型。

    我沿着清晨空无一人的走廊走向电梯门厅。

    门厅对面E1号房的门映入眼帘。这间和我住的E9一样,门旁都没有门牌耶……

    ……这里是?

    一阵疑惑掠过心头。

    这里是?

    这间房是……

    世界突然一瞬间变暗。

    此时,我觉得在听力的范围之外,好像有个低沉的声响。

    虽然这种譬喻有点奇怪,但这就好像……在这个世界之外的某个人,按下相机快门拍摄现在这个场景。或者是说,按下了什么能够当作「暗夜闪光灯」的东西。

    虽然脑海里突然浮现这种乱七八糟的想象,但马上就消失了……

    其实也不需要在意。因为那真的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而已。大概是零点零几秒的超短时间。或许那只不过是感觉到自己眨眼的瞬间。

    接着——

    稍早之前心中掠过的疑惑,已经完全消失了。

    「嗯,原来是这样啊。」

    我认同地点点头,再度拉好书包,按下电梯的按钮。

    早上六点五十分——距离上学时间还很充裕。

     

    6

 

    到赤泽家吃过早餐之后,离学校规定的上课时间还游刃有余,不过……

    「那我去上学了。」

    我还是若无其事地这样对伯母说,然后离开赤泽家。比我在这个家待更久的黑助(公的黑猫,推测是八岁)一直喵喵叫,跟着我走到门口。它应该……不是在送我出门吧?

    我平常不太会直接到学校。直接去学校的话,慢慢走不用十五分钟就到了。不过,我都会稍微绕个远路,往下走到夜见山川的河岸,只要不是天气太差,我会在这里度过独处的时光。不知道为什么,从去年的夏天开始就这么做,已经变成几乎每天都会做的事了——

    这天早上的夜见山川,水流非常平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段时间没下雨,水量少到感觉可以徒步过河。

    天空有点灰,但不会很冷。长袖衬衫加立领的学生服标准穿搭刚刚好。不过,偶尔吹来的风还是很冷,令人不禁缩起肩膀。

    我像平常一样,走在河岸边的小路。途中有个放了几座石造长椅的地方,我选了其中一张椅子坐下。

    望向对岸,河堤上的一排樱花树很美。稍微错过盛开的花季,感觉花瓣快要随风吹散的这个时候反而更好。

    用双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比出四角窗口的样子,把风景收进窗口内。然后在心里默默发出相机快门的「喀嚓」声。如果有相机的话,我还真的很想拍起来,但是像这样幻想拍下眼前风景的感觉也很不错。

    「呜嘎——」我听到这种叫声。

    我转移视线,看着叫声的主人降落在河川上游的小土堆上,那是一只比想象中还大的鸟。

    白色羽毛外加长脖子、长腿的……白鹭?

    猛然一看觉得是白鹭,但这和常见的白鹭又不太一样。它体型更大,而且仔细一看,羽毛与其说是白色,不如说是带点蓝的灰色。额头到后脑勺有一条黑的纹路,翅膀也是黑色的……如果是鹭科的鸟,应该是苍鹭吧?

    我第一次在这里看见这种鸟。

    我不禁起身,用幻想的取景器拍下它的样貌——

    我模模糊糊地想着——

    总有一天……没错,我要带着真正的单眼相机,到各地去拍各种照片。我心里果然还是有这种憧憬,就像晃也先生——三年前过世的舅舅贤木晃也那样。

    可是,来到夜见山升上国中之后,伯父伯母建议我参加社团活动,我反而没有选择摄影社……而是选了生物社。

    不过,我觉得这个选择没有错。因为当时的我就已经决定,不能再追随晃也先生的背影了。所以……

    「……现在还不是时候。」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现在有必须要做的事情,还有难关必须先克服才行。

    我再度坐回长椅上,轻轻闭上眼睛。

    流水的声音、风吹过的声音和触感,都不可思议地从「现实」后退了几步。那只鸟再度发出鸣叫并起飞的声音,听起来也呈现相同的距离感。

    我维持闭眼的状态一阵子,待心情充分沉静之后才起身。

    此时已经看不到苍鹭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有更多娇小的白鸟成群飞过河面附近。

    不久后就可以看到名为「伊萨纳桥」的行人专用陆桥。那是一座人勉强能擦身而过的旧桥,木造的桥墩和栏杆看起来有点危险。

    我来到那座桥前,从河岸往上走回上方马路时——

    「比良冢同学。」

    有人在叫我。

    「比良冢同——学——」

    声音是从河川旁那条路后方约十公尺的地方传来的。我看到挥着右手的人影。那是——

    穿着夜见北制服的女学生,她长发飘扬,小跑步往我这里过来。那是……

    HATZUMI YUKAI——叶住结香。

    我记得,一年级的时候我们同班。虽然升上二年级时她分到别班,但我知道三年级我们又一起编进三班。我几乎没有好好和她说过话,但是清楚记得她的名字和长相。

    不过,我没有停下来,还是继续往前走。

    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我觉得有点疑惑……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啊!」

    叶住有点惊慌地喊了一声,从后面追上来。

    「你等一下啦,比良冢同学。」

    她这样一说,我便停下脚步。反正以现况来说,也不至于需要甩开她。

    叶住没多久就追上我,与我并肩而行,从一年级开始,她就是男同学口中的「美女」。姑且不论我接不接受大家所谓「美女」的标准,她的确拥有巴掌小脸而且眉清目秀,看上去比她的年纪稍微成熟一点。

    身高和一般男生差不多,长度及胸的头发带着一点咖啡色,不知道是原本的发色,还是染成那个颜色。

    「我刚才在叫你耶,比良冢同学。」

    叶住结香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有点担心地看着我的侧脸。

    「为什么?听到我叫你,还继续走。」

    和她成熟的氛围相反,说起话来带着孩子气。我沉默不答,她更加孩子气地歪着头说:

    「欸,为什么?」

    「我听说你每天早上都会在河岸散步,所以就来了。」

    嗯?原来如此。她是刻意看准时间,到这里来的?

    「欸,比良冢……」

    「这是练习。」

    我这样回答。视线没有对着她,尽量保持淡然。

    「现在又还不确定,今天去学校之后,说不定就……」

    「说不定……」

    我喃喃地重复这句话,叶住沉默了一、两秒。

    「呃,你是说,如果教室里的桌椅数不够的话吗?」

    「对啊,就是为了那个状况练习。」

    此时我才把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然后说:

    「妳懂我的意思吧?」

    「——嗯。」

    叶住乖乖地点了点头,马上又笑着对我说:

    「所以我才想说,要先跟你说声:『这学期就拜托你了。』」

    「为了这个特地过来?」

    「没错。」

    她的脸颊有点泛红,是因为跑着追上来而脸颊发红吗?

    「那个……啊,嗯,辛苦妳了。」

    我这样响应。

    「无论如何,马上就知道结果了。到时候还是要跟你说:『这学期就拜托你了。』」

    当时我和叶住的对话就只有这样,因为我总觉得一起去学校不太好……

    「那我先走了。」我就这样留下似乎还有话要说的她,再度回到河岸。

    「待会见。」

    之后我又加了一句话。

    「那个,叶住同学,如果可以的话,以后可以叫我名字吗?我不太喜欢别人用比良冢这个姓氏称呼我。」

     

    7

 

    我在早上八点四十五分抵达学校。

    开学典礼预计九点开始。

    校长室和教职员室等教务单位所在的行政大楼——「A号馆」入口旁有一块公布栏,上面贴着新学期的分班表。学校也有按照年级发分班表。三年三班的信息早就已经跟班上的学生通知过了,但为防万一,我还是去确认上面有没有自己的名字。确认过后,才前往举办开学典礼的体育馆。

    就在大家按照新班级顺序集合列队的时候……我尽量不和其他学生对上眼。连昨晚打电话过来的矢木泽、以前曾经同班的同学、三月召开「通知会」与「应变会议」时认识的人都一样。

    不仅避开视线,也不讲话……我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无心听讲台上老师们的叮咛,就这样度过开学典礼——心不在焉,我看起来一定就像字面所表达的那样。

    开学典礼结束,学生纷纷往教室移动。三年三班的教室在「C号馆」的三楼。

    当我踏入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有过半数的学生都到了。不过,教室里完全没有遇到这种事会出现的嘈杂。只有几个人低声交头接耳,但其他人都保持沉默……

    黑板上什么也没写。明明是新学期,但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已经有一支灯管光线减弱,还不时闪烁……在这种环境下,排列整齐的桌椅,看起来格外阴森。

    没有人打算就坐,也没有人把书包放在桌上。

    「总之,请大家先坐下。」

    某个女学生这样说。

    口齿清晰、铿锵有力……那是……是谁啊?

    砰咚——

    伴随低沉的心跳声,感觉世界有一瞬间变得黑暗,我突然发现「啊,原来是她」。她就是三月「应变会议」时选出来的「决策小组」成员之一……

    「请按照数据上面写的号码……不过,这样吧,大概就可以了,总之请大家先就坐。」

    只有少部分学生听完之后乖乖行动。

    大多数人都不安地歪着头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人还不时偷瞄我。除了心想应该不会有「万一」的矢木泽和其他几个同学都这样——我不经意地看了一下,发现早上在河边小路上遇到的叶住也一副有话想说的样子往这里看。

    我无视这些眼神,退到教室后的出入口附近。

    如果有什么万一的话……

    没错,我现在混在同学里就坐很危险。

    我不知道是不是该慎重到这个程度,毕竟我们也不清楚到底有没有这么严格的法则。然而——

    我已经下定决心,对这件事一定要慎重再慎重。

    不久,老师就来了。

    此时就坐的学生大概不到一半。

    「各位同学早安。」

    级任导师神林双手放在讲台上这样说。(女性,推测年龄在四十岁左右。负责自然科学,应该单身。)

    「各位参加开学典礼辛苦了。我想你们在典礼上,应该也没办法专心。」

    整个班级都散发出和三月那场会议时一样或者超越当时的紧张感。

    不只我们紧张,老师现在也一定非常紧张,紧张到甚至想逃离现场。

    神林老师用手指推了推细金属框眼镜的鼻桥,环视寂静的教室。

    「总之,请各位先就坐,座位不用完全按照顺序没关系。」

    决策小组的女同学这样指示。刚才还在犹豫要不要坐下的学生,终于听话找座位坐,而我仍然站在教室后方的出入口前。我打算最后再移动,当然,老师也知道我的想法。

    然后,过了一阵子——

    事情变得明朗,就在除了我以外的同学都就坐之后。

    教室里的桌椅刚好容纳坐下的学生,数量刚刚好。也就是说,独自站的我已经没有空位——课桌椅少了一组。

    「啊……」

    站在讲台上的神林老师发出颤抖般的低沉声音。连带着有几位学生口中也发出一样的声音……其中蕴含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叶住结香坐在靠窗那一排的最后一个座位。在大家的视线都往前,不愿意看我的时候,只有她望着我。

    接收到她的视线,我沉默地点点头。

    接着,我望向讲台上的神林老师。老师发现我的眼神后,别开视线轻轻点头,我什么也没说就离开教室了。我应该要好好扮演这个角色——因为我是今年这个班级「不存在的透明人」。

    矢木泽乐观的猜测,果然太过乐观了。虽然已经连续两年都「平安无事」,但不代表灾厄就此结束。即便已经进入二十一世纪,也没有结束——因为本来就不可能结束啊。

    从二十九年前MISAKI的「死」开始这个班级的特殊「现象」,直到二十九年后的现在仍然持续……而且,一如我之前的预感,今年——二○○一年度果然是「有事的一年」。

     

    8

 

    「大家出于善意,开始用错误的方式,面对MISAKI的『死』。」

    我想起二月和见崎鸣见面时,她说过的话。同时也想起我自己说过的话。

    「面对『死亡』,本来就应该接受『死亡』的事实。可是……」

    据说那就是一切的开端。

    毕业典礼之后全班一起拍的团体照里,出现不可能存在的MISAKI,从那之后的一年就开始了。夜见北的三年三班,开始出现不可思议的「现象」。

    最初的征兆就是在四月初新学期的教室里,发生课桌椅不足的情形。原因就是——

    「班上多了一个人,但大家都没有发现。」

    我在上国中之前,就已经大概了解这个「现象」了。我是从三年前过世的舅舅晃也先生那里听到的。

    即便如此,二月快要变成夜见北的国三生时,我还是忍不住想要再确认一次细节。于是我借助见崎鸣的力量,毕竟她过去是三年三班的学生,又亲身体验过「有事的一年」。

    「学生无论如何都不会知道谁是『多出来的人』。无论怎么查、无论问谁都一样……相关的一切,包含班级名册、学校或公所的纪录、周遭人物的记忆,都会配合『多出来的人』篡改、扭曲。」

    纪录的篡改。

    记忆的扭曲。

    「这个『现象』分为『有事的一年』和『无事的一年』……也就是说,不一定每年都会发生。截至目前为止,大概维持两年一次的频率,但是其中有什么规则并不清楚。就算被编到三年三班,只要那一年是『无事的一年』就没问题。不过,如果是『有事的一年』——」

    「『灾厄』就会降临对吧?」

    「没错。班上出现『多出来的人』那一年,就会发生不合理的灾难。每个月至少会有一人牺牲,多的时候会有多名『相关人士』丧命——也就是被卷入『死亡』之中。」

    意外死亡、病死、自杀、他杀……死法各有不同。所谓的「相关人士」,按照过去的案例推导出的法则,应该是「班上同学与二等亲以内的血亲」。除了学生本人之外,还有父母、兄弟姊妹、祖父母。

    为什么班上有「多出来的人」,就会招来「灾厄」呢?

    「因为『多出来的人』,其实是『死者』。」

    鸣是这样解释的。

    「或许夜见北三年三班是因为二十九年前的MISAKI事件,而靠近了『死亡』吧。所以这个班级才会变成一个宛如『死者』容器的场域。

    「班级里混入『死者』,就是整个班级靠近『死亡』的结果。反过来看,也可以说是因为有『死者』混入其中,才让整个班级靠近死亡。因此——」

    「三年三班的『相关人士』很容易死亡,也很容易被『死亡』吸引。」

    这种脱离常轨的「现象」与「灾厄」,校方因为立场不同的关系没有正式承认。虽然公共组织没有正面承认这种非科学的「诅咒」,但私底下尝试了几种「对策」。

    譬如说换教室。或许「诅咒」是来自「三年三班的教室」这个地点——但这个做法不幸失败。和教室的位置没有关系,三班还是出现「现象」与「灾厄」。

    譬如说,还曾经把班级名称从「一班」、「二班」、「三班」改成「A班」、「B班」、「C班」。但这也失败了。「现象」与「灾厄」还是降临「三年级的第三个班级」——C班。

    校方还曾经跳过「三班」,用「一班」、「二班」、「四班」、「五班」、「六班」的方式避祸,可是这个方法还是失败了。那一年,虽然跳过三班,「现象」和「灾厄」仍然降临四班。

    在尝试各种方法之后,终于在距今十几年前找到有效的「对策」。所谓的对策就是——

    「既然『多出一个人』,那就让班上的某个人变成『不存在的透明人』。如此一来,班上的人数就回归正常。也就是让账面上的人数一致。感觉就像用『不存在的透明人』中和本来没有的『多出来的人』。」

    鸣这样解释给我听。

    「如果顺利的话,即便是『有事的一年』也不会有『灾厄』降临。有好几个实例证明,这种『对策』成功,没有任何人死亡。所以,自从知道这个方法之后,三年三班每年都……」

    三月底的那场「应变会议」,在神林老师担任主持人的状况下进行——

    先选出决策小组,负责应对「现象」相关的所有问题。接着,再选出如果今年是「有事的一年」,要担任「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学生……

    ……「不存在的透明人」。

    一个明明是班上的同学,却被当成空气的存在。

    全班同学甚至级任导师、各科老师,都会当作没这个同学。从上学期到毕业典礼结束为止,一直都会这样。

    今年「如果是有事的一年」,谁要来扮演这个重要角色呢?

    如果没有人自愿,那就要透过讨论决定。如果讨论也没结果,就用抽签的方式……虽然每年的方式都有点不同,但基本上决定人选的流程大概是这样,不过……

    「我来吧。」

    那个时候,我毫不犹豫地举手了。

    「我来当那个『不存在的透明人』。」

    在场所有人都带着复杂情感的眼神望向我。

    「真的可以吗?」

    神林老师这样问我,她的眼神也流露出惊讶之色。

    「真的可以吗……」

    「嗯。」

    我端正坐姿,承受大家的目光,然后回答:

    「我没关系。」

    从四月开始将近一整年的时间,我都要在班上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如果这样就能防止「灾厄」降临的话——

    那我很乐意扮演这个角色,我绝对不会胆怯也不会临阵脱逃。

    因为我早就想好,碰到这种情况的时候要由自己来扮演这个角色。

    这根本没什么。一想到三年前的事,在同学有共识而且互相配合的状态下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我一定办得到——我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我,一定办得到。一定能扮演好这个角色。我要好好做给大家看。

    ……然而……

    在那之后,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之外。

    「等一下,老师。」

    有人这样说。那是被选为决策小组成员之一的女同学江藤。她当时一脸不安与恐惧,一脸凝重地开口:

    「这样就能解决了吗?」

    她问了这个问题。

    「所谓的『对策』只有这样,真的好吗?」

    之后进一步讨论的结果就是——

    今年度的「对策」,要另外加上一个重大的变更。

   

Chapter 2 April II

 

     

    1

 

    开学典礼之后的第一个班会上——身为「不存在的透明人」,我应该按照字面所述,不要出现比较好吧。因此,我早早就离开了。

    虽然我还担心另一个问题,不过,她应该能做好分内的事吧。反正我也不需要一一插手,万一不小心做了画蛇添足的事,事情反而会变得更复杂。

    今天就这样回家吗?

    我离开教室,一时有点犹豫。

    每个班级都还在开班会,校舍的走廊上空无一人——

    我决定不回家,轻手轻脚地走向楼梯。去顶楼看看好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这个想法。

    通往顶楼的入口处,有一扇奶油色的不锈钢门,上面还用封箱胶带贴着一张纸。上面用红笔写着「禁止随意进入」这种半吊子的命令,应该很少有学生会乖乖遵守吧。

    打开门之后,顶楼理所当然地一个人也没有。在钢筋混凝土的校舍顶楼,脏兮兮的水泥非常扫兴。四周的铁栏杆也有茶褐色的锈蚀,显得很脏。

    我走到操场那一侧的铁栏杆前,稍微伸个懒腰。

    和早上一样,天气有点阴阴的。抬头往上看,有几只黑色的鸟低空飞过,那是乌鸦。

    嘎嘎——嘎啊啊啊——我听着这个叫声,突然想起……

    如果在顶楼听到乌鸦叫,回去的时候就要先跨左脚。不然,过不久就会受伤——我好像有听说过这种诅咒。

    入学后没多久,就不知道从哪里听到这个传闻。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诅咒。

    升上三年级之后,绝对不能在学校后门外的坡道跌倒,不然就会考不上高中。

    当然,无论是哪种诅咒,我都不相信。像是街头巷尾都知道的「夜见北七大不可思议」,意外地有不少人信以为真,觉得很恐怖,可是我觉得那些都是很蠢又老掉牙的怪谈。

    其实,我已经受够「幽灵」、「灵异现象」、「诅咒」之类非科学的超自然故事。这一定是受到我三年前那场怪异体验的影响吧。不过——

    其中,有个唯一的例外,那就是我自己正在面临的三年三班的「现象」。绝对和「非科学」、「超自然」有密切关系的现象……

    下课钟声响起,视线下方开始出现离开校舍的学生,但我还是独自待在顶楼。本来想说等一下去看看生物社的社办,但又觉得今天还是先不要去好了。应该只要用电子邮件或电话通知社长幸田俊介就好。既然如此……

    就在这个时候,制服内侧口袋里的手机,接到来电开始震动。

    「听说今年是『有事的一年』?」

    劈头就这样问的,就是幸田俊介。

    「啊,嗯。」

    我尽量淡然地回应。

    「消息还真灵通。」

    「敬介刚才跟我说了。」

    「这样啊。」

    敬介是幸田俊介的双胞胎弟弟,敬介也是今年度三年三班的一员。

    虽然说「现象」的相关信息算是「机密」,但面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双胞胎哥哥实在很难守密。敬介把这件事告诉俊介,也算是无可厚非。

    「社团活动你打算怎么办?」

    俊介这样问,我便直接指出问题所在。

    「之前已经说过了,森下同学也是三班的啊。」

    「啊,对耶。」

    三年级的生物社社员总共有三个人。除了俊介和我,还有第三个人就是森下。

    「如果他来社办,我就必须变成『不存在的透明人』,不能和在场所有人说话。」

    「不过那家伙这半年来都像个幽灵社员就是了。」

    「先观察一阵子再说吧。」

    「这样啊——嗯,好吧。」

    感觉好像能看到手里拿着手机的俊介,小小的眼睛在度数很重的银框眼镜后眨了眨。

    「不过啊,你最近还是找时间来社办一趟吧。我有几件事想跟你确认、商量。」

    「我知道了。」

    「那就过一阵子见了。就像我昨天信里写的,希望你平安无事。」

    「谢啦。」

    挂断电话把手机收回口袋的时候,乌鸦在空中发出鸣叫。

    接下来要跨哪一只脚回到校舍呢?——我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个问题,转身往回走。

     

    2

 

    离开校舍之后,我走向位于操场南面的后门。虽然途中完全没有遇到三年三班的同学,但一出校门没走几步就……

    「比良冢同学。」

    出乎意料地被叫住,使我停下脚步。

    我马上就知道对方是谁,因为今天已经是第二次被同一个人叫住了。这个声音是——

    「比良冢……同学,啊,阿想。」

    是叶住结香。

    她独自站在门边。她带着有点尴尬的笑容,一脸不安地歪着头。

    「啊,是妳啊。」

    我也有点尴尬地回应她。

    这样应该没问题吧?毕竟这里已经算是「校外」了——这样一想,我便说服了自己。

    「妳怎么会在这里?」

    我这么问,叶住便快步走过来说:

    「我在等你。」

    「——等我?」

    「你刚才都在顶楼吧?」

    「啊,嗯。」

    「我从楼下看到了,所以想说稍微等一下,应该就能在这里碰到你。如果你要直接回家的话,就会从这个门离开。」

    「这样啊。」

    我点点头,看着叶住的表情。她看上去似乎有点惊讶,避开我的视线低头往下看。

    「——所以呢?」

    我再度询问。

    「妳有什么事吗?」

    「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啊,毕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

    我觉得她说得没错,也知道她应该很不安。

    「这给你。」

    叶住说完,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白纸,我收下打开对折的那张纸。

    「啊……妳什么时候收到的?」

    我看着手里的东西接着问。

    「在刚才班会的时候。」

    叶住这样回答。

    「老师放在讲桌上,要我们拿回去,所以我想说连你的份也一起拿。」

    在我迅速离开之后,她一直在教室里待到班会结束。

    「那妳多拿一份之后没事吗?」

    为防万一,我还是先确认状况。

    「妳有没有没有和其他人说话,也没有被叫到名字……」

    「没有,所以应该没关系。」

    她虽然斩钉截铁地这么说,还是一脸不安地歪着头说:

    「不过,碰到这种情况,我真的觉得好奇怪。」

    「大家一定都有一样的感觉。」

    回答完之后,我重新审视手上那张纸。

    那是三年三班的名册。每年第一个学期开学典礼之后,都会在班会上发给学生。

    今年度的名册,一眼就能看出和一般的班级名册有什么不同。按照班号顺序排列学生姓名、地址、电话。不过,其中有一行用两条线划掉——

    「这就是为了『有事的一年』制作的名册啊?」

    这不是印刷后再划掉的。看得出来是在处理数据的时候,就已经「删除」。之所以没有整个涂黑,应该是怕如果有什么紧急状况,这份名单就没用了。

    「应该是一开始就准备好『有事的一年』和『无事的一年』两种名册了。」

    真像神林老师的作风。

    我一年级的时候曾经上过这个老师的自然科学课。说好听一点,她非常认真谨慎;说难听一点,就是无趣又死板——不过,或许她很适合在三年三班遇到「有事的一年」时担任导师。

    「我不太擅长和神林老师相处。」

    叶住有点自言自语地这么说。

    「总觉得她有点冷漠,应该是说,看不出来她的情绪。」

    「我不觉得她冷漠。不过,她的态度淡然,我会比较……」

    我会比较轻松。

    因为我不太擅长应付那种情绪起伏大、会影响对方的「人」。即便是怀抱「热情」与「善意」也一样。

    我的视线再度回到手边的名册上。

    二○○一年度,为「有事的一年」而制作的三年三班名册。第一笔用两条线划掉的资料是「比良冢想」的姓名、住址、电话号码。从今天开始直到明年三月毕业典礼为止,为了让大家都知道我就是「不存在的透明人」,这算是理所当然的处置。接着——

    名册上还有另一个用两条线划掉的姓名——叶住结香。

     

    3

 

    「这样就能解决了吗?」

    三月底的那场「应变会议」上,有一个学生这样问。

    「所谓的『对策』只有这样,真的好吗?」

    一名叫做江藤的女学生这样说。

    她提出三年前——一九九八年度的案例。她后来才听说,自己的表哥是那年三年三班的成员之一。

    九八年度是「有事的一年」,虽然采取「不存在的透明人」当作「对策」,但因为出了意外没有成功,导致「灾厄」降临。不过,当时紧急追加了新的「对策」,也就是把「不存在的透明人」增加为两个。

    其实没有人知道这个「追加对策」到底有没有用。

    「不存在的透明人」增加到两个之后,「灾厄」仍然降临,有好几个「相关人士」丧命——不过,每个月都会发生的「灾厄」原本应该会延续到三月,但暑假之后灾厄就平息,这也是不争的事实。这说不定是因为把「不存在的透明人增加至两个」的「追加对策」起了作用。

    因此——当时她这样提议。

    今年要不要一开始就选出两个「不存在的透明人」。

    按照往例,如果没有意外,只要有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灾厄」就不会降临。既然如此,一开始就先用双倍的「对策」,成功率不就能倍增吗?

    譬如第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因为受不了压力而中途放弃(实际上以前好像真的有这样的状况),只要由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顶替,就可以避免「灾厄」——这也可以当成一种「保险」。

    「所谓的『对策』只有这样,真的好吗?」

    她的问题之中,蕴含着这种意义:「光是这样太令人不安了,所以今年要不要从一开始就先拟定超越以往的『对策』。」

    神林老师认为这个临时动议「有讨论的价值」,所以询问学生的意见。赞成和持保留意见的人大概各一半。很不可思议的是,没有人积极反对。结果——

    今年度的「对策」,才会加入「『不存在的透明人』增加至两名」这个重大的变更。

    在这个时间点,「第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就由自己举手自荐的我担任,但是「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没办法轻松决定……最后当场用扑克牌抽签。在和人数一致的扑克牌中混入一张鬼牌,抽中鬼牌的人就必须扮演这个角色,就连刚才选出来的决策小组成员也必须参加抽签。于是——

    扮演「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就是她——叶住结香。

     

    4

 

    「嗯,其实啊,我到现在都还无法相信。」

    我们并肩走在后门外的坡道上,我和叶住聊了一下。

    「是喔?」

    「如果到时候真的有什么万一,就要拜托你了。是说,今天早上我也说过一样的话,没想到还真的成真了。」

    「妳觉得不可能会发生吗?」

    「毕竟这再怎么说也太……」

    「实际上今天就是少了课桌椅啊。」

    「或许只是出了什么差错,或者刚好不够,有很多种可能。」

    「怎么会……妳明明不相信这种事,为什么还要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啊?我觉得这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角色。」

    「那是因为……」

    叶住回答时有点迟疑。

    「因为我就抽到鬼牌了啊。」

    「如果妳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应该可以当下坚持拒绝吧?」

    「那个……可是……」

    她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不过我也不是不能体会她的心情。即便三月开了那种「通知会」和「应变会议」,应该还是会有人不敢置信或半信半疑,这或许才是一般学生的真实反应。然而——

    「妳听好了,叶住同学。」

    我带着些许严厉的声调说:

    「绝对不能小看这件事。」

    「呃……」

    「三年三班的事情,可不是老掉牙的七大不可思议或者都市传说那种东西,而是二十八年前这所学校真实发生的事件。」

    叶住停下脚步,一脸疑惑地点头答好。不过,她马上轻轻摇头说:

    「我是有听说过,但是,该怎么说呢?总觉得没有什么真实感。」

    「等到有真实感就已经太迟了!」

    我加重严厉的声调。

    「一旦『对策』失败,『灾厄』开始降临……就会有人死亡。实际上已经死过很多人了。」

    「…………」

    「我啊,曾经听经历过这一切的人亲口说,所以……」

    没错,就是三年前过世的晃也先生告诉我的。他在十四年前曾是一九八七年度夜见北三年三班的一员。那年是「有事的一年」,亲眼见证因为「灾厄」的关系很多人被卷入「死亡」之中,所以晃也先生他……

    「懂了吗?」

    我盯着叶住的脸再三强调。

    「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因为这不是一场游戏。」

    叶住困惑的神色退去,一脸温顺的样子。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下一个瞬间露出孩子般的笑容说:

    「我知道了——我没问题的,所以之后就拜托你了,阿想。」

     

    5

 

    在那之后,我们一边走一边聊了几句,主要是叶住问,然后我回答。

    「听说班上那个『多出来的人』就是『死者』,那是真的吗?」

    「嗯,而且那位『死者』似乎是和过去因『灾厄』而死的『相关人士』之一。」

    「那是幽灵吗?还是殭尸?如果是这种类型的话,感觉应该能分辨得出来。」

    这些问题她应该也在三月的「通知会」上听过说明才对。不过,光是那些说明还是无法充分掌握语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有实体,所以不是幽灵;因为还活着,所以也不是殭尸。这就是死者苏醒的方式。外观和『活人』一模一样。就算做健康检查也一样……即便医生有心想调查,也绝对无法分辨。而且,『死者』本人也不知道自己就是『死者』。」

    「连家人也分不出来吗?那可是自己已经过世的孩子耶。」

    「好像……连家人也分不出来。」

    「可是,应该有很多迹象才对……」

    「因为相关的纪录和记忆全都会被篡改、扭曲。直到毕业典礼结束『多出来的人』消失为止。」

    「…………」

    「所以任何人都不会发现,也无法确认。我们面临的就是这么独特又怪异的『现象』。」

    「现象?」

    「啊,嗯,没错。不是什么『诅咒』或者『作祟』,也不是因为某个人而发生的『现象』——这种看法似乎已成定论。」

    这种「看法」不只晃也先生提过,晃也先生死后——三年前的夏天发生那件事情后,过了一阵子我也从见崎鸣以及他的同学榊原恒一那里得知详尽的内容。甚至在那之后,我就读夜见北中学,在鸣的指点之下拜访「第二图书室」时,馆员千曳先生也说过。

    正当我想起千曳先生在谈起这个问题的时候,喜欢用「超自然的自然现象」这个词时——

    我们已经走到夜见山旁的那条路。

    水流和今天早上一样稳定。吹过来的风,感觉没有早上那么冷。

    「刚才的这个——」

    叶住指着挂在自己肩膀上的书包。

    「你的意思是说,这份名单里面也有『死者』的名字吗?」

    「——是啊。」

    叶住嘟着嘴巴说:

    「我还是不能接受……啊,但是没关系,我还是会好好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

    她像是要讨好我似地这么说,然后稍微吐了一口气。

    「明天早上有入学典礼,二年级和三年级只有班会,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请假啊。」

    「反正你不去也不会被骂对吧。」

    「神林老师和其他老师都知道缘由,大家都会帮忙,所以没关系。」

    「喔——感觉好厉害喔。」

    本来在想要不要往下走到河岸,但是因为叶住也在旁边,所以就打消这个念头。一边沿着河岸旁的路慢慢前进,我一边说:

    「要不要先确认一下规则?」

    「规则?」

    「譬如『不存在的透明人』的诀窍之类的。」

    「啊,那个啊。」

    叶住伸出食指,在嘴唇正中间敲了敲。

    「总之,在学校不能和班上的任何一个人说话对吧?就连神林老师也不例外。」

    「没错。」

    「如果是别班的同学就没关系对吧?」

    「对。」

    只要三年三班的同学知道「不存在的透明人」这件事情就可以了——这是在尝试「对策」之后,一直没有改变的认知。

    「除了神林老师之外的其他老师的课要特别小心。离开教室之后,像平常一样接触除了级任导师以外的老师没关系,但是上课的时候不行。因为教室里面有同班同学,无论哪一位老师都不会按照座位顺序,指名学生朗读教科书。」

    「上课的时候不会叫到『不存在的透明人』对吧?」

    「就是这样。」

    听说老师们会透过和学生不同的方式,「通知」这件事。

    「体育课就是在旁边看,对吧?」

    「团体竞赛制的球类运动当然不能加入,跑步或游泳之类的个人竞技也尽量在旁边参观就好。」

    「我讨厌体育课,这样反而觉得很幸运。」

    「在校内的基本规则大概就这样吧。」

    「呃……就是啊,离开学校之后,就可以和三班的同学说话了吧?」

    「有人觉得校外也不行,不过似乎不需要做到这个程度,现在的规则也没有规定。」

    「如果连校外都不行,那就太严苛了。」

    「不过呢——」

    我继续补充。

    「即便是校外,远足或校外教学这种学校的活动,也必须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因为这方面比较难判断,所以我觉得尽量不要接触三班的同学比较安全。尤其是上下学的时间,最好多注意一点。」

    「总觉得,好像会很辛苦。」

    「的确……啊,不过成为『不存在的透明人』和被同学忽视的那种霸凌完全不一样,所以不要忘记这一点,懂吗?」

    「嗯……」

    叶住点点头,再度叹了一口气。然后问了这样的问题:

    「阿想你为什么在三月的『应变会议』上先举手啊?」

    「啊,那个时候……」

    我想了一下,说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嗯,我就觉得这是很适合我的『工作』。」

    「为什么?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要完美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

    而是试图转移话题。

    「就要随时告诉自己『周围的人都看不见我』。换句话说,就是把自己当成幽灵。妳做得到吗?」

    「——我会加油的。」

    点着头的叶住,伸手按住被风吹散的头发。

    「如果一个人的话肯定办不到,不过有你一起就可以。」

    「还有,三年三班的特殊情况,原则上不能外传,这一点不只『不存在的透明人』要遵守,其他人也要。即便是家人,也不能随便说出去。」

    「嗯,三月的会议上也有说过。」

    「随便说出去会招来灾祸。虽然不是绝对禁止,但还是要尽量遵守。」

    虽然这样对叶住说,但我觉得对这件事不用这么神经质。鸣也说过,不需要太过在意。这应该是在过度警戒之下衍生出的「民间传说」吧。

    「话说回来,叶住同学,妳的社团活动呢?」

    我突然想到这一点,便开口问她。

    「现在没有加入任何社团。」

    她稍微摇了摇头。

    「直到去年为止我都是话剧社的社员,不过已经退社了。」

    那这样就不用担心了。如此一来,她就不会在社团活动中,不小心接触到同班同学。

    不久后,前方已经可以看到名为「伊萨纳桥」的行人专用陆桥——

    「啊,对了。」

    我想起来有一件事忘了说,应该在这里先说清楚才对。

    「就是啊,叶住同学,还有另一件事……」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叶住也同时开口:

    「就是啊,阿想你……」

    两人同时都停下来,呈现「面面相觑的状态」。河面上成群而聚的几只鸟,好像被什么惊扰,同时一起飞走。就在我因为鸟群的动作分心时——

    「就是啊……」

    叶住继续说下去:

    「刚才给你的名单上,你家的地址……」

    「我家的地址……啊……」

    我马上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因为上面写着飞井町的地址,后面又加上『赤泽家』对吧。呃,那个……赤泽是……」

    「一年级的时候就这样了,妳现在才发现?」

    「啊,嗯。」

    「我在想为什么是『赤泽家』。」

    「嗯……」

    「家里有点事。」

    我这样回答。

    「我从小六的时候,就开始住在赤泽伯父和赤泽伯母家。比良冢的老家在绯波町……我们家里有一些事情就对了。」

    我不想把详细的缘由告诉她。叶住好像还想继续追问,但我假装没发现,甚至别开视线。

    「那……那个赤泽……」

    在她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我们刚好来到伊萨纳桥的桥墩。只要继续沿着河边的路就能回到家,但我停下脚步。

    「今天就在这里分开吧。」我这样说。

    叶住发出「呃……」的声音,但我移开视线,看着桥的对面。

    「我要去那边办点事。」

    刚才本来要提「一件忘了说的事情」……不过,这件事也不急着现在马上谈。等后天像平常一样开始上课的时候再说也不迟。

    「那就这样,再见。」

    我稍微举起手打招呼,便往桥的方向走去。

    叶住站在原地,在胸前挥了挥手。突然吹来一阵强风,长发散乱地遮住她的脸,所以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6

 

    夜见的黄昏,

    是空洞的蓝色眼睛。

     

     

    那块在黑色木板上用奶白色油漆写着文字的招牌,自我三年前的秋天第一次造访以来,完全没有改变。

    那是一栋位于御先町闲静住宅区一隅,宛如住商混合大楼的建筑物,艺廊在一楼。这间店名奇特的人偶艺廊,入口正对着一个缓上坡。

    刚才对叶住说「我要去那边办点事」并非谎言,但说「办点事」也不太对,毕竟我没有和谁相约,只是想要过来看看而已……

    入口大门的不远处,有一扇椭圆形的大片观景窗。那是艺廊的展示橱窗,但自三年前就一直放在橱窗内展示的人偶(只有上半身的妖异美少女),在二月造访的时候就不见了。据说是有人用适当的价格买走了。

    我觉得很舍不得,但是对制造人偶的雾果小姐来说,「售出」自己的作品会开心吗?还是说,她也会舍不得呢?

    现在,展示橱窗里还没有换上新的人偶。就这样保持空无一物的状态。

    今天没有贴「休馆」的公告。正当我想打开门的时候,我决定先打一通电话。用我的手机打给她——见崎鸣。

    没有人接。

    鸣住在这栋建筑物的三楼。二楼是她母亲——人偶师.雾果小姐的「工坊m」。

    她曾指着手机说「真是讨厌的机器」,甚至想丢掉手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把讨厌的手机放在身边才没接电话,还是说……

    我不知道身为高中生的鸣,这个时候会不会在家。不过,我还是来到这里……没错,因为我想尽快告诉她,今年三年三班的状况。我想告诉她,然后听听她的意见。

    我不知道该怎办,稍微犹豫了一下,才推开入口处的大门。

    叮铃——门铃发出沉重的声响。

    明明是大白天,但艺廊里面暗得像黄昏,一踏进来视野就感觉瞬间蒙上一层灰。

    「欢迎光临。」

    我听到耳熟的含糊人声。

    进门之后左手边有一张细长的桌子,上面放着老旧的收款机,声音就是从桌子后方传来的。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穿着融入馆内昏暗的深灰色服饰坐在那里。

    她捏着有深灰色蕾丝装饰的眼镜镜脚,从桌后探出头往我这里看,然后说:

    「喔,这不是阿想吗?」

    鸣都叫她「天根婆婆」。她是鸣的大姨婆,一直都在这里,用这种调调应对客人。

    「妳好。」

    我静静地打了招呼,天根婆婆动了动她充满皱纹的嘴角说:

    「嗯,你好。阿想长大了呢。」

    总觉得我每次来这里,她都会这样说。

    第一次来这间艺廊是大前年的十月,当时我才小学六年级,身高比现在矮很多,也还在变声……所以,她说我「长大了」其实也是事实。

    「因为你们是朋友,我就不收钱了。你要去看人偶吗?」

    收款机前的小黑板上,用黄色粉笔写着「入馆费五百日圆」。虽然说「国中生半价」,但我一开始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朋友」身分,所以从来没有付过入馆费。

    「呃,那个……」

    我很喜欢在这里欣赏展示的人偶和绘画,但是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不是这个……

    「你要找鸣吗?」

    「对。」我用力点点头。

    「我有打电话给她,但是她没有接,所以我才过来找她。鸣姊还在学校吗?」

    「她在三楼喔。」

    天根婆婆这样说。

    「不过,她今天不能见你。」

    「咦?」

    我不禁歪着头问:

    「为什么……」

    「她从前天开始就得了流感,一直在睡觉。」

    流感?流行性感冒吗?——原来是这样啊。

    「好像还没退烧呢。传染给你就不好了,所以不能让你上楼看她。」

    「——这样啊……」

    我仰望艺廊昏暗的天花板,深深叹了一口气。

    「谢谢妳。呃,那请她多多保重。」

    「她还年轻,不用担心。我会跟她说你来过。」

    「啊,好,麻烦妳了。」

    我有礼貌地低头致意才离开。过几天再联络看看吧。

    不过——

    得流感发高烧,一定很难受。但是,她昨晚还是特地传了邮件给我——一想到这里,从早上一直绷紧的神经,变得稍稍和缓了一点。

    走到室外,视线再度望向「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那块招牌。「空洞的蓝色眼睛」这段文字,让我想起见崎鸣的左眼——「人偶之眼」的颜色。

     

    7

 

    直到现在,我还是偶尔会做梦。

    梦到我在来到这个城镇之前——住在绯波町老家时发生的事。当时经历的各种片段体验,生成了恐怖的恶梦。

    恶梦的背景大多在水无月湖湖畔的「湖畔宅邸」,那是晃也先生生前独自居住的家——

    晃也先生的姊姊,也就是我妈妈月穗,十年前再婚之后改姓「比良冢」,和再婚对象也就是我的继父生了妹妹美礼。在新家找不到栖身之所的我,经常去「湖畔宅邸」。晃也先生把我当成自己的弟弟疼爱,教我很多原本不知道的事情。我非常喜欢晃也先生。宅邸有一个书库,里面的藏书多到一辈子都看不完,我很喜欢在那里度过独处的时光,但是——

    三年前的春天,晃也先生突然死了。在二十六岁生日的晚上,自己结束生命。然后——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就经历一连串的怪事。

    我大概是把那些常人眼中看来疯狂的记忆,都封箱存放在心中的某个角落了。但是,我并没有完全遗忘。那毕竟是无法完全封印的回忆,只要把箱子稍微打开一点,一定马上就能鲜明地回想起所有细节。

    这就是我做恶梦的原因。

    在我睡着的时候,封印自动打开,原本封存的东西趁隙跑了出来……

    譬如说……

    我在「湖畔宅邸」的后院,单脚跪在地上。眼前立着好几个木条组成的歪曲十字架(——是《禁忌的游戏》对吧?)(那个很久以前的法国电影……)……其中有一个比其他大很多的新十字架。不知道我是想到了什么,双手伸向那座十字架。握住横向的木条,打算把十字架从地面抽起来……突然之间——

    十字架前的地面裂开,土壤里窜出沾满血的人手。就好像……没错,就像国一时借回家看的惊悚片里,吓人的最后一幕。

    从土壤里窜出的手,抓住我的脚踝。

    我发出惨叫声。

    原本立着的其他十字架,纷纷倒在地上。倒地的十字架很快就变成烧焦般的黑色,化成灰随风飞舞。

    巨大的乌鸦出现在空中。乌鸦拍动翅膀,嘴里吐出黑色的血并尖声鸣叫。发出惨叫的我,嘴里也吐出相同的黑血。血化成雨,雨化成洪水,我沉入洪水之中,一直沉到深深的水底才终于醒来。

    或者是另一种梦境……

    我在黑暗之中,完全没有一丝光线,如字面所述完全黑暗……突然,我会闻到讨厌的臭味。越是在意,那个味道就越浓……直到我觉得不能忍受的时候,黑暗之中就会出现些许光线。然后,映入我眼帘的——

    就是一具尸体。

    在脏兮兮的沙发上,躺着某个人的尸体。

    腐烂的皮肤、腐烂的肉身、腐烂的内脏……还有成群蠕动的无数蛆虫。

    看着这具尸体,我觉得那就是自己。

    我已经死在这里。

    我死在这里,而且变成如此丑陋又恶心的东西。我——

    我就是「死者」。带来灾祸的「死者」就是我本人,而不是其他人。我……我就是……

    就在我抱着头发出惨叫的时候——

    咚!

    剧烈的声音摇晃整个世界,尸体像是被看不见的斧头劈中一样,瞬间崩毁失去形体。尸体和沙发一起化成黏稠的黑色液体融入黑暗之中,一直扩散到我的脚边,甚至从我的下半身侵蚀到上半身……我发出不成调的尖叫时,突然从梦中惊醒。

    这天我也做了这样的梦。

    在赤泽本家待到晚餐时间,回到公寓的房间后我躺在床上,不小心就睡着了。就在那几分钟的睡眠时间里……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低沉声响一直萦绕。

    我马上发现是开静音的手机在震动,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声音才醒来的。

    起身把手伸向放在书桌上的手机,通知来电的震动已经停止。确认未接来电之后,得知是矢木泽打来的电话。他昨晚说「手机有点问题」,已经修好了吗?

    ——喂。我是矢木泽,今天辛苦你了。放学到校外之后,像这样联络也OK吧?

    他有录制语音留言。

    ——虽然我乐观的预测不准,但是你也不要太紧绷了,事情一定会顺利落幕的。对吧?我再打给你。

    嗯。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总是用轻浮的口气说话——我露出苦笑,决定不回电话。

    现在的确是放学后的时间,和他通电话也不算违反规则。不过,就像之前我叮咛过「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叶住一样,即便是在校外也尽量避免和同学接触比较好。

    因为在校外就和以前一样来往,到时候在校内就会一个不小心……这样不是很容易发生意外吗?这是我个人的想法和方针。

    因此,即便是这种时候我也不会主动打电话。

    虽然不至于做到完全不接电话、偶然遇到对方搭话也不会不回答,但是我不会主动接触同学——嗯。至少,目前这样做比较好。

     

    8

 

    我去盥洗室洗脸,面对镜子里的自己。

    来到夜见山的两年七个月,我的外表看起来似乎有点变化,但基本上还是皮肤白皙身材娇小,长相算是有点中性。虽然已经过了变声期,嗓音变得低沉,但几乎没有长什么胡子……

    为了让打盹后的头脑清醒一点,我用冷水洗脸,正在想要不要冲个澡的时候……

    我想起浴室里没有肥皂和洗发精。

    说到这个,盥洗室里面也没有牙刷和牙膏。搬家的时候忘记带过来了。所以今天早上我还是去赤泽本家的时候才刷牙。结果,今天还是忘记把牙刷牙膏带过来。

    本来想说明天再拿也不迟,而且看时钟已经过晚上九点。虽然时间有点晚……

    还是回去拿吧。

    决定好之后,我离开公寓的房间。出门的时候,我顺手把手机和钥匙一起放进外衣的口袋。

    我在五楼的电梯门厅准备按下楼按键时,手机有新的来电。

    「喂。」我刻意克制兴奋之情,简短地接听电话。

    「啊……阿想。」

    手机里传来有气无力的粗哑声音。

    「见崎姊?」

    看画面上显示的号码,我知道是她的手机,不过我还是忍不住确认。

    「是见崎姊吗?呃……那个……」

    我还在找适当的词汇时,电话的另一头传来她的咳嗽声。

    「妳没事吧?我听说妳得了流行性感冒,那个……」

    「我听天根婆婆说,你有来艺廊找我。」

    说完她又开始咳个不停。

    「啊,妳没事吧?」

    「不好意思,不过我已经开始退烧了。」

    「不要太勉强自己了。」

    「你不用在意,我想应该不会因为这样死掉。」

    真是的……我希望她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你特地过来,是要说那件事吧?」

    她这样问,我马上回答:「没错。」

    「今天开学典礼之后有开班会。」

    「今年是『有事的一年』对吧?」

    「对。」

    「——这样啊。」

    「然后我是今年的『不存在的透明人』。」

    「你果然这么做了。」

    二月见面的时候,我就已经跟鸣说过,「如果是有事的一年」我会自愿担任不存在的透明人。

    「我啊——」

    我不知不觉用力握紧手机说:

    「因为我不能逃避。」

    「——嗯。」

    「而且啊,见崎姊,其实今年有点……」

    当我打算说明今年的「追加对策」是把「不存在的透明人」增加至两名时,电话的另一头不断传来鸣的咳嗽声。我把到嘴边的话收回,重新想了想后说:

    「妳现在说话太辛苦了……我们下次再聊。等妳身体康复之后再说吧。」

    说完之后,我还向她道谢。看样子鸣应该真的很不舒服。

    「我知道了。」

    她用沙哑的声音淡淡地回答,我们的对话就在这个时候结束,然而——

    当我挂断电话,一边叹气一边把手机收回口袋时……电梯门厅附近的E1号房(——没有门牌的那一间)房门突然被用力推开。

     

    9

 

    因为事出突然,所以我不禁定住不动,但是我并没有吓到。因为这个房间里本来就有住人,而她刚好这个时间出来而已。

    从E1号房走出来的人一如预料,当然就是我认识的那一位——

    「啊,阿想。」

    一看到我,她就这样说:

    「刚好,你可以帮我一下吗?」

    我一看,她手上提着大袋垃圾。总共有三个。

    「妳是要我帮忙倒垃圾,对吧?」

    「呃……啊,嗯,对啊。」

    水蓝色的休闲服加上牛仔裤,轻松的打扮让人瞬间认不太出来,不过那张脸和声音……绝对不会错,应该是说绝对不会认错。就是她。

    今天在学校时,我们在三年三班的教室里也见过。开学典礼结束后大家移动到教室,就是她催促还在犹豫的同学赶快坐下。她是今年度的决策小组成员之一。

    「总觉得房间好乱,有好多不需要的东西。」

    她把一个垃圾袋递给我,然后说:

    「虽然已经说好要由我打扫这个房间……嗯——不知不觉就乱成这样了。」

    虽然嘴里说出这种话,但语调还是很利落而且口齿清晰。因为是对我说,所以她的措辞已经算是非常平易近人了。

    「你也会在这里独居一阵子对吧?」

    「嗯,没错。大概到六月左右。」

    「嗯,毕竟你家就在附近,应该不会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她迈出步伐,一边按电梯按键一边说:

    「如果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日常生活或班上的问题都可以……你知道吧?」

    「啊,嗯。知道了。」

    我们一起搭电梯到一楼。玄关旁有放脚踏车的停车场,公寓专用的垃圾集中箱就在停车场里,我们把垃圾丢进去。

    「谢谢你。这下倒完垃圾了——」

    她双手轻轻拍了拍,看着我说:

    「你现在要出门?」

    「嗯,有点事。」

    「你要去哪里?做什么?」

    「呃,这个嘛……」

    我老实说要去拿肥皂、洗发精和牙刷牙膏的时候,她马上说:

    「你就用我房间里的吧。」

    「呃,可是……」

    「肥皂和牙刷牙膏我有多的,洗发精也拿去用吧。」

    「可是……」

    「都已经超过九点了,你家那边的人都很早睡吧?」

    「啊……」

    「不用客气,反正我们是堂兄妹。」

    「嗯……」

    考虑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她在教室和在这里的表情不同也很正常。如她所说,我们是堂兄妹。

    直到三年前的秋天,我到赤泽家之前,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不过,后来我们就成了住得近的同年堂兄妹,所以也比较亲近……不过,这次是第一次同班。

    在学校的时候该怎么称呼她才好呢?——我现在才开始思考这件事。

    还是用姓氏称呼吗?虽然平常都直接叫名字,但是总觉得不太对……是说,反正在学校我也是「不存在的透明人」,所以也不需要跟她讲话。

    「妳什么时候搬到五楼那间房的?」

    走回电梯的时候我这样问。「嗯……」她歪着头说:

    「好像是从二年级的夏天开始吧。」

    「为什么?妳家不就在楼上吗?」

    「原因有很多啦。反正,我爸妈都会答应我的要求。」

    「妳讨厌妳爸妈吗?」

    「不是啦。」

    她若无其事的表情变得比较柔和,望向一旁的我。

    「一个人专属的房间,不用在意别人很轻松耶。欸,你不觉得吗?」

    「的确是这样没错啦。」

    「而且,你看,如果上大学,就要离开夜见山一个人生活,我还可以趁现在练习一下……对吧?」

    大学啊……

    我还没办法想到那么远的未来。总之,克服今年的这个难关是我当前最大的课题,毕竟这或许就是我存在的理由——

    回到五楼之后,她先冲回E1号房拿了一些必需品给我。「谢谢妳。」我道谢之后收下。

    「明天有入学典礼,你会去学校吗?」

    她突然一脸严肃地问我。

    「我不打算去。」

    我回答之后,她仍然严肃地点点头说:

    「也是,反正还没开始上课,你不来学校是对的。」

    「嗯。」

    「明天的班会上应该会选出班级干部,到时候我会把必要的信息告诉你。如果有什么觉得不妥的地方,我也会说。当然,要等我从学校回来。虽然很辛苦,不过既然你已经接下任务,就要好好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

    「这我知道,没问题的。」

    我斩钉截铁地说,然后抿了抿嘴唇。

    「我绝对不会掉以轻心,在学校跟妳搭话,就算我们是堂兄妹也一样。」

    「加油!应该是说大家都要加油才对。」

    「嗯。那这些就先借我用,洗发精我等一下还妳。」

    「明天再还就好了。晚安啰——」

    「晚安。」

    我回到自己的房门前,回头望向电梯门厅。可以看到她在门厅的对面正准备要关门的身影。

    走廊天花板上的照明灯,突然开始闪烁。虽然马上就停了,但是接着又响起「砰咚——」的低沉声响,就像「暗夜的闪光灯」一样世界瞬间转暗。不过,那只是短短的一瞬间,短到让人马上就忘记——

    看着E1号房的门关上,我在心中用语言确认她的信息,彷佛在复习学习到的知识一样。

    她是夜见山北中学三年三班的同学,也是今年度的决策小组成员。这位和我同年的堂妹——也就是住在这栋公寓顶楼的赤泽家次男夏彦夫妇的女儿。

    她叫做泉美——赤泽、泉美。

   

Chapter 3 April III

 

     

    1

 

    「哎呀,阿想。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离开公寓的脚踏车停车场,就被叫住了。是茧子伯母。她利落的眼角和泉美很像。她从玄关的屋檐下往我这里看,一脸纳闷的样子说:

    「现在才要去上学吗?而且还骑脚踏车?」

    早上十点半。虽说今天是入学典礼,会比较晚开始,但这个时间才去学校实在太晚了。而且我住的这一区在徒步上下课的范围内,所以学校不同意住得近的学生骑脚踏车上学。茧子伯母会觉得纳闷也很正常。

    「泉美应该早就出门了耶,你是怎么了?」

    「没事,那个我……」

    我一脚跨上脚踏车,说话吞吞吐吐。

    我到赤泽本家去吃过早餐之后,暂时回到房间里杀时间,而且把制服换成便服。一看就知道我接下来没有要「去上学」。

    「今天觉得……有点不太舒服。我已经请泉美跟学校那边交代过了。」

    「啊,你不舒服啊?」

    「嗯,有一点……啊,不过已经好多了,所以想说去书局看看。」

    「这样啊。」

    茧子伯母虽然轻蹙眉头,但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那你路上小心。」

    她说完露出浅浅的微笑。

    「那个……这件事能帮我瞒着小百合伯母吗?」

    「嗯?为什么?」

    「我不想让她担心,他们家现在也很辛苦。」

    和他们同住的爷爷赤泽浩宗从去年底开始,健康状况就不太好。因此,今年四月之后决定翻新不便于照顾病人的老家。我之所以暂时搬到「弗洛伊登飞井」公寓,大致上来说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你也不用这么客气……」

    茧子伯母欲言又止,从公寓的玄关门稍微回头看我。

    「我说啊,阿想。」

    她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对我说:

    「你这次和泉美分到同一班对吧?」

    「喔,对。」

    「听说,那个班有什么特别的问题对吗?」

    「呃……」

    握着脚踏车握把的手,不知不觉中出了一点汗。

    「伯母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只是……觉得不太对劲……」

    即便是家人,也不能随便把班上的事情说出去。她——赤泽泉美应该会乖乖遵守这个「规定」才对。还是伯母从女儿的言行和态度等细节,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我也没有对家人说过这件事,小百合伯母和春彦伯父完全不知道「现象」和「灾厄」的事情,更不用说我为了配合应变「对策」,成为班上「不存在的透明人」……根本不可能让他们知道。姑且不论这件事会不会真的引来不必要的灾祸,也不能再让他们两人为我这个侄子担心。所以……

    「班上没什么特别的事啊。」

    我努力假装平静,这样回答。

    「毕竟昨天才刚结束开学典礼。」

    「真的吗?」

    茧子伯母看起来还是有点担心。

    「不过,阿想你可能不知道,听说夜见北的三年三班从以前就有不好的传闻。」

    啊,原来如此。他们已经听说这种「传闻」了啊。

    「是什么样的传闻?」

    我不着痕迹地继续追问。

    「好像是经常发生危险意外或事件的班级,三年前好像也发生了很多事……」

    此时,茧子伯母举起单手手掌贴在额头上,大拇指按着太阳穴。她以这个姿势沉默了一阵子,才慢慢摇了摇头把手放下。

    「……唉,我有点奇怪。对不起,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这样说的时候,表情看起来好像有点凄凉,或者是说悲伤——

    「今天的事情,我会帮你瞒着小百合大嫂。不过,我觉得你也不要那么客气,毕竟你自己也很难受吧。」

    茧子伯母比小百合伯母小几岁,明明才四十五岁左右,及肩的长发已经有明显的白色发丝。她用手顺了顺头发,又露出淡淡的笑容。

    「你偶尔也来我们家吃个饭吧,夏彦……和泉美一定会很高兴的。知道吗?」

     

    2

 

    我没去学校,也没有去书店,而是骑着脚踏车来到图书馆。红月町旁的吕芽吕町有个「黎明森林」市民公园,市立图书馆就建在公园内。

    以前因为绯波町的「湖畔宅邸」有书库,所以找书完全没有问题。那里有小孩子也能看的漫画和小说,而且种类很丰富。晃也先生会告诉我有哪些书,我也会自己找,所以我当时读了很多对小学生来说可能有点艰涩的书籍。在这样的环境下养成的兴趣,基本上到了夜见山也没有什么改变。

    我经常造访市立图书馆。刚上国中的时候,大部分都是去学校的图书室,不过渐渐觉得不太够用了。

    这天我也是还了几本书之后,又借了几本书。

    今天结束入学典礼,明天学校就会开始正常上课。去学校之后,我就要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不能和任何人说话,所以会有很多独处的时间。应该要准备好没读过的书才行。

    办完该办的事之后,我把脚踏车停在图书馆前,然后独自在公园闲晃。

    今天的天气比昨天好,有春天的感觉,也没什么风。阳光很温暖,让人身心舒畅。

    这是平日午后的一段时光。整体来说人烟稀少的公园里,可以看见驼背的老人稀稀落落地坐在长椅上,也有一些推着缤纷婴儿车散步的妈妈……

    我的视线不知不觉从推着婴儿车的妈妈们身上移开。

    因为看着她们,就会想起和我分居的妈妈.月穗的脸……不过,我不会因此自怨自艾或者变得感伤。三年前的夏天,她选择守护「比良冢」之妻这个身分的现在与未来,所以远离可能会造成威胁的儿子——这个道理并不难懂。

    我不觉得她是个残酷的母亲,现在想想,只觉得她是个软弱的女人,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所以——

    我并没有因此而受伤。

    在「黎明森林」这座公园里,穿越樱花左右盛开的步道之后,就能远远看见夕见丘了。在城镇东侧的山边高台上,有座熟悉的建筑物——夕见丘市立医院。

    广阔的蓝天和几朵白云,搭配医院建筑物的垂直线条。这个组合颇为有趣。

    我用双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框出一个虚拟的取景器,然后幻想自己按下快门。樱花花瓣有时会落下,飘过取景器前。

    我瞇起眼睛,拉长身子仰望广阔的蓝天。只要能如此打发时间,那这就是一个毫无阴翳、安稳温和的春日午后。

    我心想,干脆就一直这样——

    明天、后天、大后天都不要去学校,或许这么做才是让「对策」成功的最确实方法。

    自己一个人独处对我来说并不难受,因为我这方面的经验,大概比所有同学都丰富。所以,我干脆就一直这样……

    此时,外衣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

    是谁啊?——该不会又是矢木泽?今天应该已经放学了吧。

    我心里一边猜测一边看显示屏幕,不禁停止呼吸。

    上面显示的来电名称是「月穗」——那个人在这个时间点打来吗?

    虽然我觉得有点疑惑,但最后还是没接母亲打来的这通电话。

    ——阿想已经是国三生了呢。美礼也要升小三了。

    之后听留言的时候,她留下这些话。

    ——我听小百合姊说你过得很好。呃……啊,你有乖乖去看诊吗?呃……零用钱够用吗?如果不够的话,再跟我说。到时候看状况,我也会过去看你……

    每过一、两个月,她就会突然想到似地,像这样打一通电话过来。然后每次都唯唯诺诺地用虚弱的声音说话,而且,最后都会说相同的话。

    ——对不起,阿想。

    唉,其实也不用这样……我并不想要她跟我道歉。

    我虽然只是个十四岁的国中生,一般世俗认知中,这个年纪还是个孩子,但我自认很了解那些和她相关的「大人的问题」。被赶出家门的时候,心里当然很受伤,但是都已经过了两年半的时间,现在我完全没有要责怪任何人的想法。然而——

    「真是……受不了耶。」

    我一边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一边再度望向夕见丘上的医院。

    月穗说的「看诊」,就是去那间医院的专科看诊。正式名称叫做「夜见山市立医院」的身心医学科。自从到这里之后,我就定期会到医院做身心咨询。

    说到这个,星期六就是下一次看诊的预约日。

    我不讨厌主治医师碓冰,也还算信任他……不过,最近我的确觉得没必要去看诊了。甚至还想着下次要用什么理由推托。

     

    3

 

    「赤泽家好像是下周正式开始翻新。其实工程应该都在白天,我白天也要上学不在家,所以特别为我另外准备一个房间实在有点过意不去。但是他们说明年我就要考高中,正值关键时刻。不过,我还是觉得很抱歉。」

    「嗯……我觉得你不用这么在意吧。」

    「——是吗?」

    「家里施工的话,环境杂乱的确会很难静下来啊。而且,还有爷爷在。」

    「嗯,的确是这样。」

    「我妈也说……爷爷本来就已经是一个很顽固的人了,最近变得更难相处。他身体状况变成那样,和他同住的话应该会有很多问题。」

    「那倒是……没错。」

    「所以啊,阿想你这个时候在外避难,对小百合伯母来说也会比较轻松,应该是说,她会比较安心才对。」

    「是这样吗?」

    「反正这个房间本来就空着,我妈也欢迎你来啊。」

    以上是这天晚上,我和赤泽泉美之间的对话——

    吃完晚餐回到公寓,刚过八点的时候,她来到我的房间,向我报告今天三年三班的状况。

    泉美穿着和昨天一样随兴的服装,毫不客气地进来,隔着客厅的桌子和我面对面。「这给你。」她拿了一瓶罐装乌龙茶给我,然后接着说:

    「先从这个开始。」

    她把手提纸袋放在桌上,然后才坐在椅子上。

    「这是新的教科书,上学期的课表也在里面。」

    「啊……」此时我发出失策的哀号。

    这是新学期的开始,当然会发新的课本给学生。明天开始上课,当然也会有课表——这些常识上的细节,我完全没想到。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冷静采取毫无缝隙的行动,但还是被班上的特殊状况影响了。

    「谢谢妳,特地拿过来给我。」

    我老实地道谢之后,泉美简短地应了一声,马上就开始「报告」。

    「入学典礼之后,就像往年一样有个正式班会,选出班上的干部。男班长是矢木泽同学,女班长是继永同学。」

    「矢木泽是班长?」

    这还真是意外。

    一头乱发加上戴着淡淡颜色的圆眼镜,这种以国中学生来说算是满古怪的外表,应该不会是被选上当班长的类型吧?实际上,国一、国二的时候,也完全没有人举荐他当班长……这次是为什么?

    总觉得这是个令人晕眩的谜团,不过……

    「矢木泽同学自己举手的。没有人参选也没有人反对,所以就这样了。」

    泉美说明之后,谜底就揭开了——不过,那家伙为什么要自己举手?下次得好好确认他这么做的真正原因。

    「呃,女班长继永同学是……」

    「继永智子,你是第一次跟她同班吗?」

    「对。」

    「我也是第一次,不过她感觉是认真又干练,会注意到很多细节的人……应该是个不错的人才,我甚至希望她加入决策小组。」

    泉美打开自己的乌龙茶易拉罐,咕嘟喝了一口。

    「矢木泽同学跟你很熟对吧?」

    「是啊,毕竟我们从一年级就一直同班。」

    而且……我本来还想继续说下去,但后来作罢。总觉得很难说清楚,应该是说我会觉得很郁闷。

    「教室的气氛还是很紧张。」

    泉美稍微降低音调这样说。

    「明天我去上学的话,大家应该会更紧张。」

    「这对大家来说都是第一次,感觉还有学生至今仍不相信,觉得难以置信。」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是为了要让『对策』成功,需要全班同学合作。」

    泉美眼神一凛说:

    「不管大家相不相信,都要确实遵守『规定』才行。」

    「叶住同学呢?」

    我突然想到这件事,所以开口问。

    「今天她有去学校吗?」

    「没有来教室。」

    泉美这样回答之后,马上又接着说:

    「不过……回家的时候,我在校门外遇到她。」

    「遇到叶住同学?」

    「没错。她没参加入学典礼和班会,好像是在等学校放学。她的朋友离开校门之后,才把教科书交给她。」

    「这样啊。」

    「之后她也在原地和朋友聊了很多的样子……因为是在校门外,所以不算违反规定。」

    「嗯,的确是这样没错。」

    不过,考虑有可能伴随的风险,这可不是什么好举动——这让我心里觉得很焦虑。从泉美的语气看来,她也没有危机感。

    「她也有来跟我搭话。」

    泉美这样说。

    「叶住同学吗?为什么?」

    「她想问你的事情。」

    「我的事情?」

    「她问你是不是没来学校,想确认一下。」

    「这样啊。」

    「我是第一次和她说话。不过,她应该是觉得我跟你比较亲近,所以刻意来问我你的消息,对吧?」

    「——或许吧。」

    回想昨天叶住的言行,我点了点头。

    「她昨天看到班级名单上,我家的地址写『赤泽家』,好像很在意的样子。」

    「我已经跟她说明清楚了。她好像很担心你没有课本,所以我跟她说我们住附近,我会转交课本给你。」

    我和泉美面对面说话,感觉不像堂兄妹,反而很像姊弟。我们明明同年,但泉美更有姊姊的感觉……这应该是因为环境不同,再加上她本身的个性和资质的关系吧。

    虽然不到巾帼英雄的程度,但是该怎么说呢?她头脑反应快,说话和身体行动也完全跟得上思考速度,我即便再怎么努力都没办法像她那样。

    和她之间的对话,渐渐偏离学校方面的问题,转向「赤泽家的各种状况」。因此,聊到我从这个月开始到这栋公寓「避难」的事情。

    「我了解你的顾虑,不过我觉得你可以再多依赖小百合伯母和春彦伯父一点喔。」

    即便她这么说,我也没办法轻轻松松地答好,因为我最了解自己被寄养在赤泽家的来龙去脉和背景有多复杂。

    「我妈曾经说过,伯母和伯父都很高兴你来赤泽家。」

    即便如此……

    「为什么会很高兴?」

    「你看,伯父伯母虽然有两个女儿,但是她们都很早就嫁人离家了。而且她们都嫁得很远。」

    这些事情我当然知道。

    长女和某知名商社的员工结婚,现在好像住在纽约。二女儿嫁给在大学时认识的海洋生物学家,现在住在冲绳。

    「所以啊。」

    泉美的眼神突然变得柔和。

    「阿想你来赤泽家的时候,对伯父伯母来说就像有了儿子一样。姑且不论背后的缘由,他们还是很高兴。」

    「原来……是这样啊……」

    即便泉美这样解释,我还是没有办法全盘接受。不知道泉美是否了解我心中的纠结,她又喝了一口乌龙茶,然后轻声叹了一口气。

    「赤泽家的孩子很少会留在这个城镇或者到外地去再回来。我自己如果要上大学的话,应该也会选择去东京。」

    听她这样似乎有点感叹的语调,我突然想起,这么说来……泉美还有一个大很多岁的哥哥,他好像也……

    「妳哥哥是去德国对吗?已经去很久了吧?」

    「嗯,对啊。」

    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点着头的泉美看起来不太高兴。

    「大学读到一半跑去德国留学,结果就在那里定居了,几乎都没有回家,真的是薄情的儿子。对爸妈来说,哥哥是很特别的孩子耶,你看,从这栋公寓的名字就知道了吧。」

    「公寓的……『弗洛伊登飞井』吗?」

    「『弗洛伊登』是德文,『喜悦』的意思。」

    「你哥哥取的名字吗?」

    「没错。」

    「啊,对了。」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起身离开桌边,到浴室把昨天借的洗发精拿过来。

    「这个,谢了。今天我已经把自己的盥洗用品拿过来了。」

    不过,泉美好像还在想别的事情……

    「啊,好。」

    她含糊地回答,然后举起右手指着墙边的书柜。

    「那是……」她看着放在书柜中间的东西,那是收在朴素白木相框里的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

    距今十四年前——一九八七年夏天拍摄的旧彩色照片。

    「那张照片里的人,该不会是那位……贤木晃也先生?」

    「是啊。」

    回答之后,我深呼吸一口气。

    「三年前的春天过世了,他是我的舅舅……」

    泉美究竟知道多少呢?

    我直到现在才在自问这个问题。

    话说回来,我三年前为什么会被赶出比良冢家,寄养在赤泽家呢?背后成因就是在「湖畔宅邸」发生的一连串事件,而她到底了解多少呢?……

    「贤木先生的事情,我听妈妈讲过。她是阿想妈妈的弟弟,是你非常仰慕的人……三年前过世,你因此大受打击。」

    「嗯……」

    我慢慢走向书柜,拿起那张照片。

    画面的角落标示拍摄日期为「1987/8/3」。

    相框上写着「国中最后的暑假」。

    拍摄地点是水无月湖的岸边。照片里有五名男女,站在最右边露出笑容的人,就是当时十五岁的晃也先生……

    在三年前那件事之后,我从「湖畔宅邸」晃也先生的书房里拿走这张照片,并不是想要留在身边珍藏……而是寄给她——见崎鸣。然而,在那之后没多久,鸣就把这张照片还给我了。她说:「这张照片应该由你保管。」

    「这个人就是晃也先生。」

    我让泉美看那张照片,然后指着右边的那个人。

    「其他四位是晃也先生的朋友,大家那一年都是夜见北三年三班的同学。」

    「那年是……一九八七年吗?」

    光听她回话的声音,就知道她有多惊讶。

    「八七年是『有事的一年』,当时还没找到有效的『对策』。所以他们趁暑假的时候逃出夜见山,来到绯波町的那个家……」

    除了见崎鸣之外,我好像是第一次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仔细想想,我也没有对矢木泽说得这么详细。

    想到这一点,我偷偷观察泉美看着照片的侧脸。

    她抿紧嘴唇、微微皱眉,用严肃的眼神盯着照片看。绑起马尾的柔软发丝,微微飘出酸甜的香气。那个味道和昨天借我的洗发精一样。

    「我有听说过『八七年的惨案』。」

    泉美在视线离开照片后这样说。

    「我听说校外教学的时候,三年三班的巴士遇到事故,有好几个人都牺牲了。这件事发生在贤木先生那一届吗?」

    我沉默地点点头,把相框放回原位。说实话,我不想再聊下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我的心思,泉美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径自离开我身边。她双手按在桌上,环视整个屋内。

    「这个房间是不是太冷清了一点?」

    她突然这样说。

    「呃,会吗?」

    「我觉得至少要有个冰箱和电视吧。」

    「不,我觉得都不需要。」

    她完全无视我的响应。

    「我哥的房间有台小冰箱,你可以去楼上拿。电视的话,我哥房间里也有一台多的。」

    「不用了,这些我都不……」

    「你不用客气,阿想。」

    「嗯……」

    「还有啊——」

    泉美下一个注视的地方,就是堆在桌上计算机旁的书籍。那是今天在图书馆借的几本书。

    「喔喔,阿想你常去『黎明森林』的图书馆啊?」

    她一本正经地抱着手臂把脸凑近书本,开始读起书名。

    「这种小说的话,我哥房间里有很多耶。」

    这么说完,泉美一脸愉快地露出微笑。

    「下次来看看吧。如果有想读的书,到我们家比去图书馆快。」

    「啊,嗯。可是……」

    「真的没关系啦,反正我哥很少回来,你随便拿几本书走也无所谓。」

     

    4

 

    四月十一日,星期三——开始正常上课那天的早上。

    准时到校走进教室的我,坐在靠走廊的最后一个座位。另一个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叶住结香则是选择靠窗面对操场的最后一个座位——我们两个「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座位已经事前安排好,而且我们的课桌椅一眼就能看出和其他人的不同。我们用的课桌椅非常老旧,外型也和其他人的明显不同。

    那是从「0号馆」那栋旧校舍二楼,原三年三班的教室搬过来的。「不存在的透明人」的位置,一定要用旧教室的课桌椅——这个「规定」据说打从有「对策」以来就一直执行。因此,今年决策小组搬来比往年还多的两组课桌椅。

    从桌面满满的伤痕,看得出来几十年来有很多学生用过。有删除涂鸦的痕迹,还有仍留在桌上的涂鸦……桌面凹凸不平,考试的时候如果没有垫东西在下面,应该很难书写吧。

    在就坐之前,我当然完全没有和同学说话,连视线都没有对上。包含连名字都还没记熟的学生、从一年级就交好的矢木泽、今天早上在公寓入口门厅遇到的泉美……都没有任何交流。

    ——要完全成为「不存在的透明人」,就要随时告诉自己「周围的人都看不见我」。

    我在心里反刍前天告诉叶住的话。

    ——换句话说,就是把自己当成幽灵。我能做到吗?

    我觉得我可以。

    我一定能办到,一定能扮演好这个角色。然而——

    我心里掠过一丝不安。

    她呢?叶住会怎么想?

    老师来了,在开始第一节国语课之前,我往叶住窗边的座位偷瞄。她原本单手撑着头望向讲台,不知道是不是发现我的视线,突然转过头来。我静静地移开视线,打开手边的教科书。

     

    5

 

    早上的课平安结束。

    我们班不用喊「起立」、「敬礼」、「坐下」这些口号。开始上课前也不用点名。(也就是说,不会喊到「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名字。)上课时也不会指名「不存在的透明人」。每位老师都很了解这些规定——

    课堂和课堂之间的休息时间,我都在读自己带过来的书。

    这天我选的是约翰.狄克森.卡尔的《三口棺材》。这是满久以前的推理小说,之前透过鸣认识榊原恒一时,有段时间受他影响读了惊悚类的小说,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这种。

    惊悚类的小说基本上以超自然的恐惧或威胁——恶魔、怪物、幽灵之类的东西为主轴。但是我好像对这种题材有抗拒感,所以……

    电影也一样,上国中之后,在榊原恒一的影响下看过一些知名的惊悚片。与其说和自己不合,不如说我知道自己没办法像恒一那样这么喜欢惊悚题材。即便知道是虚构的故事,但我似乎没办法纯粹享受恶魔、怪物、幽灵之类的故事。

    推理小说就没这个问题。尤其是约翰.狄克森.卡尔、阿嘉莎.克莉丝蒂、艾勒里.昆恩等古典侦探小说。

    作品中无论出现多么难以理解的恶梦般事件,最后都会有具逻辑性的合理解释。因为有「恶魔、怪物、幽灵之类的超自然现象、非科学的东西绝对不存在」的原则,故事中的「世界」才得以成立——我之所以觉得这一点「很好」,一定是因为我想反抗甚至逃避过去到现在自己面临的扭曲「世界」吧。

    这天第四节课是导师神林的自然科学课,这堂课教室里的气氛比其他课还要紧张很多。这应该不是我想太多。因为老师自己也是三年三班的「成员」,如果有万一,也要背负「灾厄」降临的命运——

    神林老师彻底把我和叶住当作「不存在的透明人」,从进教室到离开为止,从来不曾望向我们的座位。下课钟声响起的时候,我看见老师的脸上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午休时间,我独自离开教室到顶楼去。在没有同学的地方吃午餐应该是上上策吧。我心里这么想也确实展开行动,但当我在无趣的顶楼一隅,准备打开小百合伯母帮我准备的便当时——

    「啊,在这里、在这里。」

    听到出乎意料的声音,我顿时停下手。说话的人是叶住。

    「阿想,你在这里吃便当吗?我也可以一起在这里吃吗?」

    早上在教室的时候,每次只要我往她那里看,她就会露出一脸有话想说的样子……所以我觉得不太妙。我早就应该想到她会趁午休的时候接近我才对。

    啊啊啊……正好在这个时候从某处传来乌鸦的叫声。

    我抬头望向上空,之后把视线拉回来,但还是没有望向叶住,只是静静地摇了摇头。

    「咦?咦?」

    叶住的反应显得很惊讶。我无视她的举动,匆匆站起来离开屋顶。

    「为什么……阿想……」

    我虽然听到她疑惑的声音,但完全没有回头。不过——

    「第五节是体育课,还是逃课去学校外面好了。」

    我有留下这句话。虽然貌似自言自语,不过是她能听到的音量。

     

    6

 

    「要是早一点跟妳说就好了。」

    我是在直视对方的状况下这样说的。

    「我认为即便都是『不存在的透明人』,在学校也不能正常对话。」

    第五节的体育课已经开始。我们在校外——距离后门几分钟路程的夜见山川的岸边。

    不必多说也知道,对方就是在我诱导之下来到校外的叶住。在放学时间之前离开学校算是违反校规,不过,我们两个「不存在的透明人」有特权,就算被老师抓到也不会被责怪。

    「为什么?」

    叶住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回问。

    「既然都是『不存在的透明人』,应该没关系吧?毕竟我们是伙伴啊!而且班上的同学也不会在意。」

    「虽然也能这么想,但是……」

    我瞇起眼睛,慢慢慎选词汇。

    「这件事还有不同的思考方向。」

    「什么意思?」

    「如果更严密地解释『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存在意义,就会有问题。把『不存在的透明人』增加到两名,这是全新的尝试,三年前实际状况如何我们也不知道……所以,我觉得还是有问题。」

    「…………」

    「我们的确是扮演相同角色的『伙伴』,但是我们真的能因为这样就在认知彼此『存在』的状态下行动吗?『不存在的透明人』对另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来说,仍然不存在不是吗?」

    「…………」

    叶住蹙眉歪着头。

    「虽然这么说听起来很复杂,不过,妳想想看就知道了。对『不存在的透明人A』来说『不存在的透明人B』是『不存在的透明人』,对『不存在的透明人B』来说『不存在的透明人A』也是『不存在的透明人』,在学校也应该要保持不存在的样子才对。我是这么想的,所以……」

    不知道是不是理解我的话需要时间,还是对理解的意义作出响应需要时间,叶住沉默几秒钟之后,才吐出一句:

    「怎么这样……」

    「我好不容易才……」

    她的声音和表情都变得很僵硬。感觉一个不小心她就要哭出来的样子……这样我有点困扰。我并不是讨厌她才这么说的。

    我应该前天见面的时候就要说清楚才对——虽然在心里这样反省,但我还是继续把话说完。

    「所以,我觉得妳不要在校内跟我说话或者一起行动比较好,应该是说,这样会比较安全。」

    「…………」

    「叶住同学必须一个人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我知道会很辛苦……不过我这样说,妳懂了吗?」

    叶住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摇头。这个动作太含糊,我分不出来这是「懂」还是「不懂」的意思。

    我把视线转向夜见山川的河水,对岸整齐排列的樱花树,因为光线的关系看起来有点苍白。

    「欸,阿想。」

    叶住开口说话。

    「那个,我啊……」

    我打断她的话:

    「我先回学校了。」

    说完便准备转身离开。

    「接下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既然已经开始了,就不能后悔。」

    「啊,对了。」正准备要离开的时候,我停下动作,提议两人交换手机号码。叶住僵硬的表情,在这个时候变得比较和缓。

    「如果有什么困扰,我们可以彼此联络。」

    虽然我这么说,

    「不过,不能在校内打电话喔。」

    但还是没有忘记提醒她这件事。

     

    7

 

    「我昨天和森下聊过了。」

    幸田俊介摘下眼镜,一边擦拭厚重镜片上的脏污一边这么说。

    「他说暂时不会参加社团活动。好像不是不想参加,只是家里有点事,详情我没有多问。」

    我和森下都是生物社社员,从一年级的时候就认识了。不过,仔细想来,他从来没聊过家人或父母的职业之类的话题。不聊家人——不想聊家人这一点,我也一样。

    「所以你不用怕会碰到三班同学了,放轻松来社团没关系。既然在班上不能和任何人说话,那我陪你聊吧。」

    「你不用陪我聊天也无所谓。」

    「哎呀,别这么说嘛。」

    俊介戴回眼镜。

    「你要是不常来,标本就会越来越多喔。」

    他环视室内,笑了出来。他虽然是开玩笑的口吻,但我刻意摆出扑克脸不回应。

    放学后。生物社社办。

    第六节下课时,俊介用手机联络我:「来社办。」既然他这样说,就表示森下今天应该不在——理解背后的含义之后,我决定应邀前往社办。

    夜见北的生物社本来是个每星期会借用「特别教室栋」(通称「T栋」)的自然科学教室一次,算是宛如风中残烛的弱小社团。几年前,顾问换成现在的仓持老师,在老师的努力下,成功取得这间社办。现在各学年的社员只有两、三人,所以依然是个「弱小」的社团。

    社办在0号馆的一楼。

    二楼都是以前的教室,长年没有人使用,基本上是禁止进入的旧校舍,但一楼目前还有部分教室开放。之前提过的千曳先生,他担任馆员的第二图书室就在这里。除此之外还有美术室,剩下的几间教室有部分分给文化类的社团当社办。

    这间生物社社办,现在的「主人」就是——幸田俊介本人。

    他是在今年四月才成为社长,不过刚升上二年级的时候,就已经是实质上的核心人物了。毕竟也没有其他能够抱怨的前辈,连社团的顾问仓持老师也甘拜下风。

    细银框搭配厚镜片的眼镜。纤瘦但意外精实的身材。

    相对之下,他在三班的双胞胎弟弟幸田敬介没有戴眼镜,而是用隐形眼镜矫正近视。社团参加网球社。可能会有人觉得双胞胎兄弟怎么兴趣差那么多?不过,他们长相真的很相似,所以我倒是庆幸能靠有没有眼镜区分。

    「你该不会是今天第一次在学校和人说话吧?」

    他这样问,我点了点头。除了第五节课在校外和叶住说话之外。

    「每天都要这样啊?嗯……感觉对身体不好。」

    「不会啊,身体没什么事。」

    「就算对身体没有影响,对精神状态也有不好的影响吧。」

    「是吗?」

    「我午休时间也几乎都在这里,如果你觉得寂寞就来这里玩吧。」

    「啊……嗯。」

    「是说,我大概听敬介说过了,三班的事情到底有几成是真的?」

    「百分之百是真的。」

    「敬介好像半信半疑。」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这是真的。这不是《七大不可思议》那种奇谈,而是从二十八年前开始,就真的有很多『相关人士』因此死亡。今年也是,如果『对策』失败,每个月都会有人死亡。」

    「还真是件麻烦事啊。」

    俊介皱紧眉头说:

    「所以你扮演了『对策』的关键角色吗?」

    「嗯——」

    「这样啊。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你有个万一,我会把你的骨头捡回来做标本的。」

    他突然说出这种开玩笑般的话,然后环视室内。

    大约半个教室的空间里,陈列着许多大小鱼缸和笼子。这是仓持老师的方针,不过夜见北生物社的活动基本上就是「饲养和观察」。因此,这里的鱼缸和笼子饲养着各种生物。

    从水蚤、涡虫到鱼类、两栖类、爬虫类,也有昆虫类的生物。哺乳类的话,目前有两只仓鼠。

    这些生物目前可以说是几乎由俊介一个人打理。虽然有分配喂饲料的值日生,但俊介一定会在现场帮忙或下指示。就这个层面的意义来看,他已经是社办的「主人」了。

    「话说回来,有一件悲伤的事情要告诉你。我也是因为这件事叫你过来的。」

    俊介这样说。我歪着头,心想到底是什么事。

    「其实,小乌死掉了。」

    「咦?真的吗?」

    「应该是今天下午的事。午休的时候它还会动。」

    「小乌」不是小猪也不是老旧特摄片的怪兽,而是养在这里的墨西哥钝口螈(雌性,推测年龄为四岁)。在日本被称为「乌葩鲁葩」,有一阵子大受欢迎,是蝾螈的一种。不过,「小乌」这个随便的名字不是我们取的。那是前年毕业的生物社前辈,把养在家里的小乌带过来,说是「这里礼物」就留在社办了。从这个时候开始,它就叫做小乌。

    小乌今天死了。春假时,我曾到社办看它,当时它明明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墨西哥钝口螈的寿命平均有五年到八年,小乌算是有点短命啊。」

    说完,俊介望向曾经饲养小乌的窗边鱼缸。里面已经空无一物。

    「死因是什么?」

    「不清楚,我想应该不是饲养上的问题。」

    「这样啊……」

    「所以啊——」

    俊介说:

    「我想把小乌的遗体做成透明骨骼标本,你觉得怎么样?」

    特地叫我过来,就是要问这个吗?

    「我反对。」

    我马上这样回答。

    「你果然会这样说。不过,墨西哥钝口螈的透明标本很罕见喔。」

    「就算是这样,我也反对。」

    「那不然,在原产地也有人拿来吃,炸一炸大家一起尝尝看好了。」

    「我坚决反对。」

    「哎呀哎呀。」

    俊介苦笑,举起双手。

    「没办法了,下一个选项就是标本了。」

    「如果是鱼的话,我就同意。」

    我走向空荡荡的鱼缸,俊介从冰箱中取出小乌的遗体,放入玻璃容器中,盖上包鲜膜——对了,动物的尸体如果不这么处理的话,马上就会腐烂。

    小乌长十二公分,是拥有漂亮金色的生物。即便已经死亡,它圆圆的黑色眼睛呈现的呆萌感还是没变。俊介默默地把容器交给我,我也默默地收下。

    我和俊介并非感情不好,但我们两个身为生物社社员,有个很大的对立点。那就是该怎么处理死亡的动物。

    即便死亡的是仓鼠,或是现在没有养的兔子或小鸟,俊介都会想要做成标本。而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这么做(昆虫和鱼除外),只想把死去的生物埋进土里。

    以「生物研究」的观点来看,其实不能一概否定俊介的做法。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我并不会每次都反对。

    不过,这天就算死的是去年在社办里抓到的少棘蜈蚣,我也没办法同意俊介拿去做标本。与其说是原则,大多时候是心情的问题。我现在身处一个接近「死亡」的班级,在这种特殊状况下很难同意他做标本。

    俊介也陪我一起到中庭,绕进生物社社办窗外的土地,那里是获得仓持老师许可的动物埋葬场。这里立着木片组成的小小十字架,过往埋了多少尸体,这里就有多少个十字架。

    我把小乌的尸体埋进土里,用几颗小石子做记号。明天帮他做一个墓碑吧。

    我双手轻轻合掌,祈祷小乌的冥福。

    静静地沉睡吧。然后——

    千万不要被卷入奇怪的「现象」,再回到这个世界喔。

     

    8

 

    结果,这天演变成和幸田俊介一起放学的局面。

    我本来想要绕去第二图书室找千曳先生聊聊,但入口上了锁,还挂着「CLOSED」的牌子——我后来才知道,千曳先生从四月底开始,就因为「私人因素」而停职,第二图书室预计五月才会开放。

    前往校门的途中,偶然遇到顾问仓持老师,我和俊介都有向他打招呼,不过后来遇到神林老师,只有俊介开口打招呼。对级任导师来说,我是「不存在的透明人」,所以在校内连招呼都不能打。

    走出校门外没多久,我们就遇到意料之外的人物。

    「阿想,辛苦了。」

    听声音我就知道是赤泽泉美。她一看到我们,马上就跑着追上来。

    「结束社团活动要回家了?」

    我这样问,她便一边调整呼吸说:

    「对啊,今天话剧社要开会。」

    「妳是话剧社的社员?」

    「不过,升上三年级之后,我都尽量让学弟妹表现了。」

    话说回来,之前好像听说叶住到去年为止也是话剧社的成员。

    「呃,这位是?」

    泉美看着俊介这样问。

    「他是幸田俊介,一班的学生,也是生物社社长,人有点怪。」

    简单介绍之后,我也向俊介介绍泉美。

    「她是我的堂妹,赤泽泉美,也是三年三班的同学。」

    「三班的?」

    俊介的手指抵着眼镜框。

    「她是三班的,还能正常说话……啊,现在已经在校外,所以OK啊?」

    我觉得上下课的时候也不要接触同班同学比较好,不过——如果是泉美的话,应该没关系。

    「幸田同学……三班也有一个叫幸田的男同学,对吧?」

    泉美和俊介是初次见面,所以她不知道双胞胎的事情。

    我说明缘由之后,泉美睁大眼睛。

    「喔——的确是双胞胎,拿下眼镜的话应该很像。」

    「所以,三班的事情我已经听弟弟说过了。『灾厄』和『对策』的事情,我大致都知道。」

    面对初次见面的女生,俊介好像有点僵硬,用字遣词也比较礼貌——我一边觉得俊介的样子有点好笑,一边对泉美说:

    「我虽然说他有点怪,但是人不坏啦。如果在路上遇到他,不用躲开。」

    泉美呵呵笑着,俊介则是红着脸瞪我。嗯——偶尔开这种玩笑也不错嘛。

    因为这样,我们三个人一起踏上回家的路。时间已经过傍晚五点半,西边的天空染上一层薄薄的橘红色。然而——

    就在临大马路前的一个十字路口上,

    我们因为红灯停下脚步,又因为绿灯打算迈出步伐穿越斑马线,就在这个时候——

    司机大概是把黄灯解释成「快冲」的意思,所以真的往前冲了吧。从左边冲进十字路口的一台小型卡车紧急左转,轮胎甚至发出摩擦声,后来直接失去平衡。同一时间,又有一个别于引擎和轮胎的巨大声响。

    货车上堆栈着大量木材。那是固定木材的绳索断开的声音。

    因为惊吓而停住脚步的我,身边传来泉美的一声尖叫。「哇!」俊介也放声大叫。

    发现异常的卡车司机紧急煞车,但为时已晚。车体虽然没有倒下,但货车上的几十根木材滚落在道路上……

    甚至一路滚到我们打算穿越的斑马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木材在灯号转变的时候就已经飞出来,所以我们才平安无事。如果十字路口尚有其他车辆,或许会演变成重大事故。

    「可恶——真是的。」

    下了车的司机,手足无措地环视十字路口的惨况。然后对着我们说:

    「你们没事吧?」

    我们会在现场,当然是巧合。虽然有一瞬间冷汗直流,但没有人因此受牵连而受伤。然而——

    如果这是……有这种想象的人应该不只我一个。泉美还有知道内情的俊介应该都有一样的想法。

    如果这是因为「对策」失效而发生的事情——

    那这个偶然,或许就不是单纯的卡车货物崩落,而是连结到「灾厄」了。些许变动、偏差有可能会导致灾祸,譬如被货车落下的货物击中或者被操作错误的汽车撞上,使得某人被卷入「死亡」之中。

    那个「某人」可能是三年三班成员之一的我,也可能是泉美。没错,也很有可能是俊介。他是三班敬介的「二等亲以内的血亲」,所以也是可能被「灾厄」波及的「相关人士」之一。

    「得小心一点才行。」

    泉美看着我深呼吸的样子这样说:

    「不能让『灾厄』开始,绝对不行。」

    「嗯。」我紧绷着脸,接收她严肃的眼神,用低沉的声音响应。

    「我的『工作』真的是责任重大。」

   

Chapter 4 April IV

 

     

    1

 

    明明还是下午,「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艺廊内却总是像黄昏一样阴暗——

    「欢迎光临。」

    像平常一样欢迎客人的天根婆婆认出我的脸,低声说:「喔,是阿想啊。」

    「鸣在地下室喔。」

    她用含糊的声音这么说。

    「因为你们是朋友,我就不收钱了。」

    馆内陈列许多人偶,主要都是在二楼有工坊的雾果小姐的作品。墙上到处挂满的画,也大多是雾果小姐画的。

    自三年前的秋天初次造访以来,这里除了展示品有替换之外,基本上都没什么变。展品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美少女球体关节人偶,不过也有一些中性的少年人偶和人形以外的动物或半人半兽的人偶……这里的气氛整体而言昏暗而妖异。我想一定有人不喜欢这种调调,不过我当初就是被这种宛如现实世界的「幻影」空间吸引。即便这里不是见崎鸣的家也一样。

    馆内的音乐也没有改变。以古典弦乐演奏为主,有时候会有香颂或日文歌,不过基本上歌曲都显得静谧阴暗……感觉非常适合当作人偶们的秘密聚会场地。

    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人进来。

     

    请到这里参观。

     

    深处的角落墙面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一不小心就会漏看。文字搭配着一个指着斜下方的箭头,那里有往地下室的阶梯。

    地下室里有比一楼更狭窄、更像洞穴的空间。

    这里也有很多人偶,不过比一楼更杂乱,与其说是展示,更像是仓库。随处可见成品和半成品,或者只有头部或身体、手足的人偶零件。在这样的环境中,占据前方一隅的黑色圆桌旁——

    见崎鸣就在那里。

    「好久不见了,阿想。」

    鸣从座椅上起身,然后说:

    「上次真是抱歉。」

    「妳身体已经好了吗?」

    「没事了。」

    她的声音还是有点沙哑。不过,对我露出的浅浅笑容,看起来不像是在逞强。

    她身穿简单的象牙白衬衫和黑色裙子,脖子上戴的是单坠的红色项链——

    馆内流淌的音乐,在这个时候换成新的曲目。是佛瑞的《西西里舞曲》。前面有短短的钢琴前奏,主旋律是大提琴。

    我缓缓地踏进室内,鸣也朝我这里走来。相隔一公尺左右的距离,我们就这样面对面。

    三年前的夏天,我比较矮,但现在已经完全逆转。鸣和三年前一样纤细瘦小,应该也没有长高。

    轻盈的短鲍伯黑发,白蜡般几乎没有血色的肌肤。和四年前的夏天,偶然在能看得见来海崎灯塔的海岸遇见鸣的时候相比,她完全没有变。总觉得只有她一个人存在于一个独立的时间里面……而且……

    今天,鸣用白色眼罩遮住左眼。和烙印在我记忆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这一点我倒是很意外。因为我这两年几乎没见过鸣像以前一样,用眼罩遮住眼睛了。

    「为什么把眼睛遮住了?」

    我试着问她。

    「——没有为什么……」

    鸣收起笑容,这样回答。

     

    2

 

    四月十五日,星期日的下午两点半。

    今天鸣传了邮件给我,提议这个时间见面。

    ——因为我有很多事想知道。

    信件里是这样写的。

    ——这种时候,直接见面听你说是最好的方法。

    如果妳身体已经康复的话当然欢迎——我马上就回信了。有很多事情想知道,这一点我也一样……

    「阿想你不讨厌这里——位于地下室的这个房间吧?」鸣轻轻摸着眼罩这样说。

    「嗯。」我回答之后,她再度露出浅浅的笑容。

    「你坐那里吧。」

    她指着圆桌旁那张红色布面、有扶手的椅子。

    桌上有一本包着深蓝色书套的文库本,鸣刚刚在读这本书吧。书本旁边有白色的手机,此时这支手机在我眼中突然变成和这个环境非常不搭的异物。

    鸣说这是「人偶的空虚」。

    身体和心灵都很空虚、空洞,这是一种和「死亡」共通的空虚……而它们总想着要用什么东西来填补自己的空洞。

    所以——鸣这样说:

    在这个宛如地下室般的空间里,聚集这么多人偶,来到这里的人,往往会觉得自己像是被吸走一样。自己内心的各种东西,都会被吸走。

    所以——鸣又继续说:

    「譬如榊原同学就不怎么喜欢这里。虽然他说已经习惯,不过还是……」

    不过,我至今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反而觉得在这个地下室很安心——应该是说,如果被邀请到三楼的见崎家,我会紧张到无法冷静。

    应该吧——

    因为……我大概和人偶属于同类,所以就算被吸走也不会怎么样。我自己身上,也有和它们相似的「空虚」。因此,两者之间一定能取得刚好的平衡……

    「上学期开始已经过了一周了。」

    鸣也隔着圆桌坐下,慢慢开口说话。

    「班上的状况怎么样?」

    「呃……」

    我没办法马上回答,还在找适当的词汇。

    「总之,我觉得应该算顺利。大家都有点紧张,还不太适应的感觉……不过,说平稳也还算平稳吧。」

    「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你的心情怎么样?」

    「心情吗?」

    「会不会觉得很寂寞或不想继续下去?」

    「啊,这倒是无所谓。」

    这个回答没有参杂任何谎言。

    「不过,有些问题我很在意。所以,我也有问题想问妳。」

    「你想问的问题……」

    鸣缓缓瞇起右眼。

    「是什么?」

    「三年前……一九九八年三年三班的事。其实,我更早之前就想问了。不过,一直找不到时机。我觉得这种事不要透过电子邮件,而是见面直接说会比较好。」

    三年前——

    见崎鸣是夜见北三年三班的一员,只有国三那一年来到夜见山的榊原恒一也是。他们是当年经历「现象」的当事人,亲眼见证降临的「灾厄」。据说鸣在暑假时造访晃也先生所居住的绯波町「湖畔宅邸」,也是因为想从一九八七年度也在三年三班、经历过相同「现象」的晃也先生那里,获得一些有用的信息。

    那年为了实施「对策」,其实就是由鸣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这件事我也听说过——不过,我知道的就只有这样。

    鸣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更详细的细节。因为她看起来不怎么想说,所以我也没办法开口问……

    「……让『不存在的透明人』增加到两个啊……」

    我说明今年度的「对策」之所以发展至此的来龙去脉之后,鸣望向桌面这么说:

    「三年前的确是演变成这种局面,班上的确有一位叫做江藤的女同学。」

    「妳当过『不存在的透明人』对吧?如果碰到什么意外,『灾厄』开始降临,就要紧急追加『对策』……」

    「没错。那年的『对策』失败了,所以除了我之外,多加了榊原同学。」

    「榊原学长吗?」

    「原来你没听榊原同学说过啊。」

    「是啊——」

    因为他——榊原恒一也一样,从不主动说明三年前有关「现象」的事情。

    「这样啊。」

    鸣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不过,最后还是失败了。『灾厄』没有停止,我们的导师暑假前在教室以非常惨烈的方式死去……」

    然后轻叹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我觉得有点心痛。对她来说,这当然是不想回忆的过去。

    「所以啊,阿想。」

    鸣盯着我看。

    「我觉得把『不存在的透明人』增加到两个的『对策』,没什么意义。」

    她这样说完之后,又微微歪着头接着说:

    「不过……之前从来没有上学期一开始就安排两个『不存在的透明人』,所以也无法判断对吧?」

    「那三年前为什么『灾厄』就停止了呢?听说八月有集训,当时发生很惨的事件……不过九月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死亡了对吧?」

    「啊,那是……」

    鸣只说到这里就紧闭嘴唇,比刚刚稍微用力地摇摇头,这是不想说的意思吗?——这个问题,之前我也问过几次。不过,鸣的反应都差不多……

    「千曳先生呢?今年的『对策』,你有问过他的意见了吗?」

    她这么问,换我摇头。

    「千曳先生现在暂时休假,听说第二图书室五月才会开放。」

    「这样啊——千曳先生一定很累。」

    说完,鸣再度叹了一口气时,楼梯那里传来含糊的说话声。那是天根婆婆的声音。

    「我泡好茶了。你们两个都上楼吧。」

     

    3

 

    不知道是不是CD已经播完全部的曲目,馆内的音乐又回到《西西里舞曲》——我们移动到一楼沙发,喝着天根婆婆泡的热绿茶。绿茶非常好喝,不知不觉中让受寒的身体慢慢暖和起来。

    「『有点在意的事』是指什么?你刚刚不是有提到这个?」

    鸣缓缓地开口。

    「你是指叶住同学成为另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这件事吗?」

    没错,就是这件事。鸣的观察力还是和三年前的夏天一样。

    「该怎么说呢?总觉得她很危险。」

    「危险?怎么个危险法?」

    「这个……」

    我一时没办法给出明确的答案,所以暂且先跳过这个话题。

    「妳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时,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像妳刚才问我的,就是……会不会觉得很寂寞或不想继续下去?」

    「从来没有。」鸣马上斩钉截铁地这样回答。

    「我和阿想一样,完全没事。就是因为觉得应该没什么,所以才接受这个安排。」

    「啊……可是……」

    「我本来就喜欢自己一个人,这样反而比较轻松。」

    「原则上只有在校内才必须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妳那个时候也一样有这个规则对吧?」

    「规则好像是这样。」

    鸣双手捧着茶杯,一边喝茶一边说:

    「——话虽如此,我即便在校外也几乎都继续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毕竟这样比较好懂,也可以省去不少麻烦啊,反正我在班上也没有什么好朋友。」

    她这样说之后,微微笑了一下。那绝对不是自虐般的笑容。

    「那榊原学长呢?」

    我不禁这样问。

    「妳和他不是很熟吗?」

    「榊原同学啊……是很熟,因为有特殊的内情。」

    鸣再度微微笑一笑。听到「特殊的」这个词时,有一瞬间感受到难以言喻的胸闷,但我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阿想呢?」

    鸣这样问。

    「你能明确切换校内和校外的身分吗?」

    「切换……是啊。我是很想把这件事做好,但是的确很麻烦……而且感觉稍微有个意外就会混乱,采取错误的行动,所以现在也尽量在校外也不接触同班同学。」

    「你在班上有好朋友吗?」

    「我和妳不一样。」

    我刻意这样回答。算是半开玩笑。

    「嗯,这样啊。」

    鸣轻轻抱着手臂,仔细端详我的表情。

    「阿想,你真的长大了呢。到夜见山之后的两年半长大不少。」

    「啊……没有啦。」

    长大?——我有长大吗?

    和以前不同的是,去学校或者和其他人相处,都没有那么痛苦了。我是有一些朋友,和赤泽家的人也还处得来——不过,这算是「长大」吗?

    我自己觉得核心的部分没什么改变就是了。尤其是像这样和鸣见面说话的时候,感觉更强烈。

    这三年来,虽然身高已经逆转,但内心还是像以前一样……鸣还是比我坚强,眼神比我冷静,眼光看得比我更远。这样的关系没有改变。所以,我一定还是……

    「我觉得你不用太担心『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叶住同学。」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的心思,鸣最后这样说。

    「就算那个同学以后不想再继续当『不存在的透明人』,放弃扮演这个角色也一样。」

    「——演变成这种状况也一样吗?」

    「我觉得没问题。」

    「没问题吗?」

    「只要你好好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就好了。」

    鸣抿紧嘴唇,用左手中指从斜角轻抚眼罩。

    「利用创造一名『不存在的透明人』,把混入一名『死者』的班级人数导正,重新找回平衡,这就是『对策』的意义。所以啊,只要阿想一个人好好扮演角色,还是会有防止『灾厄』降临的效果。」

    「——我知道了。」

    我乖乖地点头。

    既然鸣都说「没问题」了。

    那一定是真的没问题。三年前的某个夏日,鸣把我从看不见出口的浑沌之中拯救出来。她说的话永远都是对的。以前是对的。所以,现在也一定没错……

    「不过……」

    鸣继续说下去。

    「如果真的变成那样,放弃扮演角色的叶住同学就会变回『存在的人』。既然如此,你对她就必须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这一点要特别注意。」

    「——好。」

    我自己的准则是「即便都是『不存在的透明人』,在校内也不要接触彼此比较好」,如果考虑到这层变故,说不定刚好派上用场。

    此时突然响起和馆内音乐不同的旋律。「啊……」鸣发出这样的声音,她罕见地急忙把手伸向桌边放在文库本上的手机。

    原来是电话响了。

    「不好意思,我讲个电话……」

    鸣瞄了一眼手机的画面就留下这句话,从沙发起身把手机贴在耳朵旁说:「是我。」然后直接离开桌边,快步走出建筑物外。

    我目送她离去的背影。

    「要不要再添一杯茶?」

    天根婆婆这样问。

    「啊,没关系。谢谢招待。」

    是谁打来的电话呢?

    高中的朋友吗?还是雾果小姐?

    仔细想想,鸣国中毕业之后,升上县立高中的普通科,我几乎对她的校园生活一无所知。只知道她升上高中之后也参加美术社,不知道她有什么朋友,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特别的」男朋友……

    两、三分钟之后,鸣从外面回来,说了声「抱歉」就坐回原本的沙发上。我悄悄窥探她的表情,但看不出来跟刚才有什么不同。

    「阿想你现在自己一个人住对吧?」

    鸣把手机放回文库本上后这样问。

    「嗯,对啊。」

    我心跳有点加速。

    「不过,还是离赤泽家很近,吃饭、洗衣服跟之前一样,都是伯母代劳。」

    「你住的房子也是赤泽家的?」

    「那是夏彦……二伯父的公寓,刚好有一间空房。」

    「喔——」

    「赤泽家啊……」鸣低声喃喃自语,用手指敲了敲额头又歪着头,不过马上就盯着我说:

    「下次可以去你家玩吗?」

    「呃——」

    我的心跳变得更快了。

    「呃,那个……」

    「贤木先生的人偶,在你那里吧?」

    「啊,是。」

    「我也想看看人偶。好吗?」

    就在我没办法确切回答「好」或「不好」的时候——

    「那今天差不多到这里。」

    说完,鸣就站了起来。

    「如果有什么事,就传邮件给我。紧急的时候,打电话也没关系。」

    「好。那个——见崎姊。」

    我突然想要确认清楚。

    「怎么了?」

    「妳还是很讨厌手机吗?」

    「——嗯。」

    看着桌上的手机,鸣这样回答。

    「基本上还是讨厌,觉得手机是讨人厌的机械。」

    正当我准备要告辞回家时——

    在打开门往外走之前……我回头往后看了一下。黄昏般阴暗的艺廊内,鸣从沙发上起身,目送我离开。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她不慌不忙地拆下遮住左眼的眼罩。绷带下的眼睛,此时是什么颜色呢?因为光线的关系,我没能看清楚。

     

    4

 

    「嗨,阿想。」

    从我熟识的男子口中,说出熟悉的话。

    「你都不找我,我只好自己上门了。」

    是矢木泽畅之。

    他比我高一个头,身材瘦长。穿着褪色很严重的牛仔裤搭配红色帽T,头发还是乱糟糟,稍微有点颜色的圆眼镜怎么看怎么奇怪。以普通人的角度来看,他就是个非常古怪的国中生。

    他本人似乎有些坚持,但就算他说明我也听不懂。应该是说,他如果留一般的发型,不要戴圆框眼镜,再把下巴那些稀稀落落的胡子剃干净的话,其实算是一个很吃得开的美男子。

    我离开御先町的艺廊之后,绕去书店一下才回到「弗洛伊登飞井」。就在我把脚踏车放回停车场,进入公寓入口大厅的时候——

    「你特地来找我?」

    「对啊。」

    矢木泽家到这里,搭巴士也要十几分钟。星期天的这个时间,没有事前联络特地跑来,要是我不在家怎么办?

    「好了,请进来吧。」

    具自动锁功能的大门前设有对讲机,喇叭传来说话声。嗯?这个声音是……

    「我拜托赤泽帮我。」

    矢木泽这样说。

    「我打给她,问你在不在。然后她就去你的房间看了一下……她说你好像出门了,不过你应该不会太晚回来,如果我到了你还没回来,应该等一下就好。还说她会提供等待的空间。」

    「提供等待的空间……」该不会是泉美的房间吧?

    她和矢木泽有这么熟吗?——不过,这和我无关。

    「刚好阿想回来了。」

    矢木泽朝对讲机这样说。泉美回答说:

    「啊,那再见……」

    「再见。」

    我抢先回应。

    「总之,你难得来,要不要上楼看看?」

    「好啊。」

    矢木泽这样响应,摸着稀疏的胡须露出天真笑容。

     

    5

 

    「在这种房子里独居,真好耶。」

    在我的邀请下,矢木泽坐在椅子上,一边环视空荡荡的室内一边这样说。

    「听说这种公寓的所有人是赤泽的爸爸?」

    「嗯。原本是住在赤泽本家,不过那里四月开始重新翻修,所以这段时间我会住在这里。」

    「真好耶。」

    矢木泽发自肺腑重复说这句话。

    「我们家兄弟姊妹多,家里又很破烂。只要稍微播CD或弹吉他大声一点,马上就会被妈妈或姊姊骂,想要安静读书的时候,弟弟们又开始吵,就算借影片回家看,电视也轮不到我用……完全没有能够舒适待着的空间啊。」

    「我觉得热热闹闹的很好啊。」

    这个回答有一半是真心的。在一个屋檐下,拥有平凡的双亲和姊弟,我反而有点羡慕这种家庭环境。

    打开昨天从赤泽哥哥的房间搬来的小冰箱,拿出两罐果汁,一罐递给矢木泽,我也顺势坐下。

    「所以呢?」

    我盯着他的脸看。

    「你怎么突然跑来?」

    「开学之后我们就没有好好说过话了吧。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是我觉得你太见外了。」

    「——是吗?」

    「真的太见外了。我们明明是伙伴,对吧?」

    我当然知道矢木泽说的「伙伴」是什么意思,我们不只是单纯的「三年三班的同学」。不过——

    「嗯,是没错,但是现在的状况不得不这么做。」

    我尽量沉稳地回应。

    「我觉得即便是在校外,也不能像以前一样轻松接触。毕竟这是为期一年的长期抗战。如果不绷紧神经,一个不小心在校内也搭话……我是为了彻底消除风险才决定这么做的。」

    「我之前已经听说你的原则了。」

    「那你就不要说我见外啊。」

    我一脸认真地说。

    「既然知道今年是『有事的一年』,我们就必须尽最大限度的努力——对吧?」

    「喔……你说得也是啦。」

    「话说回来。」

    这次换我开新的话题。

    「你这次为什么主动说要竞选班长?」

    「我竞选班长,很奇怪吗?」

    「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觉得你不可能做这种事。」

    「嗯——或许是吧。」

    矢木泽抓了抓长发。

    「我自己是乐观地觉得今年应该是『无事的一年』,结果竟然是『有事的一年』。我的心态随着状况自然而然转变,心想既然如此我就必须做点什么。」

    「怎么说?」

    「因为我是从小学就没有当过班长的人,所以想说这次就来当个班长好了。最惨的情况下,今年可能是我此生最后的校园生活啊。」

    「你竟然突然抛出这种悲观论。」

    我抱着复杂的心情回应。

    「又不是『对策』失败,『灾厄』已经降临了。就算灾厄降临,你也不一定会死。」

    「喔,你这样说也没错啦。」

    就在这个时候,E9传来敲门声。「来了——」我一回答,没锁的大门就被推开——

    「可以打扰你们吗?」

    进门的是赤泽泉美。

    「还是说,这是你们男生的秘密聚会?」

    「没有没有,请进请进。」

    明明不是他的房间,矢木泽却起身邀请泉美进屋。

    「楼上有这个,所以我就拿来了。」

    泉美这样说完,把一个白色纸袋放在桌上。

    「一点小意思。」

    纸袋里是刚好一人一颗的大泡芙。

    「喔,那我就不客气了。」

    矢木泽马上就伸手去拿,但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这样说:

    「班长是……」

    「她是十四年前,三年三班的班长对吧?」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泉美,歪着头咦了一声。

    「十四年前,原来如此。」

    而我马上就知道他在说什么。

    「八七年的三年三班,女班长就是你的姑姑对吧?」

    「嗯。」

    矢木泽无力地点点头。

    「所以,这次我也要当班长。不过,这没什么根据就是了。」

    「什么意思?」

    泉美一边看着我们两个一边问。

    「矢木泽的姑姑,十四年前也是夜见北三年三班的学生吗?那该不会和阿想的……贤木晃也先生是同学?」

    「嗯。」

    我这样回答。

    「晃也先生和矢木泽的姑姑是八七年的三班同学。」

    一年级的时候,我在班上认识矢木泽没多久,就发现他和自己有这个共通点。我的舅舅和他的姑姑,以前都是这所学校三年三班的学生,也是一起面对「现象」与「灾厄」的「伙伴」。

    我的舅舅晃也先生虽然在「八七年的惨案」身负重伤,但还保得性命,在暑假前搬到夜见山市外,也转到别的学校,顺利逃离「灾厄」。另一方面,晃也先生的同学,也就是矢木泽的姑姑,在下学期途中突发急病身亡。

    确认过这件事属实之后,矢木泽和我之间就产生某种伙伴意识。

    我和他从一年级的时候,就经常半开玩笑地聊「以后我们如果被编到三年三班……」这种话题,没想到一语成谶。当时就连我自己都还没办法想象真实的状况。

    「理佐姑姑是很漂亮的女生喔。」

    矢木泽这样说,她的全名好像是「矢木泽理佐」。

    「因为是十四年前的事情,我才刚出生,当然完全不记得她的样子。看以前留下来的照片,每一张都很美……」

    泉美瞄了墙边的书架一眼,她好像很在意放在那里的那张照片——

    顺着她的视线,矢木泽也往书架的方向回头看。就这样,他也自然而然地把目光停留在那张照片上。就算被看到、被发现也无所谓——我已经作好心理准备。

    「这是……」

    矢木泽起身靠近照片,然后说:

    「喂,阿想,这张照片是?」

    一九八七年暑假,当时三年三班的学生,暂时到绯波町「湖畔宅邸」避难。我从以前就知道,除了晃也先生以外的四个人之中,站在最右侧的女同学按着被风吹动的长发,她的姓氏就是「矢木泽」。

    「这件事我以前都没机会说……」

    接着,我对矢木泽说出自己知道的事。

    十四年前的暑假。

    晃也先生邀请朋友来到「灾厄」的「影响范围外」——也就是位于夜见山市外的「湖畔宅邸」。他们在那里度过不必害怕「灾厄」降临的和平时光。当时所有人一起拍摄的照片就在这里……

    「为什么啊?」

    矢木泽有点闹别扭似地皱紧眉头这样说。

    「为什么之前都没告诉我这件事啊?」

    「那是因为……」

    我刻意闪避矢木泽的视线。

    「在那之后,晃也先生因为逃离夜见山平安活下来。其他人在暑假结束后回到夜见山,结果你的姑姑就死了。晃也先生大概直到三年前过世前,都对当初只有自己逃走活下来感到内疚,一直责怪自己,所以……」

    「你很难开口,是吧?」

    「——嗯。」

    我轻轻点头。

    「——对不起。」

    「阿想没必要道歉。」

    这时候插嘴的是泉美,她斩钉截铁地这样判断。

    「你也有你的痛苦,毕竟经历过最喜欢的晃也先生去世的悲伤……其实你也不太想回忆三年前发生的事吧?如果要解释这张照片,就一定会想起那些事。」

    我无法响应。不久后矢木泽开朗地笑着说:

    「嗯,说得也是啦。」

    「虽然只有短暂的暑假,他们能悠哉度过真是太好了。这张照片里的理佐姑姑,看起来玩得很开心。对吧?阿想。」

    「嗯,是啊。」

    「以后我也想去那栋『湖畔宅邸』看看。」

    「喔……」

    虽然有出声响应,但是对矢木泽这句话,我实在没办法说「好」。

     

    6

 

    「矢木泽同学,那之后就再请你多多指教。」

    像是为了一扫当场微妙的沉默似地,泉美这样说。

    「我是决策小组的成员,你是班长,都要互相帮忙。为了让今年的『对策』顺利,大家都能平安毕业,一起加油吧!」

    「喔,好。」

    矢木泽相比之下好像少了点气势。

    「妳说得对。不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加油就是了。」

    「我们能做的就是小心谨慎,让阿想和叶住同学持续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

    「这我知道,我会非常小心。」

    「我觉得阿想应该没问题。有问题的大概是叶住同学。」

    「没错,就是她。」

    矢木泽点点头,用指尖推了推眼镜的鼻桥。

    「我也有点担心她——对吧?阿想。」

    他看向我,然后说:

    「我说你啊,是不是对叶住太冷淡了一点啊?」

    「会吗?」

    「你自己都没感觉吗?」

    「我没有刻意要对她冷淡就是了。」

    「不对不对,就我来看,你对她一点也不友善。你们好歹都是『不存在的透明人』,即便在校内,休息时间待在一起也没关系吧?」

    这个——其实我采取尽量避免彼此接触的方针。当我说明自己的想法之后,矢木泽抱着手臂喃喃地说:「嗯……」

    「我是可以理解你的想法啦。但是叶住没问题吗?虽然是我自己的看法,不过那家伙大概对你……」

    「没问题。」

    为了打断矢木泽要说的话,我更加斩钉截铁地这样回答。同时也回想起今天在艺廊内,和见崎鸣的对话。

    「没问题的。不管她怎么样,一定会顺利进行——我一定会让对策成功。」

   

Chapter 5 April V

 

     

    1

 

    四月的第三周——新学期开始的第二周——这段时间都没有发生什么大问题。至少我是这么觉得。

    在同学、老师们的帮助之下,我谨慎地扮演着「不存在的透明人」。叶住结香也遵从我的意见,即便我们都是「不存在的透明人」,在校内她也彻底无视我。这一点至少可以让我暂时安心。

    即便在校外,「不存在的透明人」也尽量不要和同学接触会比较安全,我想叶住应该也很了解我的这个想法——不过,我偶尔在上学、放学时间,看到她和三班的女同学在一起,像没事一样聊天。连校外都要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实际上还是很难执行吗?

    叶住有打过几次电话给我。每次我都会鼓励她「一起加油,让『对策』成功吧」,但是也不会多聊其他的。因为我觉得以长远的眼光来看,一直叮咛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做,持续给她压力的话,会产生反效果。

    星期五——四月二十日那天,上学前的早晨,我又和叶住相遇,时间点和开学典礼那天不太一样。从沿着夜见山川的马路往下切到河岸边,我们两人在步道上走了一会儿。

    叶住这个时候开始聊起她自己的事。

    她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平常放学回家之后,家里大多时候都没有人在。虽然没有感情不好,但双亲对女儿基本上采放任主义。

    「说难听一点就是丢着不管,不过,这样也满轻松的。」

    这样说完之后,叶住露出爽朗的笑容,但我在想那到底是不是她的真心话。如果这句话出自见崎鸣,我应该就不会有任何疑惑。

    她说她有个大五岁的哥哥。

    去年高中毕业之后,升上东京的某大学法学院,已经离开夜见山了。以后立志要考司法考试,成为法律专家,是个很可靠的人。按照她的说法,我似乎和她哥哥有点像……

    「阿想有兄弟姊妹吗?」

    她这么一问,我刻意淡然地回答。

    「有一个在读小学的妹妹,住在绯波町的老家。」

    我没有特别解释——那是同母异父的妹妹,也是母亲和再婚对象生的孩子。

    「她叫什么名字?」

    「——嗯?」

    「你妹妹的名字。」

    「喔……美礼。」

    「可爱吗?」

    「——还好。」

    仔细想想……不对,不用想也知道,从大前年的夏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美礼。据我所知,母亲月穗在这两年半之间,来过夜见山三次,不过她都没有带美礼来。

    「阿想现在和赤泽同学住在同一栋公寓对吧?」

    她突然这么问,也是在周五的这个时候。

    「因为有点事情,暂时会住在那里。」

    我很干脆地回答。

    「预计夏天前就会回到之前照顾我的伯父家。」

    「可是,你们现在还是住在同一栋公寓对吧。我听说是在同一层楼,真的吗?」

    「嗯,对啊。」

    是谁告诉她的?她在校外持续保持往来的好友之一吗?或者是……算了,那些都无所谓,反正也不是什么必须隐瞒的信息。

    「既然如此,那你每天都会和赤泽同学说话吗?」

    「喔……会啊,不过也不是每天啦。」

    「你不是说在校外也尽量不要和同学接触比较好吗?」

    叶住连番问问题的口吻,有一瞬间听起来带着点刺。

    「因为赤泽是我的堂妹。」

    回答完之后,我看着并肩而行的叶住的侧脸。她仍然直直盯着前方。刻意用冷淡的声音说「是喔」,接着——

    「你对她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叶住这样问。

    「什么?」

    我吓了一跳,再度看着叶住的侧脸。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

    她用没有拿书包的手,顺了顺长及胸口的发丝。

    「就是喜欢或者讨厌之类的。」

    「呃……如果妳这样问的话,那答案应该是『喜欢』。」

    这种时候我难免会想推测一下,抛出这种直球问题的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其实,因为我没什么经验,所以不擅长应对这种事。而且,老实说,现在的我只觉得「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所以很快就停止推测对方心思的举动。

    「不过,就算是『喜欢』,赤泽也是我的堂妹。所以,这个喜欢没有什么奇怪的含义。」

    我这样补充,打算结束话题。然而,叶住并没有因此作罢——

    「堂兄妹也可以结婚啊。」

    她这样说,眼神仍然望着前方,但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语调感觉还是带着刺。

    真是的……我不动声色地在心里哀号。

    我最怕这种事了。我最怕,不对,是超级怕和女生这样说话。

    这种时候,一般的国三男生应该怎么处理呢?如果是矢木泽的话……如果是(虽然感觉不太能参考)幸田俊介的话……对了,如果是三年前的榊原恒一的话……

    就在我东想西想的时候,度过了几秒钟不自然的沉默时光。

    结果,叶住有点慌张地发出「啊,糟了……」的声音,停下脚步看着我。

    她脸颊泛红,眼神看来有点不知所措。明明拥有一张成熟又漂亮的脸蛋,现在整张脸垮下来的表情,完全就像是手足无措的小孩——很好。就这样让话题带过吧……我这么想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那个,阿想。」

    叶住用睫毛长长的大眼睛盯着我。

    表情一转,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虽然是恶作剧般的表情,但总觉得很适合她成熟的长相。

    「我啊,在阿想自愿要当『不存在的透明人』的时候就……」

    「啊,是翠鸟!」

    此时我这样一喊,叶住便没有再说下去。我指着河川的方向,朝着河岸踏出一、两步。

    「妳看,在那里。飞在半空中。」

    河川中央稍微靠我们这一边的水面上约三公尺的空中,有鸟儿忙着拍动翅膀。

    鲜艳的翠绿色翅膀和橘色的腹部。小小的身体搭配长长的鸟喙——嗯,这一定是翠鸟。翠鸟会像那样瞄准水中的猎物。

    名字采用「翡翠」的翠,这种美丽的小鸟是长期栖息于全日本各地的留鸟,不过我是第一次在夜见山这条河川上,第一次看见翠鸟飞在空中的光景。我不禁组合双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框出一个虚拟的取景器,缓缓往前走,一边数度按下虚拟的快门。

    「啊——真是的……」背后传来叶住的声音。

    不久后,钻入水中的翠鸟,成功捕获猎物小鱼飞出水面。我一边按下虚拟的快门,一边偷偷对它(——既然鸟喙是黑色,那应该是公的)致上谢意。

     

    2

 

    隔天是二十一日,星期六的早上。

    我向学校请假,来到市立医院的「诊所」。上周的预约最后还是取消,到今天为止已经延后一个星期了。

    这是占据夕见丘一大片土地的综合医院。从去年开始就大幅改建的医疗大楼位于院区正面,旁边紧接住院大楼,这两栋大楼就是整个院区的「本馆」。建于距离本馆后方一小段路的「别馆」,是个老旧的小型建筑物。我看诊的专科就在那里。

    现在的科名叫做「身心医学科」,不过直到十年前左右为止是叫做「精神科」。以前大概是不想把这个专科放在太显眼的地方吧。因为世俗社会对精神病一般都有偏见。即便是现在,仍然根深柢固,所以月穗才会称呼这里为「诊所」吧。毕竟「身心科诊所」比「医院里的精神科」好听一点。

    月穗的第一任丈夫——也就是我的生父是因为自杀而离世。据说是「精神方面的疾病导致自杀身亡」。再加上,三年前晃也先生的事情。让她变得更敏感……这些心情我都能想象。和这两位拥有血缘关系的我,并没有太过在意就是了。不过——

    站在别馆前的我,心情比之前来的时候沉重。

    那是毫无设计感的四层楼钢筋混凝土建筑。二楼以上的房间,每个小窗户都有安装铁窗。有点脏污的墙面上,随处攀爬着藤蔓,看起来有种阴郁、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听说别馆的病房现在已经没有让身心医学科的患者使用了。第一个原因是设施太老旧。需要限制活动的重症患者,都已经移送到设于其他地方的专用大楼了。不久后,这栋建筑物也预计会拆除。

    「午安,阿想。你已经升上三年级了对吧?」

    进入诊疗室之后,主治医师碓冰马上就像平常一样,客气地对我说话。

    「上次见面是二月上旬了啊。」

    他看着桌上的病历一边问:

    「怎么样?这两个多月有没有什么变化?」

    来到夜见山之后,我就一直给这位精神科医师看诊。

    年龄大概是四十岁前段;体型像柔道选手一样,有着大大的方脸;嘴唇周围和脸颊、下巴都有黑黑的胡须。乍看之下虽然很可怕,但他凝望我的那双小眼睛,总是释放出沉稳温柔的光芒。

    「没有什么改变,我想应该没问题。」

    我这样回答。

    「晚上都有睡好吗?」

    「有。」

    「不需要安眠药?」

    「对,基本上没吃也睡得着。」

    「会做恶梦吗?」

    「这倒是……有时候会。」

    「不过已经比以前少了对吧?」

    「对。」

    我被送到夜见山后没多久,月穗的丈夫——也就是我的继父比良冢修司便介绍这位医师帮我看诊。三年前那件事让我大受打击,当时的我精神状况非常不稳定。

    即便我自己觉得没事,但实际上因为各种不适而伤透脑筋——失眠、做恶梦;清醒时也会突然出现不安、恐惧、混乱、无力感;还有伴随而来的心悸、发汗、喘不过气等症状。

    这是创伤后压力症候群(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简称PTSD。

    我不太想用这个名称一语带过这些症状,但即便我抗拒,碓冰医师还是这样诊断了。不过,这些症状都没有太严重,不需要太担心。

    「不过,阿想自己有试着想要重新振作起来,这再好不过了。」

    我至今仍记得他曾经这么说。

    「我只是稍微在旁边帮忙而已。」

    当初因为是比良冢的继父介绍,我对碓冰医师还是有点戒心。不过,后来渐渐建立起「这个人可以信任」的医病关系……结果一年后症状就大幅改善了。当初曾经开过的几种处方药,现在几乎不用吃了。

    「妈妈最近有跟你联络吗?」

    医师这样问。他每次都会问这个问题,不过,我知道自己的响应都不是很好。

    「偶尔——这个月初有联络过一次。」

    「打电话吗?」

    「对。」

    「你有好好跟妈妈讲话了吗?」

    「——没有,我只听了留言。」

    「你有主动打过电话吗?」

    「——没有。」

    「你不想和妈妈说话吗?」

    「对……啊……我不太想……」

    「也不会想见面聊一聊吗?」

    「…………」

    「还是你其实很想和妈妈见面?」

    「…………」

    「你可以说实话没关系。」

    「——我不知道。」

    「这样啊——嗯——」

    医师眨了眨小小的眼睛,然后重复说了几次「嗯、嗯」。

    「比良冢家的特殊状况我大概都知道。站在你现在的角度来想,对妈妈怀抱撕裂般的情感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不需要因此自责,懂吗?」

    医师这么说,我坦率地点了点头说好。

     

    3

 

    我好像是碓冰医师今天最后一位患者。离开诊疗室之后,候诊室已经没有其他患者。

    「来,这给你。」

    见过好几次的护士菊地小姐把要交给出纳柜台的文件递给我。就在这个时候,有个小小的人影从我旁边擦身而过,朝诊疗室的门口冲过去。

    我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是个还很年幼的小孩,应该是小学低年级的小朋友。妹妹头再加上服装、书包的颜色,判断应该是女孩子——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女孩突然回头转向我小声地说「你好」,然后没敲门就打开诊疗室的大门。接着就往里面冲了。

    「那是碓冰医师的女儿喔。」

    菊地小姐对疑惑的我这样说,还呵呵地笑了。

    「星期六放学的时候她经常来。一起吃午餐,然后医师就会被那孩子拖回家——阿想是第一次见到她吗?」

    「啊,对。」

    我一边想象碓冰医师那张大胡子脸,在女儿冲进来的那一瞬间变得柔和的样子,一边回答菊地小姐的问题。

    「他们父女感情很好对吧?」

    「因为她妈妈很早就过世了。」

    菊地小姐稍微压低声音这样说。

    「夫人过世之后,医师就独自扶养女儿。医师很疼爱孩子。而且她女儿真的很聪明,又非常可爱……」

    之后我才知道,那女孩的名字叫做希羽,就读附近公立小学的二年级。

     

    4

 

    这天从早上开始就是阴天,我离开别馆的时候,下了一阵大雨。平常前往有出纳柜台的医疗大楼一楼大厅,会从外面绕到正面的玄关,但此时为了避雨,我从内部的走廊(应该是说有屋顶和墙面的联络通道)进入本馆。本馆和别馆的三楼也一样有联络通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改建过很多次的关系,联络通道像迷宫一样复杂,我缓缓走在通道上的时候,突然想起——

    三年前的现在这个时候,榊原恒一到这里住院。

    我听说他从东京搬到这里没多久就住院了。在他即将以转学生的身分到夜见北上学的前一天晚上——因气胸突然发作而住院。上学前就吃了这样的苦头。

    我和他相识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恢复健康,看不出来竟然是肺部曾经破了洞的人,我不禁想象他当时的辛苦和疼痛。

    他曾经住在这个医院的哪个病房呢……我一边沿着阴暗的走廊前进一边环视周遭——突然之间——

    砰咚——伴随低沉的声响,世界瞬间转暗。那真的是一瞬间的事情。

    说到「住院」——我联想到记忆中的事实。

    从这个月初开始,有一位学生因为生病一直请假没来,而且是三班的学生。详细情形不清楚,但据说目前需要住院一阵子,所以没办法到校上课——我忘记是什么时候,泉美好像提过这件事。那位同学——她好像是叫做牧野还是牧濑……

    终于抵达医疗大楼的大厅,外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可能是因为我很在意昨天见面时的互动,脑中突然浮现叶住的模样,接着浮现的人是矢木泽。虽然应该不太可能,不过我也想起见崎鸣……

    看着手机屏幕,我不禁叹了一口气。打电话来的人是月穗。

    我回想起刚才和碓冰医师的对话,虽然有点犹豫,但还是按下通话键。

    「啊……阿想?」

    久违地听到妈妈实时响应的声音,在她继续说下去之前——

    「我过得很好。」

    我抢先说话。

    「也有去看诊。」

    「——对不起,阿想。」

    「不要跟我道歉,都已经过去了。」

    「其实啊,我是想把你……」

    「我和赤泽伯父、伯母处得很好喔。我在这里就好了。」

    「啊……可是……」

    「妳不用担心我。」

    「…………」

    「那就这样了,我挂了喔。」

    我真的打算挂断电话,但这时候月穗像是要阻止我似地说:

    「下个月我会去看你。」

    「我很久没见到你,而且也该去和小百合姊姊他们打招呼……所以,下个月一定会去。」

    不用来也没关系。

    我深吸一口气,忍下突然说出这句话的冲动。刚才碓冰医师说过一句话。

    ——对妈妈怀抱撕裂般的感情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在这个时候又回想起这句话。

    「嗯。」

    我再度深呼吸,然后简短地响应。

    「我知道了——再见。」

    之后我到出纳柜台付完钱,带着阴暗、烦躁的心情离开医院。然而,当我走过玄关自动门,抬头看着落下的雨滴停下脚步时——

    突然看到一位中年女性,一边收起透明的塑料伞,一边缓缓走向院内。我想起对方是谁,想再度确认长相,但回头的时候只能看到背影了。然而——

    对方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不过刚才那个人……

    ……是雾果小姐吗?

    「雾果」是她身为人偶师的雅号,听说本名是由贵代。见崎由贵代——她是鸣的母亲。

    她是哪里不舒服来医院看诊呢?虽然只有看到一下子,不过脸色感觉不太好……

    尽管心里很在意,但我们也没有亲近到能追上前问清楚的地步。

    星期天造访艺廊,暌违两个月见到见崎鸣。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浮现她以前用眼罩遮住左眼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不明的骚动逐渐在心里扩散……

    在下个不停的雨中,我独自迈出步伐。

     

    5

 

    我在「弗洛伊登飞井」E9号房起居已经快要两周——

    上学前绕去赤泽本家吃早餐已经是既定的路线,小百合伯母和当初一样,一直关心我:「一个人会不会怕?」每天都会帮我准备中午的便当。放学之后,我通常都会先回公寓,到晚餐时间再去赤泽家。这个时候会顺便带要洗的衣物过去。这种生活实在不能大声宣扬是「自己一个人住」。

    赤泽本家已经开始翻修的工程。听说好像比原定的进度慢,不过老旧木造房屋的一部分已经被拆除,铺上蓝色的防水布。搬到公寓前我住的房间,现在暂放家具等可能会阻碍工程的物品。

    工程基本上都是在平日的白天进行,只有那个时间会比较吵,所以我其实不需要刻意到公寓「避难」——虽然我在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心里这么想,但是当工程真的开始之后,我才恍然大悟,的确是整个家都会充满躁动的气氛。毕竟明年就是考高中的重要时期,伯母这样为我着想,真的要好好感激她才行。

    四月将近第四周尾声时,我曾在赤泽本家见过泉美一次。她好像是和妈妈一起来探望爷爷赤泽浩宗,当时,我刚好也在家。

    从去年底开始,爷爷的身体状况就不太好。

    以七十八岁的高龄来说,他算是老当益壮,但某天不小心在楼梯跌倒,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右腿和腰部都骨折了。住院一个月之后,爷爷拒绝转到复健医院,选择在家中疗养。总之他好像非常讨厌医院那种地方,也没有精力持续复健。

    结果,骨折的腿和腰,尤其是腰的复原状况不佳……没办法自行起身走路,几乎都卧床不起。直到现在也一样。医师也已经宣告,再这样下去,往后的生活就会一直需要轮椅。因此——

    家里的人提议趁这次机会,把这座有很多高低差、某些地方太狭窄的老宅改建。

    「爷爷感觉心情不太好耶。」

    泉美低声这样说。

    小百合伯母和茧子伯母还在爷爷住的和式房间里,泉美自己先走出来,找到在正厅的我……

    「看到好久不见的孙子,竟然说『妳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觉得很过分吗?」

    「是……没错啦。」

    「我从以前就跟爷爷不亲。」

    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泉美一脸不满的样子,紧紧抿着嘴唇。

    「他明明都会关心哥哥,对我却很冷淡,应该是说完全不闻不问。」

    「说不定是不擅长应付女孩子啊。」

    我战战兢兢地回话,但泉美还是紧抿嘴唇没有回应。唉——她叹了口气,大口大口喝起桌上的瓶装茶饮。

    的确,爷爷算是很难亲近的人。骨折之后,他就更难亲近了。有时候也会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开始有点失智。小百合伯母毫无怨言地照顾爷爷,而茧子伯母虽然住得近,却很少来这个家露脸。她和泉美一样,基本上不太知道该怎么和爷爷相处。

    我的话,对爷爷并没有太差的印象。大概是在两年半前来到这个家,第一次和他见面的时候——

    「想……是冬彦的孩子啊。」

    他盯着我看的眼神,非常哀伤但也很温柔。

    在那之后,爷爷虽然没有多谈,不过他心里一定为那个年纪轻轻就比自己还早离世的三男感到惋惜与哀凄。我擅自想象,他一看到我的脸,心中就会不自觉地涌现这样的情感——无论如何,那个「眼神」是我懂事以来从未见过的。

    黑猫黑助走进客厅,跳上泉美的膝头。它明明很少会对我这么做——泉美一副有猫也不错的样子,轻抚着黑助的背。

    「那个……阿想。」

    她降低音量这样说。

    「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班上的事吗?」

    「嗯。」

    「有什么……问题吗?」

    「有一点——你最近有和叶住同学说话吗?」

    「啊……嗯……」

    我模棱两可地回答。

    「以你的角度看起来,她的状况怎么样?」

    「呃……这个嘛……」

    就在我说不出话的时候,伯母她们回到客厅,中断我们的对话。泉美从茶几探出身子,靠近我耳边低语:

    「那就先这样,等一下再说。」

    四月二十七日,星期五——隔天二十八日是第四个星期六,学校放假,加上二十九日、三十日就是三天连假。在进入连假前的晚上发生一件事。

     

    6

 

    偶尔也来我家玩吧!

    十点左右也没关系。

     

    晚餐后回到「弗洛伊登飞井」时,房门上贴着这样的便条纸。那是泉美的字。

    泉美在五楼E1号房拥有自己房间,不过之前都是她来找我,我从来没去过她那里。虽然是堂兄妹,但她毕竟是女孩子……这样真的好吗?虽然心里有点犹豫,但我还是——

    等到她指定的时间,到E1按门铃。

    「来了——」来应门的泉美,不知道是不是刚冲完澡,发丝还带着湿气,散发出刚搬来第二天晚上借我的洗发精的香味,身上也穿着休闲服和运动裤。

    「请进,阿想。进来吧!」

    房内的格局是比E9更大的两房两厅。

    厨房和餐厅之间有一个中岛,咖啡机正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洗发精的香味被咖啡香盖过。

    她把我带到客厅,再让我坐在沙发上,最后还端出咖啡。

    「谢谢,我不客气了。」

    我礼貌地响应,加入砂糖和奶精之后才开始喝。泉美直接喝黑咖啡,然后一脸满足地点点头。

    「这个咖啡豆很不错吧。」

    「妳很懂咖啡吗?」

    「在我哥的影响之下,还算懂一点。」

    泉美这样说,然后望向厨房。

    「我有喜欢的综合咖啡豆,不过已经放太久了。这是昨天刚买的夏威夷科纳,算是很高级的咖啡豆喔。」

    不只咖啡,我对吃的喝的,一向不是很讲究,所以一边随便回答一边环视室内环境。

    感觉比我想象中的「国三女生的房间」更朴素、更冷清。完全看不到女孩风格的日常用品或装饰。

    地上铺的地毯是素净的白色,没有用一般的布窗帘,而是选择奶油色的百叶窗。窗户旁边有玻璃门展示柜,我看到其中一部分的展示品,有很多恐龙公仔之类的东西。没想到——她有这种嗜好。

    「那边是钢琴房。」

    泉美这样说。

    「因为是隔音房,所以半夜弹琴也没关系。」

    「好厉害,妳很认真耶。」

    「因为从小就学,嗯,所以还算认真吧。这也是一个借口,让我可以在这里有一间琴房和自己的房间。」

    嗯,真是奢侈。

    泉美虽然抱怨父母「对哥哥比较好」,不过她自己其实也是备受宠爱啊。她说过「爸爸妈妈都会答应我任性的要求」,但这反倒变成不满和压力的来源,真是复杂的心思啊——我心里东想西想,不过当然没有说出口。

    「妳以后想成为钢琴家吗?」

    我这样一问,泉美苦笑着说:「没有没有。」

    「最近很少弹琴了,之前久违地弹了一下,发现音准都不对了。」

    「这样啊……」

    「结果这个房间比较常拿来当成话剧社个人练习的空间。」

    「喔,是喔。」

    我结结巴巴地响应,然后把咖啡喝个精光。泉美问我:「要不要再来一杯?」我客套地婉拒,但她还是拿起咖啡壶帮我倒了第二杯。然后才终于开始进入正题——

    「刚才还没说完。」

    「以你的角度看起来,她最近的状况怎么样?」

     

    7

 

    「这个嘛……」

    这个时候我不由自主地语塞。

    上周在夜见山川河岸有过那样的对话之后,我们几乎没有说话的机会……不对,应该是说我刻意不让这种机会出现才对。虽然有用电话聊过两次,但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而且时间又很短。

    「我觉得没什么特别的不同。嗯,应该没问题吧?」

    我跳过详细说明,直接这样回答。

    至少在教室见到叶住的时候,她还是继续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的角色。而且在校内她也没有刻意接近我或者打电话给我……所以……

    「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泉美用不怎么开心的语气说了句「这样啊」,便继续喝第二杯咖啡。接着,她露出锐利的眼神说:

    「我身为决策小组的成员,每天都在观察班上的状况……我觉得四月基本上都还算顺利。还剩下三天,学校就开始放假了。阿想和叶住同学的角色扮演、班上同学和老师的对应都可以暂时休息。」

    没错。「对策」应该进行得还算顺利,直到这个月快要结束的现在,都没有发生「灾厄」就是最好的证据。

    「可是——」

    泉美继续说下去。

    「今天我听到令人有点担心的传闻,我想让你知道可能会比较好。」

    到底是什么事啊?

    看她的反应,应该是和叶住有关系的「事情」。

    「升上三年级之前,我和叶住同学并不认识,所以我不太清楚她的个性,也无法判断要注意她到什么程度。」

    「她发生什么事了吗?」

    难道是在我没看到的地方,出现什么问题了吗?

    「她有几个比较好的朋友对吧。虽然在校内有确实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但是在校外……上学、放学的时候,她都正常和那几个朋友聊天。」

    「啊,这件事……嗯。我有说过要小心,但是没有跟她说绝对不行。」

    「我想也是。」

    泉美点点头,接着说:

    「不过……这件事本身没什么问题。毕竟要在班上一直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真的很辛苦,会想在校外和朋友像以前一样相处也很正常,我们没道理责怪她。只是,今天我听继永同学说才知道……」

    继永……我们班的班长。她到底说什么?

    「这周的星期一,岛村同学好像受伤了。」

    岛村是班上和叶住比较好的其中一个同学。

    「她和叶住同学、日下部同学一起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三人沿着步道走,脚踏车从后面冲过来,撞到岛村同学。」

    「所以她就受伤了?是很严重的伤吗?」

    「膝盖和手臂擦伤而已,不过跌倒的时候撞到鼻子,流了很多鼻血。好一阵子都没办法止血,引起一阵骚动。」

    「骑脚踏车的人是?」

    「好像是一名中年男子,对方没有道歉,就这样离开了。」

    「真的是很恶劣的肇事逃逸。」

    「至少岛村同学的事,这样就结束了。」

    深呼吸一口气之后,泉美继续说:

    「隔天,换日下部同学出事。」

    「她也受伤了吗?」

    我不禁抢先这么问,不过泉美摇了摇头。

    「这次不是受伤……」

    星期二——二十四日的晚上,日下部好像接到叶住的电话。两个人像往常一样,聊了很久无关紧要的事。然而——

    就在讲电话的时候,日下部家里发生意外。同住的曾祖母因身体不适倒下,紧急送到医院急救。

    「这是……」

    听完她的说明,我皱紧眉头。

    「日下部同学的曾祖母,该不会过世了吧?」

    我战战兢兢地问。

    「听说她没事。」

    泉美这样回答。

    「她顺利康复,也不需要住院。不过……」

    泉美靠在沙发上,无精打采地把刘海往上翻,把手掌贴在额头上,就好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发烧一样。

    「根据继永同学的描述,因为连续发生这些事,让岛村同学和日下部同学都很害怕的样子。」

    「很害怕?」

    「因为这些事情都和叶住同学有关。岛村同学出事的时候叶住就在旁边,日下部同学是和叶住讲电话的时候……」

    ……所以,那又怎么样?

    我隐隐约约能够想象。也就是说……唉,怎么会……

    「也就是说,她们『害怕』的对象是叶住同学。」

    泉美说出我意料之中的答案。

    「她们开始反省,是不是在校外也不应该接触身为『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叶住同学。岛村同学受伤、日下部同学的曾祖母送医急诊,说不定都是因为这样才……也担心这是不是『灾厄』的前兆。」

     

    8

 

    「怎么会,这根本就毫无根据。」

    我带着气愤和觉得受不了的心情这样低语。

    「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灾厄』的前兆。」

    岛村只是单纯运气不好,被脚踏车撞到。日下部的曾祖母,和她是三等亲的关系,「灾厄」只会降临在「二等亲以内的血亲」身上,所以曾祖母不在范围之内。就算在送去医院途中过世,应该也和「灾厄」没关系,只是偶然发生的不幸而已。

    身为决策小组的泉美,当然已经正确掌握这些「灾厄」的规则,我根本不需要再次说明。

    「我也这样说过了,我说这些事情和『灾厄』没关系。」

    泉美再度把手掌贴在额头上继续说:

    「继永同学说,叶住自己对这件事比别人更神经质,所以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说服她。不过,目前她还算是听得进去,比较令人担心的是岛村同学和日下部同学。」

    「怎么说?」

    「继永同学说,她们两个人在那之后就一直躲着叶住同学。在校外不会接近她,也不会打电话,觉得和她亲近就会有危险……虽然不知道叶住同学有没有发现,但她如果知道一定会大受打击。」

    「嗯……」

    「如果她因此被孤立的话就糟了,毕竟她不像阿想这么坚强。」

    泉美这么说,我忍不住——

    「坚强?我吗?」

    脱口而出这样的疑惑,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说我「坚强」。

    「我觉得是这样没错啊。」

    若无其事地这样带过之后,泉美伸了个懒腰盯着我继续说:

    「所以啊,我想我必须先止住『和叶住同学亲近的话会很危险』这种传闻。告诉大家『灾厄』有其法则,我们只要确实遵守即可,然后请决策小组的江藤同学和多治见同学、矢木泽同学帮忙。」

    「嗯……」

    「如果她真的被孤立,说不想再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我们好不容易拟定的『对策』就化为泡影了。你说是吧?」

    泉美的表情和口吻始终都很认真。

    即便情况真的演变成那样,只要我好好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应该就没问题——我回想起见崎鸣的意见,但也觉得最好能按照当初的计划,持续原本拟定的「对策」。

    「所以,阿想你也要有心理准备。」

    泉美看着我说:

    「如果叶住同学找你商量这件事,千万不要让她觉得痛苦或自暴自弃……」

    「妳是要我好好哄她?」

    「嗯,就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了。」

    我乖乖答应,但是总有点心虚。

    昨天晚上,手机显示叶住的未接来电。然而,我却没有回拨,因为她没有留言说是什么事。

    「对了,我可以问妳一件事吗?」

    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所以下定决心直接问泉美。

    「叶住同学她……是不是对我……」

    「什么?」泉美疑惑了一下,不过马上就懂了。

    「啊,你说那个啊。」

    她一脸正经地点点头。

    「嗯,没错。我一开始就觉得奇怪。」

    「奇怪?」

    「之前矢木泽不是也说过了吗?哎呀,一般人都看得出来,她喜欢你啊。」

    泉美说得如此斩钉截铁——

    但我只觉得很困扰。我并不讨厌叶住,也不觉得她很烦,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过,更重要的是我觉得「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她该不会跟你告白了吧?」

    这个时候泉美完全切换成开玩笑的表情问我。

    「啊,没有,她没有告白。」

    我一边回答,一边避开泉美盯着我的视线。泉美抱着手臂继续追问:

    「是喔——那你觉得怎么样?」

    「呃……」

    「叶住同学很漂亮……对吧?我觉得是个不错的对象啊。」

    「——我觉得还好。」

    这个回答出自我的真心。

    「那你是不喜欢她吗?」

    「——也没有。」

    「所以你是觉得都没差?」

    「嗯,大概是吧。」

    我目前对身边喜欢或讨厌我的女生,她们那种俗称恋爱的情感没什么兴趣。想要恋爱的心情可能也比一般人来得淡薄,毕竟我是对恋爱方面的事情很生疏的国三男生……

    虽然是我自己开口,却语无伦次,泉美瞇着眼睛看我,点了点头说「嗯」,然后盘腿坐在沙发上,用双手把长发拨到肩膀后面。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太在意啊。」

    她干脆地这样说。

    「虽然现在有点状况,不过这个时候勉强顺着她的心意,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9

 

    我平安地度过四月最后的三天,至少在我知道的范围内是这样没错。

    这段期间,我只有去过一次「黎明森林」的图书馆,其他时间我除了往返「弗洛伊登飞井」和赤泽本家之外,几乎都没有外出。当然,除了住在同一栋公寓的泉美,我也没有和班上的同学见面。

    我就这样在半茧居的状态下自己一个人读书,甚至觉得学校要是像这样一直放假就好了。虽然来到夜见山之后已经改善不少,不过基本上我还是不擅长和其他人相处……因此我想我心里大概还是潜藏着一种想要放下一切逃走的心情。

    要不要趁黄金周的假期,从这里逃走呢?

    我脑中甚至掠过这种想法。明明逃离这里之后,我根本就无处可去也无处可躲。

    虽然没见面,但我曾经打过一次电话给矢木泽。

    「喔,阿想,过得好吗?你应该过得很好吧?」

    矢木泽像平常一样,若无其事地说话。

    「四月已经结束了,下个月就照老样子努力吧。」

    「嗯,是啊。」

    我这样响应之后,矢木泽立刻接着问:

    「如果你觉得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太孤独,受不了的时候尽管来我的怀里。在校外的话应该就没问题吧。如果这样还不够,可以一起组乐团。」

    「什么啊?」

    「阿想会什么乐器?如果都不会的话,对了,练个打击乐器怎么样?先从铃鼓和响板开始。」

    「——我不用了。」

    「是吗?我觉得比起关在家里一直看书,玩乐器对保持精神健康比较有益耶。」

    我每天都淡然地在教室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乍看之下毫无压力,但矢木泽还是以他的方式为我操心。虽然我很感激,但另一方面又觉得他多管闲事……这种时候,我会觉得有点烦。

    叶住倒是完全没有打电话给我。听泉美说过那些事之后,我的确是有点在意,但最后还是没有主动联络她——

    接着,来到三十日。四月最后一天的晚上。

    过晚上十点之后,我在客厅的桌上打开笔电,马上就收到三封电子邮件。

    一封是幸田俊介寄来的。和往常一样,联络几件生物社的事情。

    上周有三个一年级的新生想要加入社团,两个男生和一个女生。他在信中说,因为他们是担负生物社未来的重要人才,要我如果有机会去社办,一定要温柔亲切对待新生……这需要特地写信指导我吗?

    继之前死掉的小乌,生物社又养了一只新的公墨西哥钝口螈。听说是新加入的社员带过来的,而且它原本的名字,刚好又是「小乌」。

    在黄金周期间,俊介预计还是会每天都去社办。「你要是愿意的话,也一起来玩吧!」最后留下这句话,信件就结束了。

    第二封信是见崎鸣寄来的。

    她上次寄信来,是开学典礼前一天的事了吧。我发现寄件人显示为「Mei M」,便心跳加速地打开信件——

     

    四月就要平安结束了呢。

    但愿下个月也能顺利。

     

    虽然文字依然像往常一样简短,不过我仍然有一种微微的安心感。

    呼——我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眼底浮现鸣像以前一样戴着眼罩的样子。说到这个,两周前在「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艺廊遇到她的时候,

    ——下次可以去你家玩吗?

    她这样说过。那是认真的吗?她说不定只是刚好想到,随口说说而已。

    第三封是《夜见山小镇通讯》的电子报。电子报每个月发行两次,上周才刚收到四月份的第二期,今天这一份加上〈黄金周增刊号〉的副标题——

    话虽如此,内容和平常一样。

    对乡土史研究有兴趣的记者,报告最近的「小发现」;还有以五月五日端午节为题的杂学专栏;再加上黄金周期间,夜见山市内各处举行的活动通知;「黎明森林」公园的慈善义卖和市政府前广场的旧书市集、在某处举办「市民团结音乐会」等……

    大概浏览一下,没有什么吸引人的新闻。

    不过——

    最后「编辑部的话」里有一段短文,短文的最后有一句附注。我不经意地看到,阅读那句话的时候,不禁咦了一声。不过,这时候我并没有太过在意。

     

    在本期增刊号发布之前,编辑部突然收到讣闻。

    我们由衷为仲川贵之同学祈求冥福。

   

Interlude I

 

     

    总觉得她——叶住同学不太妙耶。

    是吗?

    大家都在传喔,要是靠近她就惨了,很危险。

    很危险是怎么个危险法?

    据说是会发生不好的事,所以最好不要接近她。

    不过,妳看,叶住同学是「不存在的透明人」之一耶。本来就不会有人在教室跟她搭话,班上本来就这样规定不是吗……

    不是啦。不是指教室里,而是在学校外面。

    不能靠近她吗?在校外也不行?

    不是有几个人经常和叶住同学一起回家吗?

    啊,岛村同学和日下部同学啊。

    岛村同学前一阵子回家的时候受伤了。

    我听说她是被脚踏车撞到。不过,她的伤没有太严重不是吗?

    那妳有听说日下部同学的曾祖母还是谁病倒,被救护车送去医院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据说正好是在和叶住同学讲电话的时候发生的事,妳觉得有这么巧吗?

    如果是曾祖母的话,应该年纪很大了吧。既然如此……

    不过岛村同学和日下部同学觉得很可怕,都说不想再和叶住同学一起回家了。

    是喔——

    妳觉得怎么样?这果然不太妙对吧?

    我不知道耶。我没什么感觉啊……

     

   

     

    欸欸。叶住同学果然很危险耶。

    又怎么了吗?

    妳没听说三十日那天发生的事故吗?

    事故?我不知道耶……

    夜见一的学生因为摩托车的事故去世了。

    夜见一高中吗?

    夜见山第一高中,简称夜见一。听说死掉的是高二的男学生……

     

   

     

    ……据说去世的是一个叫做仲川的高二学生。

    是无照驾驶吗?

    不是。别人骑摩托车他坐后座,在十字路口有一辆右转车冲过来。骑车的人只是受伤,仲川在摔车的时候被甩出去,后面的车跟着辗过去。

    噢,感觉很痛。真不应该加入暴走族。

    不是不是啦,现在哪有什么暴走族。

    ——不过,他运气还真差。

    就是说啊。

    所以呢?那个叫做仲川的高中生是叶住的朋友?

    没错没错。所以,大家才说那家伙可能真的很危险啊……

     

   

     

    ……而且,叶住同学还去帮那个因为摩托车事故去世的高中生守灵。

    那真的是朋友耶。

    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了,据说是她哥哥好朋友的弟弟。

    叶住同学的哥哥啊……

    好像是大学生。

    好朋友的弟弟啊,那还真是……

    对吧,这果然不是单纯的巧合。

    是这样吗?

    有人受伤、家人病倒、因为事故而去世——这些事情接连发生耶。

    这和叶住同学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有关系吗?

    可能有喔。

    不过,「不存在的透明人」是只有我们班才需要遵守的「规则」。去世的人也不是班上同学的家人。

    所以,有另一种可能。

    另一种可能……是指什么?

    叶住同学说不定就是「死者」。

    「死者」是指从四月开始就混进班上的「多出来的人」吗?

    嗯,没错。

    怎么会……

    大家都在传,她搞不好就是死者。所以她身边才会一直发生不祥的事。

    真的吗?

    我不知道是真是假,赤泽同学她们都说传闻「不是真的」。

    …………

    不过,据说「多出来的人」是怎么查都查不到的,所以也没办法断言叶住同学不是死者对吧?

    …………

    总之还是不要靠近她比较好。即便是在校外,也要把她当成「不存在的透明人」继续无视她……

   

Chapter 6 May I

 

     

    1

 

    我在《夜见山小镇通讯》的〈编辑部的话〉看到的「仲川贵之」其实是夜见山第一高中二年级的学生,而且是叶住结香的朋友……我直到五月二日晚上才知道这件事。泉美到我这里告诉我班上正在传这些流言蜚语。

    「过世的人据说是叶住同学哥哥的好友的弟弟,不过这怎么想都是和『灾厄』没有关联的事故吧?」

    泉美一脸气愤地抱着手臂这样说。

    「不过,这还是很令人担心。那些不好的传闻,可能会因此越演越烈——你有没有听叶住同学谈起这件事?还是找你商量?」

    「目前都没有。」

    「这样啊……」

    之后我才听说,仲川这位高中生是《夜见山小镇通讯》发行人的亲戚,所以偶尔会帮忙采访一些短篇新闻。

    「高中生因摩托车事故去世」——光是这样的报导,往往会被误以为是素行不良的学生莽撞驾驶导致的事故,但实际上完全相反,仲川贵之是非常认真、有人望的学生。事故时骑车的人是《小镇通讯》的工作人员(三十五岁,男性),仲川在后座,冲撞过来的右转车辆需要负责大半的肇事责任。

    至少在昨天大型连假告一段落的时间点,叶住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不过,今天就一直都是不开心的表情。因为她一脸有话想对我说的样子,所以我想说,回家的路上应该和她聊聊——

    可是,下课钟声响起之后,叶住很快就一个人离开教室了。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赶着要去参加仲川的守灵。

    「明天开始又是连假啊。」

    泉美抱着手臂,一边叹气一边说。

    「希望传闻不要在连假期间变得更加夸张或者越传越远……」

    在那之后,到了深夜——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寄信给见崎鸣。

    因为去世的仲川贵之和鸣都是夜见山第一高中(通称「夜见一」)的学生。因为差一个学年,所以鸣不太可能认识他,不过我觉得还是应该向她报告这件事才对。我是这样想的。

    为了防止「灾厄」的「对策」目前虽然成功,但是叶住结香身边发生出乎意料的事故,班上的气氛变得越来越不安。我传达了对这件事的担忧,也想听听鸣的意见,所以……

    隔天下午我收到回信。

     

    我不认识这个叫仲川的高二学生……

    你很担心叶住同学吗?

    但是,我之前也说过,无论她发生什么事,

    只要阿想你确实扮演好「不存在的透明人」的角色,就一定没问题。

     

    2

 

    「那个,阿想,我……」

    叶住说到这里就停住,一脸犹豫的样子。我没有催她,用一样的速度走在河边的路上。

    「那个,阿想……」

    叶住再度开口并且停下脚步,我也跟着停下。在灰色云朵低垂的天空下,她按住略微强劲的风势吹乱的长发说:

    「大家好像都躲着我……」

    我已经预料到她应该是要说这件事。因为三十分钟之前,她打电话来说:「我在你家附近,能见一面吗?」

    「躲着妳?」

    我努力用冷静的声音回答。

    「『大家』是指谁?怎么躲妳?」

    「——班上的同学。」

    叶住垂下眼帘这样回答。

    「岛村同学和日下部同学都不接我电话。在学校外面也一副没有看到我、不认识我的样子。问她们怎么了,她们也不理我。」

    唉,竟然这么露骨啊?

    「不只她们两个人,其他的女同学和男同学都是,大家都一样……」

    「即便在校外也把妳当成『不存在的透明人』吗?妳这样觉得吗?」

    「——嗯。」

    叶住小声地回答。

    「阿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缓缓地抬起眼睛对我说:

    「为什么大家会这样……」

    五月六日,星期天。黄金周最后一天的下午。明明还不到五点,就因为阴天的关系看起来像日落前昏暗。

    五月三、四、五日我都像黄金周前半段一样,基本上都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看书。矢木泽和幸田俊介都有找我出去玩,但是我都没兴致,所以一律回绝。

    不过这段时间我还是很在意叶住的状况。

    见崎鸣回的信里面说,只要我好好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就一定没问题。鸣之前就说过一样的话,而且我对她的信任从未改变——只不过,我没办法因为这样就完全不在意叶住的事。因为我心里还是希望,可以的话最好能够按照原本的计划,顺利进行今年度的「对策」。

    「上周有一位叫做仲川的高中生,因为摩托车事故而过世对吧?」

    我下定决心提起那件事。

    「听说那个人是妳的朋友?」

    「啊,那是……」

    叶住再度垂下眼帘。

    「嗯,事出突然,我也很震惊。」

    「听说那是妳哥哥好朋友的弟弟?」

    「对啊。仲川哥哥从以前就对我很好,贵之哥哥也经常和我聊天,没想到他竟然会遇到那样的意外……」

    浅粉色的针织上衣,搭配蓬松的米色裙装,至少这是我升上三年级之后,第一次看到叶住穿制服以外的服装。

    她悲伤地咬着嘴唇,然后叹了一口气。虽然我觉得很能体会她的心情,不过——

    「听到那个意外事件,大家应该没办法保持冷静。」

    我没办法用模棱两可的话安慰或敷衍她。所以,我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有听说岛村同学受伤和日下部同学家人的事情,虽然这两件事都和『灾厄』无关,但是没过多久,妳的朋友又过世。这起事故一般来说也和『灾厄』没有关系,不过班上的同学没办法冷静接受,总是会把这些事情和『灾厄』连结在一起……所以……」

    「…………」

    「大家都很害怕。」

    「害怕……怕我吗?」

    「嗯,大概是因为这样才躲着妳。认为就算在校外,接触身为『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叶住同学也会有危险。」

    「怎、怎么会……」

    「我认为这与其说是毫无根据的推测,不如说是无视『现象』和『灾厄』法则的妄想。决策小组的赤泽也很担心会演变成现在的局面。」

    「怎么会……我完全没有做任何坏事啊……」

    叶住的声音变得尖锐,表情僵硬,嘴唇也微微颤抖。

    「我明明就按照指示,在学校确实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为什么大家还……」

    我没有马上响应,只是朝河边走了一、两步。我迎着饱含水气的风深深呼吸,然后回头看着叶住说:

    「没问题的。」

    「无论大家怎么想,到目前为止今年的『对策』都算成功,『灾厄』没有降临。这些错误的传闻,赤泽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处理。所以妳不要太气馁,就像之前一样好好扮演角色……懂吗?」

    叶住的表情仍然僵硬。不过,沉默几秒钟之后,她用手指擦了擦积了一点眼泪的眼尾,直直地盯着我……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因为还有你在嘛。」

    她努力挤出微笑并且这么说。

    「因为有阿想一起,所以我……办得到吧?」

    「喔……对啊,嗯。」

    虽然好不容易挤出响应,不过叶住这种问话的方式,我真的觉得很令人困惑。我没有多作其他反应,继续沿着河岸边的路走。叶住赶忙追上来。

    就这样走了一段路之后,我们来到伊萨纳行人专用陆桥的桥墩。我举起单手打算道别,朝桥的方向继续走,但今天叶住还是跟着我。是还想继续聊吗?——这个……该怎么办才好?

    木造的桥墩和木造的栏杆,扶手是铁制的,但表层的漆已经剥落,到处都有锈蚀,就在过桥过到一半的时候——

    「那个……阿想。」

    叶住叫住走在前面的我。

    「那个……」

    「什么事?」

    「三月底召集同学,决定今年由谁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的事情……我之前有提过吧。你主动说要担任『不存在的透明人』,但是之后有人质疑『对策』只有这样是不是还不够。」

    「嗯,妳说过。」

    今年采用选任两位「不存在的透明人」的提议……最后用扑克牌抽签选出「第二位」不存在的人。

    ——为什么要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啊?我觉得这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角色。

    我还记得开学典礼那天,回家的路上我这样问叶住。

    ——因为我就抽到鬼牌了啊。

    当时她这样回答。

    ——如果妳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应该可以当下坚持拒绝吧?

    我想我应该是这样响应的。因为是突然的临时动议,就算她拒绝,应该也不会有人强烈抨击。

    「那个时候啊,用扑克牌决定『第二个人』的时候,我——」

    叶住单手放在扶手上,身体朝向河川的下游方向,然后说:

    「我啊,是故意抽到鬼牌的。」

    「咦?」

    她从旁边看着不禁发出惊叹的我。

    「你还记得吗?那个时候的扑克牌。」

    她这样问。我答不上来。

    「准备和班上人数一致的扑克牌,然后其中加入一张鬼牌……虽然经手好几个人切牌,不过我偶然注意到鬼牌的角落有点翘起来。轮到我抽的时候,发现鬼牌还在,所以我刻意抽了那张牌。」

    「为什么……」

    话已经到嘴边,但我没有说出口。我和叶住一样,单手放在扶手上,看着墨绿色的河川。

    「因为……」

    叶住接着说:

    「我觉得在班上只有我们两个是『不存在的透明人』,那一定会是很特别的状态。」

    「…………」

    「一年级同班的时候,我就一直很在意你,只不过你应该没发现。」

    「啊……是、是啊。」

    「你那个时候比现在更……怎么说呢?有一种筑起高墙,不让任何人靠近的感觉。我从来没看过你和矢木泽同学以外的人亲近。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一脸『心不在焉』的样子。」

    「——是这样吗?我自己不清楚就是了。」

    「不过,我很在意这样的你……总觉得,你跟我哥哥很像。」

    我不知道该怎么响应,觉得手足无措。

    ——她该不会要跟我告白吧?

    我想起大型连假前的某个晚上,泉美半开玩笑对我说的话,另一方面也突然想起……

    ——谈恋爱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是距今好几年前——小学时期的我的声音。

    ——是喜欢别人的意思吗?

    我在当时经常去的那栋「湖畔宅邸」,天真地把这个问题抛向最喜欢的晃也先生。当时的晃也先生是怎么回答我的呢?

    「所以啊,阿想。」

    叶住低头看着同一条河川的水流,悄悄靠近我。

    「我希望你能跟我亲近一点。我知道即便都是『不存在的透明人』,也不能在校内交谈……但是,我希望在除了学校之外的地方我们能更亲近一点。难得只有我们两个是『不存在的透明人』啊——」

    「啊,这个……」

    「如果我们能更亲近一点,大家怎么无视我都无所谓,我会继续努力。」

    「那个,妳说要更亲近一点……可是现在我们已经很亲近了,妳看,我们两个人还能这样说话,也不用刻意……」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叶住稍微提高声调。她用成熟又幼稚的眼神直直盯着我。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我没有接收她的眼神,而是不知所措地别开视线。然而,今天河川上没有翠鸟的踪影——

     

    3

 

    与其说是不习惯,应该说是我经验太少,所以对这种状况感到困惑,就在这个时候……

    ——好像也有传闻说叶住同学就是「死者」。

    我脑中突然闪过这句话。

    ——所谓的「死者」,就是指从四月开始就混进班上的「多出来的人」对吧。因为叶住同学自己就是「死者」,所以她身边才会一直发生不祥的事。

    这是昨晚泉美到我房里通知的消息,这几天传闻已经渐渐散播开来了。

    我听到的时候,觉得怎么可能——

    在「有事的一年」混进班级的「多出来的人」的确就是「死者」,但是「灾厄」并非「死者」直接造成的。和「死者」密切接触的人会遭遇不幸,根本就是一派胡言。然而……

    叶住有可能是今年的「死者」吗?现在眼前的她,怎么会是过去死于「灾厄」的人呢?

    我和叶住一年级的时候同班。当时她就有点成熟感,也是同年级男同学口中的「美女」——我有这些记忆。确确实实。

    叶住也有出席三月底的「应变会议」。决定「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时,她的确抽到鬼牌,也接受这个结果——我还记得当时的状况,拥有确确实实的记忆。

    出现「现象」,班上混入「多出来的人」都是从四月开始。三月的时候,应该还没出现才对,所以在「应变会议」上被选为「第二个人」的叶住应该不可能是「死者」——虽然可以这么想,不过——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纪录的篡改。

    记忆的扭曲。

    伴随「现象」发生的不可思议的现象,会让各种「确信」的事情变得无效。

    我和叶住一年级的时候同班。三月召开「应变会议」的时候,她也在场——我现在的这些记忆,如果是已经被扭曲的「虚假的记忆」呢?

    若真的如传闻所说,混进今年度三年三班的「多出来的人」=「死者」就是叶住结香,那么她自己和身边的人也都不会察觉……如果是这样的话,该怎么办?

    我知道即便和「死者」接触,「灾厄」也不会因此降临。所以,即便她真的是「死者」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我们也改变不了,应该束手无策才对……

    风势突然变强,河边的树木和河岸上的草都开始摇晃,眼下的河面也出现波浪。

    因为强风而吹动,叶住用双手按住裙襬,摇摇晃晃地站不稳。我迅速伸出双手,撑住她的肩膀,隔着针织上衣,传来她的体温。我感受到和「死者」的印象完全不同,比我这个「活人」更温热的体温。

    「啊。」

    叶住吓了一跳喊出声,我马上放开手。

    「谢、谢谢你,阿想。」

    「不客气……这没什么。」

    我背对她,继续在桥上前进。风继续吹,周边的景色终于转暗,开始有黄昏的样子了。

    「啊……等等我,阿想。」

    叶住说完从后面追上来。

    「我还想和你……」

    我心想,绝对不能被她追上,所以加快脚步。因为我总觉得再继续和她这样聊下去不太好,对我、对她都一样。然而——

    就在过完桥之前几公尺,我看到河川对岸的路上有个人影。

    因为完全出乎意料之外,所以有一瞬间我怀疑自己的双眼。不过……那、那是——那里出现的人影是……

    ……见崎,鸣。

    没错。

    虽然距离很远,而且又是周围一片昏暗的状态下……但我就是知道。没有穿着高中制服,上下半身都是不合季节的黑色服装,而且那也不是只有她会穿的衣服。即便如此——

    在风中飘动的短鲍伯发型,小小的脸蛋和瘦弱的身体,我一眼就看出来那是鸣。

    她从右手边——河川下游的方向缓缓走过来,在伊萨纳桥前停下脚步,然后歪着头看过来。

    「见崎……姊。」

    我不禁出声喊她。

    「见崎姊。」

    我完全忘记身边的叶住,全力冲完剩下的几公尺。

    「——阿想。」

    见崎鸣浅浅地笑着迎接我。风势仍然很强,吹得草木都沙沙作响。

    「真巧耶,竟然在这里碰到你。」

    这个时候的鸣,不同于上个月在「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遇到的时候,左眼没有戴着眼罩。她小时候生病失去眼球,左眼眼窝里面装着义眼。不过,现在的义眼不是以前那个蓝色的「人偶之眼」——

    而是略带咖啡色的黑色眼睛。从两年前开始,鸣平常生活的时候,就会戴着这个新的义眼。在那之后,她几本上都不会像以前那样,用眼罩遮住左眼了。

    「见崎姊……」

    和鸣面对面的时候,我的心跳剧烈到自己都听得见。一方面是因为全力冲刺,不过距离也没有多长。我自己也知道,这并不是唯一的原因。

    「这样没关系吗?」

    鸣开口说。

    「咦?」

    我感到疑惑,鸣的视线转向桥的方向。

    「你不是正在和她说话吗?」

    「啊……我们已经说完了。」

    「是这样吗?」

    「嗯——」

    「是喔。」

    鸣瞇起右眼。

    「真的没关系吗?——她一直瞪着我们喔——」

    「呃……不,那跟我没关系……」

    我以烦闷的心情这样回答,同时也缓缓转过头看。这个时候,叶住已经背对我们,开始朝对岸往回走了。所以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瞪着我们」。

    「呃……那个,上次谢谢妳寄信给我。」

    我这样一说,鸣又露出浅浅的笑容。

    「感觉好像发生很多事,你有办法继续下去吗?」

    「嗯……我还可以。」

    「刚才那个女生,该不会就是『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吧?」

    「啊,对,就是她。」

    「她叫做叶住对吗?」

    「——对。」

    「真是个美女,阿想该不会正在和她交往吧?」

    「怎么可能!」她突然这样问,我急忙否定。

    「没有、没有,我们没有在交往。因为都是『不存在的透明人』,所以会彼此商量一些事情。不过,仅止于此而已。」

    「是喔。」

    鸣再度瞇起右眼看着我。

    「我原本觉得只要你做得好就没问题……不过,那孩子的确感觉有点危险,没办法放着她不管呢。」

    「没办法放着不管吗?」

    「怎么说呢……她好像摇摇晃晃地走在悬崖上的小路,但是本人没有发现这一点,也不打算发现。」

    听鸣这么说,我感觉上腹部好像有一块又沉重又冰冷的东西逐渐膨胀开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响应,但是视线又移不开鸣好像要继续说下去的嘴角——

    混合着吹个不停的风声,传来微弱的电子音。原来是鸣的手机铃声啊——这个铃声和上个月在「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遇到她的时候一样。

    鸣从外衣的口袋捞出手机,像是避开我的视线似地转过身去。

    「喂……啊,好。」

    她回答的声音虽然断断续续,但我都听得到。

    「我……可是……好,那就这样……」

    是谁打来的呢——我冒出和上个月一样的想法。

    「……咦?嗯,没问题……我没跟她说,妳放心吧。」

    鸣这样说完就挂断电话了。

    对方到底是谁呢?——其实我非常在意,但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

     

    4

 

    隔天,五月七日。黄金周结束后的星期一早上。

    我比平常稍微早到校,先前往0号馆的生物社社办。不出所料,幸田俊介已经在社办确认动物们的状况。俊介一发现我来就说:

    「喔,好久不见。」

    然后推着银框眼镜的鼻桥,严肃地说:

    「能平安迎接五月真是太好了呢。」

    「嗯,总算撑过去了。」

    「连假期间死了一只琵琶湖鳅和一只大和沼虾。我没有特别报告,但现在正在制作透明标本。」

    这不能说是严肃,应该说是扑克脸,所以我也用扑克脸响应。

    「鱼类我可以放你一马。」

    「甲壳类也可以?」

    「比照鱼类办理。」

    「话说回来——」

    此时俊介又一脸严肃地说:

    「上次的邮件里面有通知你今年新社员的事情吧。」

    「啊,嗯。两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对吧?」

    「没错没错。不过,两个男生之中,有一个人叫做『TAKANASHI』。」

    我一听到马上就觉得狐疑。因为那是我有听过也有见过的姓氏。

    「TAKANASHI汉字是『小鸟游』吗?」

    俊介严肃地点点头。

    「你想得没错。新社员小鸟游同学有一个大两岁的姊姊,叫做纯。她是三班的学生。」

    三年三班的确有一个叫做小鸟游纯的女学生——偏偏生物社的新生就是「相关人士」。

    「我有点担心,所以探了一下口风,不过他好像完全不知道三年三般的特殊情况。小鸟游的姊姊有确实遵守不能随便向外传的『规则』。」

    「是啊。」

    感觉心情变得有点沉重,我叹了一口气。然后视线前方,就是养着白色墨西哥钝口螈的鱼缸。第二代的小乌就是它啊。

    「我有听敬介稍微提到……」

    俊介这样说。

    「听说你们班上好像连续发生令人不安的事情?」

    他已经听说叶住结香那些负面传闻了吗?

    「那是……」

    我已复杂的心情回想昨天叶住的样子。

    「我不知道你听说了什么,不过那就是无谓的传闻而已。夜见一的学生死于交通事故,不过他并不是『相关人士』。不是因为『灾厄』引发的事故,所以不用担心。『灾厄』并没有降临。」

    「是这样吗?」

    「嗯。」

    「喔……不过,既然你都这样断言,我就不用担心了。」

    离钟声响起还有几分钟时,我留下俊介离开社办。因为在去教室前,想先确认一件事。

    我前往一样位于0号馆一楼的第二图书室。

    馆员千曳先生目前停职中,四月份整个月都挂着「CLOSED」的告示牌。听说千曳先生会休到四月底,进入五月之后,一日和二日图书室都还是关闭的状态。连假结束的今天会怎么样呢?

    在红砖建造的老旧校舍里,即使是大白天走廊上也没什么光线——

    「比良冢同学。」在抵达要去的图书室前,背后有人叫住我。声音有点沙哑又低沉……这是……

    回头一看,有个身穿黑衬衫、黑夹克、黑长裤的一身黑男子——是千曳先生。

    「啊,早安。」

    我有礼地打了声招呼。

    「今天开始上班吗?」

    「嗯,对啊。」

    千曳先生戴着无趣黑框眼镜的脸,比去年年底最后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消瘦很多,原本就参杂白发的头发,整体比以前更白了。「私人因素」的停职理由,或许是健康上出现问题。

    「我听神林老师说了。」

    黑衣图书馆馆员朝停下脚步的我走来。

    「今年是『有事的一年』对吧?听说你为了执行『对策』,正在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

    「是。」

    我老实地点头。

    「那个,今年还有另一位……」

    「这件事我也听说了。是三月的会议上新增的『对策』吧?把『不存在的透明人』增加至两名。」

    「没错,就是这样。」

    此时,0号馆的老旧音响传出有点破音的预备钟声。距离正式钟声响起,还有五分钟。

    「你会去上第一节课吗?既然是『不存在的透明人』,有时逃课也无所谓吧?」

    千曳先生这样问。

    「不,我还是会去上课。」

    我这样回答。星期一的第一节课是数学,如果随便逃课,之后会完全听不懂。

    「如果是体育或音乐,逃课就无所谓。」

    「喔,那再见了——」

    千曳先生抚摸着尖尖的下巴说:

    「午休的时候会来吗?今天开始第二图书室就开门了。」

    「啊,好。」

    我马上回答。

    「我会来的。」

    「你有事要找我商量吗?」

    「嗯……对。」

    「刚好我也有事情想问你,也有话要跟你说。」

    千曳先生这样说,然后随意撩起白发很醒目的发丝。

    「我等你。」

     

    5

 

    第一节的数学课——仔细想想,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就已经发现叶住怪怪的。

    已经到了正式班会时间,她还没来教室。「不存在的透明人」不需要勉强出席每天早上的简短班会和每周一次的正式班会,这个不成文的规定并没有改变。在那之后的第一节课,叶住还是晚了五分钟才到教室,不过老师当然也知道规矩,完全没有出言责怪。她也保持沉默,在靠窗面对操场的最后一个座位就坐……

    上课时,我从走廊那一侧的最后面偷偷看了她好几次。她虽然有拿出课本,但没有打开笔记本也没有拿铅笔,一直单手撑着脸颊。是想睡还是无心上课?是单纯想放空吗?还是她身体不舒服?

    第二节是国语课,这个时候,叶住还是像刚才一样。第一节和第二节中间的下课时间,她依然在座位上,双手手肘靠在桌上,用手掌包住脸颊一动也不动,连瞄我一眼都没有。

    虽然我觉得很奇怪,但是现在还在学校内,而且还是在三班的教室。当然不能直接开口问:「妳怎么了?」

    第二节下课后,开始第三节课之前,叶住离开座位独自走出教室。此时我看到她的脸色非常苍白。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和她搭话,但是我站起身,信步走向叶住在窗边的座位。

    「这是……」

    我听到这样的声音。那是比我更早来到叶住座位的赤泽泉美的说话声,泉美身边是班长继永。

    两人盯着叶住的桌面看之后面面相觑,后来泉美朝我这里看了一眼。她眉头紧皱一脸严肃,轻轻摇了摇头。

    唉,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她们两人离去之后,我走到桌边看。结果——

    为了「不存在的透明人」特意从0号馆二楼、原三年三班的教室搬过来的老旧课桌椅,满是伤痕又发黑的桌面上,有这样的涂鸦——

     

    不存在的透明人消失吧!

     

    还有这种文字:

     

    结香是不祥之人!

    她已经被诅咒了!

    妳是「死者」吗?

     

    有好几种笔迹,都(应该是)用油性的黑色墨水写的,每个留言看起来都是最近刚写上去的。

    「太过分了。」

    我不禁这样喃喃自语。

    「到底是谁做这种事?」

    是那些把传闻当真的低级人渣干的吗?

    我环视整个教室,当然,没有人把视线放在我这个「不存在的透明人」身上。其中——

    我听到泉美说:「得想想办法才行。」

    还有继永响应「是啊」的声音。

    「如果再这样下……」

    「会演变成最差的情况。」

    「这件事……总之,一定要告诉神林老师。放学之后,我会先告诫大家……」

    那是出自于决策小组的责任感吧。再加上单纯的正义感——我能从泉美的口吻中感觉到,她对不遵守规则、行为失序的家伙感到厌恶与愤怒。

     

    6

 

    仔细想想,这天一大早就天气就怪怪的。

    明明是五月上旬,却异常地冷。风大又冷,不过天空有一半晴朗。剩下的一半,则是充满一直在变换形状的云。

    第二节下课的时候再看外面,天空的模样又不同了。至少从这个教室的窗户,已经看不见蓝天,只能看见乌云。从地表到天空的另一头,充满白与灰混杂的巨大云块,让人感觉到异样的躁动。

    十几分钟前还很明亮的风景,现在已经变得阴暗,教室内已经暗得没有开灯就无法上课。

    第三节是自然科学课。

    铃声一响,神林老师穿着和开班会时不同的白衣出现在教室,但叶住还是没回来——

    神林老师在讲桌上打开名册,确认座位上的学生和人数。她应该已经发现叶住不在,但表情没有一丝改变,就这样继续上课,眼神也刻意不往我这里看。所有老师里面,就属她最遵守无视「不存在的透明人」的态度。

    叶住到底怎么了?

    因为刚才看到桌上的涂鸦,我实在无心上课。

    她是因为那些涂鸦受到打击,所以第一节课和第二节课都那样低着头吗?不回教室是因为不想继续待在这里——再也忍受不住了吗?

    外面的天色变得越来越暗。突然,从远处传来夹杂风声的轰隆隆雷鸣——

    老师没有等叶住回来就开始上课。

    教科书用的是第二类的下册,这一段讲的是「生物的细胞与成长」——神林老师还是像往常一样认真谨慎,但死板又无趣。我从一年级开始就是生物社社员,不用学也已经知道这些内容,说实话,这堂课对我来说很无聊。

    开始上课之后过了十几分钟,当我再度忍住想打哈欠的冲动时——

    教室的后门打开,叶住走了进来。

    有几个同学突然回头往后看,但马上又别开视线往前看。讲台上的神林老师也稍微停下来,但又马上继续上课,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完全没有人把视线放在走进来的叶住身上。

    我则是觉得……不对,应该是说莫名有着不好的预感,偷偷斜眼窥探叶住的状况。

    她就坐之后,没有拿出教科书或笔记本,只是缓缓地仰望天花板,然后看着我。接着,她像是有话要说似地张开嘴——但我没有看到嘴型就别开视线了。她的眼神或许看起来有点惊慌,不过,以我的立场,也只能这样做。

    雷声轰隆隆地响彻天际。风从原本就开着的几扇窗吹进来,吹动拉到一半的薄窗帘——就在此时——

    「我不行了。」

    我听到这么一句话。

    「我已经,不行了。」

    这次比刚才稍微大声一点。接着,声音变得更大。

    「我已经不行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那是从叶住嘴里说出的话——啊,糟了。这是……

    这个时候发现她状况不对的同学,应该不到半数。无视她继续上课的神林老师应该也还没发现,所以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关键词之后,开始说明:

    「也就是说,多细胞生物会像这样细胞分裂,分裂后的细胞成长之后又会分裂,就这样循环下去……」

    此时雷声又再度响起,整齐吊在天花板的照明灯,不稳定地闪烁。

    椅子发出喀的一声,叶住站了起来——然后——

    「我受不了了!」

    这次她用能传遍教室每个角落的大音量喊。

    「我不行了,我已经……」

    讲台上的神林老师吓了一跳,一脸目瞪口呆的样子。同学大多数都呈现一样的反应,我自己也不算例外。然而——

    「接下来,请大家看教科书的第三十六页。」

    老师还是没有望向叶住,无视刚才应该听到的话,打算继续上课。有的同学配合老师继续翻页,也有的学生回头望向站起身的叶住,或者不时瞄一眼……尽管没有人说话,但教室里充满不自然的躁动。

    「大家不要再无视我了。」

    叶住继续说。她无法克制激动的情绪,滔滔不绝地说:

    「我不要再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了!」

    躁动瞬间静止,叶住声泪俱下地继续说:

    「我就在这里,我才不是『死者』。我确确实实地活着,就在这里!」

    就在她的话好像要说完又好像还没结束的时候……某种没听过的声音,突然剧烈地震动着空气。

    喀哒喀哒、啪嚓、啪嚓啪嚓啪嚓……从窗户那里传来,这种奇怪的声音。

    啪嚓啪嚓啪嚓、啪嚓啪嚓、啪嚓啪嚓啪嚓啪嚓……

    面对操场的所有窗户,不对,实际上是包含窗户在内的整栋校舍,甚至连校舍外面都一样。

    一瞬间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应该有人以为是开始下雨了吧。然而,事情绝非如此。那不是雨。那不是雨声,而是更剧烈、更粗暴的声响……

    就像冰雹一样。

    几年前在绯波町的「湖畔宅邸」,我也听过这个声音。当时也像这样有雷声,突然发出奇怪的声音包围整个家……我正张大眼睛左顾右盼的时候,和我待在一起的晃也先生说:

    ——是冰雹呢。

    他这样告诉我。

    ——积雨云中的冰粒,一起掉下来了。直径五厘米以上的叫做冰雹,不到五厘米的叫做冰霰。听这个声音,应该是下冰雹了。

    「呀——」此时传来女生的尖叫。是靠窗前排座位上的女同学。

    不知道是不是被吹进来的冰雹吓到,整个人弹离座位,周围的几个人也惊慌失措地站起来。

    从我的座位也能清楚看到落在那附近的白色冰粒——应该是说冰块才对。体积很大,大概有弹珠或鹌鹑蛋那么大颗。

    教室里更加躁动了。紧接着,雷声轰隆隆地作响,比刚才更近更剧烈。天花板的照明灯又开始闪烁,教室内的躁动,混合着混乱和恐惧膨胀得越来越大。

    「我——」

    即便在状况急遽改变的当下,叶住仍然继续吶喊。

    「我啊,才不是『死者』!我真的在这里!我……」

    啊……够了吧。

    我在心里这样响应她。

    够了,我知道了。妳可以不用再演下去了,不用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也无所谓。

    ……先冷静下来吧……

    另一方面,我再告诉自己:

    冷静,冷静,没问题的。即便她在这里退出,只要我好好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就好了。

    ——只要你好好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就好了……

    我回想并反刍昨天见崎鸣说过的话。

    即便今年度的「对策」没办法百分百完成,至少还有我这个「不存在的透明人」。所以「对策」仍然有效,应该是能防止「灾厄」降临才对。因此,现在就……

    「关上窗户。」

    神林老师这样指示,自己也冲向窗户。

    「把打开的窗户全都关上。」

    有几个学生站起来,试图遵从老师的指示。

    不过突然刮起一阵暴风,使得面向操场那一侧所有的窗户都在震动。在彷佛子弹的大颗冰雹重击下,有一扇窗还是被打破了。就是教室后方——叶住座位旁的那扇窗户。

    叶住发出一声尖叫,蹲伏在桌旁。吹进来的强风,吹乱她带着咖啡色的长发。玻璃碎片从上方落下。

    这时候没有任何一个学生想要过去帮忙叶住。

    「我就在这里!」她的控诉来得太过突然,现在还没有人接受,她仍然是「不存在的透明人」……所以没有任何人采取行动。因为大家都动不了。

    就另一个层面的意义来说,我也动不了。

    即便叶住放弃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我也必须继续演下去。我身为「不存在的透明人」,不能在这个时候做出「存在的人」才能采取的行动。

    ——我只有短短一、两秒的时间能思考这些事情。

    下个不停的冰雹和吹个不停的风,雷鸣又在近处响起,照明灯几乎同时全都熄灭,这不知道是打雷还是停电造成的。

    没过多久,原本躁动的教室发生更加引起骚动的事情。

    从叶住座位旁的玻璃破掉的那扇窗户,突然有东西飞进来……

    因为和下冰雹的时间点几乎相同,所以我有一瞬间无法掌握那到底是什么。只知道是某种又大又黑的东西,从外面飞了进来。

    不过,在那之后我马上就知道那是什么。

    某种又大又黑的……鸟。

    从它漆黑的羽翼、身体、头部,加上吓人的大声鸟鸣,我便知道那是乌鸦。原本盘旋在操场上的乌鸦,因为下冰雹受惊而逃进教室来吗?不对,看起来不太对劲。它的动作太激烈而且毫无道理。

    乌鸦挥动黑色的翅膀,朝这里前进,我不禁用双手护住脸。

    乌鸦掠过我的头上,冲向走廊那一侧的墙壁。然后马上改变方向,飞往教室前的黑板。

    我护住脸的手背上,有种温热的触感,仔细一看,是红色的污渍。

    血?我的手没有受伤,所以这应该是乌鸦的血。难道这只乌鸦受伤了吗?难道是被大颗的冰雹击中?因为这样才引发恐慌,出现这种行为……

    黑影一边发出奇特的叫声,一边在昏暗的教室里乱飞。那是张开翅膀有一公尺长的大嘴乌鸦,像这样在室内暴动,会让人觉得它比实际体型更大一圈或两圈。

    不论男女,到处都发出尖叫声。有人被四处乱飞的乌鸦攻击;有人想躲乌鸦而翻倒桌椅;有人在乱窜的时候自己跌倒……在这之中,有一个男同学从打扫用具柜里拖出扫把,像拿竹刀一样摆好阵式。那是决策小组之一的多治见。

    「各位同学,快离开教室!」

    一阵混乱之中,神林老师这样喊。

    「冷静下来,先到走廊去。」

    出入口附近的学生都听从指示,但不可能所有人都可以马上避难。有几个人倒在地上或蹲在地上,有人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也有些人想帮助这些同学。多治见丢下扫把,加入帮助其他人的行列,矢木泽也是。身为「不存在的透明人」,我这个时候也只能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看着大家的状况而已……

    虽然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强烈,但外面仍然下着冰雹。

    乌鸦也还在教室里乱飞。乌鸦撞击墙壁、窗户、天花板发出挤压的声音,到处都是沾了血的黑色羽毛……最后,它冲向其中一盏照明灯。两只长日光灯管,伴随巨大的声响破裂。

    刚好在那盏灯的正下方,有个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女同学。即便日光灯的碎片撒落,她也完全不动。散乱的发丝中露出的后颈,看起来好像有红黑色的液体……

    ……难道是……

    我感觉到心脏紧缩。

    那个同学,该不会……

    已经死了吧?死掉了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骚动中,倒下的时机点太差了。

    我忘记自己身为「不存在的透明人」,试图冲到她身边。「妳没事吧?」然而,有其他人比我更快冲过去,把她抱起来。

    「日下部同学?振作一点。」

    抱起日下部的人是赤泽泉美,泉美自己额头上也有擦伤。

    我停下动作,泉美只短暂看了我一眼,微微点头。

    「妳没事吧?能站起来吗?」

    在泉美的帮助下,原本倒地不起的她——日下部缓缓起身。「谢谢妳。」我听到她这样说。

    「我吓了一跳。觉得很恐怖,整个人动弹不得。」

    「有受伤吗?」

    「我没事,只是扭了一下。」

    我放下心中的大石,离开现场。此时,乌鸦暴动的声音已经消失。

    我退到教室后方的角落,环视仍然因停电而昏暗的教室。

    没有看到叶住的身影。

    在打扫用具柜前,发现已经变得残破不堪的乌鸦。沾满血的黑色羽翼,到处都是骨折和破损……而且,有一只眼睛瞎了。它半张着嘴,已经筋疲力尽。

    「——真可怜。」

    我没有出声,只在心中默念。

    真可怜。它也不是想要引起骚动才飞进来的。

    我心想,等一下联络幸田俊介好了。

    如果它就这样被当成垃圾处理,那还不如把它埋葬在生物社窗外的埋葬场。如果俊介想要的话,这次也允许他制成标本好了。

     

    7

 

    这天,上午十一点过后降下的冰雹,虽然都在夜见山市,也因为地点不同出现很大的差异。具体而言,包含夜见山北中学在内半径约两公里的范围内,冰雹下得非常剧烈,但其他地方就几乎没有下。因此,冰雹引起的房屋、农田灾害,也几乎都只有在这个区域内发生。

    夜见北的校舍中除了C号栋三年三班之外,还有其他教室也出现窗户玻璃破损的状况。不过,只有三班遇到乌鸦从破掉的窗户闯进来到处乱飞的灾难,也只有三班的学生被飞散的玻璃碎片割伤、被乌鸦袭击、到处窜逃时跌倒受伤。所幸每个负伤者都是轻伤,当然也没有人死亡。然而——

    第三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

    为了执行「对策」扮演「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叶住,在今天的那个时间点再也无法忍受而放弃任务,在所有同学都在场的教室里大声诉说:「我就在这里!」偏偏之后又发生一连串的怪事,所以——

    这是否应该视为和灾厄有一定关联呢?

    虽然我有这种想法,但另一方面也有强烈想否定的心情。

    如果叶住那样的行为导致「对策」无效,使得「灾厄」开始降临,不是应该有人死于在那之后发生的慌乱之中吗?再说了……

    ——只要你好好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就好了……

    还有见崎鸣说过的这句话。

    即便叶住在这里退出,只要我好好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就好了。因此,「对策」照理说仍然有效。「灾厄」应该还没降临才对吧?

    然而——

    这天晚上,我才知道这件事。

    在三年三班教室陷入冰雹与乌鸦的慌乱时,夜见山市内某处有「相关人士」过世。那是癌症末期,之前就住在郊外安宁病房的六十岁男性。姓名是神林丈吉——他是大神林老师很多岁的哥哥。

   

Part II I.A.


****

Chapter 7 May II

 

     

    1

 

    「这次的『对策』是把『不存在的透明人』增加到两个……这样啊……」

    0号馆的一楼。这间学校的旧图书室在新校舍A号馆的「第一图书室」还没建好之前,并没有加上「第二」的称号。

    「我无法判断这么做到底有没有意义。」

    千曳先生这么说,然后用手指卷起参杂白发的发丝。

    有别于「第一图书室」的藏书,这里收藏的是乡土史的相关资料和毕业生捐赠的稀有书籍,是个很阴沉的空间。柜台在深处的角落,素有这个图书室「主人」之称的他,像往常一样穿着一身黑坐在柜台后。

    「如果事前和我商量过,我大概不会赞成这个对策。」

    「这样啊,可是……」

    我一边挥去心中的烦躁,一边问:

    「为什么不赞成呢?」

    「因为我很清楚三年前为什么会采用那样的对策。」

    千曳先生瞇起黑框眼镜后的眼睛这样回答。

    「神林老师和那年的三年三班没有接触,所以应该不知道详细情形吧。」

    「不过……可是……」

    「三年前——一九九八年度的三班也曾把『不存在的透明人』增加到两个,这是事实。不过,我不认为那个方法有效。」

    三月的「应变会议」上,也有说过:「不知道这个『追加对策』实际上有没有用。」不过,当下没有人能直接说:「我不认为有效。」

    「那年是见崎同学……这你知道吧?那年由她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

    「我知道。但是因为意外,导致『灾厄』降临。所以才会紧急采用『追加对策』。」

    「没错。五月份的时候,有一名学生从东京转学过来……啊,你也认识他。」

    「榊原学长对吧。在见崎姊的介绍之下,还算认识。」

     

    「当时没有把班上的特殊情形告知榊原同学。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校内和见崎接触……这就是所谓的『意外』。因为这样『对策』失效,『灾厄』开始降临。」

    千曳先生像是累了似地用手撑住额头。之前只是大概听说……原来当初是这样啊。

    「所以班上商量要怎么阻止已经降临的『灾厄』,最后决定让榊原同学成为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然而,之后『灾厄』还是没有停歇……」

    没错,鸣也说过一样的话。她还说过:「把『不存在的透明人』增加到两个的『对策』,没什么意义。」

    「不过,三年前『灾厄』还是中途停止了吧。」

    「停止……嗯,不过,那年是在判断『不存在的透明人』这项『对策』无效之后,『灾厄』才中断的。」

    「为什么?」

    我忍不住询问。

    「为什么『灾厄』会停止?」

    「很难说——到底是为什么呢?」

    千曳先生一副非常烦恼的样子,数度摇头。他是想说「不知道」,还是知道但不想回答?

    「那——」

    我换个问法。

    「千曳先生个人认为今年的『对策』没有意义吗?」

    「我刚才不是说无法判断了吗?」

    千曳先生再度用手指卷起头发。

    「三年前虽然发生过那样的事情,但这次状况不同。从上学期一开始就选出两个『不存在的透明人』,这样的尝试史无前例,所以我没办法断言上次和这次的做法完全没有意义——」

     

    2

 

    五月八日,星期二。

    我跷掉第四节的音乐课,一个人来到第二图书室。我原本是打算昨天午休时过来,不过昨天第三节课发生那么大的骚动,根本没那个工夫。

    这天早上的简短班会,不是由神林老师主持,而是体育老师宫本暂代。听说神林老师会休假到哥哥的守灵和葬仪结束。

    老师的哥哥——神林丈吉先生过世的消息,昨晚已经都告知大部分的学生。(我是透过泉美知道的。)还有几个人不知道,听到宫本老师说之后都吓了一跳。之后,就陷入令人坐立难安的沉默……

    ……静默的教室。

    不安的视线互相交错的学生。这些视线偶尔会传到我这里来,但是身为「不存在的透明人」只能无视。

    昨天因为下冰雹而破裂的窗户,只能暂时用厚纸板封起来;被乌鸦撞破的日光灯已经换新;还有——

    靠窗面对操场的最后一个座位上,没有叶住结香的身影。

    昨天那场骚动之后,她就再也没回到教室。我很担心她的状况,昨天直到入夜之前打了好几通电话给她,但她都没有接……所以早就料到她今天大概不会来学校。很有可能会有一段时间都不来上学——回想她昨天的言行举止,这也是必然的结果吧。

     

    3

 

    自从我就读夜见北以来,我和千曳先生在这两年期间渐渐熟稔。鸣本来就说过他是「『现象』的『观察者』」,建议我「可以听听他的意见」。所以——

    我从一年级的时候就经常到第二图书室。

    虽然那里很少有能借出或阅读的书,但每次造访图书室都会和千曳先生聊上几句。距今二十九年前,那位名为夜见山岬的学生去世时,他是三年三班的导师,当时在学校负责教社会科,这些事都是后来他本人告诉我的。关于「现象」与「灾厄」的大小问题,他几乎都有回答我。不过,他绝对不是个多话的人。

    所以,我其实早就想和千曳先生见面。在我知道自己被编入三班的三月下旬,还有「应变会议」上决定这次「对策」的时候都一样。我早就想和他见面,听他身为「观察者」的意见。然而——

    年底那次见面就是最后一次,今年从年初开始,千曳先生就再也没有来学校。虽然从教职员的名册就能轻松查到联络方式,但我又很犹豫是否该突然打电话过去……

    他到底是有什么「私人因素」要休这么长的假呢?——我今天仍然很犹豫要不要问这个问题。他的脸看起来比之前更清瘦,有气无力的声音和举止都令人在意,不过,我更想问的是……

    「……昨天发生一连串的事情,千曳先生有什么看法?」

    我切入正题。这个时间点,图书室里除了我们之外当然没有其他人。

    「教室里发生那样的骚动……神林老师的哥哥又去世。您觉得『灾厄』已经降临了吗?」

    「这个嘛……」坐在柜台内的千曳先生抚摸长了稀疏胡须脸颊,低声喃喃自语。

    「这很难判断。」

    他用慎重的口吻回答。

    「另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是叫做叶住吗?她是在昨天第三节课的时候,在大家面前说话对吧。说她自己就在这里。也就是说,她放弃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

    「没错。」

    ——我不要再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了!

    我回想起昨天她滔滔不绝的声音。

    ——我就在这里、我才不是「死者」、我……

    她郁闷的情绪爆发开来,我能够想象她走到这一步的心情。这样想象之后,多少会觉得自己有责任,也觉得很心痛。

    然而,更重要的是掌握现状和预测今后的状况……心里这么想的我,很冷血吗?或许在矢木泽的眼中看来,我的确很冷血也说不定。

    「叶住同学放弃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在那之后便开始下冰雹;窗户的玻璃破裂、乌鸦飞进来,教室里乱成一团,有很多人受伤。」

    「——没错。」

    「但是,没有人因此丧命。」

    「对。」

    「而神林老师的哥哥——神林丈吉先生,昨天在其他地方过世了。这两件事的时间顺序究竟如何呢?」

    「听说是同一时间。」

    「确切的时间呢?丈吉先生是在叶住说话前还是说话后过世的?」

    「不知道,没有这么详细的信息。」

    「如果是在那之前的话,丈吉先生的死就和『现象』无关。」

    「如果是之后,就有关系吗?」

    千曳先生皱着眉头,稍微摇了摇头说:

    「不,这也不见得。」

    「——怎么说?」

    「也就是说……」

    准备要回答的千曳先生,抿着嘴唇缓缓站起来。离开柜台走到阅读用的大书桌边,拉出椅子坐下。

    「你也坐吧。」

    千曳先生这么说,我便隔着书桌在他对面坐下。

    「『有事的一年』会有一名『死者』混进教室;整个班级都会因此接近『死亡』;与班上同学有关系的『相关人士』很容易被卷入『死亡』之中——这就是从二十八年前在夜见北三年三班持续到现在的不祥『现象』。没办法用科学解释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虽然已经掌握某种程度的法则,但那也仅止于『某种程度』而已。目前已知在班上创造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对策』,能有效防止『灾厄』降临,但是这个『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定义其实很模糊。简而言之——

    「现在我们对『现象』和『灾厄』还处于摸索状态。我们能做的就是观察状况和推测、想象……但究竟有没有击中核心,其实没有人知道。或许,我们看到的一切都还离『真实』很遥远。」

    千曳先生用前所未见的奇妙表情这样说,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话虽如此,我们也不能就这样放弃摸索,还是必须观察、推测,驱动想象力去面对『现象』。若非如此,我们只能抛下一切逃离这里。」

    「逃离」这句话,在我心中激起黑暗的涟漪。

    十四年前的夏天,晃也先生选择了这个方法。逃离这个学校、这个城镇和这里的家人。然后……

    「无论如何——」

    千曳先生继续说下去:

    「我们需要的是随机应变,冷静检讨事实,以过去的案例为基础判断状况,尽可能处理。即便是像我这样长期观察『现象』的人,也只能说出这种理所当然的话。真的很没用。」

    「…………」

    「好了,老话就说到这里——」

    千曳先生双手放在桌上,正襟危坐地看着我。

    「重点是如何看待昨天发生的事,对吧?」

    「啊,是。」

    「即便叶住这位女同学放弃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今年还有你继续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这次就是为了『保险起见』才采用这个方法不是吗?即便叶住这个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放弃,还有你在啊。『灾厄』如果因此就马上降临,不是很奇怪吗?冷静想想,就能分析出这个道理。」

    即便叶住在这里退出,只要我继续演下去,「对策」就仍然有效。没错,鸣一开始就这么说,我也觉得很有道理。但是……

    「那我们试着假设,昨天第三节课时『灾厄』就已经降临好了——」

    千曳先生继续分析。

    「刚才确认过,当时下了很大的冰雹,乌鸦冲进来乱飞,教室里有人受伤。但是,都没有人死亡——我觉得这很奇怪。」

    「…………」

    「『灾厄』一旦开始,每个月就会有超过一个以上的『相关人士』死亡。死法有很多种,有些是被卷入一般而言不可能会发生的事故,有些人是病情突然恶化,或者是自杀、他杀……无论如何,都可以下一个结论,那就是『灾厄』一旦开始,『相关人士』就很容易死亡。很有可能因为一点小事,就意外死亡,『灾厄』有这样的特征。可是……」

    「昨天教室里出现那样的骚动,却没有人当场死亡。」

    「没错,如果『灾厄』真的开始,在那场骚动之中,有人死掉也不奇怪。都没有人死反而不自然,所以——」

    「你的意思是昨天的骚动只是偶然发生的事件,『灾厄』还没有降临吗?」

    「我觉得也可以这样解释。」

    嗯,我昨天也想过这种可能性。不过,我会这样想,是为了让自己动摇的心冷静下来就是了。

    「问题是神林丈吉的死。」

    千曳先生用沉稳的口气继续说:

    「先不论刚才提到丈吉先生死亡的时间,究竟是在叶住宣布退出之前还是之后——他住院的地点是郊外的安宁病房对吧?」

    「我是这样听说的。」

    「如你所知,安宁病房提供给病情不会康复的重症患者。让等待死亡的病患,减轻肉体和精神上的痛苦——也就是说,目的在于临终照护。丈吉先生已经是癌症末期,简而言之,他的病况可能已经到了什么时候去世都不奇怪的地步。然后,刚好就在昨天过世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呢?」

    「啊……」

    我不禁喊出声。

    「和『灾厄』毫无关联,他只是在应该离世的时候离开而已。」

    千曳先生一把抹过脸颊一边说:

    「我想——应该可以这样解释这件事。」

    尽管他这么说,还点了点头,但是表情看起来仍有悬念。看起来就像是在问自己:「这样解释会不会太乐观了?」

     

    4

 

    「话说回来,那个……」

    我刚说出口的时候,第四节的下课钟声就响了。

    「什么?」

    千曳先生顶着扑克脸,推了推黑框眼睛。等钟声响完,我才接着说:

    「昨天早上,我们在走廊碰到的时候,您说有事情要问我,也有话要对我说对吧?」

    「啊,嗯。我好像有说过。」

    「您要说什么?」

    我并没有千曳先生说那些话有什么重要意义。不过,既然想起来,还是会很在意——

    「到底是什么事呢?」

    「不是什么大事。」

    这样答复之后,千曳先生又推了一次眼镜。

    「我想说的,就是一开始我们谈到的。我觉得这次『对策』把『不存在的透明人』增加到两个,可能没什么意义。就像我刚才说的,只是多一道『保险』而已。」

    「啊,是。」

    「我想问你的是——」

    说到这里,千曳先生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稍微动动肩膀,像是要松开紧绷的肌肉似的。

    「我口渴了,你要不要喝什么?」

    「啊,不用,我没关系。」

    「是吗?不要跟我客气喔。」

    千曳先生暂时离开桌边,走进柜台里,不久后就拿着两个宝特瓶回来。原来那里面有冰箱啊?

    是矿泉水。他把其中一瓶递给我,自己马上打开瓶盖,一口气就喝了一半。「那我不客气了。」说完我也拿起宝特瓶。

    「听说你是自愿担任今年的『不存在的透明人』。」

    千曳先生把宝特瓶放在桌上这样说。我点了点头。

    「我之前就想过,如果被编进三班,就要扮演这个角色。」

    「嗯……所以,我想知道你从四月开始到现在,实际扮演一个月『不存在的透明人』有什么感觉?我是指你的精神状况。」

    「这个嘛……」

    千曳先生打断我的话,接着说:

    「不过,我看你今天的样子,应该是不用担心了。」

    「是这样吗?」

    「即便心里明白,但等到实际上在班上被当成『不存在的透明人』,一般来说心里都会不平衡。因为感受到极度的孤独感而变得忧郁或者充满被害妄想之类的,我以前看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

    孤独……我从小就已经习惯了。

    被害妄想?在我心里几乎不存在那种东西。

    「我没事。」

    我果断地这样说之后,千曳先生点了点头,表情变得比较和缓。

    「你的确看起来没事——不过,今后如果无法控制情绪的话,就来这里找我。我不知道能给你什么有效的建议,但是总比你自己闷着好。知道吗?」

    「谢谢您。」

    我坦率地道谢。

    「不过,我想这方面我应该没问题。」

    「喔——真是可靠的少年啊。」

    千曳先生的表情变得更柔和,接着说:

    「话说回来,你和见崎同学最近有见面或聊天吗?」

    这个问题倒是让我有点意外。我的视线一边在桌上游移一边回答:

    「嗯——偶尔。」

    「她也已经高三了啊。」

    「是啊。」

    「你也会找她商量这次的事情吗?」

    「啊,会的。因为她也很担心的样子。」

    「喔,这样啊。」

    千曳先生歪着头望向阴暗的图书室天花板,突然瞇起眼睛。他的动作看起来好像在缅怀过去。

    「见崎鸣——该怎么说才好呢?她是个拥有不可思议存在感的学生。两年前,她毕业后换你入学,知道你和她有某种缘分的时候,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三年前的夏天,在绯波町「湖畔宅邸」经历的事件和当时鸣为我做的一切,我都没有具体告知千曳先生。今后大概也不会提吧。

    「见崎同学她……」

    千曳先生打算继续说下去的时候——

    嘎——出入口处的大门被打开了,进来的两名学生都是我熟识的人。

    「您好!」

    「打扰了——」

    是三年三班的同学。赤泽泉美和矢木泽畅之。

    「哎呀。」

    千曳先生这样响应。

    「真是稀奇,今天这么多人来。」

    他们两个应该早就发现我已经先到这里了吧。一瞬间,我心中充满某种紧张感。因为这里是夜见北校内,对他们来说,我必须是「不存在的透明人」。

    不过,这一点我也知道。

    他们应该是有什么事要和千曳先生商量才跑来——于是我默默地从椅子上起身。离开桌边,转移阵地到深处的窗边。我会在这里都不说话安静待着,他们只要把我当成「不存在的透明人」继续无视我就好。

    ——我的意图似乎很顺利地传达给他们了,千曳先生也懂。

    「那个,我是矢木泽,三年三班的班长……」

    矢木泽对着千曳先生这样说。千曳先生点了点头,目光转移到矢木泽身边的泉美。

    「妳是?」

    他这样动了动嘴唇。

    「妳是……」

    「我是决策小组的赤泽。」

    泉美这样说。视线只朝向千曳先生,完全没有看我一眼。

    「妳叫做赤泽啊。」

    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千曳先生盯着泉美,看起来好像有点困惑。他微微歪着头,皱着眉说:

    「嗯,妳……」

    这个时候又传来砰咚一声低沉的声响——

    我隐隐感觉到在听觉范围外的某处,有这样的声音。

    这是……这种感觉是……这是……没错,就像位于这个世界外侧的某个人,偷偷按下相机快门的感觉。只有一瞬间,我感觉到「暗夜的闪光灯」……

    那一瞬间之后,我就完全忘记那种感觉,千曳先生的脸上也完全看不出困惑的样子。

    「妳是赤泽泉美对吧。原来如此,妳是决策小组的成员啊。」

    「是,决策小组除了我之外还有两个人——江藤同学和多治见同学。」

    「原来如此——然后呢?」

    千曳先生这么问。

    「你们有什么事?应该不是来借书的吧?是想要问有关『现象』和『灾厄』的事情吗?」

     

    5

 

    千曳先生和泉美、矢木泽三人围坐在书桌,而我保持一段距离,在图书室内的一个角落,一边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一边听他们对话。

    虽然已经预料到,不过他们想「商量」的内容,和我刚才提到的事情几乎一模一样。也就是说,他们想问的是:「昨天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是否应该视为今年的『灾厄』已经降临?」而千曳先生给他们的意见,也和刚才告诉我的大致相同……

    「……所以,『灾厄』很有可能还没降临。因为这次叶住同学一个人退出,就判断『对策』失效,未免也太操之过急了。」

    矢木泽针对千曳先生提出的结论追问:

    「神林老师的哥哥过世,和『灾厄』没有关系对吧?」

    「呼——」感觉可以听到他放下心中大石的吐气声。

    「虽然不是百分之百确定,不过在我听起来,可以朝这个方向解释。」

    「这个表达方式有点微妙呢。」

    矢木泽这样响应。

    「不过,如果不这样想的话,可能就没办法继续下去了。」

    「但是,我觉得这样想也没有错。所以……」

    泉美这样说,同时也稍微往我这里看了一下。身为「不存在的透明人」,我没办法接收她的视线然后点个头,或者主动给她一个眼神示意……

    ……对策还是要继续对吧。果然……

    我没有出声,只在心里对她喃喃自语。

    今天接下来的时间、明天之后……我都要继续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来封印「灾厄」。这已经不是我和叶住两个人的工作了,而是我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人。当然——

    如果这么做有意义,那我毫无疑义。

    我一点也不害怕孤独。也不会因此产生被害妄想——我还能继续演下去。

     

    6

 

    隔天,叶住还是没来上学。再隔天也没来,过了三天都没来学校——

    神林老师隔两天之后,也就是五月十日星期四的时候有来学校。或许是有和千曳先生聊过,对现状感到比较乐观,那天早上的简短班会上,老师宣布:

    「今后也继续执行『对策』,不要让『灾厄』降临。」

    她刻意隐藏情绪,用带着面具般的表情环视教室。

    「星期一的时候,我哥哥去世了。他长期患病,死亡是无可避免的。他的死并不是因为『灾厄』降临,所以……」

    对于叶住缺席,老师只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老师以克制情绪的口吻说:

    「考虑叶住同学的心情,暂时不想来上学也很正常,我们就先不要打扰她吧。」

    靠窗面对操场的最后一个座位,仍然放着「不存在的透明人」专用的老旧课桌椅。最近应该就会换成新的课桌椅了吧。

    「我们已经有共识,虽然叶住同学退出,但今后阿想还是会继续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继续执行『对策』。」

    星期二晚上泉美这样告诉我。

    放学后,加强版的决策小组在校外集合商讨此事并且拟定方针,内容都已经告诉班上同学了。泉美也说接下来就只剩下通知神林老师了。

    就这样——

    班上一时混乱的状况,暂时稍微恢复冷静。尽管大家都认同叶住的「中途退出」,但仍然不能说完全消除不安与恐惧,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不过,没问题,一定没问题的——我一直这样说服自己。

    我只要像之前一样,好好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就好。「灾厄」还没降临。既然如此,我就还有机会阻止。我必须阻止「灾厄」。

    我抱着这种祈祷般的想法,谨慎地继续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

    又过了两、三天,甚至一整个星期……叶住依然缺席,班上也没有发生任何不祥的事,微妙的平衡变得渐渐稳定。我殷切期盼,这样的平衡能够一直持续下去,「灾厄」永远不要降临。

     

    7

 

    这段时间我和见崎鸣有说过一次话。

    我放学回家的时候,曾经绕去「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好几次,但是每次鸣都不在。星期一的事情和隔天与千曳先生的对话重点,我都马上用电子邮件跟她联络过,但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没看,迟迟没有回信给我——

    到了星期六,她才终于打电话给我。

    「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此时鸣仍然这样说。

    「我觉得千曳先生的推断没有错。那个叫做叶住的同学是有点可怜,不过只要阿想你扮演好这个角色就没问题了。」

    「好。」

    她的「没问题」对我来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鼓励,应该是说她的话完全可以信任——我至今仍有这样的感觉。深呼吸之后,我再度坦率地答好。

    「啊,对了。」

    鸣继续说:

    「下周我要去校外教学。」

    「校外教学……」

    「高中的校外教学,最近都是二年级的时候去,但我们学校是高三的这个时候去。」

    「呃……你们要去哪里?」

    「听说是冲绳。」

    「喔——」

    「其实我不太想去。」

    鸣和一大群学生一起去冲绳团体旅行——一想到这个「画面」,我就觉得很奇怪。总觉得心里很不安。但是,我也没办法跟她说:「不想去就不要去啊!」

    「我爸还一脸平静地问我,要不要跷掉冲绳校外教学,跟他一起去欧洲工作。这种邀请也让我心情郁闷。」

    鸣的父亲——见崎鸿太郎,好像因为贸易的工作,整年都在海外飞来飞去。我有见过他,感觉他的确是会轻松说出这种话的人。

    「预计五月二十日回来。」

    说完,鸣叹了一口气。

    「万一这段期间有什么紧急状况,你就打电话给我。」

    「啊……好。」

    真的「没问题」的话,应该就不会发生什么「紧急状况」才对——虽然我这么想,但还是乖乖点头。

    「对了。」沉默一阵子之后,鸣这样说。

    「之前我也说过,想去你家看看。」

    「咦?啊、喔……嗯,好。」

    这时候我的反应可以说是语无伦次到极点。

    「不过,我家什么都没有……」

    「我很好奇你在什么样的地方独自生活啊,也想看看贤木先生留下来的人偶。」

    「啊……好。」

    那尊人偶我已经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寝室的柜子上当作装饰。

    那是身穿黑色洋装的美少女人偶,这是我所有收藏品中位列第一、第二的重要珍品……如鸣所说,这尊人偶是三年前去世的晃也先生的遗物之一,也是鸣的母亲——人偶师雾果阿姨的作品。

    「那就先这样了,阿想。」

    在挂断电话前,鸣有点自言自语似地这样说:

    「一定没问题的。」

     

    8

 

    「这只叫做什么?」

    展示柜上陈列着几只恐龙公仔,在主人的许可下,我拿起其中一只没见过的这样问。

    「迅猛龙。」

    在中岛泡咖啡的泉美看着我回答。

    「迅猛……?」

    「迅猛龙——你不知道吗?阿想,你不是生物社的吗?」

    「我知道暴龙、三角龙之类的其他恐龙啊。」

    「你没看过《侏罗纪公园》吗?」矢木泽这样说。

    他从我手上拿走公仔,一边东看西看一边说:

    「之前电视上不是有播吗?」

    「——我没看。」

    「但你听过这部片吧?」

    「我听过,但是没看。因为没有特别想看。」

    不过,我至少还知道那是史蒂芬.史匹柏导演的热门电影。我记得「湖畔宅邸」的书库里有麦可.克莱顿的原著小说,只是还没读过。

    「男生一般都会喜欢恐龙和怪兽。虽然没什么好自夸,但我也很喜欢喔。」

    「我不讨厌怪兽电影啊。譬如说怪兽卡美拉之类的。」

    「那应该就会喜欢《侏罗纪公园》吧?」

    「呃——」

    过去曾经存在这个世界的生物和完全虚构的生物。我觉得看两者登场的娱乐电影,对我来说差异很大……但我不打算在这里讨论这个话题,所以保持沉默。

    「赤泽也喜欢恐龙跟怪兽之类的东西呢。」

    矢木泽把公仔放在客厅的桌上这样说。

    「怪兽我还好。」

    泉美回答。

    「我喜欢恐龙,其中最喜欢的是迅猛龙。」

    「是喔,为什么又是迅猛龙?」

    「《侏罗纪公园》是我第一次在电影院看的电影啊。」

    「我喜欢暴龙,体型大而且很强。」

    「那部电影的主角是迅猛龙吧。冷静又聪明……所以我最喜欢它,而且很可爱。」

    「妳用可爱形容喔?」

    矢木泽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

    「不过,妳说在电影院看……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上映的电影吧?」

    「我哥说想看,就连我也一起带去看了。」

    「那个在德国的哥哥吗?」

    「嗯,没错。」

    「和读小学的妹妹一起看恐龙电影啊。嗯——我没办法。」

    「那个……那是妳几年级的时候啊?」

    「我们看的是续集《失落的世界》,应该是三、四年前吧。」

    泉美用托盘把三人份的咖啡端过来。接着把手伸向桌上的公仔。

    「这是看完电影之后,我哥买给我的。」

    她一副很怀念的样子,瞇起眼睛说。

    「预计今年夏天会上映第三集,要不要大家一起去看?」

    「喔,好啊。」

    矢木泽这样响应。

    「阿想你也一起去吧!」泉美看着我。

    「啊,嗯。」开不了口说不想看,我只好点点头。

    五月十七日,星期四晚上。「弗洛伊登飞井」E1——赤泽泉美的房间里。

    一过晚上八点,矢木泽先到我房间说:「你很寂寞吧?」然后泉美又跑来说:「我请你喝咖啡。」就变成这样了……

    「请享用。」

    泉美请我们喝刚泡好的咖啡。

    「河边不是有一间叫做『伊之屋』的咖啡店吗?这是那里的综合咖啡豆。具有独特的醇厚感,非常好喝喔。」

    「那我不客气了。」

    矢木泽拿起其中一杯。「啊,等一下。」泉美说着,从厨房拿了个纸袋过来。

    「这里有很多种甜甜圈。妈妈拿来的。」

    「喔!谢谢妈妈。」

    算是个出乎意料的夜晚小茶会。我们用泉美泡的伊之屋综合咖啡稍微干杯庆祝了一下。

    「虽然发生不少事,但总算是成功防止『灾厄』一个半月,值得庆祝……吧?」

    矢木泽这样说。

    「上周星期一我还担心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不过那之后什么都没发生。总之,这表示『灾厄』还没降临,真是松了一口气。」

    「真的。」

    泉美也露出笑容。

    「一切都是因为阿想很努力啊。」

    「我是不觉得自己有努力啦。」

    我这样回答。尽量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只是稍微参杂了一点叹气声。

    「接下来的日子还很长……对吧?」

     

    9

 

    「话说回来,叶住同学的事情……」

    提起这件事的是泉美,矢木泽停下啃甜甜圈的动作。

    「叶住这礼拜也都没来上课,她有跟阿想你联络吗?」

    被问到这个问题,我果断地回答:「没有啊。」

    「在那之后一次都没有?」

    「嗯。」

    「你不担心她吗?」

    「嗯,是有一点担心。」

    「你这家伙还真是冷漠。」

    「所以我说有点担心了啊。不过,我也不能怎么样。」

    「欸,我说你啊……」

    「没能阻止留言,我也有责任。」

    泉美这样说,她不甘心地用力咬着下唇。

    「桌上被写那种话,任何人都会受到打击。她会觉得再也忍受不了,也很正常。」

    「我觉得赤泽也不用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是那些在桌上涂鸦的人不对。」

    矢木泽突然绷着脸,把吃到一半的甜甜圈塞进嘴里。然后再度看着我说:

    「你也要有点责任感。」

    「啊……嗯,知道了。」

    「如果你对叶住温柔一点……不过,事到如今已经来不及了。」

    矢木泽会这样说,或许也算情有可原。就连我回想起自四月开学典礼那天早上以来和叶住的往来,都会觉得很心痛——但是——

    我要怎么回应她的刻意接近才算做得更好?即便我这样问自己,也找不到其他答案。我本来就无法巧妙地控制自己的情感,就算能控制最后也许只会让她更受伤而已……

    「岛村同学和日下部同学因为担心她,之前星期天的时候还去拜访叶住家。」

    泉美这样说。矢木泽马上响应:

    「是喔?还有这件事。然后呢?叶住怎么样了?」

    「听说不管怎么敲门,都没有人响应。可能是不在家,也可能是假装不在。手机和家里的电话都没有人接。」

    「嗯——那她的父母或者家人呢?」

    「她父母都是工作很忙的人,据说从以前就经常不在家。」

    基本上采放任主义,说难听一点就是丢着不管——我想起叶住自己曾经这样说过。

    说不定她父母完全不知道三年三班的特殊情况,也不知道女儿从上周就没去学校——我自己觉得,她的父母就算知道,或许也不会把这个当成大问题。

    「到头来还是不知道,她到底是把自己关在家里还是到处闲晃。」

    这样响应的矢木泽一本正经摸着稀稀落落的胡须。

    「不过,在那之后……」

    赤泽继续说。

    「前天还是前几天,有人在外面看到叶住同学。」

    「喔——是谁?」

    「继永同学。」

    「是喔,原来是班长。她说叶住看起来怎么样?」

    「这个——」

    泉美把喝到一半的咖啡往嘴边送,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像是偶然看到叶住同学坐在副驾驶座。」

    「汽车吗?」

    「开车的是个貌似大学生的年轻男子。继永同学说,叶住同学看起来好像很开心。」

    「这样啊?」

    「有可能是她哥哥。」

    我从中插嘴,不过马上就想到叶住的哥哥好像在东京的大学读书。

    「或者是哥哥的朋友。」

    「哎呀,这样不是很好吗?」

    矢木泽一脸笑意。

    「被阿想甩掉的伤心少女,和年长的大学生……」

    「矢木泽同学。」

    泉美用严厉的口吻说话,还瞪了他一眼。矢木泽闭上嘴,抓了抓头。

    之后才知道,继永看到的「貌似大学生的年轻男子」就是四月底死于摩托车事故的高中生.仲川贵之的哥哥。他是叶住哥哥的好友,叶住都叫他「仲川哥哥」。因为完全没见过,所以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不过叶住曾说:「仲川哥哥从以前就对我很好……」

    如果是这样的话——

    如果叶住能因此就消除从四月累积到现在的压力,或者因此稍微疗愈受伤的心,我觉得其实也好——如此一来,我就不需要太担心她不来上学这件事了。

     

    10

 

    「下周就是期中考了啊。」

    连我剩下的甜甜圈都吃掉的矢木泽这样说,然后大大打了一个哈欠。

    「真希望学校因为三班有特殊情况而让我们免于考试。」

    「考试结束之后,还有升学指导对吧?」

    「你是说父母都要来学校的三方面谈是吧?——赤泽妳呢?要按常规考公立高中吗?」

    「不好说。」

    泉美一脸不开心的样子微微垂下头。我朝深处的钢琴房的房门瞄了一眼。

    「我已经没有读音乐类学校这个选项了,爸爸他们想要让我去某个知名的私立女校,但是我没什么兴趣。」

    「夜见山有什么知名女校吗?」

    「是县外的住宿制学校。」

    「哇——」

    矢木泽夸张地把身体向后倒。

    「赤泽同学是千金大小姐耶。」

    「拜托,不要这样叫我。」

    「知道了知道了——阿想呢?要读哪里的高中?」

    「啊,我喔……」被他这么一问,我就开始含糊其辞。

    再怎么说,我都是被赶出老家的人,在赤泽家寄人篱下。虽然春彦伯父和小百合伯母都说:你尽管去读高中、大学——但我还是觉得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如此麻烦他们。

    「要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还要准备考高中,仔细想想还真不容易。」

    「读书本来就是自己一个人的事,要同时进行应该不会太辛苦才对。」

    这是我的真心话。

    「不过,我还是没什么真实感耶。明年才开始入学考试,今年还有七个月。不过,比起那个,『灾厄』和『对策』的问题更头大……」

    「真的,学校怎么会长年冷处理这种诡异的事态啊?」

    「因为没办法用科学解释吧。」

    泉美回答。

    「承担教育责任的公家单位,再怎么说也不能承认这种原因不明的『诅咒』般的『现象』。对吧?阿想。」

    「我想这应该是原因之一。再加上,该怎么说呢?或许『现象』已经对夜见山整个城镇、居民的整体意识和认知产生某种影响。」

    「什么意思?」

    泉美这么问,我用大拇指按着右边的太阳穴说:

    「我不太会解释……不过,『现象』会伴随着纪录和记忆的篡改、扭曲对吧?即便毕业典礼之后发现混入班上的『死者』是谁,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大家的记忆都会变得模糊。也就是说,很可能整个城镇都会产生一样的现象。」

    「嗯——」

    矢木泽皱着眉头抚摸下巴的胡须。

    「整个城镇……我有点似懂非懂。」

    「我也不清楚。」

    「嗯——」

    「说到这个。」

    泉美此时开口说:

    「你知道三年前的『有事的一年』,班上在上学期期中考最后一天有人死掉吗?」

    啊,那是——记忆让人心痛。

    三年前的五月,夜见山北中学发生一起不幸的事故。我记得我在绯波町的老家看过那则报导……

    「去世的好像是当时的女班长。」

    泉美继续说下去。

    「所以啊,继永同学好像有点担心。」

    「担心?因为她自己是女班长吗?」

    矢木泽这样说,泉美就认真地点点头回答「是啊」。

    「不过那一点也不科学就是了。不过,她担心这次也和三年前一样,女班长在期中考最后一天……」

    「『灾厄』没有降临,所以应该不用担心。」

    「说得也是,虽然……话是这样说没错。」

    泉美懒洋洋地用手撑着脸颊,然后叹了一口气。

    「我自己也是,一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往坏处想。」

    「——怎么说?」

    「譬如说,千曳先生对上周发生的事情给的意见。虽然还算合理,但是如果从悲观的角度解释,他的意思就只是『灾厄降临的可能性很低』而已。如果那个很低的可能性就是现实的话……」

    「欸欸,不要说那么不吉利的话。」

    「很不吉利对吧?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上周星期一,在叶住放弃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的时候,「对策」就已经失效,「灾厄」开始降临。那天神林丈吉的死,虽然是因为病症末期不可避免,但同时也是「灾厄」带来的死亡——事情也可以这样解释。

    的确是可以朝这个方向怀疑。

    千曳先生当时也非常慎重地选择用词,表情看起来总有一种心里没底的样子。他也没办法百分之百否定「灾厄」已经降临的可能性。

    「我当然希望这是杞人忧天。毕竟阿想这么努力,而且就理论上来说有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就够了。可是——」

    「可是什么?」泉美说到一半就停下来,矢木泽继续追问。泉美犹豫了一下,把视线投向窗户的方向。

    「如果有个万一……」

    她稍微压低音量。

    「身为决策小组的成员,我有一个想法。」

     

    11

 

    「下个月我会去你那里,日期已经订好了。」

    五月二十四日星期四的时候,妈妈月穗打电话来。偏偏挑在上学期期中考开始的这天晚上打来,不过她应该不知道学校的事情。

    看到手机有来电显示,得知打来的人是月穗的时候,我果然还是在心里犹豫要接还是当作没看到。如「诊所」的碓冰医师所说,我至今仍对她怀抱撕裂般的情感。

    她是三年前抛弃我的人,也是生下我的人,这些都是不可改变的事实。我虽然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情感上还是会有所动摇……

    「……学校今天开始期中考。」

    我这样说了一句。

    「我要读书,所以……」

    所以我想赶快挂电话——虽然想这么说,但是连我自己都想回嘴:既然如此一开始就不要接电话啊——

    「啊……」

    月穗不知所措地回应。

    「对不起,打扰你读书了。」

    「没关系。」

    「明年就毕业了对吧?」

    「——嗯。」

    「毕业之后要读高中吗?」

    「小百合伯母他们说我可以去读高中。」

    「啊……那要好好跟他们谈一谈才行呢。」

    她若有所思地这样说完之后,又用软弱的声音说:「对不起,阿想。」这个时候道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响应。

    「所以妳下个月要来?」

    换我把话题拉回来。

    「妳决定什么时候要来了?」

    「啊……对,决定好了。」

    月穗畏畏缩缩地回答。

    「下个月十日的星期天。」

    「——这样啊。」

    「美礼也会一起去。」

    「是喔——比良冢先生也会来吗?」

    月穗的再婚对象、美礼的父亲——比良冢修司,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叫他「爸爸」了。

    「他很忙……只有我和美礼会去。所以啊,我想说我们可以久违地一起吃个饭,美礼也说想见你。」

    我和妹妹美礼自从离开绯波町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上国中之后没多久,月穗曾陪我去「诊所」看诊,那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

    没有特别想见她。在话说出口前,我换了说法。

    「好啊。那等时间近一点,妳再联络我吧。」

     

    12

 

    五月二十五日,星期五。

    期中考第二天,一早就开始下雨。

    虽然雨势不大,但还是要撑伞的那种雨。但是风很大,即便撑着伞衣服多少还是会湿掉。

    虽然是这种天气,但我早上比平常更早起,因为已经好几天没有到夜见山川边的步道散步了。虽然水量没有增加,但河川很混浊,河面和上空都没有平常会看到的野鸟。明明即便是雨天,也会有野鸟啊……

    我走了一小段,就自动想起叶住结香。

    第一次在这里被她叫住,是四月初的事情。明明才过了一个半月,但总觉得已经是好久以前的往事。

    叶住在那之后也没有来学校,昨天的考试也缺席。

    她真的没事吗?我果然还是会担心。然而,我知道再怎么担心也没有用。

    这年头,全日本不上学的国中生并不罕见,而且这应该要看老师和学校怎么处理。再说了,回想我自己小学的时候,实在没那个资格说「妳应该要好好上学」这种话。

    我像往常一样,先到赤泽本家去吃早餐,然后一个人走去学校。

     

    13

 

    第一节考英文,第二节考自然科学。

    我并不觉得自己是「会读书的学生」,但是来到夜见山之后,从来没有觉得学校的功课和考试很难应付。上课的时候我就会记住大部分的内容,考试前也只要读一个晚上就可以过关了。升上三年级,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之后也一样,就连我都觉得自己真是处变不惊。

    因此,这两天期中考,我也只担心除了考试以外的事。应该是说——

     

    夜见山北中学发生事故

    女学生死亡

     

    三年前的现在这个时候,我偶然在绯波町的老家看到这个新闻标题。连日期都还记得,报导日期是五月二十七日。发生事故的日期是五月二十六日,那天是夜见北期中考的第二天……

    我顺利在记忆中找到当时看到的报导内容。

    过世的是三年级的女学生樱木由佳里。得知母亲遇到交通事故之后,不幸因跌倒的意外而身亡。几乎和她母亲同一天在医院停止呼吸——据说她是三年前,也就是一九九八年度「灾厄」的第一个牺牲者。

    根据上周泉美所述,樱木由佳里是当时三年三班的女班长。所以同样身为女班长的继永「好像有点担心」……

    「那天啊,从前一晚就一直下雨。这也可以说是那场事故的其中一个成因。」

    这是这星期一开始的时候,去第二图书室拜访千曳先生得到的情报。

    当时千曳先生一边在柜台上打开黑色封面的活页夹一边说往事——通称「千曳档案」。收集从二十九年前「开始的那年」到今年度为止,总共三十年份三年三班名册复印件的文件,记录在「有事的一年」死于灾厄的「相关人士」的姓名和死因、混入班级的「死者」姓名还有后来发现的事情。

    「樱木同学应该是那一年的女班长——我还记得她的长相。她是个很适合戴眼镜,看起来很认真的孩子。」

    事情好像是发生在期中考第二天,最后一科考试的时候。校方紧急联络她,说是妈妈遇到意外被送往医院,于是她慌慌张张地冲出教室。就在冲下楼梯的时候,脚底一滑摔倒。她摔倒时抛出的伞,伞尖不幸刺中喉咙……

    「我也有看到,现场真的很惨烈。虽然送去急救,但因为失血过多和休克症状,没能撑到医院。」

    「唉……」

    我想象他口中那些活生生血淋淋的「死亡」状况,忧郁地叹了一口气。我觉得如果继永也听过一样的内容,即便那只是非科学的想象,也很难要她不去在意。

    期中考的第二天,第一节的英文考试平安结束,开始第二节的自然科学考试……

    距离结束时间还有十分钟左右的时候,我交出答案卷后离开教室。因为是我擅长的科目,所以我很快就全部写完了。

    监考的神林老师没有责怪我,当然,因为我是「不存在的透明人」。

    离开时,我大略环视教室一圈。没有任何人往我这里看……不,泉美和继永有稍微回头,但马上就拉回视线——看起来是这样。

    教室里的课桌椅,今天仍然有两个空位。一个是叶住的座位。另一个是从四月就一直因病疗养的女同学的座位。她的名字是……对,好像是牧濑,不对,是牧野吧?

    在走廊上,我独自开了一点窗往外看。雨一直下,风势也很强。

    视线移到走廊的地板上,发现到处都湿答答而且沾满泥土。夜见北的校舍内不用脱鞋,所以鞋子和伞上面的雨水和泥土都直接被带进校舍内……三年前也是这样的状态吧。走廊、楼梯都一样。所以,樱木在下楼的途中滑倒……

    「……没问题的。」

    我摇摇头,认真地告诉自己。

    「今年一定没问题。」

    不久,告知作答时间到的钟声响起,在那之后——楼梯传来慌张的脚步声。

    没多久便出现一名我没见过也不知道名字的男老师。他经过站在窗边的我眼前,直冲往三班的教室。刚结束考试的教室内,传来微微的躁动。

    正当我在想到底发生什么事的时候——

    教室前的入口冲出一名女学生。那是……小鸟游吗?小鸟游纯。她的弟弟读一年级,还加入生物社。

    只见她右手抱着书包,左手从伞架抽出自己的伞。苍白的脸色、慌张的举动……就在这个时候——

    「不能在走廊上奔跑!」

    传来一个尖锐的说话声。

    「也不要跑着下楼。小鸟游同学,冷静一点,注意安全!」

    说话的人是继永。继永追在小鸟游身后离开教室,对着看上去打算跑着穿越走廊的小鸟游这样喊。

    「小鸟游同学,小心一点,懂了吗?」

    「谢谢妳。」小鸟游用苍白的脸色回答,露出僵硬的微笑。她重新拿好书包和雨伞,用力深呼吸之后才朝楼梯走去。

    我什么都没办法说,只能看着她。

    继永目送小鸟游离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的脸色和小鸟游一样苍白。

     

    14

 

    赶到教室的老师,来告知小鸟游纯的母亲在某个事故中身受重伤。就像以稍微不同的形态,重现三年前樱木由佳里那件事一样——然而,小鸟游之后和接到通知的弟弟会合,平安前往母亲急救的医院。

    在考试后的班会上,听完神林老师说明之后——

    我没有马上回家,而是绕到生物社的社办。幸田俊介理所当然地在社办,我把刚才的事告诉他。

    「不知道小鸟游的母亲,目前状况怎么样。」

    俊介一边擦眼镜一边这样说。

    「如果小鸟游他们没事,但母亲有个万一,这样算是『灾厄』降临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帘。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外,但我们也只能祈祷不会危及性命。

    「你很久没来社办了吧?」

    「啊……是吗?」

    「如你所见,连假之后,这里的小家伙们都还活得很好。」

    俊介说完之后环视充满鱼缸和笼子的室内。

    「小乌第二代也很活力充沛。」

    「那是因为大家都不想变成标本啊。」

    「对了,我把大和沼虾的透明标本做得很漂亮,你要看吗?」

    「呃——下次吧。」

    「自然科学的考试很轻松吧。」

    「对啊。」

    「琵琶湖鳅的透明标本呢?」

    「一样下次再看。」

    ……我们就这样聊完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后,准备一起回家。

    「那个叫叶住的女生退出之后,阿想你还是继续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对吧?」

    「啊,嗯。」

    「所以班上还是维持和平状态啰?」

    「嗯,目前是这样。如果小鸟游的母亲没事的话。」

    「希望她没事。」

    「是啊。」

    抱着郁闷、沉重的心情,我们走在0号馆的走廊上。途中经过第二图书室,但入口挂着「CLOSED」的告示牌。考试期间关闭吗?还是千曳先生又跟学校请假了呢?

    外头还是下着雨,风势一样强劲,老旧的校舍到处都发出被辗压的奇怪声响。

    从0号馆穿过连结校舍的走廊,来到有正面玄关的A号馆,我们走到玄关外,各自撑伞走向正门的时候——

    看到有几个学生走在前面。距离不到十公尺。

    「那是三班的女生?」

    俊介指着她们说:

    「你看,赤泽同学在那里。」

    三个都是女生。其中之一的确像是泉美,我对她手上撑的砖红色雨伞有印象。

    其他两个人之中,有一个人撑着透明的塑料伞,比泉美稍微高一点的短发女生……那是江藤吗?还有另一个人——

    身材娇小的女学生和其他人不一样,没有撑伞。而是穿着雨衣——应该是说,她穿着宽松的奶油色斗篷,头上戴着头巾……没有撑伞的那个女生,是继永吗?

    该不会——我在心里想象了一下。

    因为太在意三年前樱木由佳里那件事,所以即便今天下雨,继永也刻意不带伞吗?那大概是因为她知道三年前那个事故的详情吧。她知道害樱木去世的凶器就是自己带的雨伞,所以……

    自然科学考试结束之后,小鸟游冲出教室时,继永也因此刻意叮嘱对方要小心。如果这个时候小鸟游和三年前的樱木一样,急着冲下阶梯的话,或许就会发生和樱木一样的意外。因为害怕重蹈覆辙,所以才……

    突然传来一阵巨响,我们都吓一跳。

    轰轰轰轰轰轰……轰隆!那是风声吗?而且还是超越目前为止的强风。

    是刚好吹过上空吗?还是在操场那里?

    正当我的视线四处搜寻时,附近的树木全都一起发出「沙沙沙沙——」的声响。强风吹到我和俊介所在的地方,雨伞差点被吹走。

    「风好大。怎么这么突然,好像台风一样。」

    俊介这样说。紧接在后的雨势感觉强度倍增。

    我们打起精神,前进了两、三步,但这个时候又传来「轰隆——」的巨大声响。究竟是上空还是操场那里传来的呢?

    看得出来走在前面的三个女生之中,有两个人拚命抓住雨伞,以免被吹走。穿着斗篷的继永也压紧被风吹乱的布料,和这个天气苦战……

    突然,继永的膝盖跪在道路上,头巾早已松开。

    她怎么了?

    继永想站起来,但是无法顺利移动。因为强风的关系……不对,也有可能是沿着走道种植的植栽或栅栏之类的东西,勾到斗篷的尾端。看起来很像是这样。

    吹个不停的风和下个不停的雨。就在短短的瞬间,突然传来其他的怪声——那个瞬间过后,斜上方出现彷佛要斩断白色雨丝般的东西。某种灰色的不明物体……

    有人发出一声尖叫。应该是继永。就连离她们有一段距离的我和俊介,都能清楚听到。

    「不要!」

    这是泉美和江藤的声音。

    「不要啊!」

    「什么?这是什么?」

    「继永同学?」

    「糟、糟了!」

    俊介在旁边大喊。他丢下伞,猛然在雨中奔跑。

    急忙追上俊介的我,也看到继永身上明显的变化。

    她的膝盖仍然跪在走道上,维持仰望天空的姿势不动。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右侧的脖子从斜上方插进灰色的不明物体。还有——

    鲜艳的红色在奶油色斗篷上晕染开来。

    即便雨水不断冲刷,还是有鲜亮的红色液体留下来……啊,那是鲜血。大量的红色鲜血,从她的脖子流出来……

    冲过去之后,我才搞清楚状况。

    深深插进继永脖子的东西,是被涂成灰色的金属板。那是造铁皮屋的铁皮还是什么?又细又长,很大一片。

    突然从某处飞过来,她的脖子就像被什么锐利的刀刃刺穿一样。

    「继永……同学……」

    和我们两个一样都丢下雨伞的泉美,嘴唇不断抖动。江藤在距离数公尺的地方,愣愣地跌坐在地上。

    「为什么,会这样……」

    维持仰望天空的姿势不得动弹的继永,嘴里冒出鲜血气泡与痛苦的呻吟。她还有气。

    「救护车!」

    俊介大喊,拿出自己的手机。

    「啊!」泉美喊了一声。仔细一看,继永的双手正缓缓举起,试图抓住插进脖子的金属板。

    啊,不行。

    瞬间冒出这个念头,让我很焦急。

    不行。现在拔出来的话……

    然而,这份焦急最后只落得一个空虚的结果。

    自己到底发生什么事?她一定完全都不知道就——

    因为忍受不住突然袭来的剧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的继永,奋力把侵入身体的异物拔除了。大量的鲜血突然从裂开的伤口喷溅出来……

    鲜血染红雨水,继永整个人瘫软倒地,一动也不动了。

     

    15

 

    等到救护车到场,继永智子就因为失血过多而身亡了——五月二十五日,早上十一点半。

    距离案发现场数十公尺的体育馆,屋顶的一部分因为当天突发的强风剥落,所以才会被吹走。这种建筑物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本来就随时间裂化,再加上这个月七日下了冰雹,导致严重受损。尽管如此——

    屋顶的碎片像那样被吹飞,刚刚好就从那样的角度掉下来,砸中当时在路上不得动弹的继永,这个巧合未免也太不幸了。

    小鸟游纯的母亲.志津女士也在五月二十五日的深夜死于医院。

    她在这天早上被小型汽车撞击,虽然受到腰部骨折的重创,但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并没有生命危险。孩子们听闻消息赶过去的时候,她的意识也都还很清楚。

    然而,到了晚上病情却急转直下。据说送到医院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检查到头部的创伤,而这个头部创伤引起的脑部内出血就是她的死因。

    就这样——

    两名三年三班的「相关人士」在一天之内毫无道理地死亡。

    我最害怕的「灾厄」终究还是降临了……不对,这么说来,神林丈吉过世的时候,说不定灾厄就已经降临了——即便再不情愿,我们也必须面对这样的现实。

   

Interlude II

 

     

    昨天发生事故的地方是在这附近对吧?

    事故……什么事故?

    你不知道喔?昨天闹得很大耶……啊,你昨天请假。

    昨天、前天我都感冒在家里躺着。下周我要一个人考期中考。

    节哀顺变。身体恢复了吗?

    嗯,差不多了。

    真希望第二和第四个星期六的社团活动也能休息。练习很辛苦吧?

    其实我想再多睡一天的——你刚说什么事故?

    有个三年级的女学生死掉了,好像是三班的班长。

    死了?在这里吗?

    昨天中午的时候,风超大的。然后体育馆的屋顶浪板被吹翻,飞到这里来……

    所以被屋顶的浪板撞死了?

    听说是这样……啊,你看那里。那边路上的脏污,不是血迹吗?

    哇啊!真是活生生血淋淋。

    听说浪板插进脖子里。也有人说因为力道很大,所以一瞬间头就飞出去了。

    呃,感觉好痛。

    如果是一瞬间的话,可能不会痛吧。

    是说,那个人运气也太差了吧?偏偏遇到这种事……

    是啊。不过,毕竟是三年三班啊。

    三班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咦?你不知道吗?

    我应该要知道什么吗?

    意外地有很多人不知道呢。听说这所学校的三年三班,从以前就被诅咒……

     

   

     

    已经降临了呢。

    ——是啊。

    「灾厄」已经降临了。

    ——嗯。

    所以「对策」还是失败了?

    现在看起来是这样没错。很令人遗憾,也很不甘心。

    这果然还是因为「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叶住同学退出的关系……

    可能吧。

    所以也有可能不是啰?

    我不知道。不过,现在责怪她也没有用……

    …………

    …………

    ……所以呢?

    什么?

    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再继续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也没有意义了。

    这个……我希望你可以再等一下。

    等一下?

    我之前有说过吧。如果有什么万一,我有一个想法。

    啊……嗯。

    我不知道这个想法是对是错,也不知道是否有效。不过,总比什么都不做好。所以,我们先不要放弃……总之,阿想你还是像之前一样继续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我会事先告诉老师还有班上的同学。

    为什么……妳有什么想法?

    这个嘛……

     

   

     

    「灾厄」还是降临了。

    这样啊——考试那天女班长死亡,跟三年前一模一样啊。这当然也有可能是单纯的偶然。

    包含神林老师的哥哥在内,已经有三名死者了。

    或许灾厄从五月七日那天就开始降临了。

    从叶住同学放弃扮演角色那天开始……

    虽然我觉得不可能就是了。

    只要我有好好扮演,应该就没问题对吧?

    是啊,应该是这样没错。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明明不可能会演变成这样的……到底是为什么……

    …………

    我总觉得不对劲……啊,阿想,我得先跟你道歉。

    不,那个……

    你很相信我说的话对吧?事情却还是变成这样,对不起。

    啊,见崎姊别说这种话……

    …………

    ……灾厄一旦降临,接下来就会死更多人对吧?

    …………

    每个月都会有一名以上的「相关人士」死亡。

    ——没错。

    事到如今已经束手无策了对吧?一旦「灾厄」开始,就没救了。

    没错,基本上是这样……

    不过,我们打算试着再拟定一个「对策」。

    咦?再拟一个吗?

    所以目前会先执行那个对策。要先试试看,才能知道有没有效果。

    这样啊。现在这个时候还能拟定什么「对策」?

    这个嘛……

   

Chapter 8 June I

 

     

    1

 

    在混乱与失意、悲伤与恐惧之中度过五月剩下的日子之后……六月来临了。

    我按照泉美的请求,在继永和小鸟游的母亲去世后,仍在学校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

    这段期间泉美与加强版决策小组讨论后决定向大家提出这个方案,获得班上同学的赞成……神林老师也没有强烈反对。泉美被选为新任的女班长,兼任决策小组的职务。

    叶住依然持续缺席。「灾厄」终究还是降临,如果她得知这个消息,应该更不想来学校了吧——她的心情不难想象。

     

    2

 

    「听说上周学校发生非常不幸的事故,和你同班的学生过世了对吧?」

    碓冰医师这样说,我的视线不禁往斜下方躲,同时也轻轻咬着下唇。

    「你该不会和那位过世的学生很亲近吧?」

    「——没有。」

    我缓缓地摇头。

    「只是有讲过几句话而已。」

    「不过你还是会受到打击吧?」

    「嗯,是啊。」

    「你没事吧?你有因为身边发生这样血淋淋的『死亡』,想起三年前那件事吗?」

    「——没事。」

    我保持视线低垂,然后这样回答。

    「——我想应该没事。」

    这一整个星期,我还是有不容易入睡、做恶梦等症状。不过,那并不是因为想起三年前那件事。

    梦中出现的都不是「三年前」的场景,而是最近——尤其是这一个月内发生的事。她高喊「我就在这里!」、「在这里啊!」的声音;到处乱飞的乌鸦的黑色身影;飒飒的风声和被风吹乱的奶油色斗篷;还有……喷溅出来的鲜血;全身沾满大量鲜血的她……

    我并不是第一次亲眼见证人的「死亡」。三年前,我在「湖畔宅邸」目击晃也先生的「死」——然而——

    即便一样都是「死亡」,但我觉得三年前和上周的状况完全不同。其中一个原因,应该是我心里有自责的念头吧。

    没能阻止「灾厄」的不甘心和无力感。再加上如果没能阻止灾厄,真的是因为叶住退出,那我更会觉得是自己没有及时阻止她……也就是说,没错,我陷入不可自拔的自责之中。

    碓冰医师以沉稳而温和的步调提问,但我在各方面都隐藏着自己的真心回答,不知道医师有没有发现。

    六月二日,星期六的早上。我像往常一样跟学校请假,造访位于市立医院别馆的「诊所」——

    「我听到一个很奇怪的传闻。」

    这次咨询已经暌违一个月,结束表面上与平时没什么不同的对话之后,碓冰医师缓缓地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听说阿想你就读的国中,好像有什么和『死亡』相关的奇怪传说……」

    奇怪的传说吗?

    会出现这种传说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不讨厌碓冰医师,也很信任他,但是三年三班的特殊情况我从来没对他说过。「现象」、「灾厄」、班上混入「死者」、纪录和记忆的篡改、扭曲……即便我再怎么认真说明,精神科的医师也不可能相信,毕竟他不是当事人。我抱着这样的想法——

    「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传说……」

    此时我也没有正面回答医师的问题。

    「不过那一定是随便乱传的。我没有兴趣。」

     

    3

 

    虽然今天没有下雨,但不知道为什么,诊疗结束之后我还是沿着上次雨天的动线走回去。沿着一楼的联络通道从别馆走向本馆。像上次一样信步走在像迷宫一样复杂的走廊时——

    我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溯记忆。上周,那个回想起来就觉得无比惨烈的意外后两天后——在星期天晚上泉美来到我房间,并有过一连串的对话。

    如果有什么万一,我有一个想法——泉美之前就曾经这么说。我问她是什么想法的时候,她说:

    「就是啊……」

    泉美停下来,直直盯着我看,停顿了一会,才说:

    「你还记得三月底的『对策会议』发生什么事吧?就是讨论今年如果是『有事的一年』,要由谁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的时候。」

    「嗯,这我当然记得。」

    在讨论要由谁担任「不存在的透明人」时,我自己举手了。不过在那之后,江藤提出「这样就能解决了吗?」的意见,所以才会在之后选出「第二个透明人」。后来用扑克牌抽签……

    「当时用扑克牌抽签对吧?然后,叶住同学抽到鬼牌,所以决定由她担任『第二个透明人』……快回想一下,在那之前发生什么事。」

    泉美像是要望向远处似地瞇起细长的眼尾,我也跟着瞇起眼睛。

    「在那之前?」

    她这么一问,我开始回溯自己的记忆。泉美回答:

    「在开始抽签之前,有一个人说:『既然如此,就由我来吧。』虽然声音很小,感觉好像快消失一样,但是大家都吓一跳,还问她怎么突然这样说……」

    「……啊。」

    两个月前那天的场面,就像从黑暗之中现身一样,在脑海里扩散开来——没错,的确是有这一幕。除了我之外,还有另一个人自己举手说要担任「不存在的透明人」,当时我也有点吓到……

    「……不过,最后没有采用她的意见,我们还是用抽签的方式选人。」

    「牌都已经切好的时候……没错,叶住同学还慌张地说:『怎么现在就要抽签,这样不行。』结果马上就开始抽了。」

    「啊……嗯,的确是这样。」

    如此看来,叶住在这个时候就已经打定主意要当「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她一定已经发现鬼牌上的记号。所以……

    「那个时候说『既然如此,就由我来吧』的人是牧濑同学对吧?」

    「牧濑……」

    ……没错,是她。她的名字叫做牧濑。虽然想不起来她的长相,但我记得她的身形和小到快要消失的声音一样非常纤细,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女孩。

    「那是因为身体不好的牧濑同学,从四月开始必须住院一段时间。」

    泉美说完,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我觉得自己的视线也随着她的眼皮一眨,瞬间转暗。

    「所以啊,当时虽然她没告诉大家,不过我想她应该是觉得,反正自己大概也不太能去学校,既然如此干脆由自己来担任那个『不存在的透明人』。」

    如此说来,我也觉得牧濑会主动这么说,就某个层面来看很合理。即便她请假住院,仍然是三年三班的成员,把她当成「不存在的透明人」对班上的同学来说也比较容易。无论是物理上或心理上都一样,比起让其他人来担任「不存在的透明人」,选择她会更好……然而……

    然而,就结论来说,她主动自我推荐并没有获得认可。而叶住抽到鬼牌,变成「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

    「这样你懂了吧?」

    泉美这样说。

    「我的想法就是,现在去拜托牧濑同学,代替叶住扮演『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

    「喔……」

    原来如此。不过,这样做真的有用吗?究竟能否抑制已经开始降临的「灾厄」呢?

    「这个问题,我觉得重点应该在于『力量』的平衡。」

    「力量的平衡?」

    「不存在的『多余之人』=『死者』混入班级,招来『灾厄』。唯一的『对策』就是在班上设定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来阻止『灾厄』降临。我觉得就像用『不存在的透明人』之力抵消引发死亡的『死者』之力一样。」

    「嗯……」

    「为了以防万一,我们把今年的『对策』改设为两个『不存在的透明人』。因为这样,四月时『灾厄』没有降临,也就表示两者之间的平衡保持得很好。然而,五月叶住同学放弃扮演这个角色,『灾厄』便降临了。也就是说,今年的力量需要两个人来平衡。」

    「妳的意思是……只有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还不够?」

    「不够,这样无法取得平衡……没错,就是这种感觉。必须增加『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力量,否则就无法抵消今年的『死者』之力。所以啊……」

    再度用两个「不存在的透明人」,把叶住退出后的平衡拉回来。如此一来,应该就能够阻止「灾厄」。

    这个想法是否正确、是否有效?不试试看也没有人知道答案。不过,总比什么都不做好——泉美不断这么说,我也表示认同。的确可能是这样。总比什么都不做、什么都做不了,这样还比较好……

    决策小组的泉美和江藤三天后代表三班,去探望住在这间医院内科大楼的牧濑。那是本周的星期三——五月三十日的事情。

    「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牧濑了解来龙去脉之后,接受了这个要求。住院的时间似乎又要延长,所以目前对她来说不成问题。她也表示即便出院后能去上学,只要这个方法能有效阻止「灾厄」的话,可以一直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直到毕业为止。

    这个称得上是无奈之计的新对策拍板定案之后,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4

 

    我走在本馆的走廊上,突然有一股现在就想去探望牧濑的冲动。

    虽然平常没什么机会在学校见面,但这个月开始她和我就都是「不存在的透明人」了……想到这里,我便打消这个念头。一方面是,班上的男同学突然跑去探病好像不太恰当;另一方面是,这个时候和她接触也没有什么好处……

    ……不过……

    我们只在「应变会议」的时候见过一次,我连她的长相都想不太起来——她在长期住院的生活中,都在想什么?怎么打发时间呢?一想到她的不安与孤独,就觉得那是有别于「灾厄」的问题,让我坐立难安。希望哪天能和泉美一起去探望她。

    付完医药费之后,离开医院已经是十二点半左右了。这天我没有骑脚踏车,所以我在医院前的公车站等公交车,周围的几个人看上去年纪都比我大。

    在一片让人感觉有梅雨季前兆的单调灰云之下,公交车终于来了。我准备好零钱,往车体正中间的上车门前进时——

    下车的乘客也开始从前侧车门离开。我不经意往那个方向看,发现有一张熟悉的脸。那是……

    ……雾果阿姨?

    因为只看到那么一瞬间,所以有可能是我看错了。不过,上次来这间医院的时候,我记得好像在玄关也看到像她的人。所以,刚才那真的是雾果阿姨……

    她生了什么病,必须定期来看诊吗?

    我一边在心中浮现和上次一样的念头,一边走上公交车。

     

    5

 

    我在吕芽吕町的「黎明森林」前下车,绕去图书馆一下,之后再到附近的快餐店吃饭……心里边想着下午三点半这个时间,同时徒步朝御先町走去。目的地就是那间人偶艺廊——「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

    我和见崎鸣约好了三点半要在那里见面。

    在继永和小鸟游的母亲死亡、确定了「灾厄」降临之后,我和鸣只有通过电话。在这种时候,我觉得应该要和她见面聊一聊。因为我很需要见她一面。

    上次造访「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和鸣见面已经是四月中的事了。

    从那之后过了一个半月,状况已经大幅改变,但馆内还是像往常一样,静得彷佛和外面的世界隔离一样。幽暗的弦乐一如既往地在馆内流淌,天根婆婆也一如既往地对我说「欢迎光临」。

    「因为你们是朋友,我就不收钱了——鸣在地下室喔。」

    「谢谢您。」

    和四月造访时一样,鸣独自坐在圆桌旁的椅子上,用手撑着脸颊。这个空间充满阴暗,她穿着彷佛要融入其中的、几近黑色的深蓝色上衣,看起来好像很没精神。

    「午安,阿想。」

    鸣移开撑着脸颊的手迎接我。

    「很久没在这里见面了呢。」

    「是啊。那个……午安。」

    「坐吧。」

    「好。」

    鸣今天也没有戴眼罩。左眼不是装以前那个「人偶之眼」,而是略带咖啡色的黑瞳孔义眼。

    「——如何?」

    鸣默默看着坐在对面的我几秒钟之后这样说。

    「还好吗?」

    「还好……是指班上吗?」

    我这样回问之后,鸣轻轻摇了摇头。

    「我是问你。」

    「我……?」

    「我担心阿想你的情绪,应该说是你的心情。事情变成这样,不知道你有没有事。」

    「啊……那个……」

    「明明已经很努力,但『灾厄』还是降临了,你有没有因此陷入自责或者觉得挫折?」

    「如果说完全没有那是骗人的。」

    在这样的状况下,鸣还是担心我。虽然我心里开心到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但还是努力平静地回答。

    「不过,我真的没事。」

    「上周那个叫做继永的女生发生事故的时候,阿想你就在现场吧?」

    「那是……对,我当然觉得震惊,不过……嗯,我没事。」

    「真的吗?」

    「至少我没有逃走的念头。」

    「——这样啊。」

    馆内流淌的音乐,回到我有印象的旋律。佛瑞的《西西里舞曲》。四月来访的时候,好像有听过这首……这个偶然令我有点在意,不过——

    「话说回来——」

    我改变语气。结果此时鸣也说了一样的话,我急忙闭上嘴,让鸣先说完。

    「上次在电话中听到的新『对策』……已经开始了吗?」

    「啊,对。」

    我挺直腰杆点了点头。

    「除了我之外,再多加一个替代叶住的『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靠这个『对策』来平衡死者的力量……」

    我再度对鸣提起之前在电话里大致说明过的新「对策」。

    「……然后新的『第二个透明人』的候补对象已经接受提议,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这样啊。」

    这样响应之后,鸣原本看着我的右眼,视线往旁边移,轻声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又像刚才我下楼时一样,用手撑着脸颊。她的样子看起来无精打采。

    叮铃——楼上隐约传来门铃的声音。

    是来参观的客人吗?还是说,雾果阿姨回来了?……

    「可是啊,阿想。」

    鸣这样说了一句。

    「关于这个新『对策』是否有效,我觉得不要想得太乐观比较好——不过我这样说,可能已经没有说服力了。」

    「为什么妳会这么想?」

    「因为……」

    鸣有点支支吾吾。

    「因为三年前就是这样。」

    我一时语塞。鸣接着说:

    「之前我也跟你说过吧?三年前的三年三班,由我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的时候,『对策』也失败,『灾厄』开始降临,所以才会演变成榊原同学扮演『第二个透明人』来增加人数。但就结果而言,这个『追加对策』没有奏效。」

    「不过,三年前的状况和这次不同吧?今年是一开始就设定两个人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因为其中一个人放弃,『灾厄』才开始降临,所以只要再度回到两个人的状态,就能取得平衡……」

    「我了解你们的想法,你们和三年前的差异,就在于『初始设定』不同。」

    鸣虽然这样回答,但还是不确定地歪着头。

    「可是啊,不管一开始采取什么『对策』,一旦失败『灾厄』就会降临,不论再怎么亡羊补牢都不会停止,也阻止不了——我是这么想的。」

    我再度说不出话来。接着,鸣缓缓地摇头说:

    「唉……不过,这样的判断本身,或许根本就没有意义。」

    「——什么意思?」

    「因为这是自然现象。」

    听到鸣的回答,我自动想起千曳先生最喜欢说的那句「超自然的自然现象」。

    「因为千曳先生一直都在旁边观察,所以我们才知道这个『现象』的某些法则,也知道有些『对策』是有效的……不过,那应该只是整体的一小部分而已。」

    「…………」

    「即便是科学如此发达的现在,也没办法准确预测各种自然现象的发生与变动对吧?譬如说台风、地震之类的。即便知道今天会下雨,如果是伴随强风的暴雨,就算伞面再怎么大,衣服还是会湿;要是雨变成冰雹,雨伞说不定还会破掉。所以说,总是会发生这种预想之外的事。

    「更不用说这个『现象』是科学难以说明的『超自然的自然现象』……所以啊,我仅凭薄弱的经验和推测说的话,或许根本没有什么意义可言。至少我是这么觉得,所以……」

    所以,这次的新「对策」不见得是徒劳无功——听起来她的意思就是这样。

    「妳的意思是,妳也不能断言这么做没有效果?」

    我这样追问,鸣眨了眨右眼并点头。

    「如果有效当然最好。」

    「那个,见崎姊。」

    我还是很想问清楚。

    「三年前『灾厄』降临,是因为一开始的『对策』和后来的『追加对策』都无效,导致好几名『相关人士』丧命……但是在那之后,灾厄就停止了对吧?这是为什么?为什么灾厄会停止呢?」

    这是以前我问过好几次的问题。然而,鸣每次都没有给我明确的答案,一定有什么原因让她不想说下去。我发现了这一点,却从来都没有继续追问,但是……

    「……那是因为……」

    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鸣的嘴唇轻启。我在圆桌上双手十指交握,不自觉地加强力道。

    「那是因为……」

    鸣本来想回答,但是又苦恼地轻轻摇了摇头。

    「这件事情我还是……」

    ……就在这个时候……

    背后传来声响。那是有人顺着楼梯下楼的脚步声……接着,传来说话声。

    「啊,在这里。」

    那是每天都会见面谈话、我已经很熟悉的女孩说话声。

    「阿想?你常常来这里吗?」

    吓了一跳的我赶紧回过头,站在那里的人是穿着制服的赤泽泉美。

     

    6

 

    仔细想想——不,不用想也知道——我几乎没有和自己的朋友提过见崎鸣的事情。只记得对从一年级就是「同志」的矢木泽稍微提过鸣的存在,但从未介绍他们认识。

    因此,泉美不认识鸣,当然两个人应该也是第一次见面。

    「赤泽……」

    我从椅子上起身,面对走下楼梯的泉美。

    「妳怎么会来这里?」

    「刚好经过,真的是刚好。」

    泉美认真这样回答之后,马上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这当然是骗你的。」

    「呃……」

    「放学回家的时候,突然想到就去了『黎明森林』的图书馆一趟,结果就在附近的商店看到你。」

    「呃,有这回事?」

    「我明明就保持在你会发现的距离,结果你都没有发现我……所以,我就这样跟过来了。」

    「妳跟踪我?」

    「我突然很想知道你要去哪里啊……」

    泉美笑开来,然后吐了一下舌头。

    「不过,阿想你还真是意外地迟钝耶。我明明就跟踪得很明显,但你完全没发现我。」

    「呃——」

    在我们一来一往对话的时候,我当然还是很在意鸣。突然变成这样,谈话被中断,她会不会觉得很扫兴?

    「这位是阿想的朋友吗?」

    鸣这样问,我再度摇摇头——

    「要说她是朋友吗?那个,她是我堂妹,我们同年,现在又同班。」

    「我是赤泽泉美,初次见面。」

    泉美的视线穿过我的肩膀上方这样说。「喔——」鸣惊呼了一声。

    「赤泽同学……妳是在这里照顾阿想的伯父、伯母家的小孩?」

    「啊,没错。」

    我这样回答。

    「她是今年的决策小组成员,也是班上的女班长……」

    「等等,阿想。」我正打算继续介绍下去的时候,泉美制止我。然后看着我的脸。这个人是谁?——她的眼神抛出这样的疑惑。

    「啊,这位是……」

    我朝鸣的方向瞄了一眼。

    「她是见崎姊,见崎鸣学姊。」

    我对着泉美这样回答。

    「MISAKI……嗯……」

    「MISAKI」的发音和二十九年前意外死亡的那位学生——夜见山岬一样,这一点果然让泉美有所反应。她的眉尾抬起,像是在戒备什么东西似地。我继续说:

    「本来比良冢家的父母就和见崎姊一家交好,我们因此认识,我到这里来之后也很亲近。见崎姊是夜见北一九九八年度的毕业生,三年级的时候也被编到三班。那年是『有事的一年』,所以她也曾经经历过『现象』与『灾厄』……」

    说明到这里泉美就理解了,她把原本挂在肩上的书包转到正面,双手扶着书包喃喃地说:「原来如此啊……」

    「所以阿想是来问前辈的意见?」

    「嗯,对啊,算是吧。」

    我觉得现在应该还不需要提到,三年前鸣也扮演过「不存在的透明人」……以及,刚才鸣对三天前开始的新「对策」的意见。

    「妳好,赤泽同学。」

    这次换鸣向泉美打招呼。

    「我是见崎鸣。」

    这个时候,我站在鸣和泉美中间,会挡到两个人交会的视线。

    鸣从椅子上起身,泉美踏出一步……而我从圆桌旁退到地下室的中间。就这样,两人隔着几公尺的距离面对面。她们应该是在这个时候才能确实看清彼此的长相——就在音乐转换期间的数秒静默之中——下一首曲子,碰巧又是《西西里舞曲》……

    「MISAKI MEI学姊。」

    我觉得泉美看着鸣的眼神,带着些许惊讶或者说是困惑。

    「妳……」

    泉美欲言又止,轻轻地左右摇了摇头。空出其中一只放在书包上的手扶着额头,叹了一口气。

    正当我在想到底怎么了的时候,她又再往前踏了一步缩短距离。

    「阿想承蒙您照顾了。」

    她说话的口吻莫名变得正经。

    「我以堂妹的身分,向您道谢……」

    「等一下、等一下。」

    我不禁插嘴。

    「不需要赤泽妳来道谢吧。」

    结果泉美瞥了我一眼。

    「虽然我们是堂兄妹,不过阿想就像我弟弟一样。」

    「等等,怎么会是……」

    我本来打算反驳,但还是放弃了。的确,我一开始就觉得泉美像姊姊。不过,再怎么样也不用在这里——在初次见面的鸣面前,大力宣扬这件事吧。

    我偷偷观察鸣的反应,她露出一副「不关我的事」的样子。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泉美。

    「赤泽……泉美。」

    我听到她低声这么说。

    「赤泽……」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单纯在复诵初次见面的人的名字。是我想太多吗?她就好像是想起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一样……

    砰咚——

    我隐隐感觉到在听觉范围外的某处,有某个低沉的声音。不知道是在那之前还是几乎同一时间,我感觉到世界突然有一瞬间变暗而停止呼吸。

    这是……

    就好像位于这个世界外侧的某个人,按下相机快门的感觉。或者是说,按下了什么能够当作「暗夜闪光灯」的东西——脑中突然出现这样混乱的印象,但又迅速消失了。

    唉,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疑惑在那一瞬间之后就消失无踪。

    「赤泽同学。」

    鸣开口说。不是像刚才那样的喃喃自语,而是面对赤泽口齿清晰地说:

    「我听阿想说了今年三班的状况,我知道你们当初采用什么『对策』,也知道『灾厄』已经降临,还有你们正在尝试新『对策』的事情。」

    「啊,是。」

    泉美并没有感到胆怯,坦然地承受鸣的视线和语言。鸣以不变的态度继续说:

    「虽然我三年前经历过,但现在我不是当事人,所以没有什么立场给意见。不过如果你们有问题,我可以提供某种程度的建议。」

    「我们会加油的。」

    泉美这样说。

    「我们会努力,不让状况更恶化。」

    「阿想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赤泽同学是决策小组成员,你们应该都很辛苦,我也知道你们很努力。不过啊——」

    此时鸣看着我说:

    「如果真的觉得不行了,也无法继续下去了,阿想,逃走也没关系。」

    「逃走也没关系……」

    我很意外,于是躲开鸣的视线。

    「妳说的逃走,是像晃也先生那样吗?」

    说出口之后,我因为自己的话而感到痛苦。我回想起以前在绯波町的「湖畔宅邸」和晃也先生聊过的事情,感觉那些回忆就要冲破我薄弱的胸口流淌出来。

    「我绝对不会做那种事……」

    「这里很棒呢。」

    此时泉美若无其事地这样说。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要假装没看到我痛苦的样子。她离开圆桌附近走向地下室的深处,慢慢环视周围。

    「这里到处都是妖异的人偶,见崎姊喜欢这种人偶吗?」

    「谈不上喜不喜欢,因为这里是我家。」

    鸣这样回答。泉美一脸惊讶。

    「哇,原来是这样啊。」

    「二楼是工坊。」

    我接着说明。

    「见崎姊的母亲雾果阿姨在那里创作人偶。」

    「这么说来,阿想房间里也有这种风格的人偶。」

    「啊,嗯。那也是雾果阿姨做的人偶……」

    「赤泽同学喜欢这种人偶吗?」鸣没什么血色的脸露出微笑。

    「嗯——」泉美稍微思考了一下才说: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

    「妳不喜欢?」

    「与其说不喜欢——」

    泉美嘟着嘴,然后露出和鸣一样的微笑说:

    「我觉得作品很厉害,但是频率和我不太合。太漂亮总觉得有点恐怖,没办法一直看着它……嗯,我想我还是比较喜欢恐龙公仔之类的东西。」

     

    7

 

    星期天的下午开始下雨;隔天,星期一也下雨;星期二又下雨——就这样,星期三开始正式进入梅雨季,这一整个星期都持续阴雨不断的天气。

    三年三班的教室,每天都充满带着湿冷的紧张感。

    重新设定「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之后,继续执行「对策」。没有人知道这样有没有效,有效当然最好,但如果这只是无谓的抵抗——

    「灾厄」就不会停止,这个月还是会有某个「相关人士」会卷入死亡之中。

    三月份举办「通知会」和「应变会议」的时候,应该还是会有学生怀疑「现象」和「灾厄」的真实性。开学典礼那天得知今年是「有事的一年」,班上开始执行「对策」之后,仍然有人抱持怀疑的态度。不过,上个月班上的继永同学以那样的形式去世之后,这些人也只能完全抛弃当初的怀疑了。

    不安、胆怯、恐惧……教室里的紧张感,就是来自这些情绪。

    如果新的「对策」失败,接下来「灾厄」会降临在谁身上呢?——谁会死呢?

    才十几岁的人,通常觉得「死亡」离自己很远,但现在不得不去面对。任何人都必须接受这种怎么想都很扭曲的异常状况——

    所幸,这一周没有发生什么事。

    我很想相信——这是因为我和住院中的牧濑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暂时让崩坏的「力量」恢复平衡。不只是我,泉美等决策小组的成员、矢木泽、神林老师、其他的学生……大家一定都抱着相同的想法。

     

    8

 

    六月九日,星期六。

    第二个星期六学校休假,但我比平常更早醒来。外头仍然下着蒙蒙细雨,很有梅雨季节的样子。我一想到今天又是雨天,就觉得有点忧郁。我不想马上起床,起床之后也不想去赤泽本家吃早餐……小百合伯母在电话里问我:「你怎么了?」我只回答:「早餐和中餐我会随便吃点东西。」直到下午,我都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无所事事。

    虽然有洗脸换衣服,但马上又躺在床上,不断发出有气无力的叹息。这种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很没出息,也感到愤怒。应该是说——

    月穗有打电话来,就在早上和小百合伯母通完电话之后。

    「对不起,阿想。」

    她用一如既往的口吻这样说。

    「之前约好要去看你,但是美礼她啊,从昨天晚上就突然开始发烧。我没办法带她一起去,又不能丢她在家里自己出门。」

    六月十日我们两个会去夜见山,久违地一起吃个饭吧——我还清楚记得上次电话里说的内容。或许我心里有那么一点期待吧……所以才会……

    「喔,是喔。」

    虽然我淡淡地响应,但是心里有某个地方感到微微的刺痛。那种刺痛感,最后集中在胸口的深处,变成沉重的铅块。

    「对不起,阿想。」

    月穗再度这么说。

    「所以我暂时没办法去别的地方。去见你的事情只能延期……我们这个月的下旬再约。真的对不起。」

    「妳不用道歉。」

    我特别冷淡地响应。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对不起,我再跟你联络。」

    「再见。」

    我简短地回应,便挂断电话。一挂断电话,我就把握在手上的手机丢到床上,同时发出叹息。

    原本说好明天要来的月穗,不能来了——只是这么一点小事,我的心情就被搅乱了。

    在思考之前身体就先自动产生反应,这一点让我觉得很困惑,甚至让我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很愤怒。

    明明她们要不要来都无所谓。

    我明明没有想见她们,也不希望她们来。

    然而……

    ……啊,好烦,拜托饶了我吧。不要一时兴起就跟我联络,让我自生自灭就好。

    这么闷闷不乐真的很蠢——我直到下午两点才终于转换心情,离开床铺。我并没有睡着,但是眼睛睁不开,头脑也很昏沉。总觉得全身都很疲倦。我决定先去洗把脸,所以朝盥洗室走去。

    刚好在这个时候,见崎鸣找上门来。

    「你在家吗?」

    突然有人打电话来,电话里传来她的声音——

    「我已经到公寓前面了,阿想你是住几号房?」

     

    9

 

    「我刚好到这附近,所以想说绕过来看看。」

    她穿着咖啡色的格子裙,白色上衣搭配深红色的细领带——我一打开门,就看见穿着夜见一制服的鸣。她今天也没有戴眼罩,所以左眼不是那个蓝色瞳孔的「人偶之眼」。

    「我突然上门,给你添麻烦了?」

    她这样问。

    「不,不会。」

    「你刚刚在睡午觉?」

    「没有……」

    「我可以进去吗?」

    「啊……请进。」

    穿着制服的话,是刚放学回家吗?高中照理说和国中一样,至少公立学校的第二个星期六应该放假才对——虽然有点在意,不过我想她会这样穿应该有她的道理,这也不是需要特别问的问题。

    比起这个——我看了一下家里。

    完全没想到鸣今天会来,家里虽然没什么东西,但还是满乱的。如果早点知道,我就能收拾干净,也会事先打扫了。

    不过,鸣丝毫不在意似地走到客厅,虽然我没开口,但她仍自己从桌边拉了一张椅子坐下。

    「嗯——」

    鸣开口说:

    「比我想象中更有生活感呢。」

    「是、是这样吗?呃,那个……」

    「你想想,『湖畔宅邸』那里完全不是这种感觉啊。」

    「那、那是因为……」

    「不过那个时候会那样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啦。」

    鸣看着我,瞇起右眼。

    「看到阿想你一个人在这里好好生活,我就放心了。」

    「放心吗?」

    「嗯。」鸣轻轻点头。

    「知道你三年前的状况的话,一般来说多多少少都会担心吧。」

    鸣这样一说,我完全无法反驳。我拿出冰箱里仅剩的两罐苹果汁放在桌上。

    「那个,不嫌弃的话请用。」

    「谢谢。」

    鸣打开其中一瓶易拉罐,咕嘟咕嘟地喝起果汁。我也打算像她一样大口畅饮,但这时候的我仍然非常紧张,即便喝了一点也尝不出味道,真的非常狼狈。

    「这附近有一间叫做『伊之屋』的咖啡店对吧?」

    鸣隔着桌子对我这么说。

    「啊,对。」

    「我刚才在那里喝茶。」

    「喔——妳经常去吗?」

    「那是朋友开的店……不过,我有一阵子没去了。」

    「——这样啊。」

    「结果碰巧遇到她——赤泽同学,上周你介绍给我认识的堂妹,她好像来买咖啡豆。」

    哇,竟然有这么巧的事。就发生在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因为一点小事郁郁寡欢的时候。

    「她告诉我这栋公寓的位置,所以……」

    总觉得很难为情,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重新度过一次早上到现在的时光。唉……我叹了一口气之后,又喝了点果汁。

    「总之,这个星期算是风平浪静对吧。」

    「她这样说吗?」

    「嗯,不过,还不能掉以轻心。」

    「她有说这种话?」

    「虽然没说出口,但我可以感觉到她的紧绷。我想应该没错。」

    「路的确还很远。」

    至少这个月包含今天在内,还剩下二十二天。如果这段期间「灾厄」没有降临,就证明现在进行的「对策」有效。

    我单手撑在桌上,用手背揉了揉还没完全睡醒的眼睛。鸣突然来访,我连再洗把脸的时间都没有。鸣看我这个样子,接着说:

    「你刚刚果然在睡午觉。」

    「没有,不是这样的。」

    「你头发都睡歪了。」

    「呃……啊!」

    我慌慌张张地摸着头发,鸣露出微笑,然后一脸认真地问:

    「话说回来,今天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本来想回答「没什么事」,但没办法马上说出口……在我说话之前,鸣抢先说:

    「你该不会是想念绯波町的家了吧?」

    「才没有。」

    我几乎是反射性地说出这句话。

    「我完全没有想念那个家。」

    「喔——」

    鸣用双手手掌撑着脸颊,微微往上盯着我的脸。沉默两秒、三秒……之后,她喃喃地说了句「这样啊」。

    就在这个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内心完全被看透了。

    「虽然发生不少事,但你的亲生母亲毕竟在那里。」

    「我并没有很在意……」

    我抿紧嘴唇摇了摇头,不过鸣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从容不迫地从椅子上起身。环视室内一圈之后……

    「贤木先生的遗物——那尊人偶在哪里?」

    她稍微降低音量这样问。

    「在那里……在寝室里面。」

    回答之后我也从椅子上起身。

    「我去拿过来。」

     

    10

 

    晃也先生在祖阿比町的人偶展示会上看到这尊雾果阿姨制作的少女人偶,他非常喜欢,于是就买下来了。我被赶出比良冢家的时候,把它从「湖畔宅邸」的书房带走。

    我把原本放在寝室柜子上的人偶移到客厅的桌上,放在计算机旁边,让人偶面对鸣的方向坐下。鸣用一种怀念的眼神看着人偶喃喃地说:

    「我不讨厌这孩子呢。」

    她的表情随之变得有点阴翳。

    「妳有讨厌的人偶吗?」

    我这样问。

    「即便是雾果阿姨创作的人偶也是吗?」

    「与其说是讨厌……」

    鸣眨了眨眼睛,有点支支吾吾。

    「人偶啊,很『空洞』,所以会吸取创作者和欣赏者的想法,即使吸取一切还是很空洞,所以……」

    所以……?

    「雾果的人偶啊,对我来说有点微妙……不对,应该是说,有点特别。如果要说喜欢还是讨厌,有很多人偶我都不太喜欢。」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鸣对雾果阿姨的人偶有这种见解。我抱着烦躁的心情,犹豫该问什么的时候——

    「在阿想看来又是怎么样呢?」

    鸣这样问我。

    「我和那个人——我妈妈的关系。」

    「呃,这个嘛……」

    她们看起来不像感情很好的一般母女。话虽如此,也不能说感情不好,不过鸣总是对雾果阿姨说敬语,感觉很见外,而且对父亲见崎叔叔也一样……

    在我答不上来的时候,鸣点点头嗯了一声。

    「我之前都没对你说过这些事呢。」

    她的右手伸向人偶,用中指指尖轻轻抚摸人偶的脸颊。接着,突然抬起眼帘,盯着我看。

    「来讲讲我的故事吧。你愿意听吗?」

     

    11

 

    「我有一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妹妹——双胞胎妹妹。我们虽然是异卵双胞胎,但是长得非常像……」

    见崎鸣缓缓地开始说起自己的身世。

    我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她的出生和成长、家人和亲戚之类的事情。我当然不是没有兴趣,因为鸣一点也不想提的样子,我也不好刻意问……所以,这个时候她突然说出「双胞胎妹妹」这句话,我真的很意外。而且——

    「可是啊,那孩子在大前年的四月先走一步了。因为生病。」

    「——我之前都不知道。」

    「知道这件事的除了家人之外,只有榊原同学。」

    「榊原学长……呃,那个,等一下。」

    我发现「大前年的四月」这个时期代表什么意义,急忙询问:

    「那该不会是……因为九八年度的『灾厄』吧?」

    鸣有一瞬间看起来有点犹豫,但马上就点头说是。

    「我想应该是吧。」

    「但是,九八年好像是……」

    「你是要说『灾厄』是从五月开始对吧。千曳先生的档案里面,应该没有记载她四月死亡的事情。」

    「——为什么?」

    「我有犹豫过,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千曳先生、榊原同学都不知道。我决定不对任何人说这件事。」

    「为什么要这么做?」

    「嗯……因为这件事有点复杂,还有些微妙的缘由。」

    我觉得她说得很含糊。看我歪着头,她自己也一样歪头,用疑惑的表情说:「啊,抱歉。」

    「这个部分我没办法好好说明,一想要说明,就觉得事情好乱。」

    「——这样啊。」

    「而且——」我缓缓地点头,鸣接着说下去之前,不知道为什么迟疑了一下。

    「——就是啊——」

    虽然好不容易说出一个词,却又马上停住,过一阵子才开口。

    「FUJIOKA.MITSUYO。」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我再度歪着头,鸣解释「MITSUYO」汉字写成「美都代」之后,继续说:

    「藤冈美都代——这个人才是我们的亲生母亲。」

    我再度感到意外。

    「妳母亲不是雾果阿姨吗?」

    我不禁再度确认。

    雾果阿姨的本名不是美都代,而是由贵代。姓氏当然不是藤冈,而是见崎。

    「雾果——由贵代和美都代也是异卵双胞胎姊妹。美都代先和一位叫做藤冈的年轻上班族结婚,由贵代稍微晚一点,和爸爸——见崎鸿太郎结婚。」

    「那……」

    「我——我们本来是嫁到藤冈家的美都代生的双胞胎女儿。也就是说……」

    「妳被送来当养女?」

    鸣被送到见崎家当养女——是这样吗?

    「没错,双胞胎之中,是我被送到见崎家。那时我还很小,是懂事前发生的事情。我们一直被蒙在鼓里,所以我一直以为美都代是藤冈阿姨,亲生妹妹是同年的表妹……直到小学五年级才知道真相。」

    基本上鸣是以淡然的口吻缓缓诉说自己的「身世」。

    「天根婆婆不小心说漏嘴,我知道的时候吓了一跳,也心想为什么以前都不告诉我。见崎家的父母把我当作自己的女儿疼爱,即便如此,我的心情还是很复杂……」

    鸣接下来说出更私人的内情。

    雾果阿姨=由贵代比美都代晚一年怀孕,但不幸胎死腹中。因为这件事导致由贵代的身体再也无法生育,当时的由贵代陷入剧烈的悲痛与哀叹之中。接着——

    为了拯救她的精神状态,美都代主动提议把其中一个双胞胎女儿送到见崎家当养女。结果也按照计划进行了……

    「……因为有这样的来龙去脉,我在懂事之前就已经从藤冈鸣变成见崎鸣了。我至今仍清楚记得,雾果得知我已经发现自己的身世时非常慌张的样子。」

    鸣叹了一口气,看着我的反应。我没办法作出任何响应,只是含糊地转了转脖子。

    「那个人虽然说自己是打算找个机会坦白,却严格禁止我和美都代见面或用电话联络。妹妹也一样。刚好那个时候藤冈家搬到市郊,在那之前我和妹妹就读隔壁的小学,搬家之后距离就变远了……我们有偷偷联络,但是都要瞒着雾果。」

    「雾果阿姨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一提出这个单纯的问题,鸣便叹了一口气这样回答:

    「那个人觉得很不安。」

    「不安……」

    「应该是吧。她怕我再也无法当她的人偶,所以感到不安。」

    她云淡风轻地说出这种话,我觉得有点震惊,甚至「呃」了一声。

    「当她的人偶是什么意思?」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话,对雾果阿姨来说,鸣虽然是养女,但就和亲生女儿没两样吧。然而,鸣却说自己是她的「人偶」……

    「回想起自己当时的心情……」

    鸣无视我的反应,继续说下去。

    「我对亲生母亲美都代也有很多想法,虽然知道背后的缘由……但是,我会觉得为什么双胞胎之中,偏偏是我被送去见崎家?妈妈——美都代现在是如何看待我的?」

    「啊……是啊。」

    我了解这种心情,我觉得我懂——当我点点头这么想的时候,脑中浮现月穗的脸。

    「不过,我抱着这种心情接触美都代,一定让雾果觉得很不安。除了不安之外,或许还有恐惧。」

    「恐惧?」

    「怕我会想回藤冈家之类的恐惧,怕美都代会想抢回『自己的孩子』的恐惧。」

    「…………」

    「不过,那只是雾果杞人忧天而已,我并没有这种钻牛角尖的想法,美都代和藤冈爸爸一定也是……」

    鸣淡然地娓娓道来,冷漠的表情就像是在刻意压抑情绪一样。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总觉得她的表情有点悲伤,连我都跟着觉得哀伤了起来。

    「即便如此,雾果还是非常不安……所以她才会严格禁止我和他们联络。不只禁止我去藤冈家,也禁止我和美都代联络或者单独见面。」

     

    12

 

    「妳刚才说的『人偶』是什么意思?」

    我还是觉得很在意,所以试着问她。

    「我能够理解养母雾果阿姨害怕女儿的心会远离自己,因此感到戒备。不过,妳说『人偶』是什么意思?雾果阿姨和见崎家的爸爸,都把见崎姊当成亲生女儿,而且加倍疼爱对吧?但是妳却说自己是『人偶』……对雾果阿姨来说,见崎姊是人偶吗?」

    鸣微微抿着嘴角,垂下眼帘。再度把手伸向坐在桌上的黑色洋装人偶,像刚才一样用指尖抚摸人偶的脸颊,

    「我不讨厌这孩子呢。」

    一边说出和刚才一样的话。

    「——因为长得不像。」

    「不像?」

    「长得不像我对吧?所以我才喜欢。」

    说到这里,我就懂了。

    我从以前到现在,在「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看过很多雾果阿姨创作的人偶。来夜见山之前,也在绯波町的见崎家别墅看过。虽然程度不尽相同,但其中的确是有一些人偶和鸣很像。

    「妳讨厌和自己长得像的人偶吗?」

    「与其说是讨厌……应该说我不怎么喜欢。」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那全都不是我。」

    「不是妳?」

    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所以继续追问。

    「这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我,而是没能诞生的那个人——雾果的孩子。雾果一边创作长得和我相像的人偶,一边在人偶的『空洞』之中,寻找那个孩子的踪影。所以,我对她而言不是『本尊』……只是『替代用的』人偶而已。」

    「可是……」

    我虽然开了头,但没办法继续说下去。我不确定自己对鸣说的话理解到什么程度,不过——

    至少我在鸣和雾果阿姨身上,或者是说鸣和见崎家之间偶尔感受到的某种紧张感,有其中一个原因就来自这里。

    「我现在告诉你的,大概和我国三时告诉榊原同学的内容一样。」

    鸣继续说。

    「我在暑假校外教学的时候告诉他的。在那之前,我没有告诉朋友或任何人。我从来没想过要说出来,不过那个时候……」

    鸣国中三年级的时候——也就是九八年的暑假校外教学吗?我在「湖畔宅邸」遇见鸣的那个夏天之后……

    「不过啊,阿想。」

    鸣说完之后看着我。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三年。当时和现在的状况已经不同了。我的心情和雾果之间的关系,应该有些改变。」

    「是……这样吗?」

    「自己是『替代品』的感觉,已经比那个时候淡很多了。」

    「这、这样啊。」

    「我不想用『成长』之类的词来总结这件事,因为我觉得意义不同。」

    「三年……吗?」

    阿想你也一样吧?我发现她在暗示这一点。

    三年——没错。不只鸣过了三年,我也过了三年。三年之间……我心中一定也有些什么自然而然地改变了。或许和鸣一样,和母亲月穗之间的关系也……啊,不对。

    不一样,我觉得不一样。

    「还有啊,我这个眼睛。」

    说完,鸣用右手指着自己的左眼。

    「之前应该跟你说过,我是四岁的时候失去左眼的。一般的义眼不可爱,所以雾果才做了那个『人偶之眼』给我。」

    蓝色瞳孔的美丽义眼,拥有不可思议力量的……

    「我最近几乎没有用那颗义眼对吧。」

    「啊……是。」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啊,不是的。」

    我急忙摇摇头。

    「我总觉得不能问这个问题。」

    「这样啊。一般人的确是会有所顾虑啦。」

    这样回答之后,鸣淡淡地笑了。

    「我的左眼眼窝是空洞的,本来什么都看不见。但是,装上那颗『人偶之眼』就会看见一般人看不见、也不需要看见的『颜色』……阿想你还记得吧?」

    三年前的那个夏天听闻这件事……我当然还记得,不可能会忘记——我用力点点头,鸣收起脸上的笑容说:

    「所以我外出的时候都会戴眼罩,因为我不想看见。我一点也不想看见那种东西。」

    「…………」

    「不过,只要用眼罩遮住之前,选择不是『人偶之眼』的其他义眼就好了。虽然我心里这么想,但我无法如此选择。我想那一定是雾果的诅咒。」

    「诅咒?」

    「这么说好像有点太夸张。不过,我会觉得难得那个人为我制作了『眼睛』……如果换成别的义眼,那个人可能会生气或感到难过。我可能在潜意识中有这种感觉吧……不过……」

    「妳还是换成现在的『眼睛』了。」

    我说完,往鸣的左眼看。那不是「人偶之眼」,而是拥有略带咖啡色的黑瞳孔义眼。

    「上高中之后我自己存钱买的。这样我就不会再看见那些『看不见也无所谓的东西』,所以也不需要戴眼罩了。」

    「雾果阿姨怎么说?」

    我迅速接着问。

    「她有生气或难过吗?」

    「她什么都没说。」

    回答之后,鸣微微嘟起嘴唇。

    「她说这个也满适合妳的。」

    「喔……」

    我不知不觉地放下心中大石,叹了一口气。

    这也不能说鸣一开始的想法是杞人忧天。雾果阿姨的心情,一定也随着时间有所改变,所以……

    「突然都在聊我的事情……真是抱歉,你吓一跳吧?」

    她这么一说,我马上大声强调:「不会!」

    「我觉得很高兴。」

    「是吗?」

    不知道是不是刻意为之,鸣有点随便地耸耸肩。

    「至于我在这里说这些到底要表达什么……就随你解释吧。」

    「——好。」

    在鸣来访之前的郁闷感,不可思议地烟消云散。听完她说的话,并没有让我想通自己和月穗该怎么相处。鸣是鸣,我是我。见崎家和比良冢家的状况完全不同……

    但我想我是真的很开心。在三年前的夏天之后,鸣对我来说一直都是「特别的存在」,她愿意对我说这些不轻易告诉外人的话,我就很开心了。

    「顺带一提,藤冈妈妈——美都代在这三年也有很多改变。」

    鸣继续说下去。然而,这个时候她的音调比之前更弱了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三年前妹妹过世的影响,真正的原因我不清楚,一年后她和藤冈爸爸离婚了。见崎爸爸很担心她,还帮她安排再婚的事情……」

    「…………」

    「……啊,抱歉,阿想,不小心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不会,我不在意……」

    「唉——」

    鸣罕见地伸了个懒腰。她坐在椅子上,一边双手十指交扣手臂往上延伸一边说:

    「要是没有家人或者血缘关系之类的东西就好了。」

    仔细想想,我也是第一次从鸣口中听到这种话。

    「不过,小孩没办法逃,就算想逃也逃不掉,然后无论愿不愿意,自己也会在这段期间变成大人。」

    我一点也不想长大。小学的时候——至少在三年前的夏天之前,我都这么想。但是现在呢?现在的我怎么想呢?

    「啊,对了。」

    鸣开口说。她的语调又切换了。

    正当我还在想她要说什么的时候,她打开放在椅子旁的书包翻找,最后——

    「这给你。」

    她递给我一个东西,那是约莫学生手册大小的白色纸袋。

    「我完全忘记要把这个给你了,这是伴手礼。」

    「伴手礼?」

    「我之前校外教学,去了冲绳啊。」

    这或许是最让我意外的事情也说不定。

    「啊……谢谢妳。」

    我诚惶诚恐地表达谢意,偷看了纸袋里的东西。

    「我可以拿出来看吗?」

    「请便。」

    那是一个有银色吉祥物的手机吊饰。吉祥物看起来是冲绳知名的传说神兽,肚子那里嵌着一颗小小的绿色石头。

    「这是风狮爷对吧?」

    「因为很多款式都太可爱,所以我尽量选了一个不是那么可爱的。」

    「这个感觉很帅气。」

    「好像有避邪的功效,就算只是心理作用也好。」

    仔细一看果然还是满可爱的,而且长相看起来不太可靠,我把这尊风狮爷放在手掌上。我再度道谢,然后把风狮爷握在手里。

    「那个,见崎姊……」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在意这件事,所以决定开口问。

    「我可以问妳一个问题吗?」

    其实不用现在问也没关系,不过看到鸣默默点了点头,我还是问了。

    「刚才妳提到的双胞胎妹妹,她叫什么名字?」

    然而——

    环绕我和鸣的空间与时间,在这个瞬间冻结。

    鸣真实的右眼和假的左眼都一起瞪大,完全没有眨眼,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便停止。感觉就像完全停止呼吸一样,上半身一动也不动。

    彷佛某种奇妙的定格动画与沉默持续了三、四秒。不知道为什么,和她面对面坐着的我也一样……

    五秒、六秒、七秒、八秒,持续了好一阵子,她终于开口。

    「那孩子的……」

    鸣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孩子……」

    她明明就在我眼前,但声音听起来就像在远方的某处。白天的室内明明很明亮,但声音好像从某个黑暗的深处传来。这里除了我们之外已经没有别人,但是就好像有人威胁她「不准说」似地……她用这样若有似无的声音说:

    「那孩子叫做……」

    鸣断断续续地说出名字。

    「……MI……SAKI……MISAKI。」

    接着,就在鸣告诉我「MISAKI」的汉字写成「未咲」的时候——

    世界瞬间转暗。

    同时传来砰咚一声的低沉声响——

   

Chapter 9 June II

 

     

    1

 

    六月第三周和第四周,都没有「相关人士」碰到「灾厄」——

    「五月的死者」之一的继永与一样没来上学的叶住,还有持续住院的牧濑,三人的课桌椅固定维持在缺席状态,教室每天都充满冰冷的紧张感,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有时紧张感会被冲淡,但有时反而会变得更重。相信从上个月底开始执行的新「对策」具有效果的心情,对上了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的恐惧。

    我心里也时常出现两者彼此抗衡的心情。

    因事故失去母亲的小鸟游虽然回来上课,但明显失去活力,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一想到她的心情,就知道如果可以,她根本就不想待在班上。我不知道她本来的个性如何,不过我偶尔会看到泉美和江藤等人试图不着痕迹地安慰她。

    第三周之后,商讨毕业后规划的三方面谈就开始了。班导、学生本人、家长等三方会约在放学后进行面谈。

    第四周开始的时候也轮到我,不过以家长身分参加面谈的人是小百合伯母。神林老师必须在学校把我当成「不存在的透明人」,所以由国语课的和田老师代替——伯母可能觉得不是由班导来面谈很奇怪,但说明神林老师的身体状况之后,她好像就接受了。

    我还是想上高中。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读县立夜见山第一高中(——和鸣一样)——犹豫了很久,我还是把这个愿望告诉赤泽伯父和伯母。他们一直说:「就照你想做的去做,我们会支持你。」还说:「月穗应该也不会反对吧。」因为老师挂保证说学力方面我不需要担心,所以三方面谈也顺利朝这个方向结束。

    不过——这个时候我还是得告诉自己。

    前提是要克服今年的状况——也就是没有死于「灾厄」才有可能读高中。

     

    2

 

    赤泽本家的翻修工程,比当初预定的时间还要晚很多,但仍然持续进行中,预计在开始放暑假前会完成。在深处的和式房间里卧床不起的爷爷还是一样难相处,对于延长的工程也非常不满,但是只要我去看他,他就会很开心。黑猫黑助也没变,有时候很黏人,有时候怎么叫它都一副没听到的样子。

    翻修完成之后,我就必须搬离「弗洛伊登飞井」回到这个家。不过,茧子伯母她们说我可以再继续住。

    「当然还是要看你啦,看你想要住下来还是搬回去都可以。你在这里的话,泉美一定很高兴。那孩子虽然看起来很强势,但其实很怕寂寞。」

    为什么小百合伯母和茧子伯母都对我这么好呢?我明明就是直到三年前为止都几乎没机会见面,连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的侄子。

    想到这里,脑海就浮现只会偶尔打电话来,而且没办法好好对话的月穗。我非常讨厌这种郁闷的心情。

    这段期间,有两次受邀到顶楼的赤泽家吃晚餐。

    其中一次小百合伯母和春彦伯父也有同行。当时不知道在聊什么,稍微提到我过世的生父——冬彦,连我都很意外自己竟然这么冷静。

    「要是没有变成那样就好了。」

    茧子伯母喃喃地说。「变成那样」指的是十四年前冬彦的死因——罹患精神病导致自杀,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响应。

    对于连长相都记不得的生父,现在的我应该要有什么样的情绪?——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

    不能说我完全没有悲伤、思念的情绪。虽然不能说没有,但是我真的没有什么实际的感受。那是因为——

    那大概是因为我从小就一直觉得,我的舅舅晃也先生才是「父亲」吧。而且,我已经在三年前的夏天和晃也先生「告别」了。所以……

    我也趁在顶楼的时候,再度参观长期待在德国的泉美哥哥的房间(他名叫奏太,二十五岁)。

    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都整理得太过干净,让人一眼就看出「主人」长期不在。占据整面墙的书柜,如泉美所说,有一区摆满大量国内外的推理小说和相关书籍——

    我按照泉美的建议,借几本回去看。

    譬如说安伯托.艾可的《玫瑰的名字》上下册,内容感觉很难懂,但我一直想读读看,却又每次都没在图书馆借。还有第一次看到的书名,感觉不太像推理小说,由雅歌塔.克里斯托弗这位作家撰写的一本书——《恶童日记》。

     

    3

 

    就这样,六月也进入最后一周。

    希望这星期能平安无事地结束——应该每个人都这么想吧。当然,我也是。因为如此一来就能验证执行中的「对策」究竟有没有效。

    六月二十五日,星期一。

    这天梅雨暂停,从早上开始就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我比平常更早起,在夜见山川的河岸旁度过去学校之前的时光,此时偶然遇到盘旋在河上的翠鸟。我反射性地用手指组成取景器,同时也自然而然地想起上次一样在这里看到这种鸟的事。当时我和叶住结香在一起,对话不知不觉朝着我不擅长应付的方向进行……那是四月中旬后的事了。已经过了两个月……不对,才过了两个月。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两个月吗?还是说只过了两个月呢?两种想法在我心中交错,突然浮现「叶住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的念头——

    我抱着复杂的心情,对着盘旋在空中的翠鸟按下虚拟快门时——我感觉到书包里的手机震动。

    「喔,早啊!」

    电话一接起来,就传来幸田俊介的声音。我不禁问他:

    「你怎么这么早?」

    现在才刚过早上七点几分钟,距离早上八点半的简短班会还有很多时间。

    「你从哪里打来的?家里吗?」

    「不是,我在社办。」

    「什么?」

    我记得校门是每天早上七点才开。也就是说一开门他就到学校,现在已经在生物社社办了。

    虽然俊介在上课之前先绕去社办并不稀奇,但是这个时间未免也太早了。又不是运动社团要团练,到底是……

    「我想说你现在应该已经离开家门,在河边散步了。」

    毕竟认识久了,俊介也掌握了我的「日常习性」。这也就罢了,为什么刻意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针对这个问题,他马上就回答了。

    「我想问问你能不能现在来社办一下,差不多也该商量文化祭的生物社展示了……」

    「文化祭是秋天才要办吧。」

    「尽早准备比较好啊。」

    「那也不需要一大早商量这个吧?」

    「哎呀,别这么说嘛,俗话说打铁要趁热嘛。」

    「——话说回来,俊介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啊,那是因为……」

    俊介一边回答一边传出移动身体窸窸窣窣的声音。

    「昨天我照往例巡视的时候,发现这几天小乌状况不太对,应该是说,它没什么精神。喂它饲料也不太吃,反应也很迟缓。」

    第二代墨西哥钝口螈小乌吗?

    「因为上一只小乌在新学期一开始就死了。我有点担心,所以一大早就来看看它。」

    「是生病了吗?」

    「不是。我刚才喂饲料它吃了很多,目前应该是没问题。」

    「那就好。」

    「不过啊,如果有什么万一,这次我想要用心做出一个漂亮的透明标本……」

    受不了,又再提这件事。

    就在我打算告诉他「我反对」的时候——

    「哇!」

    俊介吓了一跳似地叫了一声。

    「搞、搞什么啊!真是的!」

    沙沙、沙沙沙……电话那一头传来电波受干扰的杂音。我吓得急忙问:

    「怎么了?」

    「啊,没事。」俊介含糊地回答。

    「没什么……」

    他话说到这里就中断,然后再度叫了一声。

    「啊……呃呜呜!」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没有回答,电话里传来像是手机被丢在桌上的声音。我努力地听,但还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最后——

    「真是的,败给它了。」

    电话里传来俊介的声音。

    「怎么了?」

    「没事。塑料盒的上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盖好,小棘从缝隙逃走了。」

    「什么!」

    「我刚想把它抓回来,结果被咬了一口。好痛……」

    去年秋天抓到并且开始饲养的少棘蜈蚣,名字叫做「小棘」。它的特征是头部呈现豆沙色(实际上看起来更红),是一只身长十五公分的少棘蜈蚣,所以就叫做小棘——这是俊介取的名字。

    我虽然是生物社社员,但是很怕蟑螂、椿象、蛆之类的恶心昆虫。更何况是蜈蚣!——所以我曾经反对在社办养小棘。而且正确来说,少棘蜈蚣根本就不是昆虫。

    「你没事吧?」

    我这么问,俊介发出听起来很痛的哀号,但还是说:

    「没事啦,虽然很痛。」

    「你还是去一趟保健室比较好。」

    「现在还没开吧?我知道怎么处理伤口,因为抓它的时候就已经被咬过一次了。我这里有类固醇软膏。」

    「真的没事吗?」

    「嗯,没事啦。」

    「那我现在先去学校。从这里出发的话大概要二十分钟。可以吗?」

    「可以啊……呜,好痛……」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收回书包里。鸣送给我的风狮爷吊饰,在朝阳的照射下微微反光。

     

    4

 

    大概在十几分钟后,我就抵达操场南侧的后门。刚开始移动的时候还没有明显的感觉,但是越靠近学校,我心中的不安就越来越强烈……因此,我再度打电话给俊介。然而——

    电话没有接通。

    并不是因为对方没有接,而是连响都没响,只传来「您拨的电话号码现在收不到讯号」这种固定的语音消息。

    为什么?

    操场上有一些零星的运动社社员在晨练,我进入校园后穿过操场旁,往0号馆前进。我越走越快,看得见旧校舍的时候,几乎是用跑的。

    如果只是要商量文化祭的事情,根本不需要这么急。因为内心逐渐膨胀的不安和无法抑制的忐忑,让我十分着急……

    刚才在电话中,俊介被蜈蚣咬的时候发出「哇」的声音一直萦绕在我耳边。

    所幸我没有被咬过,但是据说那真的很痛。伤口和周遭都会因为毒素而肿胀。俊介虽然嘴上说「没事」,但如果毒素传遍全身……不,蜈蚣的毒性还不至于强到毒死人,而且俊介也说他知道如何正确处理伤口。因此,几乎不可能会有什么意外。话虽如此,要是有个万一……我脑中不断出现这种想法。

    应该不会有事吧。我希望不会有事。

    虽然希望不会有事……啊,拜托,千万不要出事。

    在抵达0号馆的时候,我完全抱着祈祷的心情。

    「比良冢同学。」

    在校舍入口前,突然有人从旁叫我,所以我吓得跳起来。说话的人是不分季节总是穿得全身黑的第二图书室馆员——千曳先生。

    「你怎么了?怎么这个时间慌慌张张地跑来?」

    因为现在还早,千曳先生看起来也是刚到校的样子,他的右手提着一个老旧的长方形公文包。

    「我要去生物社的社办。」

    我压制焦急的情绪停下脚步这样回答,有几道汗水流到脖子上。

    「俊介……幸田同学在社办。我有点担心他。」

    「担心?」

    千曳先生快步朝我走来。

    「有发生什么需要你担心的事吗?」

    「刚才我们通过电话,他……」

    「幸田同学是担任社长的那位吧?」

    「对。俊介是一班的学生,他的双胞胎弟弟敬介在三班。」

    「什么?」千曳先生突然紧皱眉头。

    「他是『相关人士』啊?」

    「刚才电话里,他说……好像被蜈蚣咬了,他本人说没事,但是……」

    因为太过焦急导致无法好好说明,千曳先生立刻催促我:

    「走吧。」

    我们两人冲进校舍,抵达社办入口前的时候——

    我发现木制的拉门内,传来「咯吱咯吱……」的尖锐声音。这是什么声音?是社办里的仓鼠在叫吗?虽然声音很小,但还是让人觉得不对劲。这些动物平常不太会这样叫。现在却……光是这样就让我不祥的预感倍增。

    啊,该不会是……该不会真的在社办里发生了什么事吧?

    我屏住呼吸,用力打开门。映入眼前的室内光景——

    让我瞬间无法动弹。「啊、啊、啊……」喉咙紧缩,只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不行!」

    千曳先生大叫,丢下手中的公文包冲上前。

    「喂,你没事吧?」

    我随后跟上,踏入室内。走进一看就知道状况非比寻常。

    正面朝南那扇窗的米色窗帘是拉上的。固定在天花板的日光灯发出白光——

    现场可以用「凄惨」两个字形容。

    进门右手边有靠墙排列的等身高不锈钢层架。其中一个已经倒塌,撞到附近的大桌子边缘,虽然保持在倾斜的状态,但是和地板之间只剩下三十度左右的空间。架上的大小杂物——各种器具、容器、瓶瓶罐罐和纸箱、书籍、笔记本、活页夹等——几乎掉了满地。

    层架撞到的大桌子上有大量饲养生物用的鱼缸或水族箱,因为层架上的物品掉落,有些鱼缸破裂或倾倒,里面的东西都散落在桌上。有几个破掉的鱼缸里面有水,所以破损后流出来的水蔓延到桌上和地上。里面饲养的鱼和青蛙、蝾螈等动物都被冲出来……鱼类无法呼吸不停跳动,获得自由的青蛙和蝾螈则是趁机逃跑。

    桌上有些受到撞击的塑料盒上盖脱落,里面的昆虫和蜘蛛也随之窜逃。养草蜥和日本蜥的水族箱也破损,里面的生物早就跑得不见踪影。仓鼠笼放在比较远的另一张桌子上,虽然幸免于难,但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恐惧,有两只从刚才就一直发出吵闹的叫声。

    ……幸田俊介就在这团惨状的正中央。「你没事吧?」千曳先生边喊边冲到他身边。

    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先后顺序。总之,俊介现在以一头栽进桌上破损水族箱的姿势倒在地上。

    「喂!幸田同学!」

    冲上前的千曳先生,把手放在俊介的肩膀上。

    「幸田……这下糟了。」

    「——俊介。」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象样的声音。

    被水浸湿的地上都是跳个不停的鱼和其他动物,我小心避开动物走到他身边。

    「啊……俊介……」

    他一头栽进去的正是饲养小乌的水族箱。虽然破掉了,但里面还是有一点水。然而,仔细一看就发现水已经被染成看似有毒的鲜艳红色。看似有毒的鲜艳的……鲜血的红色。

    是栽进水族箱的时候,被破掉的玻璃割到喉咙吗?

    「俊介?」

    我叫他也没有反应。

    我的视线不知所措地游移,发现地上有动物的尸体。凄惨的粉红色肉块……这是小乌吧?或许是水族箱里的水流出来的时候跟着掉到地上,然后被俊介踩扁了。

    「幸田同学!」

    千曳先生这样喊,他也没有反应。他没有回应,身体也不动……不对,无力垂下的左手臂有微微抽动。

    千曳先生双手从俊介身后环抱,打算把他的上半身拉起来。

    「帮帮我。」

    千曳先生这样下令,我们两个人把俊介架起来,让他躺在前面的地上。喉咙的伤口看起来很深。从脸到脖子、衬衫领口到胸口都被流出来的血染红了。眼镜镜片上也沾满血渍,连眼睛是张开还是闭上都看不出来。

    「去拿那边的毛巾过来。」

    「好、马上来。」

    千曳先生用我递上的毛巾按住俊介的喉咙。毛巾很快就被染红。俊介无力瘫软在地上的腿瞬间微微抖了一下。

    「喂,振作一点,喂!」

    千曳先生一边喊耳朵一边靠近俊介的唇边。

    「俊介!」

    我握住俊介的手。我没有感受到他反握的力量。是因为被水沾湿的关系才会这么冰冷,还是……

    「俊介,你不要死。」

    「他还有气,先叫救护车。」

    千曳先生这么说。

    「能拜托你打一一九吗?」

    「好。」

    我握着俊介的手,开始寻找装着手机的书包。我一进社办就马上把书包丢在一边。

    「俊介,你不要死。」

    我喃喃地说着同一句话,然后放开他的手。突然之间,俊介的腿又再度微微抖动……

    ……俊介。

    我跌跌撞撞地跑向书包,一边找手机一边想着……

    不会吧……俊介会死吗?就这样死掉吗?

    沾满俊介脸上的血,让我想起一个月前的雨天,从继永脖子喷溅出来的鲜血。当时,刚好和我一起目睹那起意外的俊介,用自己的手机叫了救护车。然而他现在……

    ……你会死吗?俊介。这次换你了吗?

    明明三十分钟之前,我们还像平常一样聊天。

    我用力摇摇头,重新拿好手机。但是,手指抖到无法按下号码——就在这个时候——

    突然有个东西映入眼帘。

    俊介躺在地上,有个小小的黑色的东西,从他的脚边爬向肚子……那是虫吗?是养来当爬虫类专用生饵的蟋蟀吗?仔细一看,有好几只。笼子从桌上掉落,上盖跟着掀开,逃出的许多蟋蟀中,有几只正爬向俊介的身体……

    我觉得应该是被那个光景触发的。我脑海中——在心里某个角落的盒子在此时解除封印。封存在里面的东西,纷纷冲出来。

    ……肮脏的沙发上躺着某个人的尸体。

    腐烂的皮肤、腐烂的肉身、腐烂的内脏……还有成群蠕动的无数蛆虫。

    讨厌的虫子一个接一个从我脑内爬向眼前的「现实」。从我的口中、鼻子、眼睛、耳朵、我身上所有皮肤的毛细孔爬出来。然后,大举朝俊介的身体进攻。为了把处于生死之界的他,拖向「死亡」——

    「啊,住手。」

    我虚弱地喘息。

    我明明就还没达成目的,手却使不上力,导致手机掉在地上。我全身颤抖不已,完全站不住,膝盖和手掌都贴在地上。呼吸困难,伴随剧烈的晕眩……

    「比良冢同学?」

    千曳先生发现我的状况,出声喊我。

    「怎么了?比良冢……」

    我有记忆的部分,就到这里为止。

    对不起……俊介。

    我抱着绝望的心情当场倒下,同时意识也飘离了「现在」。

     

    5

 

    被送到医院急救的幸田俊介,在这天早上九点宣告死亡。急救人员赶到现场的时候还没断气,但在送医途中就心肺停止了。虽然尽力抢救,还是回天乏术……

    过中午之后,我在A号馆一楼保健室的床上得知这个事实。

    来通知我的人是千曳先生。据说我在社办昏倒被送到保健室,虽然有暂时醒来,但没有起身,就这样一直沉睡。我依稀记得我反复做了讨厌的梦,但内容完全想不起来。

    「对不起。」

    看到坐在床边椅凳上的千曳先生,我无力地道歉。

    「我竟然在那么混乱的时候……」

    「你不需要在意。」

    千曳先生缓缓摇了摇头。

    「当时的确很混乱。你突然倒下我也很震惊,不过会受到打击也很正常,没有人会怪你。」

    「…………」

    「刚好在那之后,有一位老师发现骚动赶来帮忙。我把你交给那位老师照顾,自己顺势搭上救护车一起到医院,也和主治医师谈过……」

    俊介的直接死因是失血过多,喉咙的伤似乎非常深。不过——

    「医师诊断发现,幸田同学的身体在受伤之前,可能已经因为其他因素处于危险状态。」

    其他因素?处于危险状态?

    我保持躺在枕上的姿势歪着头。我头脑还有点昏沉,但是想到一件事。

    其他因素该不会是——

    「该不会是……被蜈蚣咬之类的。」

    「没错。」

    千曳先生紧皱眉头。

    「我有把你说的蜈蚣事件告诉医生,也的确在他的右手发现伤痕。根据医生的说法,幸田同学可能是过敏性休克发作。」

    「过敏性休克……」

    「那是一种全身性的剧烈休克反应。因为进入体内的异物,导致免疫功能暴走,引发各种症状。」

    「啊,我知道这个。」

    我也大概知道这个词的意义。

    听到过敏性休克我最先想到的是被蜜蜂螫到两次会很危险。第一次大概会是局部发炎,蜜蜂的毒素会因此产生敏化作用,第二次被螫的时候,就可能会引发足以致命的过敏反应。我在去年还是前年,读过用这种手法杀人的短篇小说。

    「但是,蜈蚣的毒素有这么强吗?」

    「这种状况很罕见,大概只有百分之一的机率。」

    「俊介去年的确被蜈蚣咬过一次,他是因为这样才变成过敏体质的?」

    「有这种可能。」

    千曳先生叹了口气。

    「说到过敏性休克,蜂毒最为有名,但也未必第二次被螫就一定会发作。的确是有以前被螫过很多次,累积毒素而引发休克。不过,蜈蚣之毒因为案例少,还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

    「有什么明确的迹象让医生怀疑是过敏性休克呢?」

    「医生说这要再详细调查才能判断,不过——」

    千曳先生从椅凳上起身。

    「在他出事前被蜈蚣咬是事实,再加上他全身都有疑似荨麻疹的浮肿痕迹。我也告诉医生当时社办内的状况和推测出事的过程,综合考虑之下……」

    「出事的过程……」

    「在你和幸田同学讲完电话的三十分钟,到底发生什么事?他只是单纯推倒柜子、摔破水族箱,这应该不太可能吧?」

    「啊……没错。」

    千曳先生用手指推着眼镜,望向虚弱响应的我。

    「假设他在和你通完电话之后,因为蜈蚣毒素而引发过敏性休克好了。严重的话,血压会在短时间内急遽降低,甚至引发呼吸障碍。如果放着不管,就会出现全身痉挛、失去意识的症状。我们无法得知实际上的状况如何,也不知道他自己怎么理解这些症状,不过……他有可能突然症状恶化无法动弹,或者想要用手机呼救。然而,手指却抖到无法操作手机……」

    「俊介的手机在哪里?」

    「就在他一头栽进去的那个水族箱里面。应该是无法好好操作,结果掉进水族箱。手机泡在水里,已经坏掉了。」

    听着千曳先生淡然而苦闷的声音描述——

    我的脑海中,活生生血淋淋地出现我一点也不愿意想象的光景。

    「可以啊……呜,好痛……」俊介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挂断电话。按着被蜈蚣咬的伤口,从书包里拿出药膏——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过敏性休克发作。

    他还来不及发现荨麻疹突然扩散的搔痒有异,手脚便开始麻痹,血压突然降低,连站都站不稳,受不了了才用力抓住层架。因此,层架倒塌,掉下来的物品砸坏了桌上的水族箱。虽然没有被夹在层架和桌子之间,但仍然无法如愿逃离现场。俊介拿出手机打算求救,结果掉进水里,反而更让他慌张。接着——

    神智不清的俊介踩扁从破裂水族箱掉到地上的小乌。对小乌和俊介来说,再也没有比这个更不幸的状况了。脚底一滑失去平衡的俊介,一头栽进破裂的水族箱……

    被玻璃割伤的喉咙,冒出大量的鲜血。在这段期间,过敏性休克的症状并没有缓解,呼吸困难、血压降得更低、意识模糊……

    「……呜呜……」

    我忍不住哀号,喘不过气,胸口有一种肺部的空气被帮浦抽走的感觉。

    「为什么偏偏遇到这种事?一般来说有可能吗?怎么会……」

    「一般不太可能会发生这种不幸的连锁效应……嗯,就是这样。」

    千曳先生如此回答。他把眼镜推到额头上,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压着眼头揉了揉。

    「不过啊……」

    千曳先生作好心理准备的声音说:

    「即便是一般不太可能发生的事,还是会让人卷入『死亡』之中。也就是说,这应该是『现象』引发『灾厄』的典型案例。」

     

    6

 

    他说出关键的一句话。

    「这应该是『现象』引发『灾厄』的典型案例。」——没错。今天早上,「灾厄」降临在三年三班的「相关人士」俊介身上……

    「千曳先生。」

    我抬起头,坐起上半身。窒息的感觉还在。

    「俊介他——幸田同学他真的死了吗?不会再回来了吗?」

    千曳先生默默点头。

    「敬介也在医院吗?」

    「你是说他的双胞胎弟弟吧——嗯,他接到联络,就急忙赶到医院。之后他的父母也来了。」

    「…………」

    「他父母也很惊慌失措,但弟弟更激动……」

    听说敬介紧抓住遗体,边哭边说:「为什么是你?」「被诅咒的三年三班」成员明明是自己,为什么死的是不同班的俊介?——他一定觉得很不合理。

    「你们几个……」

    千曳先生开口说话。当然,不是对我说。而是对着床边有椅凳的另一个方向——我的左手边——那道拉至脚边的白色帘子。我往那里看过去。

    除了我们之外还有谁在这里吗?——这个时候我才想到。

    「你们几个……」这种叫法绝对不是在称呼保健室的老师。应该是学生,而且不止一人……

    「已经无所谓了,过来吧。」

    响应千曳先生的话,帘子轻轻摇动了一下,可以看到白色布料的另一头有某个人的身影。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帘子慢慢拉开——

    出现的是我很熟悉的两位同学。赤泽泉美和矢木泽畅之。

    两人一步、两步地靠近床边,但完全不看我,也没有和我搭话。用一副困惑,或者是说惊慌失措的表情,看着站在床边的千曳先生。

    「已经无所谓了吧?」

    千曳先生再度叹着气这么说。

    「你们听到的消息没有错。今天早上幸田同学突然去世,的确是因为『灾厄』降临。也就是说——」

    千曳先生停顿了一下,依序看着泉美、矢木泽和我。

    「从上个月开始的『灾厄』,这个月仍然没有停止。我们无法阻挡。」

    听完这段话,泉美看着千曳先生说:

    「您的意思是即便在继续执行现在的『对策』也没用了吗?」

    「很遗憾。」

    千曳老师的表情很严肃。

    「目前只能这样判断了。」

    「啊……」

    泉美不甘心地咬着嘴唇,站在一旁的矢木泽也一样。

    隔了一段时间,他们两个人才望向我。我也终于开口说话。

    「好像还是失败了。」

    我和泉美一样觉得不甘心……心中充满巨大的无力感。从四月开始最初的「对策」以来,我第一次在校内和他们说话。

    「就算我继续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事情也没有改变。」

    「是啊。」

    矢木泽以消沉的声音说。

    「已经没这个必要了。今年的『对策』到此结束,是吗?这就是所谓的无计可施吗?」

    「——看来是这样没错。」

    我掀开身上的毛巾毯试图下床,但身体还很昏沉。

    「既然知道新的『对策』也没有效……看样子我们是束手无策了。」

    这句话是对千曳先生说的。千曳先生没有任何响应,他保持严肃的表情深深叹一口气,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此时传来保健室大门被打开的声音,不久之后新的人物就出现在病床旁。是班导神林老师。

    看到包含千曳先生在内四个人的样子,老师似乎也了解「『对策』已经结束」。

    「四月开始你就一直很辛苦对吧。」

    神林老师带着有点僵硬的微笑对我这么说。

    「我觉得比良冢同学已经很努力了。不过,从今天开始不必再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所以在教室里也可以正常和大家……」

    老师虽然这么说,但此时的我听起来只觉得她是在怪我。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在脑中不断重复这样无奈的自问自答,陷入忧郁之中。

     

    7

 

    两天后——六月二十七日,星期三。

    俊介的葬礼在古池町的殡仪馆举行,为了参加我向神林老师告假半天。他虽然不是我的同班同学,但我代表他担任社长的生物社出席葬礼。而且,虽然我们只认识两年多,但已经算是很亲近的好友——

    和两天前的大晴天不同,这天从早上就一直下雨。

    除了我之外,还有几个人穿着夜见北的制服来上香。大家应该都是俊介在三年一班的同学吧。一班的班导和生物社顾问仓持老师都来了,千曳先生也在,我没有和任何人交谈,坐在会场最后面的角落——就像把自己当成「不存在的透明人」一样。

    僧侣开始诵经的时候,我更用力地闭上双眼,而且一直没有睁开。结果,理所当然地回想起前天早上,我在电话里听到俊介的声音,还有社办的惨状……

    ……那一天。

    我不太记得在保健室和千曳先生他们说过的话,包含在俊介出事后的一切。不,我并不是完全不记得,而是觉得自己和周遭的事物都被隔绝在真正的「现实」之外。我试着回想,但是只能像播放已经劣化的黑白纪录片一样……

    ……那一天,在那之后发生的事。

    在发生死亡事故之后,警察按例来到现场调查状况。我也以第一发现者的身分接受调查。对了,当时千曳先生也在场……我只是按照自己看到的回答。话虽如此,我和千曳先生都没有提到「现象」和「灾厄」之类的事。就算我说了,警察也帮不上忙,而且他们根本就不会当真。

    结果,那天我根本没去教室就早退了……听闻死亡事故的小百合伯母一脸震惊。伯母知道上个月继永和小鸟游母亲的死……所以当然会觉得震惊,也会觉得可疑、不安、恐惧。

    晚上泉美来到我的房间,对着不肯开口说话的我聊了很多,但都是和「现象」、「灾厄」无关的话题……她一定是想来安慰我吧。然而我却毫无开口说话的念头……呈现心不在焉的状态。

    隔天——也就是昨天,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去学校,所以几乎整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里。这段期间我一直问自己「为什么」,明知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还是不断重复这个问题。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如果从四月开始的一连串流程中,我能做得更好的话……为时已晚的无奈悔恨,在我心中伴随着自责的念头蔓延开来。

    如果我做得更好……譬如说,可以想办法不要让担任「第二个透明人」的叶住变成那样。尽管违背自己的意愿,尽管不擅长应付,当时的我只要勉强自己接受她的心意,帮助她不要陷入孤独或者是钻牛角尖……

    我心里明明知道,这些假想早就没有任何意义,但还是——

    我昨天一整天就这样什么都不做也不想做,一个人忧郁地度过。泉美担心我,来到房门口我也没开门,矢木泽打电话来我也没接……直到深夜我才打开计算机,发一封电子邮件把俊介的死讯告诉鸣。其实很想用电话或者直接见面谈,但是我的心理状态已经虚弱到实在办不到只好放弃……

    ……已经诵完经了。

    会场内的气氛阴沉又令人窒息,到处都能听到啜泣声。我努力睁开眼睛,用力握紧膝盖上的双手。

    是顾问仓持老师告诉我今天葬仪的时间和地点。昨天很晚才接到他的电话——

    「我觉得还是要告诉你比较好。如果你想去的话,就去参加葬礼吧。我也会去。」

    听到老师这么说,我多少重振了一点精神——感觉自己回到「当下的现实」。

    幸田俊介死了,这是无法挽回的事实。没错,我们必须为死者祈祷冥福。我必须参加追悼仪式,好好和俊介告别,所以……

    三年前在「湖畔宅邸」的经历、记忆,在我心深处如此低语。

    上香的时候,我对坐在家属席的俊介父母与敬介深深一鞠躬。他父母看起来筋疲力尽,一旁的敬介没有用隐形眼镜,而是戴着和俊介一样的银框眼镜。这个时候我才第一次感觉到他们两个长得一模一样。

    对着遗照双手合掌时,我强忍住涌上来的泪水。虽然朋友的死让我很难过,但是我不会在这里哭。就连三年前晃也先生离世的时候,我也……

    ——如果你有个万一,我会把你的骨头捡回来做标本的。

    我突然想起俊介曾经开过的玩笑,感觉就像亲耳听到他的声音一样,让我不禁望向遗照。黑色相框里的照片上,俊介露出腼腆的笑容。

    失去担负重任的社长俊介,生物社或许有段时间会停止营运——尽管如此——

    社办里的动物有些在两天前的事故中逃脱,有些死亡或下落不明,但除了这些以外的该怎么办才好?这可是个大问题。

    怎么办?俊介。

    我在心中问他,但他当然不可能回答。

    永别了,俊介。

    我轻轻闭上眼睛,向这个怪怪的生物社社长告别。

     

    8

 

    在殡仪馆前目送黑色轿车列队朝火葬场前进之后——

    打开关机的手机,发现有两通留言。

    一通是月穗打来的。唉……怎么偏偏挑在这个时候打来?

    ——啊,阿想。是我。上次临时取消真的很对不起。

    她大概不知道上个月继永的死和两天前俊介过世的事吧。不,她有可能听小百合伯母说过,即便如此她应该也不会太在意。

    ——美礼已经完全康复了,我想说这次一定要一起吃个饭。下个星期天……虽然延到七月,不过我打算带美礼一起去,详情我到时候再联络你。

    我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那个人到底对我有什么想法呢?她在想什么?又想要做什么呢?——我完全搞不懂。不,我或许不是「不懂」,而是「不想懂」。

    第二通留言是见崎鸣打来的。留言的时间是早上十一点前。是趁学校下课的时间打来的吗?

    ——阿想你和那个叫幸田的生物社社长感情很好对吧?

    鸣的声音和往常一样,让我觉得有点安心……

    ——我想你一定很震惊,也觉得很痛苦,但是请你打起精神来。

    ……啊……谢谢妳谢谢妳,见崎姊……鸣。

    「谢谢妳。」

    我不知不觉说出口后,自己在那里抽泣。

    ——虽然「对策」都失败了……但是不可以喔!你不能因此自责。懂吗?无论你怎么自责,都没有用。

    和三年前的那个夏天一样,鸣彷佛完全看穿我的心思。

    ——传电子邮件也可以,需要的话随时打电话给我。你可以来找我,或者我去找你。阿想啊,就算「对策」失败,还是……

    突然出现嘈杂的杂音,语音就此中断。

     

    9

 

    我打算下午去学校上课,所以结束之后便从殡仪馆前往学校。然而,就在我走下从古池町搭过来的公交车,稍微走几步路,能看得到夜见北正门的时候——

    手机响了。

    确认屏幕之后,发现是刚才在殡仪馆前打过照面,但只是默默行礼就分道扬镳的千曳先生。

    「你现在在哪里?」

    我一接起来,他就这样问。

    「在学校附近。已经快到了。」

    「是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像是走音又像是在颤抖……

    直觉告诉我有问题。

    「怎么了?」

    我一问,千曳先生原本含糊其辞地说「没什么……」但马上又改口了。

    「其实……刚才一班的大畑老师传来紧急通知。虽然不可置信,但好像是真的。刚才前往火葬场的其中一台车,在经过山路的时候发生意外……」

    这个时候还不清楚出事的原因。单纯是驾驶操作方向盘或煞车失误吗?还是和别的车擦撞导致意外?或者是说有什么更大的不可抗力?……无论如何……

    车辆冲过山路上的护栏,坠落十几公尺的悬崖后起火燃烧。车上除了司机之外还有三个人。俊介的父母和敬介——这三个人偏偏在车上……

    数小时后——

    火势终于扑灭,车内四个人早已断气。司机和坐在副驾驶座的幸田敬介在坠落时,就因为头部和其他部位遭到强烈撞击当场死亡。坐在后座的幸田德夫.聪子夫妇,被坠落后的火灾烧死——这些细节都是事后透过调查才发现的。

   

Interlude III

 

     

    三年三班那件事真不是在开玩笑的耶。

    生物社的社长死掉了对吧,你不是生物社的吗?

    嗯。社长幸田学长……星期一早上在社办被人发现倒于血泊之中。幸田学长是一班的学生,但双胞胎兄弟在三班。

    他是因为这样才死的?

    听说即便不同班、不是学生,亲近的人也会被卷入其中。

    未免也太恐怖了吧。

    听说他的双胞胎兄弟在葬礼后,也因为车祸而……连一起乘车的父母也走了。

    一家人全灭?哇啊……

    虽然我是觉得不可能有这种像是诅咒的东西……不过,你看,五月的时候也有一个三班的学生过世。

    啊,嗯。

    诅咒真的存在吗?

    到底是什么样的诅咒啊?

    这我不知道。听说如果知道太多,反而很危险。

    噢,好狠毒的诅咒。

    看样子还是不要去生物社比较好。生物社有两个三班的学长,一个几乎都没来,另一个和幸田学长感情很好,幸田学长倒下的时候,那位学长刚好也在……

    是喔——你还是少接近为妙。

    果然,还是得回避啊。

     

   

     

    ……很遗憾,之前虽然尝试过一些「对策」,但最后还是失败了。非常遗憾……「灾厄」已经开始,我们只能为过世的继永同学、幸田同学与他的家人、小鸟游同学的母亲祈祷冥福。

    在场的各位都从四月初开始就一直配合「对策」……尤其是决策小组的成员,还有率先自愿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的比良冢想同学,真的辛苦你们了。今后比良冢同学也可以回归一般的校园生活……

    …………

    …………

    ……老师?

    怎么了?

    您的意思是真的束手无策了吗?

    束手无策?

    难道没有什么其他的「对策」……

    ……没有。至少就我所知没有其他对策。

    …………

    …………

    「灾厄」已经正式开始。既然「不存在的透明人」这项「对策」也没有效果,那我们就无计可施了……

    ……怎么会……

    怎么这样……

    …………

    …………

    ……对不起。

    对不起啊,各位同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之前也曾经像这样「灾厄」降临,但中途又停止。那好像是三年前的事。

    但是为什么停止,没有人知道。没有人了解背后的机制,所以……

    …………

    ……但是……

    各位同学——

    我们不能放弃……各位不能因此放弃或松懈,明白吗?总之各位必须更加注意安全。上学放学或外出的时候千万要小心,以免发生意外。注意健康也很重要。平常就要万事小心,尽量降低被卷入「灾厄」的风险。

    ……我自己也是。

    我身为班导,也必须特别小心。宁可过度谨慎也不能轻忽大意,请各位务必保持这样的心态……

    ……注意安全。

   

Chapter 10 June III

 

     

    1

 

    「——喂?」

    很久没听到她的声音了。

    「啊,那个……好久不见。」

    我压抑心里的尴尬,再度握紧手机。对方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一句:

    「阿想。」

    「我打过好几次电话给妳,妳终于接了。」

    「啊……那个,我……」

    稍微停顿了一下。

    「对不起。」

    她——叶住结香才这么回答。

    「没事。毕竟发生那样的事情,妳也很无奈。因此不想来上学,我觉得也很正常。」

    「嗯……啊,不过,我没事,而且过得很好。」

    叶住的口吻意外地爽朗。

    「我知道你打给我,不过那个时候我不想和班上的任何一个人说话,包含你在内。但是啊,现在已经没事了。」

    「是吗?」

    「虽然我还不想去学校,但是我和神林老师有见面聊过一次。她说不必勉强自己。」

    「这样啊,那……」

    我并不担心她的出席天数、毕业、升学之类的问题,比那些更严重的是……

    「妳知道上个月继永同学和小鸟游同学母亲的事吗?」

    虽然她应该不可能不知道,但我还是问了。

    「这星期一开始俊介就……三班幸田敬介的双胞胎兄弟过世,之后敬介自己和父母也都……」

    我知道上个月发生的两件事,不过没有听说俊介和敬介的事——她这样回答。不过,她回答的方式,听起来就像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的样子。

    「所以啊……」

    虽然觉得对方的反应有点奇怪,我还是稍微加重说话的力道继续说:

    「也就是说,『灾厄』还是降临了。从四月开始的『对策』,最后还是失败了。」

    「你的意思是我害的?」

    叶住这么说。和我一样,她说话的语气也比之前更重。

    「因为我没有扮演好『不存在的透明人』吗?全部都是我的错吗?」

    「啊,不是,我不是要来责怪妳的。」

    我说不出话。我绝对不是为了责备她的行为才打电话给她的。

    「虽然那天我因为受不了而逃离教室……但是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去学校。这样不就完全变成『不存在的透明人』吗?阿想在那之后也继续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吧?结果还是……」

    叶住说这些话的时候,感觉既不甘心又痛苦,但又带着某种冷漠。这个时候对她说明后来发生的事情,她大概也听不进去。

    「呃,那个……现在那不是重点。」

    我停了一拍才接着说:

    「我是想提醒妳——注意安全。就这样。」

    「…………」

    「就算妳不来学校,还是三年三班的同学。只要是『相关人士』,『灾厄』就可能降临在任何人身上。所以……」

    我想我必须提醒她这件事才行——毕竟我的确对她放弃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这件事,多少有点自责——然而——

    「『注意安全』喔……这个嘛——」

    她的反应和我想的不同。

    「我啊,不太相信那种事。」

    「呃,妳说什么……」

    「就是那种事啊。譬如说诅咒或作祟之类,一点也不科学的事。」

    「什么?可是实际上已经有人死了……」

    「那都是偶然。」

    她的语气非常肯定,而且还接着说:

    「人一定会死,大家都是伴随着各种风险活着。所以,有很多人会因为不幸的偶然而死,这个世界本来就建立在这些偶然之上,那绝对不是什么诅咒或作祟。仲川哥——仲川的哥哥是这样说的——」

    仲川?

    四月底死于摩托车事故的夜见一高中生——仲川贵之。仲川贵之的哥哥吗?听说他是叶住哥哥的朋友。

    「啊……你们很熟对吧。就是那个……仲川贵之的哥哥。」

    我回想起之前好像听某个人说过这件事。结果,叶住没有害羞的神色,反而有点自豪地回答:

    「嗯,对啊。」

    「仲川哥很厉害,头脑很聪明,大学主修物理学,连我哥都说:『那家伙真的很聪明,又是个好人。』」

    这位科学才子,全面否定夜见北的「现象」和「灾厄」,认为那都是「非科学」的东西。所以叶住受到他的熏陶……

    ……他明明就什么都不懂。

    虽然没有见过这位仲川哥哥,但我很想对着心中浮现的剪影咒骂。

    他明明什么都不懂,完全不懂现在发生的「现实」。

    「那个,叶住同学。」

    我压抑着情绪说:

    「那个……仲川的哥哥说得很有道理,应该是说,那是一般常识。但是,妳听好了,夜见北三年三班的『现象』和『灾厄』不在常识范围内。用科学和常识来看待,完全没有意义……」

    「仲川哥说的才对。」

    叶住再度加重语调。

    「仔细想想,这一切都太奇怪,太异常了。说什么『死者』混进班上,还因此有人死亡。」

    「所以我就说那是因为……」

    「『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对策』也是,仲川哥很生气地说那根本是霸凌。他说如果真的有那种诅咒,学校和教育委员会不可能坐视不理。」

    「那是……」

    我已经说不出话了。

    再怎么说她都听不进去了吗?——我已经有这种感觉,所以暂时把手机拿开一下。怕对方听到,我只能轻叹一口气。

    她逃离教室,冲向仲川哥哥的身边……她现在已经完全陷入仲川哥哥的引力圈之中了。其中有多少成分是来自恋爱的情绪呢?这又对她的判断产生多少影响呢?——我不太清楚这方面的实际情形。

    「总之……妳还是小心一点。」

    最后我只能这么说。

    「如果可以的话,干脆离开夜见山……」

    她没有响应,在我挂电话之前,她就先挂断了——这是六月二十八日星期四晚上的事。

     

    2

 

    这天教室的气氛非常沉重。

    前天死于汽车事故的幸田敬介,座位上放着白色百合花束。之前过世的继永,座位上已经没有花了。除了这两个之外,空着的座位总共有四个。另外两个是一直缺席的叶住和住院中的牧濑的位子——

    因为「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对策」已经结束,所以从0号馆旧教室搬过来的老旧课桌椅已经不需要了。我从四月就一直用到现在的课桌椅,在这天早上被清走,换成新的了。

    「对策」结束这件事已经通知各科老师,这天上国语课时,我才在升上三年级之后第一次被点到朗读课文;课前喊「起立」、「敬礼」、「坐下」后,也有被点名——和一、二年级时一样,这是没有「不存在的透明人」的普通上课景象。

    但是越普通,教室的气氛就越沉重——我有这种感觉。

    「灾厄」降临了。

    如果神林丈吉病死也算在内,五月和六月就有七名「相关人士」失去性命。然而,我们却束手无策,没有任何因应之道,什么也做不了——挫折感与无力感、不安与焦虑,还有挥之不去的胆怯与恐惧。

    课堂和课堂之间的休息时间,那些从四月以来从未说过话的同学(多治见的青梅竹马青沼、足球社的中邑,女同学的话还有继永的好友福知……)刻意地来找我搭话。虽然都是聊一些不着边际的事,但是要一一响应,这让我觉得很忧郁……甚至觉得以前当「不存在的透明人」还比较轻松。

    班会的时候,神林老师说幸田家的葬礼预计明天举行,不过只让亲戚参加。

    「所以,请各位在心里和幸田同学告别……」

    老师眼眶含泪,说完便靠在讲桌上放声哭了出来,就连坐在最后一排的我,都能看到她的肩膀和膝盖不停颤抖。

     

    3

 

    「你要不要来喝咖啡?」

    和叶住通完电话没多久,泉美就打来了。她突然邀我,我还在犹豫的时候,她接着说:

    「我妈烤了苹果派,想说找你一起来吃。那你十五分钟后过来吧。」

    我们聊了一下,结果十五分钟后我就抵达泉美的E1号房。

    「幸田同学过世之后,你就一直很没精神,大家都不敢靠近你。毕竟你们从一年级的时候就在生物社熟识,会这样也很正常,我也觉得应该要给你一点时间……不过,幸田同学的葬礼结束之后,还发生那种意外,对吧?」

    屋内充满之前喝过的伊之屋综合咖啡豆的香味。泉美用咖啡壶把咖啡倒入杯中,

    「总觉得这一切实在太凄惨了,竟然全家人都……」

    她用既悲伤又带点愤怒的语气这样说。

    「即便『灾厄』是『超自然的自然现象』,要说这其中完全没有隐含恶意,我实在不相信。」

    「妳感觉到什么恶意?」

    「我也不清楚,阿想你呢?」

    被她这样问,我默默摇头。我并不是要表达有没有感觉,而是不愿意去想「有某种恶意」存在。

    咖啡送到客厅的桌上之后,没多久门铃就响了。

    「来了——」泉美应门之后往玄关走去,上门的是泉美的母亲=茧子伯母,她送来刚烤好的苹果派。

    「……电梯好像有问题。」

    我在客厅听到她们母女在玄关的对话。

    「我刚才在楼上按电梯,电梯都不来,所以才走楼梯下来。一心顾着放派的托盘,差点踩空……吓死我了。」

    「真是的!妈,妳要小心一点!」泉美这样说。

    她的声音既紧张又戒备,还有微微发抖的感觉。

    「绝对不能慌张,电梯也要尽快找业者来修好。」

    「好啦好啦。」

    茧子伯母回答完之后,对着站在客厅的我说:

    「欢迎啊,阿想。」

    「打扰了。那个,我会好好享用苹果派。」

    「虽然是老王卖瓜,但真的烤得很好吃,你多吃一点。」

    「谢谢伯母。」

    「听说学校发生不少事情,你不要太难过了。」

    「啊……是。」

    「那我先走了。」

    茧子伯母再度转向泉美。

    「妳说还有一个朋友要来对吧,不要玩得太晚喔。」

    「我知道啦——谢谢妈妈。」

    「晚安。」

    茧子伯母离开之后——

    「还有一个人是谁?」

    我马上问泉美。

    「咦?我没说吗?」

    「我没听说啊……难道是矢木泽?」

    「答对了。」

    泉美干脆地回答之后,露出开朗的笑容。

    「因为你整天都一副想不开的样子,矢木泽同学也很担心你啊。他联络我说有话想告诉你,所以就——」

    「既然如此,直接跟我联络不就好了。」

    「我就说了啊……」

    泉美瞪了我一眼。

    「你昨天跟今天感觉都很不对劲,总觉得你比之前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时,更像透明人。即便开口说话,浑身都散发出负能量,一副『其实我一点也不想讲话』、『别管我』的样子。」

    「…………」

    「我了解你的心情。就结论来说,我这个决策小组成员也是完全失败了……但是,就算我们再怎么失落,也不会有任何好处啊——请喝点咖啡。苹果派就等矢木泽同学到了再一起吃吧。」

    我双手捧着泉美帮我倒满咖啡的杯子。咖啡虽然好喝,但舌尖上的微苦,感觉渗入我的内心深处——

    「那个……刚才伯母说的话……」

    我一边观察泉美的表情一边说。

    「在楼梯上差点踩空……那种状况也可能会被卷入『灾厄』对吧。」

    所以泉美刚刚才会那么严厉地告诫茧子伯母。

    「因为以前也有发生过电梯坠落的意外。」

    泉美老实地点点头这样回答。

    「而且还是发生在三年前,阿想的朋友——见崎学姊就读三年三班那一年。」

    我也在千曳先生那里听说过,一九九八年度发生意外,「相关人士」死亡。好像是在夕见丘的市立医院发生的意外……

    「所以要小心才行。『灾厄』不只会降临在三班的学生身上,也有可能会降临在我们的家人身上对吧。」

    泉美用咬牙切齿的口气再度确认,我看着她的表情,默默点头。

    从四月开始执行的「对策」全都以失败告终,我们终究还是无能为力。只能过着随时戒备、随时恐惧无法预测什么时候会降临在谁身上的「灾厄」……

    「我们去那个房间看看吧。」

    泉美放下咖啡杯,突然这么说。「那个房间」指的是有隔音设备的那个钢琴房。我从来没有进去过。

    「请进。」

    泉美离开桌边,打开那个房间的门邀我进去。

    「突然想弹钢琴,你可以陪我一下吧?」

     

    4

 

    在十张榻榻米大的西式房间中央,有一架气派的三角钢琴。不过,钢琴的顶盖没有打开,上面随意堆满杂志、笔记本、便条纸、笔盒等各种杂物。她平常大概没有在弹吧。

    「好久没弹琴了,应该会弹得不好。」

    泉美先打了预防针才坐在琴椅上,慢慢掀开键盘盖。轻巧地张开双手手指,放在琴键上。接着,开始出现幽暗唯美的旋律——

    「你知道这首曲子吗?」

    泉美边弹边问我。

    「我印象以前听过,这是……」

    「这首曲子超有名,是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月光》的第一乐章。」

    「《月光》……」

    「这个时候总不能弹《送葬进行曲》吧?」

    她是打算追悼死去的大家吗?

    「我国中二年级的时候读过一本小说,里面有一幕就是弹这首曲子为死者送行。那个场景让我印象深刻,所以……」

    演奏持续进行。

    我有一半的时间看着泉美弹琴的样子,一半的时间闭上眼睛倾听钢琴的旋律,不知不觉把身体靠在窗帘上。结果突然闻到一点异味,鼻子觉得痒痒的……

    那个味道是灰尘吗?

    一瞬间,我有种踏入很久没人居住的建筑物的感觉。我用力闭上眼睛,眼底彷佛出现荒废的屋子……

    ……砰咚。

    这个时候从听觉范围外的某处传来低沉的声响。这是——

    这是什么?然而,这个疑问瞬间就消失得一乾二净……身边传来盖上键盘盖的声音。途中停下演奏的泉美,不知道为什么侧脸看起来有点忧郁。

    「怎么了?」

    我这样问。

    「妳为什么停下来了?」

    「你没发现吗?」

    泉美反问我。

    「有一个琴键没有声音对吧?」

    「是吗?」

    「音准也差很多。我已经很少弹这架钢琴……不过这样不行,钢琴太可怜了。得拜托妈妈处理一下。」

    泉美深深叹了一口气之后站起来走回到客厅,我也打算跟上,突然间注意到钢琴上的一样东西。

    「那个,妳过来一下。」

    我叫住泉美。

    「这是——」

    我拿起那样东西给泉美看。

    「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

    泉美回头看了一眼我手里拿的照片,若无其事地回答:

    「啊,那个是入学典礼那天在教室拍的。」

    入学典礼——这么说来就是四月十日啰?开学典礼隔天,已经开始执行「对策」,我和叶住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那天没有去学校……

    「那天开班会的时候,神林老师提议大家一起拍纪念照。神林老师说她当班导的时候,都会在学期一开始拍张全班的纪念照。」

    泉美一边说明一边抱着手臂。

    「一般都是开学典礼那天拍,不过今年是『有事的一年』,所以阿想你们两个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同学不能一起拍。隔天——入学典礼那天你和叶住同学都没有来,所以就挑那天。」

    在教室拍摄三年三班的团体照——那天的确是这样没错,当天没去学校的我和叶住没有在照片里。当时已经住院的牧濑当然也没有在照片上。神林老师不在照片里,应该是因为老师就是摄影的人吧。

    「到时候应该会制作毕业纪念册,大家还是要一起拍纪念照,阿想你也一起来吧。」

    泉美说到这里,表情突然变得僵硬也抿起嘴。长叹一口气之后,视线也往脚边下垂,紧咬着嘴唇。双手撩起刘海,单手手掌按着额头。

    我很能体会她心中那些连自己都无法好好掌握的复杂情绪。被眼前的状况击倒,因此乱了方寸的人不只有我而已。

     

    5

 

    我们从钢琴房回到客厅时,矢木泽刚好到了。

    他今天似乎是冒着从傍晚就下着的蒙蒙细雨,骑脚踏车过来。「哟!」在玄关前脱下鲜艳的橘色雨衣,用泉美递给他的毛巾东擦西擦之后才进入客厅的矢木泽,一看到我就抬起一只手打招呼。

    「你的脸色看起来稍微好一点了。」

    说完之后,他自己反倒绷着一张脸。

    「俊介他们家那件事,连我都觉得很震惊。他们兄弟俩和我是同一间小学的。我能体会你有多难过,但是一直闷着,一点好处也没有。对吧?」

    「唉……嗯。」

    即便碰到这种状况,矢木泽还是试图维持和以前一样的态度和口吻。不过,就连他应该也没办法再继续保持「乐观」了。

    「是说这种要下不下的雨还真讨厌。如果下一场大雨,我还比较好放弃。」

    「放弃什么?」

    「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弃咖啡和苹果派啊。」

    矢木泽开玩笑似地耸了耸肩。

    「都这个时间了,如果不骑脚踏车的话,回去可能没有公交车可以搭。」

    「回家的时候要小心,譬如说车祸之类的……」

    「我知道。」我不禁再度叮咛,矢木泽突然笑意全消地这样回答。

    「所以我尽量穿颜色鲜艳的雨衣,还多带了一个脚踏车灯……」

    泉美准备好矢木泽的咖啡,三个人一起吃茧子伯母亲手做的苹果派。这段时间,矢木泽看到从钢琴房拿出来放在桌上一隅的全班合照,喃喃地说:

    「啊,是那张照片。」

    「四月时拍的那张吗?」

    「要不要再加一点咖啡?」

    「喔,好啊。」

    「阿想呢?」

    「那我也再喝一点。」

    「阿想来拍照吧。」

    他突然用正经的语气这样说,我咦了一声再度望向矢木泽。

    「我说的是纪念照。懂吗?你不是很擅长拍照吗?」

    「——嗯,还算可以吧。」

    底片和洗照片都要花钱,所以我没什么机会实际拍照。平常我几乎都只有用手指框出假想的取景器而已……

    「那以后一定要找时间拍,好吗?」

    「由我来拍这种团体照吗?」

    「呃……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虽然是自己说出口的话,但矢木泽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混乱。轻轻地左右摇头,然后又点点头。

    「不是全班同学也没关系,譬如说我和阿想、赤泽三个人一起拍,就当作『灾厄』那一年的回忆。」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又变回若无其事的笑容。

    「当然,这是为了在我们都活下来,以后可以慢慢回忆当年的故事……」

    「你还真是乐观耶。」

    「不这样的话,怎么撑得下去。」

    「也是……」

    「对了对了,这个……」

    此时,泉美从厨房走回来,递了一个东西给我们。「这是什么?」歪着头的矢木泽率先收下,然后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我跟着收下一样的东西,随之啊了一声。

    「我请客。」

    说完之后,泉美绽放笑容。

    「暑假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吧。」

    八月初首映的《侏罗纪公园Ⅲ》预售票——话说回来,之前我们三个人聚在这个房间的时候,有提到这件事。

    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开始震动。拿出手机看了屏幕一眼,我微微叹了一口气,以免引起他们两个人的注意。我没有接,默默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不接没关系吗?」

    矢木泽问。

    「啊,嗯。」

    「该不会是她——见崎学姊打来的?」

    「不是。」泉美这样问,我摇摇头这样回答。

    是月穗打来的。不用接我也知道她有什么事,应该是要说星期天带美礼过来的事情吧

    就算我现在接起电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知道自己想怎么回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选择不接。我没办法接——选择逃避。

    「欸,阿想。」

    泉美说。刚才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她严肃地看着我。

    「那个啊,今天神林老师在学校说过……曾经有一年『灾厄』降临到一半就停止了。」

    「——嗯。」

    「那是三年前的事对吧?」

    「嗯,三年前好像也发生过。」

    「虽然知道中途停止,但不知道为什么。我问过江藤同学了,她的堂姊曾经在三年前的三年三班,不过她说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中途停止。」

    泉美持续盯着我看。

    「见崎学姊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说完之后,瞇起细长的眼睛。

    「如果只是三年前在三班的话,就和江藤的堂姊一样,不过,总觉得她应该会知道些其他人不知道的事情……」

    「见崎——是阿想认识的夜见北毕业生?你之前好像有稍微提过。」

    「嗯,没错。」

    我对矢木泽点点头,对泉美则是回答:「我也这么想。」

    「我觉得她的确知道些什么……所以我问过她好几次,不过见崎姊总是回答得很模糊。不知道是很难回答,还是不怎么想回答。」

    「是这样吗?」泉美歪着头。

    我回想起鸣的表情。

    「我想一定是有什么复杂的缘由,让她无法轻松回答……」

    「既然如此,就请她连这些复杂的缘由都告诉我们。」

    泉美厉声说道。

    「有一点点线索也好……总比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害怕『灾厄』降临来得强。」

    这不用泉美说,我也知道,因为我也想过一样的事。

    不过,自从星期一目睹俊介那个样子之后,该怎么说呢?我已经完全退缩,失去前进的动力……所以至今还没和鸣联络。

    我想起俊介葬礼那天,鸣打给我的那通电话。虽然我没有接,但是她有留言。留言的最后,她是这样说的。

    就算「对策」失败,还是……

    还是……有别的方法也说不定——她是想要说这个吗?

    「——我知道了。」

    我看着泉美认真的眼神这样回答。

    「明天我打电话给见崎姊。」

     

    6

 

    「听说学校又发生不幸的事情呢。」

    在位于夕见丘市立医院别馆的「诊所」诊疗室内——

    「我听说三年级的学生这星期已经有两个人去世。」

    我轻轻点头响应碓冰医师的问题,也告诉他其中一名学生是我们生物社的社长,另外一个是我的同班同学。

    「这次过世的人是阿想也很亲近的朋友对吧?」

    「——对。」

    我犹豫了一阵子,最后还是告诉他,生物社社长=俊介发生惨案的现场,我是第一个赶到的人。当时的恐惧、混乱和悲伤……我都毫无隐瞒地说出来了。

    「这样啊。」

    碓冰医师大概没有想到我会说这么多,所以惊讶地睁大眼睛。不过他还是像平常一样,用礼貌温和的口吻说:

    「你一定很辛苦,那些事……一定不是刚才的话就能说完的。当时的震惊,有让你想起三年前的事情吗?」

    「啊,有。当时无论如何都还是……」

    我告诉他,因为大受打击而突然出现剧烈的晕眩症状,当场就失去意识了。

    「嗯嗯,这很正常。」

    医师保持平时的步调,点了点头。

    「只有失去意识一次吗?」

    「对。」

    「在那之后,晚上睡得好吗?」

    「——不,睡得不好。」

    「醒着的时候会觉得那些画面历历在目吗?」

    「…………」

    我无法回答,医师在病历上又写了些什么。

    「总之,我会先开安眠药。如果服药还是继续失眠、经常做恶梦……或者在生活中觉得非常不安的话,一定要马上来看诊。不用先预约也没关系,直接打电话来专科就可以了。」

    「好,谢谢医生。」

    阖上病历之后,碓冰医师摸着嘴巴周围的胡须说:「嗯——」接着,他压低声调。

    「不过,最近还真是接二连三发生很多危险,不对,是悲伤的事情。虽然说意外到处都有,但这实在是……」

    他紧皱眉头喃喃地说:「唉——」

    「您是指之前听到的传闻吗?」

    我抢先开口问。

    「医生是听到什么样的传闻呢?您之前说是和『死亡』有关的奇怪传闻。」

    「没什么,就是听到一些不负责任的传闻。有人说是不是被诅咒了,像这类不科学的话。」

    不科学啊。

    我想起前天和叶住通电话时那种不愉快的心情,便垂下眼帘。

    「啊,不是传闻的事。」

    碓冰医师更加压低声调。

    「其实是我女儿在关心这件事。」

    「您的女儿……」

    四月看诊之后,在这里碰到的那个小女孩,好像是叫做希羽。

    「希羽妹妹吗?」

    「喔?我有跟你介绍过吗?」

    「啊,那倒没有。之前我们在这里——诊疗室外面遇到。希羽妹妹有跟我说『你好』。」

    「这样啊,她意外地不太怕生呢。」

    碓冰医师笑着点点头,停下摸胡须的手。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听到什么话,某次突然说那个国中还会有更多人死掉——」

    「她还是小学低年级的学生吧?」

    「现在小二。」

    碓冰医师抿紧嘴唇,眨了眨小小的眼睛,然后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继续说:

    「那孩子啊……从以前就有些与众不同。她啊……啊,罢了,这些事情根本无所谓。我说太多废话了。」

    医生缓缓地摇了一下头,视线再度回到我身上。

    「总之,无论听到什么诅咒或者相关的都市传说,都不要在意。阿想首先要尽量保持心情平静,和身边发生的『死亡』保持距离……」

    六月三十日,星期六的早上——这个时候我还是没办法把夜见北三年三班遇到的『现实』告诉碓冰医生。

     

    7

 

    这天,我在医院也见到和雾果阿姨很像的女性。

    诊疗结束之后,我仍从联络通道从别馆走到本馆,前往有出纳柜台的医疗大楼一楼大厅。在这途中——

    因为对方好像没有发现我,所以我没有打招呼,不过那应该就是雾果阿姨没错。相较于最后一次和她见面的时候(二月初在「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她看起来瘦了很多。果然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才会定期来医院看诊吗?

    虽然很在意,但之后我还是像平常一样付完医药费、到药局拿药,就走向玄关了。就在这个时候——

    「阿想?」

    出乎意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吓了一跳。那是鸣的声音我一回头,就看到她穿着夜见一的制服站在那里——

    「啊,呃……那个……」

    因为太过突然,我整个语无伦次。

    鸣为什么现在会在这里?

    陪雾果阿姨来看医生吗?还是说,她自己身体不舒服,来医院看诊?

    「呃,那、那个……」

    我头脑一片空白,没办法好好说话,鸣看起来有点无精打采的样子。

    「虽然和你约好傍晚在艺廊见面——」

    和以前不一样,她没有戴着眼罩,左眼里装的也不是「人偶之眼」。鸣稍微瞄了我一下,便快速地朝我靠近。

    「现在遇到了呢。怎么办?」

    她这样说。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她看起来还是有点没精神。

    「要在这里聊吗?」

    「那个……呃……」

    我已经没办法好好说话,长裤口袋里的手机这时候又不识相地开始震动——

    「啊、等一下……电话响了……」

    我没办法忽视这通电话,只好取出手机。如我预料,屏幕上显示的是月穗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我不禁叹了口气。这几天到底打了几通电话?我的视线边缘捕捉到鸣一脸怀疑地歪着头,考虑了一阵子之后——

    结果我还是没有接。我当下也没确认有没有留言,就把手机塞回口袋。

    「没关系吗?」

    鸣这样问,她的口吻好像已经看穿是谁打来的。

    「没关系。」

    我强忍住心中的激动,深呼吸一口气。然后说:

    「见崎姊现在这个时候聊,没关系吗?」

    「什么意思?」

    「我是说,在医院要办的事已经……」

    总觉得不好开口,所以我没提刚才看见雾果阿姨的事。都还没机会问鸣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鸣就说:

    「那走吧!」

    「呃……现在吗?」

    「这里人多,太吵了。如果不是在没人的地方,我们也很难聊吧。如果是大楼的楼顶,应该……」

     

    8

 

    我按照前天晚上在泉美和矢木泽面前说的,昨晚就下定决心打电话给鸣了。

    我告诉她,俊介等人过世,「灾厄」仍然持续这件事已经确定,「不存在的透明人」这个「对策」已经终止了。确实告知一切状况之后,我再度询问三年前「灾厄」中止的事情,但鸣的响应仍然模棱两可。

    「三年前——一九九八年度的『灾厄』为什么会中途停止?」

    她像是在反刍似地重复我的问题。

    「那是因为……」

    说到一半,鸣就停住了。我默默地等着。过了几秒钟,不对,应该是十几秒的沉默,才终于听到声音。

    「我想与其用电话说,不如见面谈。」

    当时她这样提议。

    「明天的傍晚,这样吧,四点左右你能来吗?我在艺廊的地下室等你。我到时候会把我现在能说的部分告诉你,虽然我不知道能清楚说明到什么程度就是了。」

    所以,我今天是作好心理准备出门的。去医院之后,再到「黎明森林」的图书馆待到傍晚,然后再去御先町的艺廊。然而,没想到在那之前就在这里不期而遇……

    鸣应该也对这样的偶然略微感到惊讶。

    我们搭乘电梯,来到住院大楼的屋顶,从早上就一直下着的雨现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云,看起来又重又低。这种阴暗的天气,让人不禁怀疑梅雨季节是不是会永远持续下去。

    风很大。饱含湿气的温热暖风,再怎么吹拂,从皮肤渗透出来的汗也不会停。

    鸣沿着设有电梯门厅小屋外墙走,我跟在后面。

    被风吹乱的短鲍伯发丝,凌乱的发丝在某个地方突然停止不动。鸣在那里停下脚步,回头往我这里看,然后身体微微靠在墙上,那个位置刚好可以让小屋挡住风势。

    「你第一次来这里吗?」鸣这样问。

    我回答说:

    「我不会来住院大楼,毕竟我又没住过院。」

    「榊原同学三年前在这里住院两次呢。」

    因为她突然提起「榊原同学」这个名字,所以我有点紧张地绷紧身子——

    「榊原学长好像是因为肺部破裂……是罹患气胸住院吗?」

    「对。他第二次住院的时候我来探病,曾经一起到顶楼来。天气好的话,可以看到夜见山的每个角落喔。」

    「这样……啊。」

    自从我来这个城镇,直到他和鸣从夜见北毕业为止的几个月之间,我和榊原恒一见过好几次,也聊了不少。大部分见面的时候鸣都会一起,但我们也曾单独聊过天。

    恒一一开始就从鸣那里听过我的身世和家庭的特殊背景,很能理解我的状况,所以对我非常温柔。不过那绝对不是奇怪的同情,而是非常自然的感觉——当时我其实内心非常受伤也很脆弱,他和鸣对我来说都是莫大的救赎。至今我仍然非常感激。

    恒一从夜见北毕业之后,回到原本住的东京,在那里读高中。同一个时期我升上国中,刚开始还偶尔会打电话报告近况,后来就渐渐疏远了……

    而鸣虽然在毕业后也和恒一相隔很远,但应该仍然保持不错的交情吧。偶尔提到他的时候,我都这么想,也自动接受这样的状态。因为对鸣来说,恒一是一起经历过「灾厄之年」的特别「伙伴」。但是——

    我有时候听到鸣提起恒一的名字,会感觉到胸口有一阵难以言明的疼痛。为什么呢?这是为什么呢?——啊,不能这样,不能想得太多。

    「为什么三年前『灾厄』会中途停止呢?」

    背对着灰色的墙面,鸣缓缓地问自己。咻咻咻……屋顶上都是风吹过的声音。

    「是过了暑假之后对吧?」

    我再度确认已经掌握的信息。

    「八月班上有宿营,当时也有很多人因『灾厄』牺牲……不过,九月之后就突然停止了。该不会是当时的宿营,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啊,那是……」

    话说到一半,鸣就停住了。和昨天讲电话的时候一样。

    「……『灾厄』中途停止是事实。」

    中断一会儿之后,鸣才吞吞吐吐地说。

    「除了三年前之外,更久以前——一九八三年度也曾经中途停止过一次。那年的暑假,也在一样的地方举办过宿营。」

    「那果然还是在宿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吧?」

    「发生了……嗯,对。那个时候的确发生了某些事,某些……」

    鸣的声音越来越无力。她用右手抵着额头抿紧嘴唇,一副很烦恼似地摇了摇头。

    「请告诉我发生什么事。」

    我往鸣走近一步这样问。

    「当时发生什么事?『灾厄』为什么会中途停止?见崎姊,如果妳知道些什么,就告诉我吧……」

    「我本来知道。」

    鸣放开手这样回答。

    「我应该是知道的。」

    「——应该?」

    我不明白其中的含义,只能看着鸣在阳光之下,仍像静静伫立在夜里的人偶般苍白的脸庞。

    「这是什么意思……」

    咻咻咻……风再度吹过。

    不知道是不是风向改变,原本靠着的那面墙此时已经没有作用,墙缝从侧面吹向面对面站着的我们。我的声音完全被风吹散,鸣的头发和服装也被吹乱了。

    彷佛刻意抓好时间似地,这个时候——

    长裤口袋里的手机传来震动。

    一定又是月穗打来的——我的思绪被打断,情绪也被撕裂。

    今天是六月三十日。月穗说七月一日要带美礼来看我,就是明天了。她想告诉我什么时候、在哪里见面、吃什么——我都知道,我都知道,但是我……

    「电话响了。」

    我听到鸣这么说。

    那么强烈的风,突然停了下来。这也像是刻意抓好时间似地——因为这样,她才会听到手机一直在震动的声音。

    「是你母亲打来的吧?」

    说完,鸣浅浅地笑了。她用不是义眼的那只右眼看着我的时候,有点悲伤。

    「不接没关系吗?」

    鸣继续说。

    「你应该要接吧?」

    唉——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鸣永远都是对的。

    这通电话,我现在得接起来才行——没错,不能逃避。因为现在已经不能再逃避了。

    我拿出手机确认屏幕,便按下通话键。

    「喂——是我。」

     

    9

 

    「啊,阿想?是阿想对吧?你都不接电话,我很担心……」

    月穗会说什么,我大概都猜到了。她的声音和语气都一如我的预料——她一直试图传递自己的想法,但是总是说不清楚。我听起来就是这样。

    「……你没事吧?阿想,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事。」

    我先尽量压抑情绪响应她。

    「我很好啊。」

    「啊,那就好。」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似地,一直重复「那就好」之后才切入正题。

    「按照之前说好的,我明天会带美礼一起去喔。中餐我们一起去外面吃吧!好不好?阿想有没有想吃什么……」

    明天月穗就要来了,带着美礼来到这个城镇——来到夜见山。

    「……所以啊,我想说应该要和小百合小姐他们打声招呼。」

    听到这里,我作好心理准备开口,深深吸一口气之后一点点慢慢吐气,清清楚楚地说:

    「不要来。」

    说出口的瞬间,我用力闭上眼睛。「咦?」电话里传来月穗惊讶的声音。

    「阿想你怎么了?你在说什么?」

    「妳们不要来夜见山。」

    「咦?咦?为什么?」

    从呼吸的节奏就可以感受到她的惊慌失措。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我希望妳们不要来。」

    我握紧手机,稍微加强说话的力道——视野的角落里,鸣默默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平静,但也有点悲伤。

    「我不想见妳。」

    我更用力地说。

    「我不想见妈妈和美礼,所以妳们都不要来。」

    「阿想你怎么了?」

    月穗惊慌失措。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不是突然。」

    我出声打断月穗。我让自己的情绪完全释放,用更强烈的语调冲撞对方。

    「我有说过想见妳们……希望妳们来夜见山吗?妳有想过我到这里之后,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现在又是什么感觉吗?」

    「那、那个……」

    月穗的反应很虚弱。她应该因为我出乎意料的「拒绝」感到震惊、手足无措,而且觉得大受打击吧。因为自三年前的那个夏天以来,我应该是第一次对她说这种话。

    「别这样说啊……阿想,我……我啊,其实从以前就一直在想……如果可以的话……有一天一定要把你……」

    「已经无所谓了,总之妳们不要来找我!」

    这个时候我几乎是用吼的了。月穗身为母亲的心情究竟如何?她心中或许一直都在纠结,如果说我完全不在意这些,那就是在说谎,但在目前这种状况下,那都不重要了。因为我——

    心中已经有答案了。所以……

    「绝对不要来!」

    我再度用力闭上双眼吶喊。

    「不只明天,以后都不要来。」

    「阿想……」

    「我啊,我已经不想再看见妈妈了。我不会想见妳,也不想听到妳的声音。」

    「阿想……你骗人。」

    「我最讨厌妳了!」

    「想……」

    「妳忘记三年前那件事了吗?我还记得。我怎么可能忘记?晃也先生出了那样的事,妈妈你们竟然这么过分……」

    「…………」

    「觉得我碍事,就赶快把我赶出家门。比起自己的小孩,比良冢先生和那个家对妳来说更重要。妳和比良冢先生生的美礼也比我重要。我说啊,碰到这种事,妳觉得我还会喜欢妈妈吗?妳觉得自己没有被讨厌吗?」

    月穗说不出话来。

    我想她突然被说成这样,一定很难保持冷静,微微的啜泣声取代了回答。

    即便如此,我还是继续说个不停。

    「所以啊,妳不要来找我,以后也不要靠近我。绝对不要来这里——不要来夜见山。」

    一片静默——啜泣般的哭声不绝于耳。中间断断续续地听到两次「对不起」。

    「那我挂电话了。」

    强风又突然吹来。任头发随风乱舞,我压抑着情绪低声说:

    「不要再打电话来了。」

     

    10

 

    挂断电话之后,我右手握着手机,仰望阴暗的天空——以免眼眶里的泪水滑落。因为这样我的情绪得到缓和,让我没有在这里哭出来。

    「你妈妈——月穗阿姨约好要来看你对吧,是约明天吗?」

    鸣往我这里走近一步之后这样说。

    「你和月穗阿姨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吗?」

    被她这么问,我垂下眼帘。

    「两年左右没见了。」

    「这样啊——嗯。」

    鸣点了点头,盯着我看。我不想被她看见我眼里有泪,所以别开脸。咻咻咻……风呼啸而过。从比刚才更远的地方吹来。

    刚刚已经对月穗说出应该说的话了。不过,我心里仍然有一种刺痛感……

    「……阿想,你还是很喜欢月穗阿姨吧。」

    不久,鸣这样说。

    「但是,你却那么认真地说『我最讨厌妳了』。」

    唉,鸣果然完全看透我的内心。

    我……大概像她说的,并不讨厌月穗。

    我心中的确有各种芥蒂……三年前那件事和之后她对我做的事,的确很过分。悲伤和痛苦的情绪并没有消失,其中也隐含愤怒。不过,这些日子以来,我并没有因此打从心底「讨厌」或怨恨她。

    「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

    我这样说,激动的情绪渐渐镇定下来。

    「不过,现在这个时候,我觉得那个人在这个时候带美礼来夜见山不好,所以我说『不想要妳们来』是真心的。」

    「因为『灾厄』已经降临了啊。」

    鸣说了这句话,我用力点头。

    「没错。」

    「因为月穗和美礼妹妹都是阿想二等亲以内的『相关人士』。」

    「——对。」

    「月穗阿姨不知道『灾厄』的事情吗?」

    「——应该不知道。」

    以前说不定知道。至少在十四年前,和晃也先生全家一起离开夜见山的时候,有听闻过一些才对。不过,在那之后的日子里,月穗应该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失去当时的记忆——我认为应该是这样。

    「阿想真是善良。」

    鸣说着又更靠近我一步。

    「只要她们人在绯波町就算是『范围外』,要是来到夜见山,她们两个人都有可能被卷入『灾厄』之中……」

    我垂下头,逃离鸣的视线。眼泪终于忍不住,流到脸颊上。我拚命忍住,以免哭出声。

    鸣默默地离开我身边,背靠着小屋的墙,望着阴暗的天空,风再度停了下来。「唉……」在不可思议的寂静之中,传来她的叹息声。

     

    11

 

    「我按顺序说给你听。」

    在那之后过了几分钟,鸣才开始娓娓道来。

    「我继续把刚才的话说完。」

    「啊,好。」

    我必须转换情绪。目前不用担心月穗来夜见山这件事,所以现在要认真听鸣说的话。

    「暑假的宿营应该有发生什么事才对,而且我原本应该是知道来龙去脉的——我们刚刚是说到这里没错吧?」

    「——对。」

    「我说『应该』,是因为我没有自信。」

    「没有自信?」

    「没错,对我的记忆没有自信,也就是说——」

    鸣用苦恼的表情微微歪着头说。

    「我没办法清楚回想起来,虽然在那之后只经过将近三年的时间,但那个部分的记忆,现在已经变得非常模糊。」

    「意思是——」

    我想到什么就问。

    「妳的意思是这和『现象』有关?」

    「没错。」

    鸣虽然点头,但表情一反常态显得不安。

    「伴随『现象』发生的『记忆问题』之一,我想在这之中也算是很特殊的例子。」

    「特殊的例子?」

    「当班上混入『多出来的人』=『死者』时,原本不合理的地方会发生记忆或纪录的扭曲、篡改。当『现象』结束『死者』消失,记忆和纪录都会回归原状。之后,虽然会有一些个体差异,时间早晚不太相同,但大家都会渐渐忘记当年的『死者』是谁——这就是基本的架构,不过也有例外,譬如千曳先生的那份档案。」

    「啊,是。」

    「那份档案记录了出现『现象』那年的『死者』姓名,而且没有消失。所以只要看那份档案,我们就能确认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以『死者』的身分混进班级——阿想你也有看过吧?」

    「对。」

    我知道第二图书室里的「千曳档案」有其特殊性。之前也听说过,在「有事的一年」出现的「死者」,所有相关的记忆和纪录都会在「现象」结束后,逐渐「稀薄」、「模糊」、「消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只有那份档案里的笔记逃过一劫。

    「然而,『灾厄』中途停止那年的『死者』姓名,就连千曳先生的那份档案里都没有纪录。」

    鸣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她扶着额头,沉思了一会儿。接着——

    「我按顺序说给你听。」

    她像是在催促自己一样,再度说了这句话。

    「那是三年前的暑假,刚开始放假的时候,有一个奇妙的传闻。那个人应该是叫做松永吧?他是一九八三年度的夜见北毕业生,三年级被编入三班的男同学。」

    「八三年……是『灾厄』中止的那年对吧?」

    「没错。」鸣缓缓点头,才开始说下去,口吻比平常更平静。不过,她说话的样子,看起来像是每个词都精挑细选。

    「三年前的我们也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已经降临的『灾厄』,就像现在的你们一样,想要找到一点线索。结果找到的是松永学长那年的例子……」

    三年前——一九九八年时,夜见北的毕业生松永,已经毕业十四年。他当时喝得烂醉,在不省人事的状态下说出「是我救了八三年度的三年三班」。不过,等他清醒之后,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基本上他已经完全忘记国中时期的那段经历,不过——

    按照松永烂醉时的描述,他为了要把和「灾厄」相关的重要信息留给学弟妹,曾经在教室里的某个地方留下某种东西。有一群学生把这个当成救命稻草,开始寻找他说的「某种东西」,最后也找到了……

    「找到的是松永学长录的录音带。」

    鸣盯着和我之间的某一个点继续说下去。

    「录音带里面记录他如何阻止『灾厄』……我也听过那卷录音带,就在暑假宿营的时候。」

    「所以,见崎姊也知道了?」

    我激动地不禁插嘴问了问题。

    「妳知道阻止『灾厄』的方法对吧?」

    「应该是这样没错。」

    鸣又再度不安地低着头,但我仍然无法压抑心中的激动之情。

    「你们在宿营的时候实践了那个方法,所以三年前『灾厄』才会中止对吧?」

    「我想应该是这样。应该是这样没错,但是……」

    「妳想不起来?不记得了吗?」

    「…………」

    「为什么『灾厄』会中止?是谁、用什么方法中止的?有一点线索也好……」

    「唯一能确定的是,十五年前松永学长他们班也在暑假时,到三年前的那个场地办过宿营。」

    「宿营本身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当时的宿营是为了要让大家一起去夜见山神社参拜。」

    「在神社除秽的感觉吗?」

    「不过,三年前我们最后并没有去参拜……」

    「松永学长他们有去神社参拜吧?」

    「是啊。不过,参拜没有任何效果……」

    「…………」

    「『为了将来可能会在这个班上,遇到不合理灾难的学弟妹们……』」

    「这是?」

    「松永学长贴在录音带上的留言。他很有可能是知道自己早晚会忘记这件事,才留下录音带,所以这应该是和那年『死者』有关的问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我的记忆就变得模糊,或许就是证据之一。」

    鸣抿着嘴唇,再度陷入沉思,用手抵着额头,缓缓地摇了摇头,然后——

    「该怎么说呢?总觉得可以看到模糊的轮廓,也有一点印象……唉,但还是不清楚。感觉像是没办法顺利理解意义一样,偶尔也会浮现片段的词汇和画面。不过,我也不知道能相信到什么程度。」

    「啊,见崎姊……那个,妳一直持续维持这样的状态吗?就算试图回想,也没办法想起来?」

    鸣默默地点头,继续用「所以——」接下去。

    「所以阿想你问我有关这件事的问题,我只能含糊带过。毕竟我不能光靠模糊的印象想象,随便回答你。」

    「啊……原来是这样啊。」

    回答之后,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那个,松永学长的那一卷录音带呢?没有留下来吗?」

    「好像——没有留下来。」

    鸣缓缓地摇头。

    「三年前的宿营发生大型火灾,建筑物全都烧毁。当时,那卷录音带或许也烧掉了。」

    「除了见崎姊之外,还有其他人听了录音带吧?哪些人呢?」

    「我有联络过他们,但是没有人记得录音带的内容。」

    这样回答之后,鸣补充说:

    「顺带一提,当时我偶尔会写像日记一样的东西。集训发生的事情,照理说也写在日记里才对。查了一下才发现,原本应该在日记里的文章不是消失,就是被什么东西弄脏,无法阅读……」

    听到这里,我觉得有点头晕。

    纪录的篡改……不,这种状况应该是消除?删除?

    只要和夜见北三年三班的「现象」有关,就会发生这种异常吗?真的会发生吗?彷佛被什么满怀恶意的东西操弄一样……

    「那——」我说了一个字之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吗?我们做什么都……」

    我失望地垂下肩膀。鸣看着我的眼神,仍然平静但参杂着些许哀伤。

    「——那个时候。」

    鸣缓缓地开口。风在远处呼啸,风声之中,混入几只乌鸦从某处传来的叫声。

    「当时,榊原同学是关键人物。」

    我不禁惊讶地喊出声,再度望向鸣的脸庞。

    「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这么说还是很模糊……」

    预先告知这一点之后,鸣才说:

    「三年前的宿营中,的确做了某件事阻止『灾厄』。不过,那究竟是什么,现在的我已经无法确定,没办法清楚地回想起来……但是我记得,当时榊原同学就在那里,他是行动的关键——核心。」

    榊原恒一。

    我和他已经两年没有见面,我脑海中浮现的是他两年前的样子。伴随着他的身影,我一一想起为期数月的往来之中和他聊过的事情。

    「所以啊。」

    鸣继续说:

    「如果是他——榊原同学的话,说不定还没忘记。我有这种感觉,既然他是行动的核心,记忆的强度应该会比我高。而且,榊原同学毕业之后就离开夜见山,一直待在东京。」

    「在夜见山之外——『影响范围外』的话,对记忆的影响也会比较薄弱吗?」

    「有可能啊,所以……」

    所以鸣曾经为了打听这个问题,尝试和恒一联络。尤其是在上个月继永以那样的方式死去,「灾厄」确定降临之后,联络过好多次。然而——

    「从来没有联络上。」

    我对忧愁地皱紧眉头的鸣问:

    「为什么?」

    「榊原学长不是在东京吗?」

    「我以为是这样,但他好像在今年春天离开日本了。」

    「出国了吗?现在也是吗?如果是旅行的话,时间也太长了。」

    「好像不是短期旅行。榊原同学的爸爸是研究人员,要飞到世界各地做田野调查,他也跟着去了。」

    「飞到世界各地……吗?」

    「我打他的手机都不通,所以打去他家,在家的人告诉我的,他要到秋天才会回日本。」

    鸣更用力皱紧眉头,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叹了一口气。

    「电子邮件呢?有发过电子邮件吗?」

    「我寄了,但是也不行,可能是计算机系统的问题。」

    「嗯——」

    「有很多可能。不过,我希望能尽快问他,非得问他不可……所以强烈要求他家里的人帮忙转达。无论是榊原同学还是榊原同学的爸爸都好,只要联络上就请他们打电话给我……」

    ……SAKAKIBARA.KOUICHI。

    我在心中念着他的名字,抬头往上看。和刚到顶楼的时候一样,阴暗的天空中,云层又低又暗。

    希望能尽早联络上他——恒一。但愿他还记得自己三年前采取的行动——我现在只能这样祈祷了。这一点让我非常焦急,也很不甘心。

   

Chapter 11 July I

 

     

    1

 

    「那我要拍了喔。」

    摆好相机的泉美这样说。

    「嗯……阿想,不要一副『立正站好』的样子,稍微放松一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好,西瓜甜不甜?」

    站在我身边的矢木泽,听到拍照一定会问的问题,乖乖地配合回答「甜」。还把手抬到右前方摆出竖起大拇指的姿势——我也自然地露出微笑。

    「好——那再拍一张。准备好了吗?」

    第二次快门声响起,我轻叹一口气。虽然我喜欢拍照,但我实在不擅长当那个被拍的人。

    我们在学校B号馆与C号馆之间的中庭,就在那个据说偶尔会从覆满水面的叶片之间,伸出沾满血的人手——「七大不可思议」之一的莲花池(其实不是莲花,而是睡莲池)前面。

    进入七月的第四天,星期三放学之后。

    我们用的是小学时晃也先生给我的傻瓜相机。虽然是傻瓜相机,但功能非常优秀,只要运用得当也能拍出很棒的照片。

    「那拍下一张吧。阿想和赤泽站这里,我来拍。」

    泉美把相机交给矢木泽,摄影师换人。原本是想要用定时器三个人一起拍,但是找不到适合架相机的地方——应该要不辞辛劳地带三脚架过来吗?

    前几天,矢木泽提议三个人一起拍「纪念照」。昨晚矢木泽打给我,说是明天感觉天气不错……所以要求这个时候拍。选择在莲花池前拍的人也是矢木泽,原因是「喔,就觉得不错」。

    「搞不好洗出来的照片,就拍到池子里的手。」

    带着圆框眼镜的长发班长说出这种玩笑话。

    「拜托不要开这种玩笑。」

    我绷着脸响应,虽然带着一点苦笑,但其实我真的笑不出来——

    今天是晴天,湛蓝的天空和阳光的强度,已经完全是夏天的样子。不过距离梅雨季结束还有一段时间,根据天气预报显示,今晚开始梅雨锋面又开始活动了。

    「好,我要拍了喔。」

    矢木泽摆好相机。

    「你们两个再靠近一点。阿想,你表情太僵硬了。赤泽这样很好……好,西瓜甜不甜?」

    这次我也动着嘴唇回答「甜」——

    脑中突然浮现几个画面又消失,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就像电影画面一样冒出来……

     

    2

 

    ……我受邀来到「弗洛伊登飞井」的顶楼。茧子伯母说:「阿想要不要也一起来喝茶?」

    我趁机归还从赤泽哥哥书架上借来的《恶童日记》。原本是为了转换心情而读这本书,结果一下子就看完,而且内容远比我想象的有趣。书架上还有两本续集,所以我在泉美同意之下借了那两本书。之后又在客厅,享用红茶和蛋糕。

    「本来月穗小姐是说今天会过来对吧?」

    茧子伯母这样说。我一动也不动地回答:

    「好像突然有什么事吧。」

    不知道事情原委的泉美嘴上说「是喔」,以担心的眼神观察我的表情,但是没有多说什么。

    「月穗小姐一定很担心你。」

    茧子伯母这样说。

    「为什么?」

    我出声询问。

    「因为你们班上的学生意外死亡……五月开始又一直出事啊,所以……」

    「我想她应该不知道。」

    「是吗?阿想,你没有说吗?」

    我没有响应,不知道是不是察觉什么,茧子伯母温柔地瞇起眼睛点头说:

    「不过,去世的人还是可怜,应该是说运气太差了。生物社的那个孩子和阿想是好朋友对吧?」

    「嗯,是啊。」

    三年三班的特殊情况,茧子伯母似乎还是不清楚。我也没有对小百合伯母他们提起,针对这一点,我严格坚守「规则」。然而——

    「今年会有暑假宿营吗?」

    茧子伯母突然提到这件事,泉美咦了一声。

    「妈妈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我有告诉泉美,「灾厄」中止的一九九八年度和一九八三年度都曾在暑假破例举办班级宿营,当时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茧子伯母为什么会知道呢?

    「因为……」

    茧子伯母的表情显得有点惊讶。

    「说到三年级的暑假,呃,那个……」

    话说到这里就中断,茧子伯母的表情显得很混乱,一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样子——我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念头转瞬即逝。

    砰咚——

    某处传来低沉的声响,世界一瞬间突然转暗。

    「……我们家哥哥国中的时候没有办宿营吧?对不起,我好像搞错了。」

    茧子伯母若无其事地微笑,问我「要不要再喝一杯红茶」。

    这是三天前——七月一日星期天晚上的一幕。

     

    3

 

    ……生物社在T栋自然科学教室开会。

    0号馆的社办自上周的意外之后,基本上一直呈现关闭的状态。剩下的动物能放走的都放走,没办法野放的就分给社员带回家继续照顾。

    参加会议的人有顾问仓持老师和所有社员。三班的同学森下也有来,因为我已经不是「不存在的透明人」,所以他也不需要在意我了。

    三名新生减少至两名。小鸟游纯的弟弟,在五月母亲亡故之后就申请退社。二年级好像也有一个人说要退社——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幸田同学的事,真的……真的是不幸的意外。」

    仓持老师的表情沉痛。

    「如各位所知,对生物社来说,他是无可取代的存在。他不在之后,生物社该何去何从?我们必须拟定出一个方针……」

    「该何去何从」这个问题,具体上来说有「继续经营还是废社」这两大选项——仓持老师这样说道。

    0号馆的社办,截至目前为止都还没整理好。发生过那样的意外之后,社办要不要继续用?有没有办法继续用?也和大家的心情有关。

    「你们觉得如何?」

    老师问我们。

    「大家想怎么做?我希望大家毫无顾忌地说出自己的意见。」

    老师等着我们回应,但没有人回答。大家都战战兢兢地看着彼此的表情——

    「嗯——」

    老师抱着手臂,正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

    「我希望可以继续营运。」

    无法继续保持沉默的我,下定决心开口。

    「如果这个时候放弃,我想俊介——幸田同学会很难过。虽然可能会和以前不一样,但我还是希望生物社可以继续营运下去。」

    如果没有人要接手的话,我来接任社长也无所谓——我话说出口之后,心里也这么想。

    「你投继续营运一票对吧。」

    仓持老师没有露出笑容,但声音听起来很开心。

    「其他人呢?怎么样?」

    我不知到现场的人究竟怎么想。不过,没有人提出反对的意见。

    「这个月要面临即将到来的期末考,所以等考完试之后再好好谈吧——嗯,如果想要继续营运的人有到达一定人数,也可以趁暑假正式重新拟定社团架构。」

    对老师的提议,大家都没有异议……

    ——这样可以吗?俊介。

    我在心中问亡故的友人。

    ——这样可以吧?俊介?

    这是两天前——七月二日,星期一放学后的一幕。

     

    4

 

    ……在赤泽本家吃过晚餐之后,茧子伯母和泉美也来了。从春天开始的翻修工程,终于快要完工了。她们说要来看看状况。

    虽然比当初花了更多时间,但老宅经过大胆地改建与重新装潢,拥有截然不同的「新颖」风格。屋内整体比以前更明亮,到处都有实用的设计,为爷爷打造的无障碍设施当然也非常充足。

    「阿想的房间在哪里?」

    泉美这样问我,我便带她到自己的房间看。虽然曾经被当成置物空间,但已经完全整理好,壁纸和木地板都是亮晶晶的新品。

    「全部完工之后你就会搬回来了对吧,暑假一开始就马上搬回来吗?」

    泉美一边环视空荡荡的室内一边这么说。

    「应该吧。」

    回答之后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总不能一直麻烦你们家啊。」

    「不麻烦,我觉得啦——」

    「唉——」泉美一边说一边十指交扣,用力往上延伸。

    「不过还是很近啦,搬回家之后也要偶尔来找我玩喔。」

    之后我们两个人一起到祖父所在的和式房间。

    祖父浩宗还是像往常一样,几乎整天卧床不起。发现孙子们来访,先往我这里看。

    「喔,是阿想啊。」

    他像平常一样打招呼,衰老的脸上露出笨拙的笑容。视线转向泉美之后,笑意就突然消失了——

    「妳是泉美?」

    爷爷用怀疑或者说是困惑的低沉口吻说:

    「妳……」

    祖父望向泉美的眼神,似乎没有聚焦……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瞳孔看起来很混浊。

    「妳为什么又……」

    这么说来,我记得以前泉美也曾经说过。不知道是不是身体状况不好的关系,最近祖父比以前更难相处,亲眼看到这样的状况之后,我也能了解泉美当时抱怨的心情了。

    对来探望自己的孙女,这种态度很奇怪……应该是说,怎么想都不太自然——我心里这么想。

    「工程快要结束了呢。」

    我突然插嘴,试图挽救尴尬的气氛。

    「完工之后,爷爷在家里行动就会比较方便了。」

    「难说,哪知道这样到底会不会比较方便。」

    祖父愤慨地回答。

    「不过,工程终于结束也算是件好事。毕竟在这个房间里也会听到嘈杂的声音,吵死了。真是的……」

    抱怨完之后,爷爷在棉被上慢吞吞地翻身,视线朝向窗户的方向。

    窗外有一个点着庭园灯的宽广后院。在绵绵细雨之中,庭院正中间有枝叶繁茂的大朴树,现在能看到大树的黑色剪影。

    「呀——」泉美突然发出小小的尖叫声。我吓了一跳回头看,黑猫黑助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来坐在她的腿上,但黑助听到尖叫声吓得从膝盖上跳下来。

    泉美用左手按着右手的手背。

    「哎呀,真是的……」

    她瞪了黑助一眼。看样子黑助是在混乱之中,抓伤了她的手。

    「怎么了,怎么突然这样?」

    黑助不可能回答泉美的问题,喵了一声就离开房间。

    泉美一边叹气一边俯瞰自己的右手,她刚才果然是被黑助抓伤了。白皙的手背正中间,渗出少量的红色鲜血。

    这是昨天——七月三日星期二晚上的一幕。

     

    5

 

    ……留下小百合伯母和茧子伯母继续在客厅聊天,我和泉美早一步回到「弗洛伊登飞井」。刚好也暂时雨停,不需要撑伞——

    「妳的手没事吧?」

    走回去的路上,我这样问泉美。

    「嗯,我没事……不过……」

    回答之后,她一边举起贴着OK绷的右手说:

    「不过,我是第一次被黑助抓伤,吓了一大跳。我明明没做什么会让它不高兴的事啊。」

    「嗯——不过,猫咪的个性本来就比较反复无常嘛。」

    我轻松地这样响应之后,瞄了泉美的右手一眼。

    「之后要好好消毒才行喔,人家不是说有什么猫抓病吗?要小心一点。」

    「如果因为这样发高烧,症状明显恶化……那就是『灾厄』降临了对吧。」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啦。」

    「开玩笑的——没事,回去我会再消毒,如果身体不舒服,也会马上去看医生的。」

    「——嗯。」

    「见崎姊之后有和你联络吗?」

    「还没有。」

    上周六在医院顶楼,听鸣说了那件事。大略的概要,我当天都告诉泉美了……

    「现在还没找到那个叫榊原的人对吧。就算找到,他也不见得清楚记得三年前的事。」

    「——没错。」

    「如果有什么消息,也要告诉我喔。」

    「嗯,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也是昨天——星期二晚上的一幕。

     

    6

 

    矢木泽和我的合照,泉美和我的合照,还顺便各拍了一张独照——就在我们一直拍照的时候,班导神林老师刚好经过。

    「哎呀,你们是在办什么摄影会吗?」

    矢木泽一听到就开玩笑地说「我们在拍三人纪念照」,但是神林老师一脸认真地点头说:

    「也是啊,四月初大家一起拍照的时候,比良冢同学还是『不存在的透明人』嘛。」

    「真不愧是老师,马上就发现了。」

    矢木泽继续开玩笑。

    「所以我们想说趁上学期,拍张阿想也一起加入的纪念照——说到这个,老师能不能帮我们拍三个人站在一起的照片?」

    他机灵地把相机塞到老师手上。

    「来,阿想和赤泽都站在刚才的位置。赤泽站中间,阿想和我站两边……这样可以吧——老师,拜托妳了。」

    「好啊。」

    我对意外干脆答应这件事的神林老师说:

    「请把剩下的底片全部用完吧!」

    「我知道了。那……背景在这里没问题吧。比良冢同学,再往赤泽同学靠近一点。矢木泽同学靠太近了——好,我要拍了。」

    神林老师看起来很常用相机。连续传来好几次按快门的声音,底片用完之后开始自动回卷。

    「下次全班再拍一次吧。」

    老师用格外开朗的声音这样说。

    「我们还要制作毕业纪念册……到时候要是能请叶住同学和牧濑同学也一起来拍就好了。」

    毕业纪念册……毕业啊……

    总觉得这个词有种很空虚的感觉,我叹了一口气。

    距离毕业还有九个月。如果每个月都有「灾厄」降临,到毕业典礼的时候,还会剩下几个学生呢?——会这样想象的人一定不只我一个,但是谁也没有说出口。

    「下周就是期末考了呢。」

    临走的时候,神林老师这样说。

    「我想你们可能很难专心读书,但是三班还是得参加期末考。总之,你们要加油。如果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老师商量……」

    「纪念照」的拍摄结束之后,我们暂时回到C号馆三楼的教室。

    「哎呀,乌云突然扩散开来了呢。」

    矢木泽看着窗外说。

    「如果天气预报可信,今晚又要下雨了,而且还是梅雨季尾声的大雨喔。」

    「真希望梅雨季快点过去。」泉美接着说。

    她忧郁地皱着眉头。

    「我从以前就不喜欢这个季节,你们不觉得今年的梅雨季特别长吗?」

    「不会啊,以前每年差不多都是这样。」

    回答之后,矢木泽抓了抓他的长发。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手机响了。

     

    7

 

    一瞬间,我以为是鸣打来的。但是,一看到屏幕我就知道不是她。因为显示的是没有在通讯簿内、我也没有印象的号码。

    「你好。」

    我接起来之后,对方说:

    「这是比良冢想的手机对吗?」

    虽然有很多杂音,不太容易辨认,但听起来是男性的声音。我有听过这个声音……

    「……榊原……学长?」

    「是阿想吧?好久不见。」

    我非常意外,榊原恒一竟然直接和我联络。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已经和鸣聊过了吗?还是说……

    握着手机的手,自然而然地加重力道。鸣送我的冲绳伴手礼——风狮爷吊饰在视线的一隅摇晃。

    「那个……这通电话是从国外打来的吗?」

    「我从墨西哥打过去的,所以没办法慢慢说。」

    墨西哥吗?和日本之间应该有半天左右的时差吧。既然如此,现在那里应该是深夜。

    「我刚才和见崎联络上了。大概听说你的事,我本来想说应该不会那么巧,没想到阿想你偏偏被编进三班,而且还碰到『有事的一年』。」

    「『对策』失败,『灾厄』已经降临了。」

    握着电话的手,更加用力,说话的音量也不知不觉变大。矢木泽和泉美一定在想到底发生什么事。

    「我刚才听见崎说了。」

    恒一这样说,沙沙沙……嘈杂的杂音变得更大声了。

    「然后……她说三年前的事情已经记不清楚,那年为了阻止『灾厄』我们到底做了什么?这个部分她也对自己的记忆没有自信。」

    「那榊原学长呢?」

    我抱着祈祷般的心情问。

    「怎么样?还记得吗?」

    过了一会儿,他回答说:

    「嗯,我还记得。我还没办法忘记,那年暑假的宿营,自己做了什么。」

    「那……」

    「那件事我已经告诉见崎。现在要阻止『灾厄』该怎么做?听完我说的方法,她或许已经稍微想起当时的情况。不过……」

    「不过什么?」

    「见崎是当年『现象』的『相关人士』之一,之后也一直待在夜见山……所以我刚才说的信息不知道能不能维持原样。毕竟在夜见山这个『地点』的影响下,记忆很有可能马上变得模糊,也有可能变得异常不是吗?」

    「会发生这种事吗?」

    「——我不知道。」

    恒一的回答中参杂着叹息声。

    「虽然不清楚,不过她好像很担心这一点。因为觉得由我直接跟你说会比较好,所以拜托我打这通电话。为防万一,她希望我也打电话告诉你这件事。」

    「啊……」

    伴随我的说话声,又再度出现沙沙沙……的严重杂音。

    「……到吗?听得到吗?阿想。」

    「啊,听得到。」

    虽然我这样回答,但是杂音仍然断断续续地出现。手机里传来恒一的声音,有些地方不太清晰——彷佛有人在妨碍对话。

    「……那……总之重点就是……准备好了吗?」

    「嗯。」

    我再度握紧手机,把耳朵贴紧。恒一接着说:

    「让『死者』回归死亡。」

    「呃……」

    我不禁再问了一次。

    「让『死者』回归『死亡』?……」

    「留下那卷录音带的松永学长以前执行过这个方法。然后我三年前也做过一样的事。」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喀喀喀、沙沙沙沙沙……又有杂音来妨碍对话了。

    恒一那里是不是也一样呢?我说的话,他都有听到吗?——我连确认这一点的时间也没有。

    「……只有见崎……」

    恒一这样说。

    「……懂了吗?我能给你的建议……」

    喀、喀喀喀喀、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要相信。她的……她的那个『眼睛』……无论到时候出现多么难以置信、不愿相信的真相……」

    ……她的那个「眼睛」?

    呃……那到底是……

    喀喀喀喀喀、沙沙、沙沙沙沙沙……在越来越嘈杂的杂音之间。

    「听好了,阿想。」

    好不容易听到恒一说的话。

    「要让『死者』回归死亡……不要犹豫,马上采取行动。一定要相信她,然后……」

    我根本没有提问的时间。充满恶意的杂音变得更加剧烈,根本没办法再把耳朵贴在手机上……最后……

    电话就挂断了。

    这个时候就算我回拨,应该也没办法联络恒一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强烈地这么认为。

     

    8

 

    这天晚上,我用电话和见崎鸣联络。

    如果不是和泉美、矢木泽在一起,我应该离开学校之后,就直接前往御先町的艺廊了。不过,按照当时的气氛,泉美和矢木泽很有可能会说要一起去。因为听到我和恒一的对话之后,泉美一定猜到我们在说什么了——

    不过,我想先和鸣单独谈谈。

    「刚才那通电话是那个叫做榊原的学长打来的吧?」

    回家的路上,泉美这样问。矢木泽也在旁边。

    「嗯,他说想直接跟我谈。」

    「然后呢?」

    我不想回答。

    在和泉美说这件事之前,我想先和鸣确认。当务之急,是要和鸣聊过之后,再比对我们从恒一那里听到的信息。然后……

    「让『死者』回归『死亡』……是什么意思?」

    听到我讲电话的内容,当然会对这句话印象深刻。

    「那该不会是……」

    「还不知道。」

    我打断泉美的话。

    「杂音太重,我听不清楚。」

    「那……」

    「榊原学长说,他也打过电话给见崎姊,所以现在也要先跟她确认内容才行。」

    晚上八点左右,我才和鸣联络上。在那之前我打过好几通电话,但都不通,直到晚上她才回拨给我。

    人在墨西哥的恒一直接打电话给我,还有他想告诉我的事情——我都巨细靡遗地告诉鸣了。她默默地听,在我都说完之后,还是保持沉默一段时间……

    「榊原同学说让『死者』回归『死亡』对吧。」

    不久,鸣这样说。

    「对。」

    「我也听到一样的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了这句话,模糊的记忆之中,好像浮现某种轮廓清晰的东西。」

    「是吗?」

    我不禁加强语气。

    「那见崎姊,我们该怎么办?让『死者』回归『死亡』……也就是说……」

    「阿想,冷静一点。」

    鸣开口说。和着急的我不同,她冷静的声音,彷佛正在慎重确认自己有没有踩空。

    「让『死者』回归死亡,你应该可以想象这句话的意思吧。」

    她一样用冷静的口吻问。

    「——嗯。」

    我在无法压抑的躁动之下这样回答。

    「也就是说要杀死『死者』吗?」

    「因为本来就是『死者』,所以用『杀死』好像有点怪,不过——总之就是要用某种方法,让『死者』回归『死亡』。当『灾厄』降临时,这是唯一能阻止的方法。」

    「可是,见崎姊……」

    我对着夕阳,提出心中的疑惑。

    「同班同学之中有谁是『多出来的人』=『死者』,不到毕业典礼结束就不知道……那……」

    那这样要怎么办?

    就在正要问出口的时候,我终于想通了。那一瞬间,我不知不觉地啊了一声。为什么我没有马上发现、没有马上察觉呢——我真的很想咒骂自己的迟钝。

    「原来如此,所以榊原学长才说要相信见崎姊吗?」

    「…………」

    「他提到见崎姊的『那个眼睛』。该不会是见崎姊的『人偶之眼』……」

    鸣的「人偶之眼」可以看见「看不见也无所谓的东西」。按照鸣的说法,人偶之眼能看见「死亡的颜色」。人偶之眼的「力量」,就算受到「现象」干扰,也能成功分辨「死者」——是这个意思吗?

    「等一下。」

    鸣制止我继续说下去。

    「按照榊原同学的说法,我是在三年前暑假的宿营……指出『死者』是谁,而且榊原同学让『死者』回归『死亡』了。当时,我也在现场……」

    鸣淡然地这样说,但声音听起来非常烦恼。

    「不过,我听到这些,虽然有浮现片段的『画面』,但还是没有什么真实感……没办法确定……」

    「…………」

    「如果这是错的,该怎么办?而且还不知道那个『人偶之眼』,现在是否仍然具有那样的『力量』。」

    「他要我一定要相信妳。」

    我再度加强语气。

    「他要我相信见崎姊,不要犹豫……」

    「嗯……是啊,他也是这样告诉我的。」

    鸣烦恼地叹了一口气,隔了几秒钟之后才开口说:

    「让我想一想——这样做真的好吗?假设真的要执行,具体上该怎么行动?」

     

    9

 

    一如矢木泽提到的天气预报,天黑之后就开始下雨,而且,雨势比想象中还要更大。风势也和雨一样,吹得更加狂暴。偶尔还会听到远处传来雷鸣,彷佛暴风雨突然来袭似地……

    在这样的夜晚,我很难入睡。

    即便吞了「诊所」开的处方药,睡眠仍然非常不安稳。我中途醒来好几次,每次都无法抑制脑内各种危险的想象。「让『死者』回归死亡」榊原恒一的这句话,大概一直牢牢伴随我的想象……

    ……晃也先生。

    不知道为什么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我在心中喊着三年前去世的他的名字。

    ……晃也先生。

    喊了他的名字之后,我是想要问他什么呢?小时候,我到他居住的「湖畔宅邸」玩,总是会问他很多问题。

    ——人死之后会怎么样?

    ——长大成人是怎么一回事呢?

    ——谈恋爱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

    …………

    ……这个时候的我,到底想问晃也先生什么问题呢?我想要他回答什么呢?

     

    10

 

    翌日——七月五日,星期四的早上。

    在上学前绕到赤泽本家时,学校传来通知。因为凌晨开始夜见山市全区发布大雨洪水警报,所以今天临时停课。

    前一天晚上我还是没什么睡,在还没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松了一口气。

    在「灾厄」降临的状况下,冒着这种天气上下学很危险,所以心里难免有点恐慌。我想班上应该也有不少同学有同感吧。

    如果这种想法越来越深刻,大家开始害怕这些风险,很有可能会演变成学生不愿意上学,甚至不愿意外出的情形。若这种无法抑制的恐惧继续膨胀——

    出现想要马上退学离开这个城镇、觉得自己非得这么做不可的人,应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是——

    目前还没有人出现这样的行为。

    我觉得应该是因为我们「国中生」的身分,有点半吊子而且不够自由。三年三班的特殊情况不能随便告诉家人,这个禁忌大概也是原因之一吧……

    无论如何,我回到「弗洛伊登飞井」之后就再也没有踏出房门,一直自己待着。

    至少关在家里,不会产生多余的风险。让我觉得安全、放心……过去从未有过的强烈恐惧逐渐涌现蔓延,情绪和思绪都很紊乱。我有这种感觉,彷佛被外面持续不断的剧烈风雨煽动或者是和风雨同步一样。

    下周就是期末考,但我没有心情读书。试着阅读从赤泽哥哥的书柜上借来的书,但只有书页翻动,完全无法投入故事之中。就在这样的状况下……

    我突然想到一个持续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的问题……

    ……是谁?

    混进班上的「死者」,到底是谁?

    除了已经死亡的继永智子和幸田敬介之外,三年三班的其中一个学生,就是本不应该存在的「多出来的人」=「死者」。

    那这个人到底是谁?

    这是我想破头也无法明白的问题。不过,即便知道怎么想也没有用,处于现在的状况之下,也让我不得不思考。当我开始思考的时候,首先脑海中浮现的是升上三年级之后,第一次同班(以前不认识)的同学姓名和长相。

    譬如说之前和叶住结香很要好的岛村和日下部,譬如说决策小组里的江藤和多治见。还有小鸟游纯。除此之外,还有好几个人。

    如果是截至上个年度都还不认识的人,无论是谁成为「多出来的人」,我都会比较容易接受。因为我只会心想「啊,原来是他」就结束了……不,然而……

    实际上不见得会这样——

    不只他们可能是死者。

    从以前就有交情,知道姓名和长相的人——矢木泽和泉美、叶住和森下都一样……既然已经出现「多出来的人」相关记忆或纪录的扭曲与篡改,任何人都有可能。没有谁是例外。没有谁是例外……对,就连想着这个问题的我自己,都有可能……

    …………

    ……我。

    是我吗?

    其实「多出来的人」=「死者」不是别人,就是我自己吗?

    有这种可能吗?

    我很认真地问自己,但没办法有自信地回答「不是我」。

    毕竟前提包含「记忆的改变」这个元素。一切都不能相信,就连觉得自己试「正确的」这种记忆也值得存疑。已经完全没有什么值得信任……不对,可是……

    榊原恒一明明知道有这种特殊情况,但他昨天还是说:

    「你要相信她。」

    「相信她的那只『眼睛』。」

    …………

    ……她=见崎鸣的那只「眼睛」。

    雾果阿姨制作的那个拥有蓝色瞳孔的「人偶之眼」——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鸣的左眼窝里戴着那只眼睛的样子。至于原因,鸣上个月告诉过我。不过……啊,对了。今年春天,我有一次曾经看到她像以前一样戴着眼罩……那是……?

    那是——

    啊,对了,四月中旬的时候。在得知今年是「有事的一年」之后,第一次和鸣见面的时候。我造访「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地下的空间,和左眼戴着眼罩的她……

    当时我就想着,好久没看到鸣戴眼罩了。既然她戴着眼罩——那就表示她是在遮掩「人偶之眼」……如果是这样的话……

    为什么呢?

    为什么鸣那个时候会戴着「人偶之眼」呢?

    我想到一个答案。

     

    11

 

    整天都下着滂沱大雨。

    晚上六点过后,将近日落时雨势才终于减缓。此时洪水警报已经解除,所以我想小百合伯母应该会叫我去吃晚餐。

    就在这个时候——鸣打电话给我。

    我看到手机的画面上显示她的名字,不自觉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她在傍晚的这个时间打来。鸣很少接连几天打电话给我。

    「喂,是见崎姊吗?」

    「——阿想。」

    我听到鸣的声音时,瞬间疑惑了一下。

    该怎么说才好呢?我当下马上有种强烈的异样感。

    那和我以前认识的鸣不同。她平时总是很淡然,不太会把情绪外放,这算是她的基本态度,不过刚才的她完全不是这样。光听到她说的第一句话,我就有这种直觉。

    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她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那个……妳怎么了吗?」

    我战战兢兢地问,过了一会儿鸣才回答。

    「有关『死者』的事……」

    「啊,嗯。」

    「我想过了。」

    她说完之后,又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

    这个时候我已经有某种预感了,那是一个还没有很「具体」,但是有确实拥有某种郁闷感的……

    「怎么了?」

    我再次询问。短短的等待时间内,我越来越紧张,握着手机的手充满汗水。

    「阿想。」

    鸣又叫了我的名字,叹了一口气之后,下定决心似地这样说:

    「必须尽快解决才行,我觉得……」

     

    12

 

    夜见的黄昏,

    是空洞的蓝色眼睛。

     

    黑色的木板上,用奶白色油漆写着文字的招牌。我抬头看着那块被雨淋湿的招牌,调整紊乱的呼吸。

    我在雨中骑着脚踏车,从飞井町的公寓来到御先町。

    途中一度被侧边吹来的强风吹得失去平衡,轮胎打滑整个人跌倒在地。刚好在这个时候,传来救护车彷佛正在悲鸣的警笛声,让心情变得更糟。幸好没有受什么重伤,但脚踏车的链条脱离齿轮,把手也整个歪掉了……剩下的路我只好推着脚踏车前进,好不容易才抵达目的地。

    跌倒时撞到左膝,现在仍然阵阵刺痛。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当初就不应该骑脚踏车。

    我确认手表显示的时间。

    已经过晚上七点了——距离刚才鸣打电话给我的时间,还不到一个小时。

    停好脚踏车之后,连脱下湿答答雨衣都觉得焦躁,我急忙走向入口。

    写着「休馆至七月八日」的纸张贴在大门上。我不知道休馆的事情,心里觉得不太对劲——

    但还是把手伸向大门。我像平常一样推开大门,但是门推不开,门从里面上了锁。

    「那我在艺廊的一楼等你,你直接进来。」

    刚才电话中,鸣是这样说的。我也回复她:「我现在立刻出发。」所以,我以为即便艺廊没开,入口处的大门应该也会开着才对。结果却……

    我再一次用力推向大门。不过,门还是打不开。

    难道是因为我比较晚到,所以她回到楼上的房间了吗?不,应该不会……我一边抱着疑惑一边在雨衣里的外套口袋摸索。我不知道该不该按直通楼上的门铃,所以想说先打给鸣好了。然而——

    「——嗯?」

    我不禁喊出声。

    「奇怪?」

    手机不在口袋里。

    我急忙翻找所有口袋和背在身上的背包——但是,遍寻不着手机。

    是我忘记带出门,还是路上掉了呢?该不会是在途中跌倒的时候弄丢了?

    「真是的……」我一边碎念一边继续在背包中翻找——

    眼前的大门突然敞开,还伴随着「叮铃——」的门铃声。

    「啊!」

    我又不禁喊出声了。

    鸣就在门的另一头。她背后就是馆内的照明灯,所以整体看起来像个黑影。

    「阿想。」

    鸣开口说话。

    「谢谢你过来。」

    「啊,嗯。」

    「进来吧。」

    邀请我进门的鸣,左眼戴着眼罩。

     

    13

 

    我进门后才知道,写着「休馆至七月八日」的那张纸是什么意思。

    来过好几次已经很熟悉的一楼变得很不一样。简单说明的话,就是变得很乱。

    陈列柜被搬离原本的地方,原本在柜子里的人偶也都不见了。环视一圈之后,发现角落有一大块白布盖着东西。人偶都集中在那里吗?

    另一个角落放着很高的梯子,天花板上有几条金属线。那是……要吊挂什么东西吗?

    「雾果说想要改变一楼的装潢。」

    鸣这样解释。

    「昨天认识的业者就进来施工,但感觉不怎么可靠,雾果好像很着急。」

    原来如此——入口处旁那张天根婆婆出没的长桌,也被推到墙边。桌上和桌前的地板散落着工程需要的工具和整束的金属线……

    距离八日只剩三天。能在那之前完成装潢吗?——这状况让我不禁鸡婆地担心。

    「刚才入口处上锁,不好意思。」

    鸣开口说。

    「我原本先开着门,但风太大,门被吹得摇摇晃晃。」

    「啊,没关系。」

    我用力摇摇头。

    「我来的路上碰到一点麻烦。」

    「——有受伤吗?」

    鸣这样问。她应该是发现我很在意左膝的痛楚,外套也很脏。

    「骑脚踏车的时候跌倒,受了点小伤……啊,不过我没事。」

    我勉强轻轻拍了膝盖给她看,把脱下的雨衣折好放在脚边。

    「真的没事吗?」

    「真的没事。」

    「我本来想说明天再谈也没关系……但是……」

    「这是必须尽快解决的事吗?」

    鸣没有回答,默默带我到深处的沙发。

    鸣今天穿着蓝色衬衫加上短版的百褶裙;百褶裙是感觉能融入馆内昏暗色调的黑色;左眼的眼罩颜色纯白,没有丝毫脏污——

    「为什么今天晚上这么急着找我过来?」

    我以斜向面对她的角度坐在沙发上后,下定决心问出口。结果鸣撇过头避开我的视线,

    「——没有为什么……」

    沉默一段时间之后,她这样回答。

    「没有为什么……妳开始觉得焦躁了是吗?」

    继续追问后,她又沉默了一段时间。接着——

    「我有不好的预感……」

    …………

    ……她有事情瞒着我吗?

    我有这种感觉。

    她到底在隐瞒什么?

    她的回答都很不像我认识的鸣。

    但我没有再继续追问,我不想勉强她说出不想说的事。

    我看着鸣遮住左眼的眼罩。今天那个眼罩下的眼睛,应该是「人偶之眼」吧。填补空洞眼窝的「空虚的蓝色眼睛」。

    三年前的夏天,我听说那只眼睛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看得见不用看见也无所谓的「死亡的颜色」。不过——

    那是在什么样的状况下,以什么方式看见?鸣没有多说具体的详情,所以我也没有机会好好问。我只知道好像是近距离看到真正的尸体,就能看见某种特别的颜色——

    所以……

    所以昨天恒一那样说的时候,我还是无法理解,鸣的「力量」为什么能够分辨混入班上的「死者」。如果要为自己的迟钝辩解,大概也只能用这个当借口。

    不过……

    四月初来到这里的时候,鸣的左眼戴着眼罩——现在我已经可以想象她戴眼罩的原因了。

    当时,鸣一定是想确认清楚。在确定今年是「有事的一年」时,用「人偶之眼」确认前来报告这件事的我=「三年三班的比良冢想」不是「多出来的人」=「死者」。

    我试着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鸣。接着问她:

    「也就是说,四月的时候见崎姊对『人偶之眼』的『力量』有自信对吧?」

    鸣一副心里没底的样子歪着头回答:

    「我也不清楚,或许有自信吧。那个时候我可能对三年前让『死者』回归『死亡』的事情还有一定程度的记忆——当时记忆还没变得稀薄、模糊。用电话和榊原同学聊过之后,我越来越有这种感觉。」

    「现在呢?现在怎么样?」

    「…………」

    鸣再度默默地歪着头,深呼吸一口气挺直背脊,然后从容不迫地拿下左眼的眼罩。

    「昨晚,我久违地戴上『人偶之眼』……试了一下……」

    「试什么?」

    「能不能像之前一样看见『死亡的颜色』。」

    「——怎么试?」

    「用网络。」

    鸣忧愁地皱着眉头回答。

    「不是有那种专门收集真正尸体照片的网站吗?我去找那些照片来看。」

    「——然后呢?」

    我催她继续说下去。

    「看得到。」

    鸣一边叹气一边说。

    「像之前一样,看得到无论用多少颜料都无法混合出来、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颜色——『死亡的颜色』。」

    「啊……」

    「现在用这只『眼睛』看,阿想身上也没有『死亡的颜色』,所以你还活着。和三年前的那时候一样,懂吗?」

    「——嗯。」

    我还活着,我不是「死者」——原本在心中某个角落,一直挥之不去对自己的猜疑,马上就烟消云散了。对我来说,鸣说的话才是世界上最值得信任的。

    心中涌现微微的安心感,我再度看着鸣——拿下眼罩之后的左眼。鸣缓缓地眨眼,坦率地接受我的视线。

    「昨天和阿想通过电话之后——」

    鸣又再度深呼吸。

    「我在想我要怎么做、该怎么做才好。是不是应该戴上这只『人偶之眼』去夜见北,亲自到教室去看班上的同学……我觉得这样应该是最确实的做法——但是……」

    「必须尽快吗?」

    「——没错。」

    鸣点了一下头。

    「所以……」

     

    14

 

    「……那个,阿想。」

    我想起一个小时前,我和鸣在电话里的对话。

    「你有没有什么照片?」

    「照片?」

    「有拍到很多班上同学的照片。如果有团体照最好。」

    「照片也能看得到『死亡的颜色』吗?」

    我反问她。

    「照理说应该可以看得到……」

    鸣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地回答。

    「如果太小的话,准确度可能会降低,但是应该有一定程度的判断力。」

    我马上想到泉美房间里的那张照片,入学典礼那天,神林老师拍的那张团体照。

    「——我有。」

    鸣说话的口吻,有种凝重、走投无路的感觉。受到她的影响,我说话时也不知不觉加重力道。

    「班上的团体照……除了两、三个人没拍到之外,有一张几乎全班到齐的照片。」

    「能不能现在就让我看看那张照片?」

    「现在吗?」

    「可以的话……总之,越快越好。」

    「我知道了。」

    鸣说到这里,我马上判断,现在不是犹豫或踌躇不前的时候。所以——

    一挂断电话,我马上就冲到泉美的房间。我把原委告诉吓了一跳的她,借来那张团体照。

    「你现在要去?」

    泉美问我。

    「马上就去。」

    我这样回答。

    泉美说「我也一起去」,但我制止她。接着,我就冒着大雨,急忙骑着脚踏车来到这里……

     

    15

 

    如鸣所说,入口的大门有时会被风吹得喀哒喀哒响。因为在我进门之后,没有把门锁上——现在风势已经减弱,但还是会发出声响,刚才一定更嘈杂。

    「那个……东西在这里。」

    我打开背包,拿出淡绿色的活页夹。团体照是5×7的规格。为了避免照片被折到,我把照片夹在手边的活页夹里带过来。

    鸣安静地点点头,抿起嘴角。我也安静地点点头,把照片连同活页夹一起递给她。在馆内的昏暗空间里,皮肤充满战战兢兢的紧张感。

    「那就开始吧——」

    响应之后,鸣接下活页夹。轻轻拿出照片放在桌上。然后稍微弯着腰,仔细端详照片。

    接下来就是短暂的沉默。

    两秒、三秒……鸣默默地看着照片。我屏息看着她。入口处的大门仍然持续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在声音停顿的间隙,我总觉得好像微微能听到人偶在角落窃窃私语的声音……

    不久之后,鸣的视线离开照片。呼——短短地叹了一口气。

    「——有看到吗?」

    我战战兢兢地问她。

    「有在那张照片里面吗?」

    鸣瞥了我一眼,但没有回答就把视线移回照片上。这次用右手掌遮住右眼,只有左边的「人偶之眼」看照片。

    「——有吗?」

    过了一阵子,鸣缓缓点头,对重复提问的我说:

    「有——看得到『死亡的颜色』。」

    她维持原本的视线这样说。

    我从沙发探出身子。鸣又瞥了我一眼,轻轻摇头叹了一口气,然后——

    「这个人。」

    她的右手离开右眼,伸出食指靠近照片。就在我想确认「这个人」到底是谁,更往前探出身子的时候——

    「叮铃——」门铃声响起。

    仔细一看,入口处的大门被推开,有人从外面冲进来。

    「阿想!」

    她大声地喊我的名字。

    「阿想……啊,你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她折也不折就丢下湿答答的伞,朝我这里冲过来。我搞不清楚状况,从沙发上站起来。她看起来很喘,像是在雨中全力奔跑到这里的样子。

    「为……」

    为什么?我想问,但又问不出口。她说:

    「你的手机掉在我房间里了。」

    她从白色雨衣的口袋里,拿出有风狮爷吊饰的手机给我看。

    「啊……」

    「你走之后电话响了。在我的手机响之前,你的手机也响了。」

    「呃……」

    「所以……我知道你要来这里,没有多想就追上来了。阿想,事情不好了。」

    「不好了?」

    「电话就是要通知这件事!」

    她的表情僵硬,嘴唇也在颤抖,一副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

    「是真的!庭院里的大朴树倒下来,插进爷爷的房间了。」

    「什么!」

    赤泽本家后院的那棵树。从祖父.浩宗的日式房间能看到的那棵大朴树。那棵树……?

    「听说爷爷受重伤,性命垂危。是小百合伯母打来通知我们的。」

    该不会是——

    我在途中骑脚踏车跌倒时,听到的救护车警笛声吧?那或许是接到赤泽本家发生意外的消息而出动的救护队。

    「阿想。」

    这时候我听到鸣的声音,我急忙回过头。鸣的脸色苍白,表情和冲进来的她一样凝重——看起来是这样。

    「阿想,你听说我。」

    「啊……是、好。」

    鸣原本指向桌上照片的右手食指,保持原来的姿势——

    指向前方,毫不犹豫地指向站在那里的她……

    「听好了,阿想。」

    鸣冷静地说。

    「『死者』就是站在那里的那个人。」

    即便听到鸣这样说,我一时也无法反应。感觉就像这个空间里的氧气浓度急速降低一样,让我觉得难以呼吸。

    「我在她身上看到『死亡的颜色』。」

    鸣指着她——赤泽泉美,用一样的语调继续说:

    「这张照片里的那个人,还有现在站在那里的人都有『死亡的颜色』。」

     

    16

 

    是泉美吗?

    她是今年度的「多出来的人」,也就是「死者」吗?

    我只觉得震惊、困惑。就算鸣这样说,我也没办法马上相信,应该是说「不想相信」的想法更强烈。

    但是鸣看着泉美的眼神毫不犹豫,指着泉美的右手食指一动也不动。

    发现鸣的指尖指向自己,泉美咦了一声。一副这是什么意思、不了解其中原委的样子。

    「什么……怎么回事?」

    她的表情变得更加僵硬了,嘴唇抽动。她貌似渐渐意会过来,但还是无法接受,完全出乎意料。

    「什么……该不会是……怎么可能……」

    她细长的眼睛正在颤抖。瞳孔不安地摇晃,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响应,非常疑惑的样子。

    泉美知道鸣的「人偶之眼」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我去借照片的时候,已经先告诉她今晚的事情了。所以她……一定做梦也没想到,追着我赶到这里,却被指出是「死者」。我的惊讶和困惑当然无法和她相比——

    「赤泽同学。」

    鸣开口说。

    「我知道妳自己完全没有真实感。但是,今年『多出来的人』就是妳。」

    说完之后,她才把右手放下。

    「虽然不知道是哪个时期,不过妳就是以前死于『灾厄』的『相关人士』之一。因为『现象』而苏醒,从四月开始混入班级……现在才会出现在这里,成为一个和『生者』没有差别的『死者』。」

    鸣用比平常更平淡的抑扬顿挫,刻意显得毫无情绪的口吻这样说。

    「妳是在开玩笑吧。」

    泉美试图牵动嘴角,然而,表情完全无法放松。

    「我才不是『死者』。妳看,我还活得好好的。有呼吸,也有心跳。」

    「因为『现象』苏醒的『死者』和『生者』没有任何区别。会呼吸也有体温,受伤也会流血——这妳已经听说过了吧?」

    「我也有今年三月之前的记忆啊。」

    「妳的记忆已经改变,让一切变得合理。」

    淡然描述这些的鸣,好像刻意摆脱情绪似地面无表情,甚至看起来有点冷漠。泉美抿紧嘴唇,用惊慌失措的眼神看着我。

    「欸,阿想,你说说话啊……」

    刚好在这个时候——

    刚才泉美交给我的手机开始震动。我慌慌张张地看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的名字是「小百合」。

    「啊,阿想!」

    「是我。」一回答完,耳边就传来小百合伯母的声音。

    「看来泉美找到你了。」

    「——对。」

    「不好了!」

    小百合伯母马上接着说。

    「爸爸……阿想的爷爷……」

    「我听说了。」

    我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回答。

    「我听说发生意外,爷爷受了重伤。」

    「那个……他刚才已经……」

    「过世了吗?」

    「送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回天乏术了。」

    「怎么会……」我既惊讶又觉得毛骨悚然地握紧手机。

    「为什么那棵树会突然倒下来?偏偏还朝向爸爸的房间。穿破窗户,压在正在睡觉的爸爸头上……」

    手机里传来沙沙的杂音,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嘲笑我们一样。

    喀喀喀、沙沙沙沙……杂音盖过小百合伯母的声音,讯号就这样中断了。

    「是小百合伯母打来的。」

    我握着手机告诉泉美这件事。

    「她说爷爷走了。」

    「…………」

    「这也是『灾厄』对吧。」

    祖父.赤泽浩宗和我这个孙子是二等亲。浩宗和泉美也一样是二等亲。身为三年三班的「相关人士」,他当然也在「灾厄」的影响范围内。所以……

    另一方面,这个瞬间我脑海中自然而然出现这种想法——

    祖父过世的话,会有很多亲戚来参加守灵和葬仪。其中也不乏住在夜见山市外的人。泉美在德国的哥哥.奏太,也有可能回国。说不定……没错,浩宗的第三个儿子.冬彦的前妻月穗也会来。

    如果放任不管的话,不久之后即将来到夜见山的这些人,也有可能会遇到「灾厄」……

    ……不行!

    我心里出现自己的声音。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我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交替看着泉美和鸣两个人的表情。

    惊讶、困惑以及强烈的混乱。我可以察觉泉美内心的想法。她睁大的双眼透露着惊慌失措的眼神。抿紧嘴唇,一直摇头,力道虽轻但是很坚定。

    相对之下,鸣依然保持扑克脸。冷静而冷漠地用包含「人偶之眼」在内的双眼看着泉美,一步、两步往前走,站在我的身边。接着——

    「我已经看到『死亡的颜色』了。」

    这次鸣对泉美说了和刚才一样的话。

    「赤泽同学,妳是『死亡世界的存在』,所以妳……」

    「不要再说了!」

    泉美大喊。

    「突然说这种话,妳觉得我会相信吗?突然说这种话……见崎学姊……阿想?」

    「难以置信,对吧?」我仍在混乱之中,所以这样回答。然而——

    鸣的回答不一样。

    「这不是妳要不要相信的问题。」

    她仍然用完全切割情绪的口吻说话。

    「因为妳是『死者』这件事是事实,无论相不相信,事实都不会改变。所以……」

    ……所以?

    我窥探着鸣的侧脸。

    所以,为了阻止接下来的「灾厄」,我们必须把「死者」=泉美……

    「阿想!」

    泉美再度大喊。

    「你快说点什么啊!我是阿想的堂妹,从以前就感情很好对吧?在四月阿想搬到公寓之前就已经……」

    「……嗯。」

    我的确有这样的记忆。不过,这有可能是「现象」改变过的虚伪记忆。

    ……砰咚

    我不能否定。我们就存在于这样的「世界」。

    我再度看着泉美的表情。

    她心中的混乱越来越剧烈,现在甚至透露出怒意。然而,这大概和「胆怯」是一体两面的东西……正当我心中掠过这些想法的时候……

    ——妳是泉美?

    那个怀疑或者说是困惑的低沉口吻——那是祖父.浩宗的声音。

    ——妳……

    没错,这是前天夜里的记忆。泉美造访赤泽本家,我们两个人一起去爷爷房间的时候发生的事。

    当时祖父望向泉美的眼神,似乎没有聚焦……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瞳孔看起来很混浊。

    ——妳为什么又……

    对来探望自己的孙女,这种态度很奇怪……应该是说,怎么想都不太自然。我当时曾经这么想,而且……

    ——看到好久不见的孙子,竟然说「妳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觉得很过分吗?

    这的确是四月下旬,泉美到赤泽本家去看爷爷的时候发生的事。

    妳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

    爷爷对泉美说的这句话,这个意思是……

    爷爷一直卧床不起,最近认知功能也开始衰退。有可能因为这样,导致「现象」引起的记忆改变,没有充分渗透他的意识。这种情况很有可能发生,如果是这样的话——

    妳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就是单纯对已经死亡的孙女.泉美出现在眼前的疑惑……不对……

    这种事情不能成为「泉美=『死者』」的证据。只要我们还在记忆和纪录都理所当然会被扭曲、篡改的「世界」之内,根本不可能找到证据判定这就是「真实」。

    ……砰咚

    ……咦?

    怎么回事?

    那是什么呢?刚才突然……

    ……砰咚

    「欸!阿想!」

    是泉美的声音。其中包含着混乱、愤怒、胆怯的情绪。鸣静静地说:

    「阿想。」

    就像完全无视泉美的存在一样。

    「你还记得吧?榊原在电话里告诉你的话,为了阻止『灾厄』必须做的事情。」

    啊……当然……我当然记得。我知道。可是——

    即便如此,我对鸣说的话还是没办法马上反应过来。

    这个昏黄阴暗的空间,整体感觉冰冷而冻结。彷佛我自己的意识和肉体都被冻结一样,不要说身体了,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不知道为什么,耳边传来不知名的东西的尖叫,大量又尖锐的尖叫声。实际上没有听到,也不可能听到的尖叫声。虽然心里有这样的想法,但又觉得那些声音是从栖息在这座艺廊的人偶发出来的……

    鸣用悲伤的眼神瞥了我一眼,微微地叹息……下一个瞬间,自己采取了行动。

     

    17

 

    她的动作很快。

    鸣默默地走向被推到入口旁墙边的桌子。然后拿起散乱的其中一个工具。那应该是铁锤,不对,好像是拔钉锤。

    不会吧——

    在这里用那个工具是要……

    「见崎姊……」

    当我从干哑的喉咙挤出声音的时候,鸣已经挥起拿着拔钉锤的右手,跳往泉美身边。「不要!」泉美的尖叫和人偶的尖叫重迭。

    「妳、妳做什么?怎么可以……」

    鸣的右手往下挥动。泉美没有完全躲开,拔钉锤削过肩膀……她在撞击之下失去平衡,单膝跪在地上。

    「住手……见崎学姊……」

    「让『死者』回归死亡。」

    鸣冷冷地回应。

    「没有其他方法能阻止『灾厄』。」

    「住手!」

    泉美拚命地求饶。

    「我……我什么也没做!」

    「没错,妳什么也没做,妳只是个『死者』而已。但是,这次的『灾厄』已经死了很多人。如果放任不管,会有更多人……」

    「那不是我害的!」

    「的确不是妳害的!」

    鸣再度握紧拔钉锤。

    「这不是谁害的,只是『现象』以这种『形态』呈现而已。所以……赤泽同学……」

    鸣再度举起右手。泉美以单膝跪地的姿势,双手往斜上方高举防卫鸣的攻击。

    「快住手!」

    这次大喊的人是我。

    相信鸣的「眼睛」——榊原恒一曾这样对我说。「无论到时候出现多么难以置信、不愿相信的真相……」然而——

    「请妳住手,不要……」

    这个时候,我实在没办法视而不见。

    在这个局面下,我自己到底相信什么?应该相信什么呢?现在到底该采取什么行动才是正确的呢?即便心里明白,我也没办法……

    鸣停止动作,回头看我。和刚才一样,眼神充满悲伤。

    就在这个时候,泉美趁隙站起来。待鸣再度回头的时候,泉美朝着入口处的大门急速奔跑。

    她打开大门逃了出去,鸣紧追在后。我也跟在她们后面,追到外头。

     

    18

 

    雨势变小了,来时的强风几乎平息了,但路上完全没有人影。这个时间点还没有很晚,但整个城镇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逃跑的泉美和紧追在后的鸣,跟在两人后头的我,我忍着左膝的痛楚拚命奔跑。有时雨滴会像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变大,然后打在我脸上,也会突然吹起一阵强风,或者从远处的低空传来雷鸣。

    脑内持续混乱。

    鸣为了解决问题自己开始行动,而我却出言制止了她——我到底相信什么?应该相信什么呢?现在到底该采取什么行动才是正确的呢?我明明知道答案……

    ——听好了,阿想。

    手机里恒一说的话,再度浮现。

    ——要让『死者』回归死亡……不要犹豫,马上采取行动。

    ——一定要相信她,然后……

    这表示我并没有彻底相信她吗?我并没有彻底相信鸣——她的「人偶之眼」的力量。还是说,我……

    ……砰咚

    另一方面,从刚开始就有某个地方感觉很奇怪。

    ……砰咚

    到底是什么呢?

    在听觉范围外的某处,有某个低沉的细微声响——我总觉得以前有过这样的经验。但是,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发生的事,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就在我和跑在前面的鸣之间大幅缩短距离的时候,我们来到夜见山川堤防边的那条路。这里路灯零星,灯光昏暗。

    鸣穿着蓝色衬衫的背影,在我前方两、三公尺。当我看到再更前面就是泉美穿着白色雨衣的背影时……

    伴随着简短的尖叫声,泉美的动作出现异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脚滑,好像跌倒了。

    鸣也从奔跑改为步行,右手依然握着刚才的拔钉锤。她的意志没有改变,还是打算用拔钉锤,在这里解决泉美……

    「见崎姊!」

    我反射性地再度大喊。

    「快住手!」

    然而,鸣完全没有回头,举起右手挥下拔钉锤。

    叮——我听到硬物撞击的声音。大概是泉美扭动身体躲开攻击,所以拔钉锤才会打到路面。

    这个时候,我终于追上她们。由于撞击到地面,鸣手上的拔钉锤顺势掉落。在瞬间的判断之下,我把掉在地上的拔钉锤踢飞,让鸣没办法再度拿起来。

    「——阿想?」

    鸣看着我。她的眼神还是很悲伤。

    「那不是我害的!」

    原本跌倒在地的泉美站起来,用颤抖的声音这样说。

    「那不是我害的……」

    正好在这个时候,一阵风从河川那里吹来,夜空中同时出现闪电。和突然出现的闪电同步——

    ……砰咚

    我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砰咚

    微弱的低沉声响,伴随着突然浮现在我脑海中的光景。和我现在面临的状况一点关系也没有……

    ……有一道门。

    我看见一道门。

    那是「弗洛伊登飞井」的门,门旁的牌子显示房号是「E1」。和我的房间一样位于五楼,在电梯门厅对面的那一间。

    这里是?这间房是?——当时,是不是有一阵疑惑掠过心头?

    这是……对,那一定是我记忆的片段。「当时」指的是四月初开学典礼那天早上。

    ……砰咚

    ……课桌椅。

    我看见排列整齐的课桌椅;什么都没写的黑板;不断闪烁的一支日光灯。这是——

    C号馆三楼,三年三班的教室。这是……四月初那天,开学典礼结束之后的样子。

    学生都在,但是没有人坐下,也没有人把书包放在桌上。

    ——总之,请大家先坐下。

    某个女学生这样说。听到口齿清晰、铿锵有力的……声音时……

    那是谁?是谁在说话?——那个瞬间是不是有这样的疑惑?

    一瞬间就从心里消失的那个疑惑。那种不对劲的感觉,究竟是……

    ……砰咚

    啊……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会看到这样的景象?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记忆?

    泉美望向我。她在逃到这里的路上,头发完全被雨淋湿,雨衣也沾满脏污。

    「那不是……我害的!」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看着她的表情,和刚才相比,好像出现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该不会是——我此时突然有种感觉。

    这或许只是我的妄想,在突如其来的闪电之下,眼睛暂时看不见任何东西时,我有种奇异的感觉,或许她的心里也出现类似的感觉……?

    我朝泉美走近一步。正当我想开口说话的时候,她缓缓摇头。

    「不是我。」

    用更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话,然后脸马上转向,再度沿着堤防边的路跑了起来。鸣打算继续追上泉美,我下定决心对她说:

    「对不起,我刚才没有确实行动。不过,见崎姊可以收手了……」

    鸣狐疑地微微歪着头。

    「阿想?」

    「我想确认清楚。她身上——赤泽泉美身上可以看见『死亡的颜色』,没错吧?她就是『死者』对吧?」

    「对,没错。」

    「那——」

    我用力点点头说:

    「接下来就交给我来吧。我会尽全力追上,把她……我知道该怎么做。所以,见崎姊不用再……」

     

    19

 

    当我追在泉美身后,沿着堤防边的路奔跑时,空中几度出现闪电。每次闪电我脑海里的各种景象就会浮现然后消失。那些都是四月之后经历过的记忆片段,而且共通点就是这些记忆都和泉美有关……

    譬如说……

    五月初,我在第二图书馆和千曳先生说话的时候。途中矢木泽和泉美也出现,他们两个人向千曳先生打招呼时,千曳先生对泉美的反应。当时我有一瞬间感到不对劲。

    譬如说……

    六月初,我从医院回家的路上,绕去「夜见的黄昏……」在地下室和鸣说话的时候。偶然在外面看到并尾随我的泉美,在那里第一次遇到鸣。当时鸣的反应,也让我瞬间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这到底是为什么?我不清楚背后的架构或原理,这些记忆都不算鲜明。不过——

    我的脑海里,这样的印象越来越强烈:

    有个既坚固又灵活的「虚伪」外壳,包覆这个「世界」;外壳上到处都有微小的孔洞,由外照进「真实」的光;那些光让我在脑海里浮现各种景象。

    换句话说,就是——

    伴随「现象」出现的扭曲与改变,重新构成一个合理的「世界」。而其中产生了细微破绽……

    今年度的「死者」就是赤泽泉美——事到如今,我总算认清这个残酷的事实。

    然后——

    我终于追上泉美。刚好在她打算越过横跨夜见山川的那座桥时。就是那座行人专用陆桥——伊萨纳桥。

    泉美在桥中央停下来,双手靠在栏杆上弯曲身子。肩膀、背部剧烈的上下移动。感觉她随时都会瘫软在地上。

    发现我靠近,她缓缓地挺直身体。

    「看着我。」

    我这样说。

    「让我看看妳的脸……」

    在这段时间之中,雨势变大了一点。刚好又在桥上,所以风势也很强。再加上,桥下的夜见山川因为大雨暴涨,河流变得非常湍急。

    可能是因为这些声音,导致泉美听不到我说话。

    上空出现一道闪电,在瞬间的白色闪光之中,

    ……砰咚

    脑海里再度出现新的景象。

    ……砰咚

    ……「弗洛伊登飞井」的E1。放在隔音房里的三角钢琴。我看见泉美坐在琴椅上,双手手指放在琴键上的样子。

    这是六月底的那个时候。为了追悼死者,她为我弹奏贝多芬的《月光》的那天晚上。

    听她演奏的时候,我把身体靠在窗帘上,突然闻到些许异味……一瞬间,我有种踏入很久没人居住的建筑物的感觉。当时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还有——

    ——有一个琴键没有声音对吧?

    演奏到一半就停下的泉美,当时说的这句话。

    ——音准都不对了。

    没有声音的琴键、走音的钢琴。这些状况背后的意义……

    泉美抬起头。

    看着她此时的表情,我再度出现「她该不会也——」的感受。

    她该不会也看得到我脑海中浮现的景象吧?她该不会因为这样……

    泉美的脸在雨水和泪水之下皱成一团。超越混乱、愤怒、胆怯,啊……这到底是……

    「阿想。」

    有人从背后喊我的名字。是鸣的声音。我明明说「接下来就交给我」,但她还是追上来了。

    「阿想。」

    鸣再度喊我的名字。

    「阿想……不要犹豫,不要怀疑,相信我。抛弃迷惘,马上采取行动……」

    嗯,我知道。

    我真的知道。

    我朝着泉美踏出一步。但是,发现我行动的泉美,没有打算逃跑。只是看着我,无力地摇着头。

    我再踏出一步。结果——

    泉美单手抓着栏杆,改变身体的方向。背部朝着桥的外侧——应该是下游的方向,然后缓缓地放开手……

    我更靠近她,把双手举到胸口的高度。接下来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只要照这样走到她身边,再用这双手把她推到桥下……

    现在桥下的河流湍急,无论多么会游泳都没有机会生还。一旦落入河中,绝对会没命……所以……

    我不知道泉美会不会发现我的想法。她依然在原地不动,等着我靠近。然后——

    我很快就执行刚才想好的行动。

    她背靠在桥的栏杆上,看着我的时候,浮现一种似哭似笑的表情。嘴唇好像在说什么似地动了动,但我无法辨别出她要说什么——

    我朝着她的双肩,用力伸出双手。然而——

    就在双手碰到她的身体之前……她——泉美的身体以栏杆为轴心往后方倒下,头下脚上的飞了出去,就这样往桥下坠落。

    目瞪口呆的我冲向栏杆,看着河水。鸣也跟着我这么做,不过,这个时候泉美的身体已经被湍急的混浊河水吞没……

    砰咚——

    位于这个世界外侧的某个人,按下相机快门。就像「暗夜的闪光灯」一样,我们瞬间被黑暗包围。

     

   

     

    以七月五日,星期四晚上为界——

    除了和她的「死」有直接相关的我和见崎鸣之外,今年四月开始以「夜见山北中学三年三班学生」的身分存在的「赤泽泉美」,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

   

Part III M.M.


****

Interlude IV

 

     

    听说今年的「灾厄」好像已经结束了。

    真的吗?

    我是这样听说的啦。

    灾厄已经结束……可是,「对策」不是都失败了吗?这个月比良冢同学的爷爷也因为意外过世,那也是「灾厄」吧?

    对啊。不过,那好像就是最后一个,今年已经结束——灾厄停止了。

    真的吗?为什么……

    有人说是因为「死者」已经不在了。

    「死者」是指混进班上的「多出来的人」吗?

    对啊。

    那怎么会知道有多出来的人?

    教室里的课桌椅数量啊。

    课桌椅……

    据说之前多了一组。这么说来,好像真的有这么一回事耶。

    是这样吗?

    五月过世的继永和六月过世的幸田、住院中的牧濑再加上一直没来上学的叶住,这样应该会有四个空位才对。

    ——嗯。

    可是现在还多了一个空位。

    那是谁的座位?

    不知道啊。除了牧濑和叶住之外没有人缺席,但有一个空位。之前明明没有空位啊,很奇怪吧!

    …………

    所以有人说那搞不好就是「多出来的人」=「死者」的座位。因为那家伙不在,所以四月初多出来的课桌椅就空出来了。

    …………

    「死者」不在,就表示「现象」结束了吧。既然如此,「灾厄」也……

    真的吗?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决策小组的成员和老师不是正在商讨吗?

     

   

     

    ……「灾厄」已经结束,所以不用再担心了。

    真的吗?

    嗯。

    之前的「对策」都没有成功……

    已经没问题了。

    不过,妳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我没听到班上的同学说些什么啊。

    之后就会有通知了。

    …………

    所以已经不需要再害怕了。不要胆怯,好吗?

    可是我……

    毕竟时间拖了这么久,妳会这样也很正常。

    我啊,有时候会想——与其说想,该怎么说呢?应该是有种直觉。

    什么直觉?

    如果我一直在这里,这里的时间就会停止,所以我也……我的存在本身就一直呈现停止的状态,就像被冻结一样,永远停止……

    不是的,才不会……

    如果不是时间停止的话,我就是在原地踏步。我一直在原地踏步,永远被囚禁在这里……

    我能了解妳的感受,不过没关系,时间一直在流动,一直在往前走,妳并没有被囚禁。

    可是……可是啊,我可能就会一直这样……

    …………

    ……啊,对不起。我又说这种软弱的话。

    妳说多少软弱的话,我都会听。不需要勉强自己。不过,妳一定没问题的。

    ——谢谢。

    我下次再来看妳。

    啊,嗯——谢谢妳。

   

Chapter 12 July II

 

     

    1

 

    梅雨季结束,夏天正式到来——

    七月二十六日。

    漫长的一个学期也结束了。暑假开始后第三天的下午,我完成今年第二次搬家。从「弗洛伊登飞井」E9号房搬回原本的居所赤泽本家,像之前一样,只是稍微搬一点东西而已。

    从四月开始到现在不到四个月,我的私人物品没有增加,所以像上次那样,没有请业者来帮忙,还是自己搬走行李。一个人搬太辛苦,这次矢木泽发挥朋友的价值来帮忙搬家。

    把最后的行李搬进壁纸和地板都新到闪闪发亮的书房兼寝室之后,我和矢木泽两个人一起松了口气:「呼——」转移阵地到有冷气的客厅休息时,小百合伯母拿出冰透的苏打水慰劳我们。

    「辛苦了。矢木泽同学这几天都来帮忙,真是谢谢你。很累吧?」

    「哪里哪里,一点也不累。」

    矢木泽双手握着挂在脖子上的毛巾两端,挺起胸膛。

    「我不客气了。」

    「还有冰淇淋,要吃吗?」

    「啊,好。」

    「等一下喔,你难得来,我来做特制圣代。」

    这个月初原本预计到放暑假的时候翻修差不多完成,我就要搬回来了。不过,七月五日那天晚上,害祖父浩宗过世的树木倒塌意外,导致后面的日式房间和后院损坏严重,修复工程尚未结束。

    因此本家的春彦伯父和小百合伯母要我等到工程都结束之后再搬回来。「弗洛伊登飞井」的夏彦伯父和茧子伯母也说:「只要阿想愿意,想住几个月都没关系。」虽然我很感激他们这么说,不过我越来越觉得自己不应该再继续住在这里,所以我才任性地向春彦伯父和小百合伯母要求,坚持要在这个时候搬回来——

    因为我待在「弗洛伊登飞井」的那个房间里,就会一直想起已经不存在于「现在」这个世界的她——赤泽泉美。而且不是单纯想起而已,总觉得自己的心会被不存在的幻影束缚,甚至被拖着走。那实在太悲伤、太恐怖了……

    一口气喝完苏打水之后,我把矢木泽留在原地,暂时离开客厅。拿着和搬家行李一起放在房间的背包,马上走回来。

    「这给你。」

    说完,我把背包里的东西放在矢木泽眼前。那是收纳一整份照片的迷你相簿。

    「嗯?」

    矢木泽原本歪着头,但一看到照片马上说:

    「啊,是那个时候拍的……」

    然后摸着下巴稀稀落落的胡须。

    这个月四日放学之后,在中庭莲花池前拍的那些照片。后来因为发生太多事,所以一直放着底片,前几天想起就把照片洗出来了。

    那是矢木泽提议拍摄的「纪念照」。

    相簿里先是矢木泽和我、泉美和我的几组双人合照。接着是我们每个人的独照,后面是请神林老师帮我们拍的几张矢木泽、泉美和我的三人合照。然而——

    「当时我们两个人的纪念照啊。嗯嗯,果然没拍到莲花池里的手。」

    矢木泽一边翻相簿一边自然地这么说。

    「双人合照都是请神林老师帮忙拍的吗?」

    啊……果然……

    虽然我已经预料到会有这种反应,但我无法承受地轻轻摇头。

    矢木泽也没看见照片中的泉美,照片上只有拍到我和他两个人。他也认定那天拍照不是三个人,而是「我们两个」。「多出来的人」=泉美消失之后,和她相关的事物、事件等记忆全都被改写成符合逻辑的样貌。

    「想,你怎么了?」

    矢木泽纳闷地看着我。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该不会是那个吧?其实这张照片有拍到她——你那个叫做赤泽泉美的堂妹吧?」

    「——没错。」

    我一边叹气一边回答。

    「你还真是敏锐。」

    「还好而已啦。」

    「所以你心里还是知道这件事?」

    「算是吧——你看得到吗?这张照片里面的她。」

    「——嗯。」

    我坐到矢木泽身边,拿起相簿重新翻开。

    「第一张照片不是神林老师拍的,是她帮我们拍的。接着是你帮我和她拍的合照……但你看不到对吧。」

    「嗯,我只看到你一个人。」

    「嗯——」矢木泽圆框眼镜后的眼睛眨个不停。

    「被你这么一说,总觉得构图不太自然。每张照片上,你的左边都太空了。」

    「那是她站的位置。」

    我按照自己眼睛所见告诉他。

    「只有我和她合照完之后的几张照片,才是请神林老师拍的。是我们三个人一起拍的合照,她站在正中间,你和我在左右两侧。这你也看不到对吧。」

    「我只有看到你和我而已……不过,我们两个人中间距离很远,很不自然。还有一张没有拍到任何人的照片,这张也是在拍她吗?」

    「嗯。」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

    虽然点着头,但矢木泽还是一脸疑惑——

    「我说啊,你真的看得到吗?」

    照片里穿着夏季制服的泉美,站在我和矢木泽中间开怀地笑着。我不知道她当时是不是真的很开心?或者是有多开心?不过,至少她在这个时候完全没想到,隔天晚上就被宣告自己是「死者」……

    「我现在还是看得到。」

    回答完之后,我把相簿放在桌上。

    「我想一定是因为那天晚上我在现场。」

    没错,我还是能看得到。不过,我会不会有一天也看不到泉美呢?

    「嗯——」一脸疑惑的矢木泽,再度沉吟。他拿下眼镜,用毛巾擦了擦眼角。

    「不过啊,就算你再怎么说明,我还是没有什么真实感。不是我不相信你,怎么说呢?有种被狐仙戏弄的感觉。」

    我很快就告诉矢木泽这件事的「真相」。

    包含从榊原恒一那里听到的「阻止『灾厄』的方法」、见崎鸣「人偶之眼」的特殊「力量」,还有透过鸣的「力量」看穿泉美就是「死者」。

    不过,关于七月五日晚上泉美的「死」,我只说她知道自己是「死者」之后陷入混乱,从伊萨纳桥坠落夜见山川……我不想告诉他详情,也觉得不应该说。然后——

    矢木泽并没有要求我更具体地说明细节。因为「多出来的人」消失,记忆已经被改写,对他来说那只是毫无「真实感」的故事而已。

    「久等了,请用。」

    小百合伯母不久便端来非常符合「特制」这两个字的豪华手作圣代,她看到桌上的相簿时——「喔,是照片吗?」

    她从我们坐着的位置后方,看着相簿摊开的最后一页。

    「这是在学校拍的吧?最近的照片吗?」

    小百合伯母也和矢木泽一样吧。看到照片里只有我和矢木泽两个人,里面没有拍到泉美。看起来的确是这样,透过这种形式让一切变得合理。

    对她来说,「赤泽泉美」只是「三年前就死掉的可怜侄女」。

     

    2

 

    七月五日那个晚上,在泉美被夜见山川的混浊河水吞没之后——

    事发之后,我马上打电话给小百合伯母,这才确定「赤泽泉美」已经被抹除,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现在」了。

    小百合伯母和春彦伯父一起送爷爷到医院,我问她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阿想你先回公寓的房间吧。已经很晚了,而且天气不好。」

    她担心地这样回答,看样子小百合伯母已经比较冷静了。

    「茧子小姐他们现在正要赶来医院,阿想你今天晚上就不用过来了,明天我们应该会带爷爷回家。」

    听到这里,我突然插嘴:

    「那个,伯母,泉美妹妹她……」

    然后我就说不下去了。

    我没办法说出实情。或许就算我说了,她也听不懂——我心里很清楚。就算心里明白,我还是有股冲动,觉得自己应该告诉伯母泉美的事。然而……

    「泉美吗?」

    这样反问的小百合伯母,声音听起来有点惊讶,或者说是困惑。经过一段沉默——这段期间,在她的脑中是怎么处理我刚才那段话的呢?

    「泉美过世的时候,阿想还住在绯波町。虽然是堂兄妹,但是懂事之后你们就没再见过面了呢。」

    伯母的声音听起来和刚才相比不太一样,充满着平静的悲伤,至少我有这种感觉。

    「三年前的夏天,那孩子走了,但是阿想来到我们家……爷爷好像很高兴。有孙子在身边,果然还是……」

    隔天,七月六日早上,爷爷的遗体就送回赤泽本家。翻修之后,原本的十张榻榻米改为木地板,遗体就暂时放在那里,而我看着爷爷死去的脸庞。完全没有一丝生前难相处的样子,看起来睡得很安详。与其说悲伤,不如说有种头皮发麻、不可思议的感觉。

    夏彦伯父和茧子伯母此时也来到赤泽本家,他们可能需要讨论守灵和葬仪日期等事宜,再加上春彦伯父和小百合伯母也必须处理树木倒塌和修复房屋的事情。在这样的状况之下,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泉美从前一天晚上就消失不见。因为对大家来说,泉美只是「三年前就过世的人」。换句话说,这就是成功让「死者」回归「死亡」的证据——

    十张榻榻米大的房间外,黑猫黑助出现在走廊上。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家里的气氛不寻常,它焦躁地在走廊上走来走去,有时会突然停下来,用微弱的声音发出长长一声猫叫。

    看着黑助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七月三日晚上吗?我和泉美两个人一起去看爷爷的时候——

    当时黑助抓伤泉美的手,甚至渗出血来。它明明一直都跟泉美很亲近,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我当时就觉得很疑惑。

    那是——事到如今我心中还是会有毫无意义的想象。

    黑助在我来的好几年之前就在这个家了。和住附近的泉美是从幼猫开始就长时间来往,当然会和她很亲近。然而,三年前泉美死亡,到了今年春天又突然出现在黑助面前。虽然有三年的空白期,但黑助仍然记得泉美,所以还是像以前一样亲近她。然而——

    黑助或许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吧。泉美有点奇怪,和以前不太一样。那天晚上,黑助应该是突然感到混乱吧。

    猫咪会具有人类没有的特殊感应能力吗?不……或许「现象」带来的「记忆改变」不会影响人以外的动物。所以……

    「喵呜——」黑助过来磨蹭我的脚。我蹲下来摸摸它的背,它吓了一跳抬头看着我。好像在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3

 

    「赤泽同学是三年前三年三班的同班同学。」

    再隔一天,七月七日星期六的下午,我才从见崎鸣的口中听到这件事。

    「她三年前也是决策小组的成员。五月樱木同学死后,女班长和她都……」

    我在御先町,鸣的家里。为了避开正在装潢的艺廊,这天她邀我上楼。我之前曾经来过几次,三楼还是一样,宽敞的客厅和餐厅没什么生活感。我们隔着玻璃桌面的矮桌面对面——

    「前天晚上,赤泽同学从桥上坠落之后,原本的记忆就回来了。在那之前都像是被浓雾围绕一样,但我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雾的存在……后来浓雾散去,渐渐能看到被隐藏的东西,这就是我的感觉。」

    鸣穿着白色短袖上衣,和之前不同,左眼不是「人偶之眼」,所以也没有戴着眼罩。

    「睡了一个晚上,醒来就想起大部分的事情,想起来之后这些记忆就变得理所当然,完全没有不对劲——三年前的『死者』消失之后,那段记忆变得模糊,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鸣凝视着矮桌上方的一个点,平静地说。

    「阿想呢?你有什么感觉?」

    「我也和妳一样。」

    缓缓点头的我,和鸣一样凝望着空中的一个点。

    「三年前赤泽家把我接过来,在那之前的一个月,有个堂妹过世了。她大我三岁,叫做泉美,是夜见北三年三班的学生——我曾经和见崎姊说过这件事对吧。」

    「八月班上办宿营的时候,她就过世了。她也是那年『灾厄』的牺牲者之一。」

    「没错。然而,四月开始之后,那些记忆就完全……」

    「完全消失了——被扭曲了。不只我们,所有相关的人的记忆都一样……」

    「纪录的篡改也是。班级名册或者照片,就连千曳先生的那份档案也受到影响。」

    「原本有关赤泽同学的所有纪录都被篡改,取而代之的是出现各种让『赤泽同学以今年三年三班成员之一的身分存在』这个『事实』显得合理的纪录……」

    「记忆也是。」

    「没错。」

    脑海中有几个画面浮现。直到前几天为止,从记忆中消失的东西,此时已经可以完全回想起来了。

    譬如说——

    四月九日。开学典礼那天的早上。

    我走出房间,来到电梯门厅时,看见对面E1号房的门。

    当时,我心里有个疑问掠过:这个房间是做什么的?我觉得有点混乱……但是在那之后,我马上就想起来了。「啊,对了,跟我同年的堂妹赤泽泉美,从以前就自己住在这里」这个「虚假的事实」马上植入我的记忆之中。

    泉美也是在那天早上,以三年三班「多出来的人」的身分「出现」。直到前一天为止,她都不存在这个世界上,E1只是没有人住的空房。

    而且,就在同一天,开学典礼后的教室里——

    「总之,请大家先坐下。」听到泉美这么说的时候,我曾经心想:这是谁的声音?然而,在那之后,我马上就冒出「啊,对了,是她」的想法。

    其实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赤泽泉美」。尽管如此,我却知道:那个女学生是在『应变会议』上被选出来的决策小组成员之一——赤泽泉美。三月的时候,泉美尚不存在,所以当然没有参加过「应变会议」。然而,记忆却能追溯到之前的事情并且改变……

    那天在那个教室里,所有人的记忆都出现一样的情况。

    「现在回想起来——」

    我半带自言自语的感觉说:

    「有好几件事,都让我觉得很奇怪。」

    「譬如说什么事?」

    「这个嘛……」鸣这样问,我吞吞吐吐一会儿之后才说:

    「泉美……赤泽同学她说过自己是话剧社,升上三年级之后,决定把位置让给学弟妹。可是,叶住同学,就是之前那位……」

    「当『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的那个女孩对吧。」

    「对。她说过自己直到去年为止都是话剧社的社员,现在已经退出。如果都是话剧社社员,她们两个人应该认识才对吧。但是……」

    ——我是第一次和她说话。

    上学期刚开始的时候,泉美好像曾经这样描述叶住。之后还接着说:

    ——我和叶住同学在升上三年级之前都不认识……

    听到这些话,为什么我会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呢?应该是我没办法觉得奇怪吧。

    「还有,这个我想请见崎姊确认一下。」

    我继续说。

    「妳还记得第一次在这里的地下室见到赤泽同学的事情吗?我从医院回家,绕到这里来,结果她跟踪我……」

    「嗯。」鸣轻轻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六月初的那个时候对吧。」

    「当时,妳一直盯着她的脸,嘴里念着她的名字……好像试图要想起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一样。我觉得看起来是这样——实际上如何?妳还记得吗?」

    「——记得,现在能回想起来。」

    鸣张开眼睛这样回答。

    「我一看到赤泽同学的脸,就觉得以前和这个人见过面。不过,那种感觉只有一瞬间,我马上就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

    「……果然。」

    砰咚——我缓缓地抹除脑海里苏醒的低沉声响。

    当时,泉美看到鸣的时候,似乎也露出惊讶又疑惑的表情。那是……那也是因为泉美和鸣有相同的感觉吗?因为「现象」而苏醒的「死者」,也会想象我们一样,无视自己生前真正的记忆被改变的「现状」吗?——这一点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又或者是说,有种疑惑没有解开的感觉。

    「三年前——」

    我继续追问。

    「妳们同班的时候,是什么……呃……妳们是朋友吗?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鸣有点困扰地歪着头,沉默了一阵子。就在我心想自己是不是问了什么尴尬的问题,觉得很焦虑的时候——

    「我那个时候没有朋友。」

    鸣像往常一样淡然地说。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从她的嘴角露出浅浅的、既寂寞又悲伤的微笑。

    「所以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啊……嗯。」

    「不过啊,阿想。」

    「怎么了?」

    「虽然是因为『现象』才苏醒,不过那个人原本的个性应该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鸣直视我的脸继续说:

    「所以,赤泽同学一定就和你这三个月相处的感觉一样,就是那样的人。」

     

    4

 

    按照之前讨论的结果,祖父浩宗的守灵仪式订在七月八日的星期日,葬礼订在七月九日的星期一。我不知道详细的过程。不过,我也因此有了一整天的时间,所以这天我迫不及待地联络了鸣。

    透过了解现在这个世界「真相」的两个人互相对话,扎扎实实地确认「现实」。针对接下来应该采取的行动,我也想问问她的意见。

    从「赤泽泉美」消失的暴风雨夜晚已经过了两天,天气已经完全恢复晴朗。蓝天清朗,万里无云——然而,这天我觉得自己心中仍然断断续续出现暴风雨。

    「你爷爷的守灵和葬礼仪式,月穗小姐会来吗?」

    鸣这样问的时候,我只能回答:「不知道。」

    「对方什么都没说,我也没有主动联络。」

    「你伯母他们应该会通知吧。」

    「有可能。不过,我完全不清楚……」

    ——妳们不要来夜见山。

    ——绝对不要来!

    我还记得六月底最后一次和月穗通话时,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我已经不想再看见妈妈了。我不会想见妳,也不想听到妳的声音。

    ——我最讨厌妳了!

    我并不后悔当时说了那些话。即便因为这样,我和她完全断绝往来,我也无所谓。这样也没关系——我是真心这么想。

    比起月穗的想法,我觉得自己更在意的是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泉美。实际上只来往过三个月的、同年的堂姐弟。她消失之后,应该已经恢复原有状态的「世界」,但对我来说反而变得非常不完整……

    「如此一来,今年的『灾厄』已经完全停止了吧。」

    我再度向鸣确认。

    「爷爷是最后的牺牲者,之后就……」

    「是啊。」

    鸣轻轻地但很坚定地点头。

    「已经不需要再担心了。」

    「赤泽伯父和伯母好像已经完全恢复原本的记忆,不记得今年的『赤泽泉美』了。因为担心我,昨天打电话过来的矢木泽和神林老师也都不记得她。」

    「现在只有阿想和我记得今年的赤泽同学和三年前的赤泽同学,拥有两个记忆了。」

    「——果然如此。」

    「这是那些与『死者』消失有某种程度关联的人,会获得的残酷特权。」

    「残酷……」

    「不过啊,我们早晚也会忘记。即便我们再怎么不愿意,总有一天……」

    鸣靠在沙发上,叹了一口气,视线凝望着桌子上方的一个点,彷佛找到连结过去的时间裂缝一样。

    我们在那之后保持一段沉默,最后是我率先开口。

    「那个……妳觉得要怎么告诉大家,『灾厄』已经结束了。」

    我从前天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这件事我也还没告诉打电话来的矢木泽。

    「譬如说在班会的时候说明缘由之类的。不过,我不知道大家会不会接受。」

    当然,我不打算、也不想说出鸣的「人偶之眼」拥有「力量」,以及那天晚上的详细经过。不过该怎么说明「缘由」,我想破头也想不到方法。

    「我觉得不需要特别说什么。」

    鸣伸出右手食指按着太阳穴,淡然地回答。

    「放着不管,他们自然就会知道。只要八月没有『相关人士』死掉的话。」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可是……」

    「可是?」

    「大家会一直处在不知道『灾厄』停止的状态,而且接下来就是暑假,我希望大家能安心迎接暑假。」

    「这样啊。」鸣说着便把手指移开太阳穴,继续喃喃地说:「大家啊……」缓缓地眨了几次眼睛之后,她看着我——

    「阿想真是温柔。」

    「没有,别这么说。」

    「总之不会再有『灾厄』发生。所以,阿想你想怎么做都可以。什么都不做也无所谓,想做些什么也可以。」

    自己想好再作决定。

    她是这个意思吗?——我这样理解之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欢迎啊,阿想。」

    在那之后,我听到房间入口处传来打招呼的声音。我马上就知道那是雾果阿姨的声音。

    「赤泽家现在应该很忙吧,我听说你爷爷过世了。」

    我站起身来,雾果阿姨走到我身边,一脸担心地皱着眉头。

    「你今天来这里没问题吗?」

    「明天才是守灵仪式,我现在在家也不能做什么。」

    「这样啊——我已经帮你把放在楼下的脚踏车链修好了。」

    「啊,谢谢阿姨。」

    自从到夜见山生活,我在这个家里遇到过好几次雾果阿姨,但她给我的印象和当初在绯波町见崎家的别墅见面时差很多。她比月穗大好几岁,但是看起来却很年轻……基本上外貌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在别墅的时候她的表情流露出「见崎鸿太郎夫人」的感觉,在这里的时候则是「人偶师.雾果」的样子。

    据说她白天都关在二楼的工坊,埋头制作人偶。在工坊大多穿着朴素的衬衫和牛仔裤等休闲的服饰,头上经常包着印花头巾,今天也一样。

    「好几个月没见到阿想了,我偶尔会听鸣提起你喔。」

    像这样再度见面的时候,雾果阿姨总是会和颜悦色又温和地欢迎我,这也让我感受到她轻盈的温柔。

    见崎家和比良冢家交好,所以她一定也知道我被赶出来的事情……不,应该就是因为知道,才会这样对我吧。这就是她的温柔。

    「阿想愿意的话,要不要在我们家吃完饭再回去?我来叫外卖。」

    「啊,不用了。这样不太……」

    「你不用客气喔。」

    「不,我是……」

    我们对话的期间,鸣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沉默不语。在我视线的角落,她无所事事地仰望天花板或者放下白色卷帘的窗户……

    「那个……雾果阿姨。」

    我突然想到,决定问问看。

    「妳最近身体不舒服吗?」

    「嗯?」雾果阿姨歪着头,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盯着我看。

    「为什么这样问?」

    「啊、啊,那个……我在市立医院看过妳几次……」

    「医院?」

    「呃……就是……」

    砰——此时传来声响。

    「妈妈!」鸣从沙发站起来,同时向雾果阿姨搭话——就像要打断我的话一样。

    怎么回事?

    为什么突然这样?

    「阿想好像差不多该走了。」

    鸣一边走向雾果阿姨身边一边这么说。

    「不过,他刚才说难得来一趟,想在走之前看看人偶。只有地下室那些也没关系……对吧?」

    鸣把视线投向我。我看出她的表情在说「照我说的做」,连忙隐藏心中的惊讶点点头。

    「哎呀,是这样吗?」

    雾果阿姨纳闷地挑了挑眉毛,但我马上就接着说「没错」,她听到之后就露出柔和的微笑。

    「阿想从以前就很喜欢人偶嘛,我很高兴。」

    「我可以去看吗?」

    「当然可以啊。一楼还有施工的工人,不要打扰到他们工作喔。」

     

    5

 

    爷爷的守灵和葬礼仪式,月穗都没来。

    当初对她说「妳再也不要来夜见山」这句话产生多少影响,我不知道。不过,月穗在和第一任丈夫冬彦死别之后,就离开赤泽家再婚,嫁进比良冢家。她应该本来就和爷爷关系不好,没来参加仪式也不奇怪。幸好,至少我没有听到赤泽家的人针对这件事说三道四。

    在殡仪馆,我以孙子的身分坐在家属席的角落。我穿着学校的制服,手臂上别着黑色的丧章。

    庄严肃穆举办悼念死者的仪式时,我一直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虽然我问自己到底在悲伤什么?哪一件事最让我难受?但还是没有答案——葬礼之后我也一起去了火葬场,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上个月幸田一家的悲剧,悲伤的情绪更加强烈,胸口一阵剧痛。

    小百合伯母的两个女儿之中,住在冲绳的二女儿(名叫绿,结婚之后姓氏改为朱川)赶在守灵那天抵达。住在纽约的长女光,好像没办法安排回国。

    葬礼隔天,茧子伯母的儿子,也就是泉美的哥哥奏太从德国回来。在茧子伯母的介绍之下,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见到奏太哥哥——

    「阿想来夜见山的时候,我已经不在日本了。你还是婴儿的时候,我可能见过你……不过,我们还算是初次见面吧。」

    普通身高、身材削瘦、带着一点咖啡色的头发,光滑洁白的肤色加上纤细的无框眼镜。奏太哥哥浑身充满知识青年的氛围,但是和泉美不同,说起话来没有那么凌厉,他说话的节奏比较缓慢。

    「阿想的事情我大致听妈妈说过了。我知道你家的问题有点复杂,不过因为这样同情你,你应该也会觉得我多管闲事吧。」

    「哪里……谢谢你。」

    「你不用这么正经,我们是堂兄弟啊。」

    奏太哥哥二十五岁,比泉美大十岁……不对,泉美原本和鸣同年,如果还活着的话,今年是十八岁。和奏太哥哥是差七岁的兄妹。

    我们聊到我在茧子伯母的提议下,借用奏太哥房间里的冰箱和书籍的事情……

    「你选了什么书?」

    被问到这个,我照实回答。

    「喔——艾可的书对国三生来说有点难懂吧。不过,他的书值得你辛苦钻研——雅歌塔.克里斯托弗的书很不错吧。」

    「对,很棒。我第一次读到那样的小说。」

    「除了那些之外,还有很多有趣的书喔,你可以随便借去看。」

    在他们的邀请之下,我来到「弗洛伊登飞井」的顶楼。茧子伯母端出咖啡和蛋糕,咖啡是用泉美喜欢的伊之屋综合咖啡豆。

    「如果有弟弟的话,就是这种感觉吧。」

    奏太哥哥突然这样说,然后喝了一口咖啡。他瞇着眼睛,看起来有点寂寞又像是在缅怀过去。

    「如果泉美还在的话,一定会很热闹。」

    「啊……呃……」

    我不知不觉被奏太哥哥的话影响。

    「泉美姊姊过世的时候,奏太哥哥人在德国吗?」

    我一问,他轻轻咬了一下嘴唇说:「嗯,没错。」

    「当时……当时我也差点赶不上葬礼。和这次一样,真的太突然了……」

    然后他又再度咬着嘴唇。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三年啊,阿想是在那之后才来的吧?」

    「九月上旬的时候来的。」

    「——这样啊。」

    奏太哥哥喝完剩下的咖啡,维持坐在沙发上的姿势深深往后躺。他用手拨了拨头发,轻叹一口气。

    「那家伙不知道是怎么看我的。」

    他就像在自言自语一样。

    「那、那个……」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办法保持沉默。

    「虽然问这个问题很奇怪,不过……你以前有和泉美姊姊一起去看过《侏罗纪公园》吗?」

    「嗯?——嗯,好像有。」

    奏太哥哥又瞇起眼睛。

    「阿想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没有,那个,伯母告诉我的……」

    没办法,我只好说谎。

    如同矢木泽之前说过的,《侏罗纪公园》第一集上映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一九九三年的夏天。距离现在已经过了八年——在这个时候才能确认时间点。

    八年前,奏太哥哥高中二年级。以苏醒的「赤泽泉美」的年龄来思考,和哥哥一起去电影院,哥哥买恐龙公仔送给自己的时间点,应该是刚上小学的时候,差不多六岁或七岁,带去《侏罗纪公园》会不会年纪太小了一点。

    当时聊到这件事的时候,如果有想到这一点的话,我应该多少会觉得奇怪吧。还是说,我会完全没有感觉呢?

    「阿想是今年四月搬到这栋公寓吗?」

    「对,因为赤泽家要翻修,所以那段时间过来住。」

    「爸爸妈妈都很高兴呢,我在电话里听他们说了很多,他们一定因为泉美过世而感到寂寞。那家伙以前在五楼住过的房间,到现在都还保持原样。所以啊,阿想你能来……」

    「不,我什么都没做。一直让伯父伯母照顾……」

    「没那回事。毕竟我这个长男,是个很少回家的不孝子。我也很感谢你啊。」

    「…………」

    「再过几天我就要回德国了,如果有什么想和我商量的事,可以和我联络。你会用电子邮件吗?」

    「会。」

    「那这个给你。」

    说完,奏太哥哥递给我名片,然后抱着手臂枕在头后方,慢慢环视屋内。

    「说实话,泉美死了三年,我至今仍然没有真实感。」

    他露出有点困扰的表情这样说。

    在那之后,电梯来到五楼,E1的门板映入眼帘。

    以前泉美真的用过这个房间,空屋一直保持三年前她过世时的样子,在四月开学典礼的早上,「赤泽泉美」突然出现……没错,那天晚上,她从房间里清出三个大垃圾袋。然后——

    ——总觉得房间好乱有好多不需要的东西。

    她好像是这样说的。

    ——虽然已经说好要由我打扫这个房间……嗯——不知不觉就乱成这样了。

    现在想想,那是——

    这三年都没有人住过,只是放在那里的空屋。所以,在苏醒的泉美眼里,堆满了「不需要的东西」。里面应该会有三年前学校的教科书和笔记,或许还有泉美的「遗照」,甚至祭拜用的线香和香座。泉美把这些东西都当作「不需要的杂物」处里掉了吧?我在浑然不知的状态下,还帮忙丢掉那些东西。

    我走近E1的房门口,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突然听到——

    屋内传来微微的钢琴声,让我瞬间停止呼吸。

    这个声音是…………钢琴声是从这道门后,从屋内传来的吗?

    还有这个旋律……这是泉美曾经弹过的那首贝多芬的《月光》?

    难道……不,怎么可能。

    我不禁闭上双眼,用力摇摇头。结果钢琴声马上就消失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一定是我想太多(或者是幻听?)。

    因为在那之后,我也经历过一样的事情好几次。每次脑海中都会浮现泉美仍在那个房间里弹着钢琴这种不可能的景象,我必须急忙把画面抹去。

     

    6

 

    丧假结束后去上学的那天,我趁午休去第二图书室找千曳先生。我不断咀嚼鸣说的那句「阿想你想怎么做都可以」,深思熟虑之后选择这样行动。

    「今年因为『现象』混入班级的『死者』是『赤泽泉美』。」

    我开门见山地说,千曳先生刚开始明显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怎么突然这样说?」

    因为这个时候,千曳先生的记忆中已经没有「赤泽泉美」这个人了——

    「赤泽……我记得她是三年前三年三班的学生。」

    他的反应一如我的预料,他的记忆已经完全恢复原样了。

    「她是三年前死于『灾厄』的其中一人对吧。她也是比我大三岁的堂姊——那位『赤泽泉美』以今年三年三班成员的身分苏醒,变成和我同年的堂妹。她被选为决策小组的成员,所以千曳先生也见过好几次……」

    对此时的千曳先生来说,突然听到这些,当然不可能马上就完全相信。话虽如此,他应该也会知道,我并不是突然就毫无根据地说出这么荒唐的话。

    「上星期四,在那个暴风雨的夜晚,她坠落暴涨的夜见山川。我就在现场,目击事发经过。」

    千曳先生什么都没说,眉间有深深的折痕。他直直盯着我,我也没有转移视线,继续把话说完。

    「她当时被河水淹没……应该已经死了。然后,和她相关的所有人的记忆之中,都不存在今年的『赤泽泉美』了。班级名册和任何纪录都一样——她的父母、班上的同学,没有人记得今年的她。千曳先生你也是。」

    「…………」

    「所以,从这一点来看,她应该就是今年的『死者』没错。只有那天晚上目击她『死亡』的我,还例外保有记忆。」

    总之,我想先把一定程度的「真实状况」告诉千曳先生。如果是长年观察这个「现象」的他,或许能理解吧——这是我的想法。

    虽然鸣说「什么都不做也无所谓」,但我实在没办法忍受毫无作为。如果连千曳先生都不理我,那就到时候再说。我可以再试试其他方法,也可以放弃,选择「什么都不做」。

    「所以——」

    我继续说。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在年长的「大人」面前,滔滔不绝地提出自己的想法。

    「『多出来的人』=『死者』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大家的记忆也回到改变前的状态——如此一来,今年『灾厄』应该也会就此停止对吧?就像三年前那样。」

    「三年前啊……」

    千曳先生这样喃喃地说了一句之后抿紧嘴唇。手指抵着黑框眼镜的镜架,用力闭起镜片后的眼睛,维持好一阵子之后……他才终于……

    「我记得三年前也听过一样的事。」

    千曳先生缓缓睁开眼这样说。

    「那年的暑假……对了,就是你也认识的榊原曾经说过一样的话。」

    「啊……」

    「当时他也说他认为今年『多出来的人』已经消失了。你应该也知道那年班级宿营发生的事件吧。又是杀人又是火灾的……他说『多出来的人』应该是在那些混乱之中死去的。所以,『灾厄』应该也会停止。」

    「他有没有提到『多出来的人』是谁?」

    「这个嘛……」

    千曳先生一时语塞,手掌贴着额头烦恼地叹气。

    「我记得榊原好像没说……不,我的记忆已经不可靠了。就算他曾经说过,我的记忆也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现象』就是会导致这种状况啊。」

    「——是。」

    我认同地点头。针对「现象就是会导致这种状况」,在看过鸣的反应之后我就非常清楚了。

    「因此,我觉得你今天说的话值得一听。」

    千曳先生把手移开额头,挺直背脊。

    「如此看来,你算是非常冷静。如果单纯是你个人的意见,应该没办法说得这么条条有理。」

    「是。」

    「三年前的确如榊原所说,在班级宿营的惨案之后『灾厄』就停止了。九月开始没有出现任何一个牺牲者……希望今年也一样。」

    「我觉得一定没问题。」

    看到我坚定的眼神,千曳先生抿着嘴唇一阵子,最后才回答「嗯」。

    「我知道了。」

    「那……」

    「这件事情先和神林老师商量看看吧。虽然最后还是要取决于她的判断,不过按目前的现况看来,也可以告诉班上的同学『灾厄』已经停止……」

    然而,在那之后……

    在神林老师作判断之前,班上的学生就已经开始有传闻说「『灾厄』可能已经停止了」。有人发现教室里的课桌椅(因为「赤泽泉美」消失)多了一组——所以推测「多出来的人」已经消失了……

    ……结果……

    这个星期的后半段平安结束期末考(我的成绩一塌糊涂),接着过了一个周末来到下个星期一。在早上的简短班会上,神林老师终于松口说:

    「正式宣布二○○一年度的『现象』应该在七月份的现在结束了。因此,今后应该不需要再担心出现新的『灾厄』。」

     

    7

 

    然而——我再度重新思考。

    这三个星期发生的诸多事情中,只有一个部分让我觉得不太对劲,至今仍无法忘怀……没错,就是在守灵前一天造访鸣的家。

    听到雾果阿姨和我的对话后,鸣突然采取行动。她几乎是强行要我离开雾果阿姨的身边。

    后来,我在鸣的催促之下,来到楼层深处的电梯,直接搭乘电梯来到地下的展示室。

    「谢谢你配合我。」鸣这样说之后,还接着向我道歉:「对不起,突然做这种事。」然后压低声音说——

    「你在医院看到的对吧?」

    她是针对我和雾果阿姨在楼上的对话提问。

    「你什么时候看到妈妈?……我是说雾果。」

    「啊,那是……」

    我急忙在记忆中搜索时间然后回答:

    「我去看诊完要回家的时候……应该是四月中。第一次是在医院的玄关擦身而过,第二次是在医院前的巴士站。还有上个月底,碰到见崎姊之后我们一起去住院大楼的顶楼对吧。在那之前我也看到她了。」

    「你只是看到,没有跟她搭话对吧?」

    「对。雾果阿姨好像没有注意到我,所以……我才会想说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才来医院看病。」

    「——这样啊。」

    鸣缓缓地在这个像洞穴一样的地下空间移动,最后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往我这里看。这里有一尊从以前就放在这里的,漂亮的连体少女人偶。鸣刚好就停在人偶前面。然后——

    「阿想看到的那个人,不是雾果。」

    她这样说。

    「呃,可是那的确是……」

    「长得可能很像,但不是她。」

    「那个人啊……」鸣把声音压得更低,继续往下说的时候——

    我终于想到了。自己看到的那位女性,有可能是别人。

    那是上个月——六月九日的事情。

    鸣突然在那个下午,来到我在「弗洛伊登飞井」的住处。当时不知道在聊什么,她第一次对我说出「自己的身世」……

    雾果阿姨=见崎由贵代不是鸣的生母。由贵代阿姨有一个异卵双胞胎的姊妹,生下鸣的是双胞胎之一的藤冈美都代。因为一些缘由,鸣在懂事之前就被接来见崎家当养女……

    「所以那个人不是雾果阿姨,而是……美都代阿姨?」

    虽然是异卵双胞胎,在我这个外人眼里,看起来还是一模一样。应该也有这种案例吧。

    鸣轻轻点头,瞄了连体少女人偶一眼……然后压低声音说:

    「美都代在两年前离婚,后来又再婚……我之前也说过吧。直到去年底为止,她虽然住在市内,但离这里很远,后来搬到这附近。因为这样,从今年春天开始,她偶尔会直接和我联络……」

    此时我脑海里突然浮现,鸣的手机铃声。以前,我和鸣见面的时候,从来不曾见过她的手机响。但是,今年春天开始,我至少听到两次她的手机铃响。

    第一次应该是四月我来这里的时候。

    突然响起和馆内不同的音乐……当时的鸣,罕见地露出惊慌的神色。她离开桌边,走到建筑物外面。鸣曾说过手机是「讨人厌的机器」,却刻意设定来电铃声,当时我觉得很意外,或许那通电话就是美都代阿姨打来的?

    第二次是五月上旬,黄金周的最后一天。

    我在夜见山川的岸边和叶住见面,一边聊天一边走过伊萨纳桥,在过桥后的对岸道路上,偶然遇见鸣。当时她的手机也发出相同的铃声,当时鸣接电话的声音虽然断断续续,但我都有听到。(「我……可是……好,那就这样……」、「……咦?嗯,没问题……我没跟他说,你放心吧。」)而且我还很在意对方到底是谁。那一定也是美都代阿姨……

    「……她会打电话来聊聊天,后来偶尔会见面。不过这件事一定要对雾果保密。那个人如果知道,一定会很不安,也会很生气、难过。」

    鸣停下来,深深叹一口气。

    她不想让雾果阿姨生气或难过,但是又不能、不想拒绝生母的联络——鸣就在矛盾的状态下度过这几个月吗?

    「所以,妳妈妈……美都代阿姨真的身体不舒服,所以需要去医院吗?」

    我——我也抱着一种矛盾的心情,缓缓地问她。

    「我们到住院大楼屋顶上谈话之前,妳和美都代阿姨见过面了是吗?」

    这两个问题,鸣都没有回答。虽然有一瞬间嘴唇动了一下,但马上就停下来,再度叹了口气——

    「那个,阿想。」

    鸣开口说。

    「这件事,请你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心里大概还有点混乱,所以……」

    「所以……」鸣一直重复这句话,就像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似地闭上嘴巴,视线落在脚边。

    「没问题。」

    我用力点点头。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一定会保守秘密。」

    除此之外,我还有其他问题。不过,我没有想要在这个时候马上确认。鸣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就好了。如果她不想说,我也不想问。无论任何时候,我对她的想法都一样。

     

    8

 

    「阿想,你怎么了?」

    矢木泽的声音,把我从回忆拉到「现在」。实际上应该没有过多久,但在矢木泽眼里,我看起来一定「心不在焉」。

    「啊,抱歉。」

    说完,我用汤匙搅动没有吃完的「特制圣代」里已经完全融化的冰淇淋。

    「我稍微恍神了一下。」

    「搬家太累了吗?」

    「没有……啊,说不定是真的太累。」

    放下汤匙,我深深叹了一口气,用手撑着脸颊。就算开冷气把窗户关上,还是能听到庭院里叫个不停的蝉声。

    「话说回来啊。」

    矢木泽边说边打开腰上的腰包,拿出对折的钱包。

    「我身上有这个。」

    他接着拿出来的是八月上映的《侏罗纪公园Ⅲ》的预售票。

    「我不记得我有买这种票。」

    「啊,那个是……」

    我回答之后,也在刚才放迷你相本的背包里翻找,记得好像是收在其中一个内侧口袋里面……

    「……有了。」

    我拿出来给矢木泽看。

    「我也有一样的票。」

    「喔——?」

    矢木泽一副纳闷,又或者说有点不满似地嘟着嘴。

    「我和你有约好要一起去看吗?」

    「你不记得对吧。」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好惊讶或感叹的了。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这个时候我还是有种揪心般的痛楚。

    「我们约好了。」

    我这样响应。视线落在手掌上那张绉绉的《侏罗纪公园Ⅲ》预售票。

    「不过,不是我和你两个人。是她约我们暑假一起去看的。」

     

    9

 

    和奏太哥哥聊完的那天晚上之后,我好几次都听到弹奏《月光》的钢琴声。在靠近E1的五楼电梯门厅,听到过两、三次;在同一层楼的我的房间里也曾听到过一次。然后每次我都会告诉自己,那是我想太多然后摇摇头,声音就会马上消失不见。

    当然,那也都是我的错觉。因为E1放钢琴的是隔音房,声音不可能传到外面。

    即便心里知道,我还是一直听到琴声,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难道是我心里的潜意识拒绝承认泉美从这个世界消失的事实吗?因为我希望她现在还存在吗?

    想起三年前那个夏天在「湖畔宅邸」的怪异经历,我在悲伤的同时也感到不安与恐惧。我害怕自己是不是已经被不存在的东西缠上了……所以……

    所以我才会觉得自己不应该继续停留在这里,应该尽快离开这栋公寓,否则……

    因此一周前,我才任性地向小百合伯母他们要求,坚持在暑假一开始就搬回来。然后,那天晚上,我从赤泽本家回到公寓的时候——

    一进到电梯门厅,我就看到了。敞开的电梯门内——站着一个灰白的人影。

    穿着白色雨衣的某个人。(但外面明明没有下雨……)遮雨帽盖得很深,看不清长相,但这个时候我突然喃喃地说:「是泉美吗?」那人影看起来就像七月五日那天晚上,穿着白色雨衣的她。

    我吓了一跳,冲到电梯前。然而,电梯门马上关起来开始移动……最后停住。停在五楼。

    按着电梯按键的我,闭上眼睛不断摇头。

    虽然我不禁喊出「泉美」的名字,但是根本不可能是她。刚才有可能是某个人刚好也穿着白色雨衣,导致我看错,或者那完全就是我的错觉——或者是幻觉。

    这个世界上没有幽灵,也不可能有——这是我在三年前那场怪异的经历之后,深信不疑的想法。更何况,七月五日那天晚上死的「赤泽泉美」本来就是「死者」。在「死者」回归「死亡」之后,还出现幽灵……根本不可能。

    不可以——我深呼吸,然后这样告诉自己。

    不可以。不能被囚禁在这里,不能被卷进去。

    我等着电梯回来,然后再搭到五楼。走出电梯门厅的时候,我不禁战战兢兢地环视周遭。没有看到刚才的人影,我松了一口气。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传来钢琴的声音。

    我听到微微的钢琴声,从没有人住的E1传来声音。

    啊,又来了。

    我叹了口气。

    已经够了,我受够了……

    我着急地用力摇摇头,声音应该会就此消失才对。然而——

    这个时候声音并没有消失。

    我摇头摇了好几次,声音都没有消失,还是能听到从E1传来的钢琴声,而且——

    钢琴弹奏的曲目完全不同,不是《月光》。不是《月光》,而是其他我不知道的、有点阴沉的旋律……

    虽然非常混乱,但我仍然走到E1的门前。钢琴声果然是从这里传出来的。我屏息把手放在门把上,然后——

    转动门把打开门。

    门没有上锁,现在有人在屋内。钢琴房里,真的有人正在弹琴。

    「泉美……」

    我不禁再度喃喃自语。

    「……不会吧!」

    不可以——我违抗心里的声音,缓缓地踏入室内。

    出乎我的意料,屋内很明亮,客厅开着灯。也就是说……

    屋内乍看之下和五日那天晚上来借团体照时一样,没有任何改变。然而,同时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荒废感。

    整个房间被整理得很干净,一点也不脏乱。但是,有些地方和之前不一样——明明是这种季节,但屋内的空气就像井底一样冰冷。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屋内的所有颜色——地板上的地毯、窗户上的百叶窗帘、有玻璃门的展示柜——色调都像褪色一样比之前暗沉。而且,还闻得到像霉味一样的异臭……

    ……钢琴的演奏声还没结束。

    仔细一看,钢琴房的门没有关好。所以声音才会传出来。不久后,演奏突然中断。

    「是谁?」

    房内传来声音,是我认识的人。

    「谁在那里?」

    虽然下定决心走到客厅,但我这个时候愣住了。对方应该察觉我站在外面了吧。

    就在我没有回答的时候,钢琴房的门打开了。「哎呀……」一看到是我,她——茧子伯母就张大眼睛。

    「阿想,怎么了?」

    「那、那个……我……」

    虽然事情出乎预料,但我还是照实回答。

    「我听到钢琴声……门又开着,所以我就擅自走进来了……啊,对不起。」

    「啊……说得也是,难免会在意嘛。我之前有跟你说过,这里是泉美以前住过的房间。」

    其实我从没听茧子伯母提起过,但还是默默点头。也就是说,这是伴随「赤泽泉美」消失而改变的记忆。我马上就意会过来了。

     

    10

 

    「爷爷因为那种意外过世,奏太时隔三年回国,无论如何都会让我想起泉美……」

    后来茧子伯母走到客厅,拉出餐厅的一张椅子,无力地坐下。

    「……时隔很久来这里看看,一看到那个房间里的钢琴,我就想弹。真不可思议。都已经过了三年,我还是觉得那孩子直到最近都还在我身边。」

    「原来是这样啊。」

    响应之后,我也面对茧子伯母坐下。此时,我发现她左手拿着手帕,也发现她眼角到脸颊上有泪痕。

    「那台钢琴走音很严重,声音很难听对吧?」

    茧子伯母这样说。

    「有一个琴键没声音。因为这段时间都一直放着没保养……这样不行,钢琴太可怜了。」

    ——钢琴太可怜了。

    泉美上个月也说过一样的话。

    ——得拜托妈妈处理一下。

    后来她有这样说,但是她想「拜托的事」终究没能说出口……

    「呃,那个……」

    我试着询问低头闭口不语的茧子伯母。

    「泉美姊姊是在三年前暑假的班级宿营过世的吗?」

    「——没错。」

    茧子伯母轻轻地、但毫不犹豫地点头。如此一来,我就知道之前因为「现象」而模糊不清的「暑假宿营」的记忆,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

    「那年学校好像发生很多危险的事。他们班上好像有什么问题,但不管怎么问,那孩子都说『没什么』……」

    三年前的泉美直到最后都严格遵守「规则」,就连对自己的母亲也都没有透露「现象」和「灾厄」的事。

    「今年学校也一直传出不幸的意外对吧。听说阿想的朋友也过世了?」

    「——对。」

    「没问题吗?该不会跟三年前一样,有什么……」

    茧子伯母流露出担心的眼神。

    「没事的。」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已经没事了。」——我默默在心里加上这一句。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茧子伯母看着我,脸上挤出微笑。她用手梳顺稍微凌乱的头发(——以她的年龄来说,白发有点多),然后缓缓地环视屋内。

    「那孩子突然离世让我受到打击,所以这间房就一直保持原样留着……但是,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咦?」

    「我刚才一个人弹琴的时候,有这种想法。我觉得这样不好。就算再这样下去,那孩子也不会复活。」

    我找不到任何能回应她的话,只好也跟着环视屋内。不知道为什么,展示柜里的恐龙公仔之中,泉美说过最喜欢的迅猛龙好像正在瞪着我似的。

    「阿想你搬回赤泽家之后,还是随时都可以来这里玩喔。」

    茧子伯母突然转换口吻这样说。「如果不会打扰你们的话……」我这样一说。

    「谢谢你。」

    她就露出自然的微笑,离开桌边。

    「奏太说,你想借多少书都可以。」

    「啊,好。」

    「上次明明是初次见面,但奏太好像非常喜欢阿想喔。所以啊……」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接着,我跟在茧子伯母身后离开E1,就在此时——

    厨房和客厅之间的中岛上,咖啡机旁随意放着的东西突然映入眼帘。

    泉美说过「暑假时大家一起去看吧」,然后为我们准备了《侏罗纪公园Ⅲ》的预售票。中岛上放着的,是她的那张票——

    我不自觉地拿起来,悄悄放在长裤的口袋里。

     

    11

 

    把绉绉的预售票放在桌上后——

    「我看看,好像是……」

    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背包里继续翻找。

    「什么啊?又有什么?」

    矢木泽探出身子。

    「嗯,我记得昨天是放在这里面……有了,你看这个。」

    我从塞在背包里的笔记类文件中抽出来,第三张预售票就夹在活页夹里。

    「我在她的房间里找到这个,所以带出来了。」

    从活页夹抽出来,放在刚才那张票旁边。

    「哇——」

    矢木泽点点头,把自己手上那一张放在两张票前面。

    「我们真的有约过,我完全不记得了……呜……」

    他右手握拳,轻敲额头。

    「我们感情很好吧。」

    「对啊。」

    我尽量干脆地回答。

    「你跟她,嗯,好像很合得来。」

    「是吗?嗯——但我想不起来,好焦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就是『现象』。」

    「嗯——可是……」

    五月继永过世之后,由泉美担任女班长。男班长就是矢木泽,所以两人之间还是有关联。

    顺带一提,「赤泽泉美」不存在的「现在」,「事实」已经被改写成继永死后由其他学生(继永的好友福知)担任女班长……决策小组也一样,今年度的决策小组变成从一开始就只有江藤和多治见两个人。

    「首映是八月四日啊。」

    矢木泽看着桌上的三张预售票这样说。

    「我们两个人一起去看吗?」

    「——这个嘛……」

    「既然有三张,再约一个人吧。」

    「嗯,也可以……」

    那要约谁呢?想着这个问题的时候,最后脑海中浮现的人选是鸣——不过,就算我说明事情的始末,她会对这种电影有兴趣吗?即便她有兴趣,会想要和两个国中男生一起去看吗?——这我无法预测。

    「好了。」

    矢木泽看了手表一眼,从椅子上起身。

    「我差不多该回家了。」

    「不是还早吗?」

    「不,其实今天是我家最小的小弟生日,妈妈严厉交代我一定要早点回家,大家一起吃蛋糕庆祝。」

    看到矢木泽这么认真的表情,我差点笑出来。无论怎么说,这家伙还是很爱家人啊——想到这一点,我觉得有点羡慕,也有点凄凉。

    「总之,接下来就是暑假了。」

    「呼——」站起身的矢木泽一边发出声音一边伸懒腰。

    「虽然也很在意高中考试,不过那还早。这是国中最后一个暑假,我一定要用力玩。」

    这可是他这个「乐观主义者」发挥本领的时候啊。

    「你暑假有什么计划?」

    「计划?」

    「譬如说旅行之类的。」

    「没有。我想收拾房间,读几本书。」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啊。」

    矢木泽搔搔他的长发。

    「嗯,如果你突然想玩乐团,可以告诉我。你可以先从敲三角铁或手铃开始……」

    ……

    我们之后聊了一些无谓的小事,不过在停下时突然陷入一阵奇妙的沉默。刚才说「我差不多该走了」的矢木泽,打算拿起桌上的其中一张预售票,但动作却停在那里,我有点紧张地看着他的样子。

    再经过三、四秒的沉默之后,矢木泽打破沉默:

    「我说啊,阿想。」

    他的口吻和之前不一样。

    「在这里问好像也不太对,不过今年的『灾厄』真的结束了吗?」

    「你觉得不安心吗?」

    「没有……」我回答后,矢木泽皱着眉头说:

    「我不是不安……该怎么说呢?总觉得没有真实感。」

    「真实感吗?」

    「你有,对吧?我是说真实感。」

    「——我有啊。」

    「所以我才会问你——算是确认。『灾厄』真的停止了对吧?接下来已经没事了对吧?」

    他不断重复问题,我也试着问自己相同的问题……然后点了点头。

    「嗯,没事了。就理论上来说是这样没错。」

    「不过『现象』和『灾厄』都很不合理……理论这种东西真的能套用在这里吗?」

    矢木泽难得追问,但我的想法完全没有动摇。用尽全力回答:

    「一定可以套用。」

    今年度的「现象」结束,「灾厄」停止了。已经没事了。再也不需要害怕——就是这样。否则,泉美那天晚上用那样的方式回归「死亡」,不就毫无意义了吗?

   

Chapter 13 August

 

     

    1

 

    七月剩下的几天没有发生什么事。

    不过,对我个人来说,不能算是「没发生什么事」。搬完家隔天,我突然发高烧,整个人卧床不起。

    小百合伯母很担心我,带我去附近的诊所看医生,但医师诊断我只是罹患夏季感冒。只要好好补充水分和营养,乖乖睡觉就会马上复原了。如果发生在「灾厄」停止之前,无论医师再怎么安抚,我可能都无法安心睡觉。

    如此这般,等我完全恢复已经是八月的事了。之后基本上都是平稳的暑假日常。

    在我卧床不起的时候,鸣联络过我两次。

    一次是打手机——但我因为高烧躺在床上,没有发现来电。她也没有留言给我。

    等到能够起身的时候,看到未接来电,我一边犹豫是不是该回拨,一边打开计算机。结果看到信箱里有一封信。日期是七月三十日。那是在她打过电话之后寄来的。

     

    阿想

    听说你因为感冒正躺着休息对吧?

    不要勉强自己,好好养病。

     

    信件的内容提到这些。

    应该是因为我没接手机,所以她打到家里,听小百合伯母提起我生病的事吧。

    后面的文字还提到这样的通知。

     

    我和往年一样,会去绯波町的别墅小住一段时间。

    虽然我不太想去。

    不过,如果我说不去,应该会有很多麻烦事……

    可能会在那里遇到月穗阿姨。

    但是我不会对她多说什么,请放心。你不必担心。

     

    2

 

    八月初时,房间已经差不多整理好,所以我就像当初对矢木泽说的一样,开始过着「读几本书」的生活。

    书看完了就去「黎明森林」的市立图书馆。我想过一段时间,再按照奏太哥哥所说的去「弗洛伊登飞井」借他的书。

    七月时被打乱的生活步调,现在已经恢复原状。回到早上起床吃完早餐,然后去夜见山川河岸旁打发一些时间的生活。六月俊介意外身亡之后,我一直都没心情做这些事,现在又重新开始了。

    季节正值盛夏——

    虽然是一大早,但阳光炙热,走到河边之后才比较凉一点。对岸林立的樱花树绿叶繁茂,脚边的杂草茂密,蝉声和其他虫鸣足以盖过河水流动的声音。

    坐在河岸边的长椅上,看到翠鸟在空中盘旋。最后一次看到是四月中旬和叶住一起的那个时候……不,不对。我记得俊介过世的那天早上,也有看到——我不自觉地用手指框出假想的取景器,捕捉美丽的翠鸟动态。能够突然采取这样的行动,应该表示这个时候我已经渐渐找回平常心了吧。

    已经不需要害怕「灾厄」,也不用思考「对策」了。当然也不需要像晃也先生以前那样,逃离这个城镇——我深深感受到自己处于这种和平的「现实」之中,但同时也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而且,有时候会有一阵寂寥掠过心头。回想起已经不存在的「赤泽泉美」,在各种场合的表情、声音、动作时,胸口就会有闷闷的疼痛感。

    离开「弗洛伊登飞井」之后,我再也没有听到钢琴声或者她的幻影。所以,已经没事了。不会像三年前一样了。然而,我有时候还是会想起她。想起她,然后心里会有种承受不住的感觉。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这个记忆才会消失呢?要到什么时候,我才会像大家一样,忘记从四月开始的三个月,她曾经存在的事实呢?我真的能忘记吗?……

    我有时也会突然想起,鸣现在就在绯波町。

    水流平稳的夜见山川河面,让我想起水无月湖死寂的湖面,甚至感觉远处突然传来低沉的海浪声。

    「短期之内应该没办法,不过——」

    我还想起鸣不知道什么时候说过的话。

    「以后我们再一起去那个『湖畔宅邸』吧。当然,要对其他人保密,就我们两个一起去——怎么样?」

    如鸣所说,现在还「没办法」。不过,如果是「以后」的话,或许有一天真的会成行也不一定,虽然现在的我也不知道那究竟会是什么时候……

    如果和往年一样的话,鸣从别墅回来的时间点应该是在盂兰盆节之前——八月十日前后吧。我想等到那个时间再和她联络,然后鼓起勇气,邀她去看《侏罗纪公园Ⅲ》。

     

    3

 

    八月八日,星期三的早上。

    我久违地来到位于市立医院别馆的「诊所」,和碓冰医师见面。

    「哎呀,阿想,你看起来精神不错呢。」

    在诊疗室一见面他就这样说,让我印象深刻。因为在我记忆中,他应该是第一次在我进来这个房间之后这样说话。

    「上个月我听说你爷爷过世的消息很担心呢。你没事吧?有没有因为身边的人过世,让心情变得很混乱呢?」

    「啊,的确有。我很受打击……不过,我没事。」

    我毫不犹豫地这样回答。晚上已经可以安然入眠,做恶梦的频率也比以前少了。夏季感冒治好之后,身体状况也变好了。

    「你还是一直没和妈妈见面对吧?」

    「嗯……对。」

    「有打电话吗?」

    「嗯,偶尔。」

    我刻意用平淡的语气回答。「嗯嗯。」不知道是不是看穿我的谎言,碓冰医师点着头,眨了眨小小的眼睛。

    「你看起来精神不错真是太好了。不过,你也不要太勉强——不要勉强自己打起精神。难受的时候就难受,难过的时候就难过,觉得害怕就害怕。诚实地去感受,然后接纳那样的情绪,才能保持精神上的良好平衡。你听得懂吧?」

    「——我懂。」

    这天早上是充满夏天气息的晴天,但我抵达医院时,怪异的乌云突然出现。问诊结束离开诊疗室的时候,开始下起雨来。这是一阵让人不禁哇一声兼倒退三步的大雨。

    我沿着联络通道走向本馆,前往医疗大楼的大厅。光听建筑物内响起的雨声就知道,这段期间雨势越来越大。只要经过窗户我就会看一下窗外的状况,发现白天这个时间竟然暗得看起来像黄昏了。

    我没有带伞。我一边想着要在医院等到雨势变小再走,一边加入在出纳柜台前排队的人潮。

    有个东西突然映入眼帘。

    在宽广的大厅角落,有个灰白色的人影静静伫立。那是——

    穿着夜见北女生制服的某个人……是谁?

    我们距离很远,中间来来往往的人也很多。不过,凝神仔细看,我就捕捉到「那个人」的长相——

    「啊!」

    我不禁叫出声。

    是她——泉美的脸。

    不可能!我一边否定一边慌慌张张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再度张开眼睛看。然而,灰白的人影并没有消失,我也能看到对方的长相。那果然是她——泉美的脸。非常苍白、毫无表情的脸。

    不可能——这一定是我想太多。应该是某种错觉,或者是幻影。

    我强烈地这样告诉自己好几次,但是她并没有因此消失。我就像着魔一样,无法移开视线。

    她的嘴唇看起来微微地在动。我明明不可能听到,但她的声音就像在耳边一样清晰。我觉得她在叫我的名字。(阿……想……)

    这的确是她——泉美的声音。

    原本保持良好平衡的精神状态,大概在这个时候错乱了,我想我应该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周遭的声音听起来都像是频道受干扰的广播杂音,大厅里的人和他们的动作,彷佛退到半透明的墙外似地,失去了真实感。

    就在这样的状态下——

    她的人影突然动了起来,我追在她身后,马上跟着动起来。

    在那之后的事情,我只能想起一些很混乱的片段。没错,就像睡醒之后回顾梦中发生的事情一样。

    我还记得离开大厅后,先冲进电梯。我看到她搭上电梯,便从后面追上,在电梯门完全关上前钻进隙缝。然而,电梯里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人。(……阿……想……)然而,目的地的按钮亮着灯——〈B2〉。

    电梯抵达地下二楼,我虽然疑惑但还是走出电梯。

    结果,出电梯之后有通往三个方向的漫长走廊……(阿……想……)我感觉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所以往左边走。数公尺外出现她灰白色的人影。这个时候,所有天花板上的照明都开始闪烁。我追在她身后。然而,不久之后人影就融化在灯光闪烁时的「黑暗」之中了。看不到人影,我开始手足无措的时候,人影又出现在前方数公尺处。我再度追上去,但马上就跟丢了……我甚至觉得这样的循环会永远重复下去。

    我想这段期间有爬过几次楼梯,也在走廊转弯过好几次。应该也有下楼梯,还有经过走廊上的缓坡道。

    彷佛在诡谲的异界大迷宫之中迷了路。

    我一直寻找、紧追着人影,最后连自己在医院的哪里都不知道。不,不只如此,我甚至越来越不确定,自己游荡的空间究竟是不是位于夕见丘的那座医院……

    …………

    …………

    突然一道白色闪光出现,让我一阵目眩,这才突然回过神来。

    窗外——昏暗天空中的闪电,就是那道白色闪光的真面目。外头持续不停的大雨声并非毫无意义的杂音,而是我能正确掌握的「雨声」。我也发现自己正站在院内某个阴暗的走廊上。然后——

    数公尺前,有个灰白色人影。

    穿着夜见北女学生夏季制服的她(阿……想……),的确就在那里。那是泉美……

    「咦?」

    我听到这样的声音。她对着我,发出有点惊讶的声音。

    「比良冢同学?」

    咦?……啊,不对,不是泉美。

    她不是泉美。她比泉美高,发型是短发,手上拿着一把小花束。她是——

    「江藤……同学。」

    她是江藤,三年三班决策小组的成员之一。当初就是她,提议把今年的「对策」改成设定两个「不存在的人」……

    「那……那个,妳好。」

    我傻傻地打了个招呼。

    「啊,呃,那个……」

    江藤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歪着头思考这个问题,抱着解除附身状态的心情,再度环视周遭、确认状况。

    这里是夕见丘的市立医院,我在医院的某处。应该是离医疗大楼大厅很远的地方,看窗外的样子,应该是在三楼或四楼——

    「嗯……」我结结巴巴的,江藤也歪着头表示疑惑,然后眨着黑瞳孔的大眼睛。

    「比良冢同学也是吗?」

    「咦?」我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所以更疑惑了。

    「我今天是固定看诊的日子。」

    「这样啊?可是……」

    「江藤同学呢?为什么来医院?」

    我这样回问,她便指着手上的花束说:

    「我是来探病的。」

    「探病……」

    「之前是住在本馆的住院大楼,但听说换了病房。这里的构造很复杂,所以我迷路很久才走到。」

    这样啊——这个时候我才终于注意到,身为决策小组的她说要「探病」,那对方一定是……

    江藤站在深奶油色的房门前,那里就是她要去的病房啊——我走近确认门旁名牌上的姓名。

    「牧濑同学……还在住院吗?」

    「牧濑同学在去年底转学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我的朋友了。」

    江藤稍微压低音量这样说。

    「她的身体从以前就很虚弱,但是她是个很温柔的人,所以她那个时候才会说,反正自己都要住院,那就由自己来当『不存在的人』。」

    那个时候吗?三月的「应变会议」上,那个……

    「难得比良冢同学也在,要不要一起去探病?」

    「呃……这样好吗?我突然跑来。」

    「她说她最近状况比较好了——不然,我问问看好了。」

    说完,江藤就敲了敲房门,然后报上姓名,自己先进病房了。过了一会儿——

    「请进。」

    病房内传来这样的声音。不是江藤,而是其他女性的声音——嗯。这的确是我听过的声音,当时的那个女学生……

    「比良冢想同学?你来看我,我很高兴。」

    在爽朗却透露着虚弱的声音引导之下,我在江藤之后进入病房——

    砰咚——这个时候,从某处传来低沉的声响。同时,「世界」突然又变暗,短暂一瞬间又恢复原状……

    …………

    然后……

    然后我发现、想起、懂了某件事……就结论来说,我找到某个答案。之前我默默抱持的疑问,出现了一个可能的解答。

     

    4

 

    「恐龙能像那样自由自在地到处行动,光是这样就已经很猛了。棘背龙又大又凶猛,无齿翼龙也很生动,好猛喔。」

    矢木泽一脸兴奋地一直说「好猛喔」。

    「和前面两集比起来,我觉得有点太平淡……不过,还是很有趣啊——对吧,阿想。」

    他这样问我,我乖乖地回答「对啊」。

    「你是不是没看过第一部和第二部啊?」

    「嗯。」

    「你之前好像说过你对恐龙没什么兴趣。」

    「啊,嗯。不过,这部电影还满有趣的。」

    电影院的大画面和大音响,有种压倒性的魄力,让人觉得彷佛看到真的恐龙,故事很单纯但是会一直想看下去。也有一些场景,让人在不知不觉中,令人如文字所述捏了把冷汗……

    八月十三日星期一的下午。

    在红月町的电影院看完《侏罗纪公园Ⅲ》之后——我和矢木泽,还有意外答应邀约的见崎鸣总共三个人。鸣说「我请客」,我们两个国三男生就恭敬不如从命,来到电影院附近的水果圣代咖啡店。

    外头充满盛夏的炙热阳光,正值盂兰盆节的假期,街上人潮众多。然而,店内却不可思议地空旷,可以度过一段平静的时光。

    「见崎姊呢?」

    矢木泽问。他瞄了圆玻璃桌旁的鸣一眼,但眼神一对上就急忙移开视线。

    「我是说,妳有看过系列作品的第一集和第二集吗?」

    鸣的嘴唇离开插在柳橙汁里的吸管。

    「我是第一次看这种怪兽电影。」

    如果是我的话,矢木泽一定会回嘴说:「这不是怪兽电影,而是恐龙电影。」

    「啊、啊,这样啊。」

    结果他只说了这句,然后稍微抓了抓头。鸣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嘴唇再度回到吸管上。看着这一幕,我拚命忍住笑意。

    「不过,真的很猛耶。对吧,阿想。」

    毫不气馁的矢木泽再度面对我。

    「那些恐龙现在几乎都可以用CG动画重现耶。在电影里面,它们看起来就像还活着一样。现在的CG技术真猛。奥布莱恩和圆谷英二如果还活着,看到应该会吓死。」

    「奥布莱恩是谁?」

    「威利斯.奥布莱恩,负责一九三三年版的《金刚》特效画面。他是定格动画的先驱。圆谷英二你应该知道吧?」

    「《超人力霸王》的圆谷吗?」

    「没错没错,在那之前他拍了一九五四年的第一代《哥吉拉》……」

    矢木泽开心地继续聊。认识他到现在,我本来就知道他很喜欢这类电影和戏剧,只是没想到他是这么狂热的爱好者。

    「……顺带一提,有点匠人气质的奥布莱恩唯一的弟子就是鼎鼎大名的雷.哈利豪森。你知道《超世纪封神榜》吧?」

    「不知道耶。」

    「喔——」

    「但他很有名对吧。」

    「没错。」矢木泽点了点头,吐出一口气他嘟着嘴,一副在抗议「你真没用耶」的样子,然后把手伸向桌上的冰淇淋苏打。就在这个时候——

    「我喜欢斯凡克梅耶。」

    鸣说了这么一句话,矢木泽出乎意料似地歪着头。

    「喔,那是……」

    「捷克的动画家。杨.斯凡克梅耶——矢木泽同学不认识吗?」

    「不,我只听过名字。」

    「阿想呢?」

    「不认识耶。」

    「我觉得阿想应该会喜欢喔。」

    说完,鸣露出浅浅的微笑。

    「我家有影片,下次借你。」

    矢木泽和鸣,这天是第一次见面。他们两个人从以前就听过我谈到彼此,但实际见面之后,他们的反应都和我预料的差不多——

    鸣完全像平常一样。相对之下,矢木泽从我介绍鸣,打招呼说「妳好」的那一瞬间就陷入怪异的紧张之中。

    在电影院大厅等待上一部电影结束时也是,他偶尔会鼓起勇气向鸣搭话,鸣没有露出讨厌的样子,但也没有面带微笑。虽然我觉得她这样不算冷淡,但对于和她不熟的少年来说,应该很难相处。而且,该怎么说呢?鸣是个皮肤白皙的美少女,就像「夜见的黄昏……」里的人偶一样,对国三男生来说是很难接近的对象。

    嗯,跟我想的一样——心里有点小得意,但另一方面又有点同情矢木泽。

    这天鸣穿着衣领上有缎面蝴蝶结的黑色上衣,搭配及膝的深蓝色短裙。感觉比平常更成熟,即便是在午后的明亮阳光之中,也有一种黄昏的气息。说实话,其实我心里也多少有点悸动——

    「矢木泽同学也是从四月开始就辛苦呢。」

    果汁喝到一半的时候,鸣这样说。她第一次提起三人截至目前为止都没有聊过——也不敢聊的话题。

    「我听阿想说过。矢木泽同学的姑姑,以前也是夜见北三年三班……」

    矢木泽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睁大眼睛。

    「三年前见崎姊也是三年三班的学生对吧?我全都听阿想说过。」

    不对不对,我可没有全都说——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我没有插嘴。矢木泽继续说:

    「今年『灾厄』好像也和三年前一样中止,所以……」

    「那太好了。」

    鸣发自肺腑说完这句话之后瞇起眼睛,她的左眼瞳孔是略带咖啡的黑色。今天当然不是「人偶之眼」,所以也没有戴眼罩。

    「真的是太好了。」

    从鸣说的话和语调就能感觉到她毫无忧虑的安心,我的心情和她一样。

    「你们两个明年春天就毕业了对吧。高中要读哪里?」

    被问到这个,矢木泽马上回答:

    「我打算考县立的夜见一,阿想也一样对吧?」

    「啊……嗯。应该吧。」

    「这样啊,那我毕业时你们刚好入学呢。」

    鸣开口说——没错,她明年春天就高中毕业了。虽然我也很想知道她毕业后的计划,但从来没问过。

    「夜见一没有这种令人困扰的『现象』,所以可以放心。」

    鸣接着说。矢木泽推了推圆框眼镜,然后端正坐姿,挺起胸膛说:「我会放心地去读夜见一的。」但是很快又垂下双肩。

    「在那之前要先考试。唉,真是焦虑。」

    他在自言自语中参杂着叹息。

    「你不是说暑假要用力玩?」

    我这样吐槽之后,矢木泽夸张地仰头看天花板。

    「我用这种心情迎接暑假,但暑假已经剩一半了。啊——时间真是无情啊。」

    鸣噗哧笑了一声。矢木泽脸颊泛红,刻意咳了咳。

    我的视线转往窗外。

    路上行人的样貌自动映入眼帘。总觉得今天路上的年轻人比平常多,开怀大笑的表情也比较多。然而——

    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在陌生的人群中寻找「赤泽泉美」的幻影时,我急忙踩煞车。告诉自己已经够了,可以忘记了。然后——

    目光转向鸣。

    不知道她怎么看待我的举动,发现我的眼神之后,她抿着嘴唇轻轻点头。

     

    5

 

    那天的恐龙电影鉴赏会,在傍晚前就解散了。然而——

    「再见,我今天玩得很开心。」

    说完,鸣正打算起身离开。

    「啊,见崎姊。」

    我冲向前叫住她。

    「阿想,怎么了?」

    「那个……我有些话想跟妳说。」

    在鸣从绯波町的别墅回来之后,我们通过一次电话,在电话中约了这次一起看电影。从那个时候我就一直很想说,但是讲电话的时候又犹豫不决……这件事我想直接对她本人说,而不是透过电话或信件。

    「嗯——?」

    她用彷佛在说「怎么这么正经?」的眼神看着我。然而,我还没回答之前,她似乎已经察觉我的心思,没过多久就点点头。

    「要去一趟艺廊吗?」

    「可以吗?」

    「没问题——那矢木泽同学,改天再见。」

    「啊、啊……好。」

    就这样,矢木泽被我丢在原地。班长,今天就原谅我吧。解散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很微妙,所以我已经作好心理准备,早晚会被他逼问:「你和见崎姊到底是什么关系?」

    接着——

    在御先町艺廊那个令人熟悉的地下空间,我终于对鸣说出口。

    她不主动说、不想说的事情,我不会勉强去问,也不想问——我已经放弃自己过去的坚持了。

    不过,我觉得就结论来说,这么做是对的。把疑惑说出来、问清楚,确认各种细节……我感觉到鸣和自己之间的距离大幅缩短。当然,对我来说这是一件好事,说实话,我甚至觉得很开心……

    …………

    …………

    「话说回来……」

    这天临别之际,鸣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这样说。

    「昨天,榊原同学打电话来。从美国——洛杉矶打来。」

    「啊,这样啊。」

    「他在墨西哥好像过得很辛苦。听说这个月底就会回东京。」

    说起这件事的鸣,表情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

    「榊原同学好像也很在意今年『灾厄』的状况,所以我有跟他说明过了。」

    「啊,是。」

    「他说之后也会打电话给你。」

    榊原恒一。嗯——我告诉自己,得好好感谢他才行,然后轻轻点头。

     

    6

 

    就这样——

    二○○一年的暑假,基本上都过得很安稳。

    盂兰盆节之后,久违地有个大型台风登陆日本,不过这里并没有传出什么灾情。看新闻报导,接连好几天都热到破纪录,不过市民并没有因此热到倒下。

    直到七月初「赤泽泉美」消失之前,天空都覆盖着一层令人不安的乌云。盛夏的夜见山闲静、和平,彷佛那些乌云已经完全被吹散——至少在我眼里看起来是这样没错。

    自从上次市立医院的事情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看到过泉美的幻影。我想接下来应该也不会再看到了。

     

    7

 

    八月再过几天就要结束的时候,生物社要在学校开会。在顾问仓持老师的召集下,找来所有社员。地点不在T栋的自然科学教室,而是0号馆的社办。

    室内已经被整理干净,完全看不出两个月前那件惨案的痕迹。即便如此,我还是会回想起那天的光景,所以必须拚命想办法抹除——

    「我先跟大家报告一件事,生物社社长由森下同学接任。」

    刚开始听到仓持老师这样说的时候,我有点惊讶。听说他好像家里有事,所以不太能参加社团活动。我记得是这样,但是森下他竟然答应接任社长?

    「那个——我最近心境上有点变化。」

    森下抢先回答了我的疑惑。

    「毕竟这是幸田同学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生物社,所以我想自己应该试着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森下身材纤瘦,长得高而且四肢细长,不过看起来没什么运动神经,头脑聪明但不擅言词,在班上没什么存在感。这样的他看样子和我想的不同,在生物社内和俊介之间的关系很好。

    在场的一、二年级社员并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真的可以吗?」当我这样确认的时候。

    「嗯。不过,一个人实在无法放心,所以请比良冢同学多多协助。」

    森下彷佛在说服自己似地自言自语。

    「所以今天想跟大家商量一件事。我觉得生物社必须把原本饲养的动物搬回这间社办……」

    后来我才听说,让森下烦恼不已的「家里的事情」,指的是父亲的家暴所导致的父母感情失和。这个夏天,他父母终于离婚,讨厌父亲的他由母亲扶养。因为这件事,让他心中阴霾一扫而空。据说他打算找个时间,把姓氏改成母亲的旧姓。

    待生物社的会议结束之后,我独自前往第二图书室。因为我在会议前,偶然看到千曳先生走进0号馆。

    虽然图书室门口挂着「CLOSED」的牌子,但敲门之后里面马上传来「请进」的响应。接着,在我开门之前,千曳先生就先问:「是比良冢同学吗?」看样子他也发现我来学校了——

    「生物社有什么事吗?」

    即便是这个季节,千曳先生仍然穿着黑衬衫和黑长裤。听到他这样问,我点了点头说:「对啊。」

    「算是决定继续经营社团的誓师大会吧。」

    「喔——真是有魄力啊。」

    「哪里。没有那么夸张。」

    「是喔。不过,六月的时候实在太惨了——你现在已经没事了吗?走进那个社办,不会觉得不舒服吗?」

    「我没事。」

    「这样啊。来——」

    千曳先生从柜台里面的冰箱拿出矿泉水,说是要「补充水分」递了一瓶给我。

    「八月只剩几天,所幸没有任何『相关人士』过世。七月之后『灾厄』就停止的判断看样子是正确的。」

    虽然这样说,但千曳先生的眉间仍有几条皱折。他单手放在读书用的大桌上,接着说:

    「其实——我七月听你说的时候并没有怀疑,但是也很难百分之百相信。因为我长年体会这个『现象』的各种辛酸,所以现在还不能完全松懈。我抱着这种想法,慎重地观察……」

    千曳先生话说到一半,稍微咳了一下才说:

    「我现在觉得可以不用担心了,一定已经没事了。」

    「嗯。一定是这样没错。」

    「只要按照现在这个样子进入九月,就能证明你七月时说的话『属实』。这样今年的『灾厄』就真的『结束』了。」

     

    8

 

    离开第二图书室,走出0号馆之后,我一个人走在中庭的小路上,最后停在某个地方。生物社社办外的窗外。木片组成的小小十字架墓碑,林立在充满杂草的地面上,站在那些墓碑前面——

    时间过得比想象中还快,一转眼已经接近黄昏时刻。

    吹过的风比白天凉一点,日本暮蝉开始发出尖锐的叫声,寒蝉也跟着鸣叫。

    操场那里传来学生的声音。运动社的社员好像还在练习,但他们好像在某个遥远的世界,不知道为什么只有稀薄的真实感。除了蝉声之外,上空突然出现几只乌鸦的叫声。声音听起来好像也在某个远方,没有什么真实感……

    ……最后一次在这里立墓碑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是四月时第一代小乌死掉的时候吗?黄金周时死掉的琵琶湖鳅和大和沼虾,马上被俊介做成标本,所以没有立墓碑。

    当时我无心冷静掌握死于六月惨案的动物数量,也没有心情回收尸体帮它们安葬。我想下学期开始之后,要先帮它们制作新的十字架才行。就算没有尸体,至少也要有墓碑。然后——

    我想要在旁边偷偷立一个比其他大一点的十字架,这是为俊介立的十字架,也是为他的双胞胎兄弟敬介而立。

    ch不是正红色,而是鲜艳的朱红色。虽说是朱红色,但又比朱红色更浓,感觉像黏糊糊流向地面的猩红色。此时的夕阳,每一刻都在改变颜色,非常美丽。然而,不可思议的是那并不会让人联想到鲜血——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我盯着黄昏的天空看了一会儿。

    回想起来,这几个月有太多悲伤的事了。除此之外,也发生很多可怕的事。还有很多让人感觉到这个「世界」毫无道理、充满不知名的恶意、无能为力的事情。然而,这一切彷佛都被渲染整个天空的夕阳之美淹没——

    我抬头望着黄昏的天空。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然而,此时我心中也有一种排山倒海的恐惧。暑假就要结束了——

   

Chapter 14 September I

 

     

    1

 

    「从今天开始就是下学期了。」

    九月一日,星期六。开学典礼后的班会上——

    「今年度的『现象』在七月时结束,『灾厄』已经中止——这样的观测结果似乎是正确的。暑假期间没有任何『相关人士』死亡,平安迎来新的月份。原本还残留的些许不安,已经可以完全放下了。」

    「各位同学——」站在讲台上的班导神林老师缓缓环视整个教室。表情开朗,浮现以前很少展露的微笑,我想比起开心,她应该是打从心底感到安心吧。

    「到毕业为止还剩下七个月,希望这段时间各位能创造许多有意义又快乐的回忆。我们追悼因『灾厄』亡故的人,也连同他们的份活下去……大家一起加油。」

    暑假过后,三年三班的教室有五个空位。过世的继永和幸田敬介、现在仍在住院中的牧濑、回归「死亡」而消失的泉美,还有今天仍然缺席的叶住——和暑假之前一样。

    「星期一就会开始用下学期的课表上课——」

    神林老师再度环视教室,然后改变语调说:

    「上学期中途开始长期缺席的叶住同学,下周开始也会来上学。前几天我和她见面,已经确认过她的意愿。」

    ……气氛一阵骚动。

    几个学生沉默地面面相觑,我和矢木泽也一样。

    「大家都知道叶住同学不来上学的原因,就是五月初在教室的那场骚动。不过,现在『灾厄』已经中止,状况完全不同了。我说服她忘记当时那件事,转换心情来上学,她好不容易才听进去。」

    听到老师这么说,我真心觉得太好了……因为我心里还是一直很在意叶住的事情。

    「所以,我先拜托各位同学。叶住同学来学校之后,请像以前一样,把她当作班上的一分子,自然地和她相处——大家做得到吧?」

    我和矢木泽再度对看,然后坦率地点头。在那之后,我不自觉地望向靠操场那一侧的窗外。夏季尾声的蓝天,万里无云。

     

    2

 

    隔天,九月二日星期天的下午,榊原恒一打电话联络我。

    看到手机的来电显示,我马上就知道是他。因为画面上显示我输入过的电话号码,以及「榊原恒一」的全名。

    「阿想?是我,榊原。」

    手机里传来的声音,的确是他。比起七月初从墨西哥打来的时候,声音明显更清楚。

    「我是想。那个,你已经回到日本了吗?」

    「上周刚回国。」

    「那个……见崎姊之前说你从洛杉矶打过电话回来。」

    「啊,没错没错。」

    恒一很干脆地回应我。

    「见崎在那通电话里告诉我后续的经过。我已经听说今年『多出来的人』是谁,也知道她发生什么事——辛苦你了。不过,嗯,太好了。」

    「——是啊。」

    「昨天下学期就开始了吧?」

    「没错。」

    「八月平安度过了呢。」

    「是。」

    「嗯,那就真的不用担心了。三年前也是这样。」

    「呼——」电话的另一头,传来这样的声音。他远在异国,自己也「过得很辛苦」,但还是一直很在意我这里的状况。

    「辛苦你了,阿想。」

    恒一不久后重复说了这句话。

    「你心情还好吗?」

    被问到这个问题,我一时语塞。

    「我听见崎说了。是你让她——赤泽泉美回归『死亡』的。赤泽是你的堂姊吧?但你亲手把她……」

    那天晚上,我试图在桥上把泉美推落夜见山川。然而,事实上在我碰到她之前,她就……

    然而,当时在鸣的眼中,看起来一定就像「我亲手把她推下去」。因为后来我并没有把真实的情况告诉鸣。

    「榊原学长。」

    我鼓起勇气回话:

    「三年前是你让『死者』回归『死亡』对吧?」

    「嗯——是我。」

    恒一的声调感觉变低了,我继续追问:

    「对方是谁?你怎么让对方回归死亡的?榊原学长到现在都还记得吧。」

    「嗯——我还记得。」

    「但是,那些记忆总有一天会变淡,然后消失不见吧?」

    「应该是这样没错。」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

    我的这份记忆,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消失?

    「很难说,我也不知道。」

    恒一喃喃地说完,隔了一段时间才开口。

    「因为除了留下那卷录音带的松永学长之外,没有其他先例。我想可能过几年后就会忘记……不过每个人多少有差异,或许明年就忘记,但也可能还记得——阿想你想快点忘记是吗?」

    「这个嘛……」

    「如果忘记,你会连那个人在那段时间曾经存在这件事都想不起来。即便如此,你也想快点忘记吗?」

    「那榊原学长觉得呢?」

    我这样反问后,恒一又喃喃地说「我也不知道」,然后参杂着叹息回答:

    「我到现在也没有答案啊。」

    在那之后,我们沉默了一阵子。就在我心想,得说些什么、问些什么才行,心里觉得有点焦虑的时候——

    「啊,说到这个。」

    恒一不慌不忙地开口。

    「有件事让我有点在意。与其说是在意,不如说是觉得不可思议。」

    「什么事?」

    「关于今年『多出来的人』=赤泽同学的记忆。」

    和泉美有关的记忆?究竟是什么?

    「七月初时听见崎说到今年的状况后,我有打电话给你对吧。当时我回想起三年前的记忆,然后告诉你那些话……真的很不可思议。」

    「怎么说?」

    「当时『我三年前的记忆』之中,好像还有『那年和赤泽泉美同班的记忆』。我非常自然地想起她的名字和长相,也记得她在班级宿营时过世的样子。也就是说,那个时候我的记忆并没有被『现象』改变。」

    「呃,所以……」

    「虽然现在的记忆也有可能已经被改变了——不过,我觉得应该没有。如果当时你跟我提到『今年的赤泽泉美』,那个瞬间我的记忆或许也会被改变,反而想不起来『三年前的赤泽泉美』。」

    「这是……呃,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形?」

    「没有人知道答案,所以才『不可思议』,但我能想到几种假设。」

    「譬如说?」

    我这样问,恒一便回答:「譬如说,距离。」

    「有可能是地理上距离夜见山多远的问题。你也知道,只有在夜见山市内,『现象』引起的『灾厄』才会降临在『相关人士』身上。在夜见山之外就属于『影响范围外』。纪录的篡改和记忆的改变虽然也会波及『影响范围外』,但『力量』应该也会相对减弱。根据当下状况不同,记忆的改变有可能不完整,至少会出现某种时间差吧。」

    「啊,是。不过……」

    「如果光是这样还不足以说明的话,还有我这个人的特殊性以及享有的特权。」

    「榊原学长算特殊吗?」

    「我身为『三年前让死者回归死亡的人』,算特殊吧?而且,大家马上忘记的『那年多出来的人』,我也拥有一直记得的特权。」

    我想起鸣曾经说过「残酷的特权」,我对着只有听到声音的恒一用力点点头。

    「如果,我至今仍记得三年前『多出来的人』,那么关于三年前的『现象』和『灾厄』,或许就会保持比一般人更强烈的记忆。因此,『三年前的赤泽泉美』的记忆也完全没有被改变……你觉得这样的假设如何?」

    「我好像能懂你的逻辑。」

    「所以我们已经不需要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毕竟今年的『灾厄』已经结束了……」

    「啊,是,你说得也对。」

    「总之,真是太好了,这样我就放心了。我想你应该碰到不少令人心痛的局面……嗯,你做得很好,阿想。」

    明年春天之前,我想久违地回夜见山一趟。到时候我们和鸣三个人一起见面吧——说完这些话之后,恒一就挂断电话。

    我握着手机,反复叹了好几次气,但是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叹气。鸣送给我的风狮爷吊饰,随着我的叹息摆动。

     

    3

 

    九月三日,星期一。

    如神林老师的预告,叶住结香来上学了。不过,她是在第一节数学课已经快要开始的时候才出现在教室——

    「对不起,我一来就迟到。」

    数学老师稻垣(女性,年龄大概三十五岁左右)温柔地对坦率道歉的她说「没关系」。

    「不必着急,妳先回座位吧。妳休息了一段时间,应该有很多事不清楚。不用客气,有问题就问。不管是上课时或下课后,都可以问。」

    老师们应该都知道她的事吧。

    「好,谢谢老师。」

    叶住仍然坦率地响应。

    我觉得她好像变得有点不同了——

    头发比以前短。看起来也比较清瘦。好像很刻意要打起精神的样子,我觉得看起来有这种感觉。我很犹豫,不知道等一下是否该跟她打声招呼……

    第一节下课到第二节上课之间的休息时间,叶住在和原本感情好的岛村和日下部聊天。第二节、第三节和之后的下课时间也一样。她们看起来很自然、毫无芥蒂地在聊天。看到叶住开怀的笑容,虽然觉得她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对劲,但我心里真的大大松了一口气。既然如此,我也没有必要现在去跟她打招呼了吧。

    叶住出席之后,教室里的空位剩下四个。过世的两个人再加上住院中的牧濑,还有泉美的位子。之后至少应该把泉美的课桌椅搬走比较好吧。这几天再去向决策小组的两个成员提议好了。

    决策小组之一的江藤,午休时来找我搭话。

    「之前你去探病,牧濑同学好像非常高兴喔。」

    听到她这样说,我的心情有点复杂——

    「江藤同学妳之后还是有去探病?」

    我这样问,江藤便回答:「从那次算起隔一周后,和上星期各去过一次。」

    「原本是说秋天可能可以出院……不过,状况好像又变差了。」

    「——这样啊。」

    「再这样下去,可能就要留级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已经变得越来越没自信了……好可怜。」

    江藤悲伤地瞇起黑瞳孔的大眼睛低下头,我再也忍不住。

    「没事的。」

    我毫无根据地这样说。

    「牧濑同学一定会好起来。」

    「是吗——你说得也对。」

    「我也会跟妳一起去探病的。」

    「嗯——谢谢你。」

    「现象」结束,「灾厄」中止,原本因为接下「对策」设定的「不存在的人」的角色而受到创伤的叶住,都能像现在这样平安来上学……

    九月三日这天三年三班的教室,自四月公布编班以来,第一次洋溢着日常的风景。充满安稳、有别于过去的柔和又明亮的气氛。然而——

    有一件事,就像全新图画纸的某个角落,染上一点黑色的颜料。

    神林老师这天没来学校。

    早上的简短班会由社会科的坪内老师(男性,年龄大概四十五岁以上)代课。然后像宣布班务似地告诉大家:

    「神林老师今天休假,她好像身体不舒服……应该是感冒了。第四堂的自然科学应该改为自习,具体的指示之后再宣布。」

     

    4

 

    九月四日,星期二。

    这天神林老师还是请假。

    和昨天一样,坪内老师出现在早上的简短班会时,我有点惊讶,而且觉得不太安心。这个时候应该还只是有一点茫然地不安而已。

    「神林老师的身体状况还是不太好……」坪内老师像昨天一样宣布一些班务性质的事情和指示。

    一定是……我在心里喃喃自语。

    身为三年三班的班导,神林老师从今年春天开始就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五月时哥哥过世也是其中一个原因。所以,暑假过后确定「现象」结束,一定让她彻底放松下来了,所以身体才会……

    针对这一点,矢木泽和我也有一样的想法。「毕竟她唯一的优点就是认真。一旦放松下来,就会感到疲倦。」

    然而,这天又发生另外一件令人在意的事——

    昨天除了住院中的牧濑之外,所有同学都到齐了。但是今天有一个人没来。

    是岛村。

    和叶住比较亲近的两个人之一,四月时被脚踏车撞倒受伤的那位同学。

    从早上就没见到她的身影,老师没有特别说什么,所以我想大概是请病假,结果被我猜对了。第二节课之后,担心她的日下部打电话过去,确认真的是生病——

    「她说是感冒。」

    日下部对包含叶住在内的女同学们这样说的时候,我也听到了。

    「据说她从昨天就有点发烧,觉得全身无力所以躺着休息。」

    「这么说来,昨天岛村同学是不是有戴口罩。」

    「好像也有咳嗽。」

    「对啊对啊。」

    「只是一般的感冒吗?」

    「是吧。她在电话里说不用担心,声音听起来也很有精神,等退烧就会来上课了。」

    「希望她不是得了流感。」

    「以这个季节来说,未免也太早了吧?」

    「是啊。」

    听到女同学们的对话,一方面觉得安心,但另一方面又觉得有点不太对劲。然而,这个时候的不安仍然模糊。

    今年度的「现象」已经结束,「灾厄」早已中止——这样的认知在我心中坚定不移。因为七月的那个晚上,泉美坠入夜见山川混浊河流之中的样子,我仍然清楚记得。

    因为「赤泽泉美」的「死」,「灾厄」中止了。这件事千真万确,不可能有错。所以……

    「……没事的。」

    我自言自语试图转换心情,把视线拉回前几天在「黎明森林」图书馆借回来的书——艾勒里.昆恩的《暹罗连体人的秘密》。

     

    5

 

    九月五日,星期三。

    这天一大早就出现浓雾。

    我住的飞井町附近没有这么浓重的雾。如果要我在这样的雾中骑脚踏车,我大概会有点犹豫吧。

    夜见山市全区都有雾,根据区域不同,有些地方的雾很浓。夜见北周边也一样。校园附近完全被苍白的雾覆盖,即便已经来到校门前,学校的校舍看起来也只是模糊的灰色影子。有人在上学的路上迷路,红绿灯几乎没有作用,小学生害怕到哭出来,教室里充斥着这些讨论声。

    「不知道多少年没有看到这种大雾了。」

    矢木泽一见到我就这样说。

    「小二还是小三的时候,曾经有一次起了很大的雾,当时学校好像直接停课——阿想你不知道吗?」

    「相比之下,今天的雾不算什么是吗?」

    我这样问,矢木泽喃喃地说:

    「倒也不是。」

    眼神转向操场那一侧的窗户。

    「我们在三楼,窗外却只看得见雾耶。」

    「好猛,应该是说,好奇怪。」

    「的确是很奇怪,不过,天气预报说下午就会放晴……」

    神林老师今天也休假,得知这个消息,教室里瞬间陷入不自然的沉默之中。接着,开始出现微微的躁动。也传来「老师怎么了?」、「老师没事吧?」之类的声音。

    昨天缺席的岛村,今天也没来。感冒还没好吗?

    除此之外——

    今天又多了一个缺席的学生。

    第一节课有好几个人迟到,应该都是受到浓雾的影响吧。然而,有一个学生直到第二节下课都没来——

    是一个名叫黑井的男同学。

    我几乎没有跟他说过话,所以不太认识他。我对他的印象只有身材娇小、沉默寡言,没什么存在感……

    这位黑井同学一直没有出现,同样都是缺席,但是他缺席的原因好像和请病假的岛村完全不同。我会这样说是因为——

    不知道是学年主任还是训导主任,在每节下课时间都来教室巡视,我才确定他不是请病假。

    「黑井同学还没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我直到午休时间才知道。矢木泽因为其他事情去了一趟教职员室,顺便带回相关情报。

    「好像是黑井的妈妈联络校方。」

    矢木泽这样说。

    「联络校方?」

    一般不是应该相反吗?学生没来学校,所以学校联络家里——如果是这样我还能理解。

    矢木泽看到我歪着头,马上接着说:

    「她说有事打电话给儿子,但都没人接,所以想确认儿子有没有来学校。」

    我不禁咦了一声。

    「也就是说,黑井同学今天早上已经离开家来学校啰?他没有请假?」

    「应该是。」

    「他有出门上学,却没来学校。」

    「对了,黑井离开家的时间,好像比平常晚很多。应该是睡过头了吧。他急忙冲出门之后,妈妈发现他忘记带的东西,所以打手机给他……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他没来学校,而是去了其他地方吗?」

    「没错。」

    矢木泽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然后抓了抓长发。

    「难道是在雾中迷了路,找不到学校?——不会吧?」

    「还是跟父母吵架,离家出走?」

    「我是不知道黑井他家的私事啦。」

    「或许是不想来上学,突然想到某个遥远的地方之类的……」

    「那家伙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吗?」

    「不是吗?」

    「不,这我不清楚。我也没和他说过什么话。」

    「嗯——」我强忍住动不动就往坏处想的念头。矢木泽说:

    「总之,我们先观察状况吧。他父母现在应该在问亲戚或朋友了吧?」

    「希望能顺利找到人。」

    「如果到了晚上黑井还是没回家,到时候应该会乱成一团。」

    「——应该会。」

    这天午休,我们待在C号馆的顶楼。

    浓雾已经变淡,抬头可以看见阴暗的天空。混凝土的地面上因为浓雾的关系充满黑黑的湿气……因为找不到能够坐下的地方,所以我们两个人轻靠在围住顶楼的栏杆,站着吃午餐。我的午餐是小百合伯母做的三明治。矢木泽的午餐是两个便利商店买来的饭团。

    「话说回来,神林老师的事情啊……」

    矢木泽开口说。

    「她的确是从星期一就开始休假,不过原因似乎不明。」

    听到这件事,我又咦了一声。

    「为什么你会知道?」

    「啊,我偶然听到老师们在聊这件事,所以……」

    「你偷听老师们说话?」

    「自然而然就听到了,我没有刻意停下来或者躲在阴影处偷听。」

    「好啦,那些都无所谓。」

    从昨天就感受到的不对劲,有种模糊的不安。「然后呢?」我刻意压抑心中的这些情绪,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好像是从星期一开始就联络不上老师了。打电话也不接,留言也没有回。」

    矢木泽叹了一口气。

    「当初校方认为神林老师应该是身体不舒服在睡觉,可是老师第二天也没来,仍然联络不上。」

    「今天也一样吗?」

    「是啊。因为实在太奇怪,所以老师们在讨论是不是应该要去她家里看看……」

    「你这果然是偷听啊。」

    这次他没有否认,身体转个方向把胸口靠在铁栏杆上。温暖的风吹来,吹乱了他的长发。

    「我说啊,阿想。」

    矢木泽完全没有理会被吹乱的头发,转向我这里。

    「你觉得呢,现在这个……」

    然而,当他这样问的时候,我正打算离开。因为我觉得自己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而且也不想回答。但是——

    从星期一开始发生一连串的事情。

    神林老师、岛村,还有黑井。每天都有一个人没来学校,每天都有一个人从教室消失。

    这是什么?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毫无意义的偶然吗?还是蕴含什么意义?如果有意义的话,到底是……

    ……啊,不对。我不需要在意,不需要无谓的担心。

    因为今年的「现象」已经结束了,「灾厄」已经中止了。这样的想法,仍然坚定不移。「必须坚定不移」的想法也非常强烈。

    这天晚上我很早就上床,但迟迟无法入睡,很久没这样了。就在犹豫要不要吃碓冰医师开的处方药时,我昏沉地睡去——

    我做了一个梦。

    ……雾气……

    到处都是苍白的雾。这片雾很冰冷,每次呼吸都会深深侵入我的肺。又冷又寒,我一直发抖……突然发现雾的另一头有什么朝我靠近——是个不明的灰色影子。

    勉强看出是个人的形状,但究竟是不是人就不知道了。影子一个、两个、三个……数量越来越多。我觉得很可怕,拔腿就想逃。然而,这个时候,越来越多影子已经完全包围周遭了。又冷又寒,再加上恐惧,让我不断颤抖。我只能颤抖,没办法迈出一步——我做了这种恶梦。

     

    6

 

    九月六日,星期四。

    这天神林老师仍然没来。

    早上的简短班会,还是由坪内老师来告知神林老师休假,但语调比之前更低更沉重,总觉得说得模糊不清。

    因为昨天就从矢木泽那里获得情报,本来还猜想老师会不会宣布什么,结果也没有。不过,坪内老师看着我们的时候,偶尔会露出一种手足无措的表情,让我非常在意……

    岛村今天也缺席。这已经是第三天了吧?

    黑井也没出现——昨天有找到他的行踪了吗?是不是已经回家了呢?我和矢木泽一样,不清楚黑井家的状况,不过他如果一直行踪不明,应该会掀起一阵骚动才对。不对,说不定他家早就乱成一团了。

    「岛村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感冒一直好不了吗?」

    「她没事吧?」

    ——下课休息时间我听到日下部那群女同学的对话。叶住也在,但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岛村是不是没有手机啊?」

    「我昨晚有打电话到她家,她妈妈接电话说『抱歉让妳担心了』。她妈妈的声音听起来也很没精神。」

    「这样啊,她真的没事吗?」

    「我们去看看她吧。」

    「嗯——可是……」

    ……我总觉得很不对劲,有种模糊的不安。

    我甚至觉得,从前天就产生的这些感觉,现在已经渐渐蔓延到整个教室了。

    没有人讨论黑井的事,但午休时矢木泽又带来新消息。他又去教职员室偷听了吗?

    「听说黑井到现在还没找到人。」

    「没回家吗?」

    「好像是。」

    「有向警察报案了吗?」

    「不知道。应该有吧?如果是离家出走也就罢了,说不定有被绑架的可能。」

    「绑架……不会吧?」

    「无论如何,老师们看起来都很慌张,感觉气氛比昨天更紧张。」

    我们和昨天午休一样来到C号馆的屋顶。我带着小百合伯母做的便当,矢木泽带着便利商店买来的三明治……这也和昨天一样。

    「神林老师呢?」

    我问。

    「老师们不是说要去她家看看,后来怎么样了?」

    「啊,这件事啊。」

    矢木泽皱紧眉头。

    「虽然我没听清楚,不过状况应该不太好。」

    「怎么说?」

    「具体情形我不知道。」

    「你没问吗?」

    「有啊,我鼓起勇气问了教国语的和田老师。结果,老师不知所措,什么都没回答……只说『这件事我们之后再说』,看起来一脸很头痛的样子。」

    「——真奇怪。」

    「真的很奇怪。老师们都那样反应,让人不禁往最糟糕的方向想象。」

    「最糟糕的……」

    「嗯。」

    「你的意思是……」

    我们两个都没有接着说下去。一定是因为我们两个人都不想说出来吧。

    今天没有像昨天一样起大雾,所以从屋顶上可以俯瞰附近的街道。虽然也能看见夜见山川的河水,但天空不算晴朗。浅灰色的云覆盖整个天空,连太阳在哪里都无法分辨。偶尔吹来的风湿热黏腻,这种感觉很符合「残暑」两个字。

    头顶上突然传来乌鸦的叫声。

    嘎嘎嘎、嘎啊啊啊……我们抬头往发出叫声的地方看,然后不禁对看了一下,但我们都没有说什么。应该是说,我们都说不出口才对。

     

    7

 

    星期四的第六节课是正式的班会——

    会是哪个老师来代班呢?坪内老师吗?还是……就在我想着这个问题的时候,一个预料之外的人物在铃响之后过了一下才进教室。

    身穿黑衬衫、黑长裤、黑夹克……无论什么季节都一身黑的第二图书室馆员——千曳先生。

    为什么是他来?每个学生一定都觉得疑惑。我也一样,但疑惑马上变成紧张,紧盯着讲台挺直腰杆。

    「我是千曳。我对你们都有印象,你们应该也都知道我是谁。」

    他双手撑在讲桌上,刻意花了一点时间环视教室。千曳先生应该是透过这个动作,在调适自己的心情吧。我觉得应该是这样。

    「首先——」

    千曳先生说着,用手指推了镜框。抿着嘴唇两、三秒,然后才缓缓地说:

    「我必须告诉你们一个很遗憾的消息。昨天发现从星期一就休假的神林老师,在自家身亡。」

    虽然很震惊,但不可思议的是我没有很意外。这是我此时真实的心境。我……大概从昨天开始就已经有预感,会是这种情况了吧。不需要矢木泽刻意说出「让人不禁往最糟糕的方向想象」我也有这种感觉——

    教室里,除了我以外的学生,反应各有不同。有几个人听到这个消息马上发出尖叫,也有人双手掩面。还有人盯着前方发愣,或者默默地左右摇头……

    「为什么?」

    不久后有人这样说。

    「这是怎么回事?」

    「我来说明。」

    千曳先生用冷静的口吻开口说。

    「本来应该是今天早上就要告诉你们……不过,老师们也很辛苦。该怎么处理这件事?该怎么对学生说?要讨论出一个结论需要时间。最后的结果是由我来告知各位——我们希望照实说明,以免传出随便编造的传闻。」

    这周开始校方就一直无法联络上神林老师。昨晚,有意愿的老师们决定去看看神林老师的状况……到这里和矢木泽昨天说的一样。然后——

    神林老师家在朝见台,她独居在一栋老旧的独栋房屋里。到访的老师在玄关按门铃,但没有人出来应门,打电话也没有人接。不过家里的窗户透出灯光,老师们判断「这种情况的确很奇怪」。所以——

    「老师们和警察商量,在警察的陪同下进入神林老师家中确认状况。进门之后没多久就发现神林老师的遗体。在浴室的浴缸里……」

    大家浑身动弹不得,教室里一片静默。千曳先生没有流露出多余的情感,继续说明下去。

    「勘查现场与遗体之后,判定死因是溺水,应该是在星期天晚上死亡。客厅的桌上有红酒的空瓶和酒杯,所以推测应该是喝了酒之后泡澡,然后在泡澡时睡着,最后不幸因此溺毙。」

    这算是所谓的「横死」,但警方认为没有任何他杀的可能性。现场没有发现任何类似遗书的东西,所以也排除自杀的嫌疑。

    饮酒后泡澡发生的意外,一般来说这种情形不算罕见。

    「神林老师这阵子身体不好是事实,所以这星期没有事先联络就休假,大家都以为是身体状况不好。『灾厄』中止,下学期平安地开始……或许让她疲惫的身心一下子放松下来才会这样。我不知道她平常有没有饮酒的习惯,不过这次的意外或许就是因为在这样的状况下,让她紧绷的身心放松后造成的不幸。想到这里,我们只能为神林老师祈祷。」

    话说完,千曳先生深深叹一口气。彷佛受到千曳先生的影响,教室里到处都是叹息声。还有几个女学生在啜泣。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都没有人开口说话——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不久后有个学生举手。是江藤。

    「那个……神林老师过世,是因为『灾厄』吗?」

    「问得很好。」

    千曳先生这样响应。他用手推了眼镜镜框,沉默了一下,但神色看起来并不慌张。看起来就像在确认脑海中已经准备好的答案。

    「如果要说我现在的想法……」

    千曳先生又停顿了一下。

    「我觉得不是。这不是『灾厄』。」

    「——真的吗?」

    江藤说。

    「真的是这样吗?」

    「七月的某个时间点,『多出来的人』消失,今年的『现象』结束。而且『灾厄』也因此中止,八月完全没有牺牲者就是最好的证据。既然如此,这次神林老师的不幸,就和『灾厄』没有关系,只是单纯的意外身亡。若非如此,事情就太不合理了。」

    千曳先生流畅地说完,但视线并不是对着提问的江藤,而是这个教室中央的某一个点。发现这件事之后,我心里有个想法。千曳先生说「若非如此,事情就太不合理了」这句话,与其说是在说服我们这些学生,不如说是在说服他自己。

    然而——

    此时我的想法,其实也和千曳先生一样。

    「现象」结束,「灾厄」停止了。所以,神林老师的死和那无关,虽然一样是令人难过的事,但那只是世界上到处都可能发生的「一般死亡」。我只能这样想,所以……

     

    8

 

    「目前暂时由我代替神林老师担任本班的班导。我本来想一开始就先告诉大家这件事,不过考虑要依序交代事情的始末,所以只好……」

    接着千曳先生转换口吻,为我们做迟来的自我介绍。

    「我是千曳辰治。本业是第二图书室的馆员,但是因为持有国中教师证,所以这次接受校长的紧急任命。应该有人知道,我在二十九年前——灾厄开始的那一年,曾任这所学校的社会科老师,也是当时三年三班的班导。因为这个身分,让我想拒绝也拒绝不了。」

    虽然语气比刚才轻松,但千曳先生的样子,看起来和他在0号馆图书室里完全不一样。该怎么说才好呢。虽然不明显,但连我都感觉得到他因为中间隔了很长一段空窗期,而且又是以「三年三班导师」的身分站在讲台上,显得非常紧张。

    「这只是为了应付紧急状况的临时『代班』,所以可能会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好。总之请大家宽宏大量,如果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商量,不必客气。社会科老师目前还足够,所以我不会授课。神林老师负责的自然科学,不久就会请支持的人来帮忙……」

    如此这般,「暂代班导」的校务通知告一段落之后,千曳先生说了句「好了」便离开讲桌,靠在黑板旁的墙壁上。手上拿着出席名册,打开之后,按顺序看着同学们的脸。

    「岛村同学今天请病假吗?」

    他皱着眉头这样说。

    「今天是第三天……嗯……」

    那黑井呢?我心里这么想。千曳先生应该知道他的事情才对。

    「昨天没来学校的黑井同学——」

    彷佛知道我的心思似地,千曳先生接着提到黑井。

    「大家或许有听说,黑井同学昨晚好像没回家。他父母已经报警,所以导致一阵骚动……不过,他一定会没事的。或许今天晚上就回家了。『灾厄』已经停止,所以不需要担心因为灾厄造成什么意外。」

    可是——我差点就出声插嘴,但还是忍下来了。

    我非常能理解千曳先生的想法和现在的态度,而且基本上我也希望真的是这样,应该是这样才对。然而——

    即便理论上能够否认,但心里总是会涌现不安。无论再怎么强烈否定,在心里筑起高墙,也会有某种感觉越过高墙或者穿越墙上的孔洞袭来……

    我脑海中浮现昨晚恶梦中,雾里出现的灰色影子,不知不觉中我就像中邪一样全身颤抖。

    「嗯?比良冢同学,你没事吧!」

    不知道是不是发现我不对劲,千曳先生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我没事。」

    我刻意从记忆中找出泉美坠落夜见山川混浊河水中的样子。藉由这个举动,消除在脑内蠢动的影子,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回应。

    「千曳老师,我没事。」

     

    9

 

    有个小孩从对面走过来。

    外表看起来是小学三年级或四年级的娇小男生。身穿黄色的破旧衬衫和牛仔裤,头戴白色棒球帽。因为距离很远,对方又低着头走路,所以看不清楚长相。他身上没有背书包,所以应该是放学后先回家一趟再出来玩吧?

    时间是下午四点半。

    九月上旬的这个时间,距离日落还早。不过,因为下午就渐渐开始堆积的云层,使得风景看起来有点阴暗。

    我刚才才离开学校,正在回家的路上。延续在教室时谈天的组合,我和矢木泽、决策小组的江藤与多治见走在一起。

    「虽然千曳老师那样说,但那是真的吗?神林老师在这个时候过世,果然还是……」

    多治见愁眉苦脸地这样说。

    他比我高很多,体格也很精壮。乍看之下长得有点恐怖。不过他其实是个很好亲近的男生,只是让人觉得有点靠不住就是了。以「决策小组」的观点来看,之前曾经是成员之一的泉美和江藤就可靠多了。

    「既然千曳老师这么说,我觉得应该可以相信。」

    江藤这样响应。

    「他是这所学校里,观察『现象』最久的人。如果还有风险的话,校方要求他担任班导,他应该会拒绝才对,不必刻意成为『三年三班的成员』……」

    江藤看着我。

    「嗯……对,的确是这样没错。」

    我虽然点头,但也知道这个回答很模棱两可。我总觉得,因为没有风险——很安全才接受校方的任命,这种合理的算计不太适合千曳先生。

    话虽如此,我并不是希望现在的三年三班还有「灾厄」的风险。就是因为不希望还有风险才会——

    「没事的。」

    我这样说。

    「神林老师过世,只是因为偶然发生的不幸。岛村同学没来,也只是因为感冒一直没好,感冒没好的话,请假三天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实际上,我自己七月底的时候,也因为夏季感冒躺在家里好几天,不过当时也没有被「灾厄」牵连。

    「如果因为感冒休假令人担心,那一直住院的牧濑同学,就更令人担心了。」

    「嗯,的确是。」江藤这样说,我点了点头。

    「我也赞成阿想的说法。」

    矢木泽开朗地说。

    「黑井的事情还是很令人在意,不过,我们在这里干著急也没用。」

    「——是啊。」

    「如果像千曳老师说的,黑井今晚自己跑回家,那就没问题了——不过,多治见。」

    「怎么了?」

    「班长的任期到这个月月底,我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任务,你要不要接任下学期的班长?」

    回家的路上,我们一路聊着这些事情。离开正门后,我配合其他三个人走上和平常不同的大马路。那是一条两侧设有人行道的二线道马路,我们四个人并排走在右侧的人行道上……

    步道前方有一个小孩朝我们走过来。话虽如此,刚开始我并没有特别注意。

    不久后距离缩短,小孩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我们。看到小孩的脸时——

    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带着一点咖啡色的头发,皮肤白皙、看起来乖乖的,露出一副很寂寞的表情……啊,总觉得……

    这孩子的这张脸。

    是不是和我自己很像?我有这种感觉。不对,不是像而已——

    那就是几年前,还在读小学的我自己。经常进出绯波町那栋「湖畔宅邸」的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呢?我感觉自己已经被混乱的幻觉囚禁……

    ……不可以。

    这是……这个感觉是……

    自己所处的「现实」突然开始软化、动摇。彷佛「世界」的轮廓正在缓缓融解。在这样的状态下,「我」的意识渐渐一分为二,一个已经离开我的肉体……

    不可以——我摇了摇头。

    我甚至觉得自己变得不再是自己,我至今都记得那感觉。三年前的那个夏天……啊,没错,这说不定是那个异常经历的某种后遗症。

    那孩子其实长得和我一点也不像。更何况,以前的自己出现在眼前,根本就……

    ……另一方面。

    小孩看到我们之后,歪着头好像想说什么似的。不过,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就别过脸,然后——

    不知道想到什么,身体转了个方向朝车道跳出去。

    小孩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们吓得停止呼吸。刚好就在那个时候,前方有一台黑色的小型汽车开过来。对小孩来说,那台车在他的身后,所以他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

    「危险!」

    「危险啊!」

    江藤和矢木泽同时喊出声。汽车按了很长一声喇叭,所幸在千钧一发之际没有撞上,小孩顺利过了马路。汽车没有停下来,就这样开走了。

    「呼——真是好险。」矢木泽说。

    呼——他一直反复吐气。

    「喂——小心一点啊!」

    他朝对面的小孩这样喊。

    「他可能是看到四个国中生从前面走来,并排挡住去路,所以才突然想到从那里过马路吧。」

    多治见说出自己的看法。

    「喔,可是这未免也太危险了。」

    矢木泽皱着眉头,江藤一直抚着胸口。

    我还没完全摆脱刚才那种奇怪的感觉,仍然盯着小孩的身影。「小心一点!」矢木泽这样说的时候,小孩稍微回头看了我们一下,但没有多余的反应,开始走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然而——

    就在那个瞬间。

    发生令人难以想象的事。

    一点预兆也没有,至少我没有感觉到。

    我感受到的不是「预兆」,而是激烈的「声音」。从某处突然传来非比寻常的声响。那是什么?我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伴随着更加剧烈、足以震破耳膜的声响,小孩瞬间消失了——我看起来就像瞬间消失一样。实际上与其说是「消失」,不如说是被抹除。被一个落下的巨大物体抹除。

    至于那到底是什么?当下发生什么事?我都无法马上理解。只知道有某种又大又重的东西,落在人行道上,刚才走在人行道上的小孩,直接被压在重物底下。

    连地面都随之震动的巨大声响,让矢木泽和多治见都双手掩住耳朵。江藤则是遮住眼睛。我完全无法反应,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

    掉下来的东西似乎是水泥块。在一片粉尘之中,依稀能看见铁管和铁板之类的东西散落一地。水泥以坠落的形式崩毁,有好几根弯曲的深棕色钢筋凸出来。这是……

    视线往上抬,发现那里刚好在某个施工现场的前面。应该是几层楼高的大楼,正在改建或拆除。虽然建筑物整体都有防护布和防护板包围,但就结论来说一点用也没有。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总之,应该那栋大楼靠近顶楼的地方发生某种事故。导致大楼的外墙或者阳台的部分整个崩解,周围的鹰架也一起被扯下来。而小孩刚好经过水泥块掉下来的地方……

    那孩子与其说是「被抹除」,不如说是被压扁。他完全没有时间发现异状或逃跑,连发出惨叫的时间都没有。

    「那孩子怎么样了。」

    江藤用带着哭声的语调说。

    「欸,怎么样了?发生什么事了?」

    「看样子,应该是没救了。」

    矢木泽用颤抖的声音回答。多治见按着耳朵,左右摇头。

    「没救?他死了吗?」

    「还不知道……但是应该死了。」

    「我们得救救他。」

    「啊……不行,现在靠近太危险了。有可能还有其他东西会掉下来。」

    「可是……」

    「比起这个,先打电话报警还有叫救护车!」

    「啊,对,嗯。」

    因为掉落下来的东西也散落在车道上,挡住了车辆的往来。紧急煞车的声音,还有喇叭声。有人停车下来看,也有人注意到发生意外,从附近聚集过来。在那样的状况之下……

    我离开其他三个人身边,独自过马路靠近案发现场。或许是分裂到肉体之外游荡的意识控制了我的行动……不,到底是不是我还不知道。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此时我的精神状况并不稳定。我连自己到底想做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像梦游症的患者。

    「喂,阿想,不能过去!」「危险!」我把矢木泽他们的呼喊甩在后头,一直往前走,亲眼目睹悲惨的事实。小孩完全被压在水泥块下,但头部和右手露在外面。棒球帽掉在附近。小孩的脸对着路面,沾满鲜血的右手朝着前方,而且——

    「呜……呜、呜……」

    传来彷佛就要消失的微弱呻吟。

    他还有气——他还活着。

    发现这一点,我不禁试图往前冲。然而,就在这个瞬间,眼前出现的景象只能说是「恶魔的戏弄」。

    一根铁管随后落下。

    刚好就落向勉强维持气息的小孩身上。小孩的后脑勺瞬间被穿刺,应该是完全贯穿……大量的鲜血蔓延到人行道上。

    「呜哇啊啊啊!」

    活生生血淋淋的恐惧突然膨胀,我发出尖锐的叫声。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大到感觉喉咙都要裂开了。有逻辑的思考已经完全消失,我只觉得恐惧、恶心……不断忘我地大吼大叫。

     

    10

 

    田中优次。

    到了晚上,我才知道那个过世的小孩的名字。九岁。夜见山第三小学的三年级学生——电视上的当地新闻这样报导。

    小百合伯母也在有电视的客厅。看到悲惨意外的报导,伯母发出惊讶与哀叹的声音。

    「这不是我们附近的学校吗?」

    伯母这样问,我完全无法回答。只能静静地起身,走到外头。

    目击傍晚那起意外之后,我自己一个人回家。几乎是用逃走的感觉离开现场。

    我受到太大的打击,陷入停止思考——应该是说拒绝思考的状态。也可以说,彷佛为思考而存在的大脑功能已经冻结。

    回家之后,这种状态仍然持续。不只是思考,掌管情绪的功能也跟着冻结了。因为我心中完全没有「觉得死去的小孩很可怜」之类理所当然的情绪。

    小百合伯母觉得我看起来不太对劲,担心地问我:「怎么了?」但我只能回应她:「没什么。」我也完全没有心情接矢木泽打来的电话。

    透过新闻知道小孩的名字之后,我的大脑功能才终于稍微恢复了一点。我发现这一点——

    田中.优次。

    我在心中试着念他的名字。

    田中.优次。田中……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大脑再度拒绝思考。

    「田中」,没错,是很常见的姓氏。然而——

    直到深夜,矢木泽还是打了很多通电话来,我也不好再继续忽视,只好战战兢兢地按下通话钮。

    「喔,你终于接了——你没事吧?」

    「啊……嗯。」

    「你什么都没说就回家了。我很担心耶。」

    「——对不起。」

    「你看到新闻了吗?那个小学生叫做田中优次……」

    「我看到了。」

    「我们班也有人姓田中对吧?」

    「…………」

    「田中」是个很常见的姓氏。所以,那一定……

    「桌球社的田中慎一。我跟他几乎没什么交集,不过我很在意这件事,所以查了一下。发现——」

    矢木泽在这里停下来。好像是想看我的反应,但我无法作出任何响应。虽然在心里一直想着「不会吧」、「不会吧」,但是没办法好好发出声音。

    「发现田中优次,就是田中慎一的弟弟。」

    矢木泽这样说。

    「详细状况我不清楚,不过弟弟优次当时好像是要去找留在学校参加社团活动的哥哥,所以往夜见北走去。」

    「——不会吧!」

    我终于发出声音了。虚弱又沙哑的声音。

    「怎么会……」

    「那孩子是三年三班的『相关人士』。」

    「怎么会……可是……」

    「『灾厄』已经终止了对吧?」

    「——嗯。」

    「既然如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跟神林老师一样,只是单纯的意外吗?」

    矢木泽以强势的口吻问我,但声音纤细又带着颤抖。我答不上来。大脑再度陷入拒绝思考的状态,情绪也保持冻结……经过几秒钟的沉默之后,我终于回过神来。

    「我不知道。」

    我只能说这句话。

     

    11

 

    「首先,必须告诉大家一个坏消息。」

    九月七日,星期五。

    早上的简短班会上,千曳先生对我们说出和昨天正式班会一样的话。我挺直腰杆,想着他大概是要宣布田中慎一的弟弟意外死亡的事,但没想到出乎意料——

    「刚才学校收到通知。因为是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你们应该都还不知道。」

    几个小时前的事?到底是什么事?

    千曳先生一反常态,表情显得非常严肃。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让我几乎就要停止呼吸。教室内的空气瞬间就像出现海浪般震荡,但马上又回归平静。接着——

    千曳先生以更加严肃的表情、痛苦的声音说:

    「一直请病假的岛村同学,今天凌晨过世了。」

    寂静瞬间变成激烈的躁动。比起昨天听到神林老师过世的消息,教室里传来更多尖叫似的声音。「怎么会!」连我都喊出声。

    「骗人!」

    日下部声泪俱下地大喊。

    「岛村吗?是岛村吗?」

    接着又继续传来——

    「为什么?为什么?」

    手足无措的疑问,那是叶住的声音。她在靠窗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双手抱着头直视前方。虽然直视前方,但她的眼中应该什么都看不到吧。我也感受到那种空虚了。

    看着学生的反应,千曳先生将手肘靠在讲桌上,手掌撑着额头。

    「有可能是她的病况突然转变……不,详细情况还不清楚。」

    他缓缓地摇头,然后端正姿势继续说:

    「这个时候要你们冷静,应该也很难。不过,我希望各位能尽量冷静。现在我只能这样说。」

     

    12

 

    从星期一的晚上就已经有异状了。

    星期二开始就因为身体不舒服而休假的岛村,症状就像一般的感冒,所以家人也没有太担心。想着她只要吃一点市售的感冒药,静养几天就会好了。

    然而,症状虽然没有恶化,但也没有朝康复的方向走。请假第三天,星期四的白天仍然没有退烧,还持续有头痛、全身倦怠等不适,到了晚上——

    去房间看女儿的母亲,听到她起床之后在意识朦胧的状态下一直自言自语。问她「怎么了?」她也一直呈现朦胧的状态,毫无反应。母亲心想她应该是发烧才会这样,所以先哄她入睡,观察了一阵子才离开房间。

    刚过凌晨两点,母亲听到声音,所以再度到女儿房间查看。

    到房间之后,发现女儿离开床铺站在壁橱前面。然后用双手拍打壁橱的门。拍了几次之后打开门,又马上关起来,接着继续拍……她在意识朦胧的状态下,重复毫无意义的行为。

    虽然母亲也觉得奇怪,但把女儿带回床上之后,女儿又乖乖入睡了,看起来不像身体状况不好的样子。即便如此,母亲还是观察了一下才离开房间——

    第二次发现异状是在两个小时之后,也就是天亮前的凌晨四点之后。

    岛村的房间位在独栋房屋的二楼。房间里有阳台。据说她走到阳台,跨越栅栏跳到空中——往下跳。她坠落在围墙上,围墙带有防止外人入侵的不锈钢防盗刺。很不幸地,其中一根防盗刺穿过她的喉咙。

    坠落时发出的惨叫和异常的声音,让父母发现异状,但为时已晚,她已经大量出血,呈现濒死状态。结果,在送到医院途中,就在车内停止呼吸了。

    ——这些事情的经过,都是后来听千曳先生说才知道。那是这天午休时的事。早上校方只知道她过世的消息。

    「自己跳下去……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是自杀吗?」

    「不。」针对我单纯的疑问,千曳先生轻轻摇头。

    「目前非自杀的看法比较有力。现场没有发现遗书,看起来也没有想自杀的念头……所以……」

    千曳先生说完之后,轮流看着我们——地点在第二图书室。我身边是矢木泽。午休一开始,我们两个人就在找千曳先生,最后在0号馆一楼的这里发现他。

    「不是自杀,也不是病死,这算是某种意外吧。」

    千曳先生这么说。

    「意外吗?」

    矢木泽喃喃地说。

    「不过……」

    「有可能是因为病毒性急性脑膜炎引发的异常行为,结果导致坠楼身亡——这是其中一种可能。」

    病毒性急性脑膜炎。

    我和矢木泽因为这么陌生的单字感到困惑,千曳先生向我们说明。

    「最近流感脑膜炎的问题渐渐受到重视,不过这种症状不限于流感,其他的病毒感染也有可能引发急性脑膜炎。这种病还有很多未知的部分,目前发现的症状很多元,其中一个就是『异常行为』。譬如说,发生怪声音或者出现一些无意义的行为,现在判断这次的例子应该就属于这种症状。」

    我只能默默点头,矢木泽也一样。千曳先生说到这里就抿紧嘴唇,长叹一口气抓了抓参杂白发的一头乱发。

    「那个……」

    经过一小段沉默之后我开口说话。

    「千曳先生……不,老师。」

    「照之前那样称呼我『千曳先生』就好了。」

    「啊,好。」

    「什么事?」

    「那个,早上班会的时候千曳先生只有提到岛村同学的事情,但你应该知道今天请假的田中同学发生什么事吧?」

    「嗯——」千曳先生很没精神地再度抓了抓头发。

    「你是说他读小学的弟弟,昨天意外过世的事对吧。田中同学有联络说要请丧假。」

    「今天早上为什么没有提到这件事呢?」

    「反正最后大家都会知道,我希望大家能够少受一点冲击。你觉得一口气告诉大家比较好是吗?」

    「嗯……是啊。」

    我用力闭上眼睛,以免回想起昨晚那起意外的光景。在现在这个状况下,如果活生生地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好不容易保持平衡的精神状态,很有可能就会崩毁了。

    「那——」

    我对千曳先生提问。

    「千曳先生觉得怎么样?田中同学的弟弟和岛村同学,接连有两个『相关人士』……不对,包含神林老师在内已经有三个人。这是不是……」

    「你想问这是不是『灾厄』,对吧?」

    千曳先生皱着眉头,盯着我看。

    「我不知道。」

    我这样回答。

    「今年的『死者』已经在七月消失,『灾厄』应该中止了。所以……可是……」

    此时,放在柜台角落的电话响了起来。千曳先生背对我们朝向柜台,接起电话。

    「这里是第二图书室……是,我是千曳。」

    看样子是校内的内线电话。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不过应该是学校的老师——

    「……这样啊。」

    千曳先生响应的声音很低沉,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听起来有点颤抖。

    「……我知道了。感谢通知,我会马上过去……好,那就这样。」

    把话筒挂回去之后,千曳先生背对着我们大大地耸肩叹气,接着回过头朝向我们。

    「我必须去教职员室一趟,这里要锁门了。」

    说完之后,再度大大地耸肩叹气,看起来像是拚命让自己保持冷静的样子。

    「那个,发生什么……」

    千曳先生打断我的问题这样说:

    「发现黑井同学的尸体了。好像是今天早上在本市的垃圾处理场找到的。」

   

Chapter 15 September II

 

     

    1

 

    「有天雾很大对吧。星期三那天,黑井同学就行踪不明,结果昨天……」

    「发现他的尸体对吧——听说是在垃圾处理场?」

    「昨天早上职员打算掩埋送来的垃圾时发现的。从服装辨认出是国中生,在同一堆垃圾中也发现他的书包。通知警察之后,马上也联络校方。他父母确认过,的确是黑井同学没错。听说黑井同学手上握着已经坏掉的手机。」

    听着我说明的见崎鸣,微微皱起单边的眉毛。她的表情只有这样——像人偶一样的冷脸。

    「他全身骨折、内脏破裂,判断已经死了两天。所以,他一定是在星期三早上就……」

    「…………」

    「星期三是收家庭垃圾的日子,黑井同学他家那一带应该也是。虽然不太想去想象当时的状况……」

    不过,我没办法不去想。

    九月五日,浓雾覆盖城镇的星期三早上。黑井比平常晚很多,慌慌张张地出门,大概是在前往学校的途中碰到压缩式垃圾车,然后发生不幸的意外吧。譬如说——

    我不禁想象。

    压缩式垃圾车在舱门打开的状态停下,而黑井不小心撞到车体后头。

    结果他本来拿在手上要用的手机,就这样掉进垃圾投入口。吓了一跳又着急的黑井,碰到操作面板上的按钮,导致内部的旋转板或压缩板动了起来。黑井不知道有没有发现,总之急着把手机捡起来。结果一个失误或者脚滑失去平衡,整个人掉进垃圾车里,就这样被运作中的机器卷进去……

    一般来说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但是那天有浓雾。黑井撞上压缩式垃圾车、在判断错误之下被卷进去、作业员完全没发现重大异常……都是因为那片浓雾。不只视觉,就连听觉和其他知觉、注意力、判断力,可能都被浓雾蛊惑,没办法充分发挥功能。

    被卷入车内,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全身被压扁,黑井可能在这个时候就已经气绝身亡了。连发出声音求救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抓紧手机……

    没有作业员发现这个异常,压缩式垃圾车结束工作之后,就载着黑井的尸体前往垃圾处理场。在垃圾从车内倒出来的时候应该就会有人发现,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浓雾或者其他原因,不可置信地完全没人发现,过了星期四直到昨天早上才……

    真的有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吗?我对每个细节都感到疑惑。可是,即便如此——

    结果,还是在垃圾处理场发现黑井的尸体。因为那片异样的浓雾,导致不幸的偶然,在现实之中发生这样悲惨的意外。只能这样想了。

    「真的是很惨的意外。」

    鸣这样喃喃自语,缓缓地闭上眼睛。

    「一般状况下不可能发生的悲惨意外……」

    九月八日,星期六的下午。我来到「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在地下的那个空间与见崎鸣面对面。

    神林老师在自家浴室溺死;放学后目击的那起意外——田中慎一的胞弟.优次之死;原本因感冒请假的岛村,在异常行为之下身亡;还有昨天才发现的黑井之死。

    我昨晚在电话中,就已经告诉鸣这一连串意外的概要,然后我们约好今天见面。我想要面对面说清楚详细过程和来龙去脉,然后问问她的想法……

    「昨天班上的同学状况如何?」

    被问到这个问题,我一时语塞。

    「——大家还是很混乱。」

    一早得知岛村的死讯,下午又传来黑井过世的消息,在这段时间之中,大家发现前天意外身亡的孩子就是田中的弟弟……教室陷入大混乱。不少学生惊慌失措哭了出来,可以说是顿时陷入恐慌。

    「千曳先生怎么说?」鸣这样问。

    我回答说:

    「千曳先生说……千曳先生好像也很手足无措。他也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切都太不合理了。」

    「…………」

    「昨天第六节是自然科学,神林老师不在所以让大家自习,千曳先生在那个时间来教室,整理这些事情的缘由并且对大家说明。我想他应该是想防止信息误传或暴走。不过,这样还是没有安抚到同学的情绪,整个教室仍然呈现混乱的状态。」

    「…………」

    「开始有人说这就是『灾厄』。九月才过一周,就接连有四名相关人士过世,怎么想都很奇怪。一般都会觉得这种状况算是异常吧?所以……」

    「阿想你也这么认为吗?」

    「见崎姊觉得呢?」

    我这样回问,鸣再度微微皱起眉头。和刚才一样,表情几乎没有任何改变。不过,不同的是看起来不再是「像人偶一样的冷脸」。

     

    2

 

    昨天我当然也受到很强烈的打击,烦躁又很混乱……前天还能分析自己处于「拒绝思考的状态」,现在已经没有那样的余裕。我惊讶于陆续传来的「死讯」,身体颤抖感觉随时都要晕过去,之后大脑里不断出现各种情绪。我几乎想不起来自己在想什么,或者和谁说过什么话。

    回家之后,下定决心和鸣联络,约好见面的事情,但直到深夜我都无法入眠。吃了处方安眠药也无法入睡……就在短暂的睡眠和不舒服的清醒之间反反复覆,然后天就亮了。

    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醒来之后,这样的疑问强烈涌上心头。突然被剧烈的不安包围……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早上打了通电话到市立医院的「诊所」。然而,碓冰医师的门诊今天已经约满。接听的人说下午晚一点可以看诊,但是——

    「没关系。」

    我马上这样响应,一边响应一边拚命压抑内心的不安。

    没事的——同时我也这样告诉自己。

    下午和鸣约好了。比起碓冰医师的问诊,我更需要和鸣见面——这一点我毫不犹豫。

    上次造访御先町的人偶艺廊,是八月看完恐龙电影后的事了。在那之后经过三个星期……不,将近四个星期了吧?

    入口细长的柜台里,天根婆婆像平常一样欢迎我:「欢迎啊,阿想。」

    「鸣在地下室喔。」

    因为七月的翻修,馆内一楼的样子有点改变。

    展示柜的数量减少,配置也不同,包含沙发区在内的空间,整体感觉更加宽敞。不过以前没有用到的上方空间,增加了一些风格奇特的装饰。在墙面的高处用透明材料打造宛如阳台的层架,天花板上吊着透明、巨大的蛋形盒子……层架上和盒子里都放着人偶,人偶的姿势配合由下往上看的视角,连灯光都有跟着搭配。

    不过,明明是大白天,但暗得像黄昏的氛围没有改变。馆内的音乐也没有改变,平静又阴暗,很适合人偶们秘密集会的曲调……

    「……很奇怪对吧。」

    「妳觉得呢?」我这样回问之后,过了一会儿鸣才回答:

    「有连续四个『相关人士』过世,一般来说的确不太可能。我觉得这很不寻常。」

    鸣以微微皱眉的表情,左右轻轻摇头。我觉得这不是毫无情绪的冷脸,而是在某种情绪支配下的面无表情——

    「班上同学陷入恐慌也不是没有道理。不管怎么安抚,这些不安都不会消失。」

    「那见崎姊妳也……」

    听自己说话的声音就知道,我已经失去正常的抑扬顿挫了,这就是被某种情绪支配的结果。

    「我觉得是『灾厄』。」

    说完,鸣低声叹气。

    「虽然很难以置信。」

    「可是,见崎姊……」

    「你想说这样不合理?」

    「那是千曳先生说的……」

    「阿想觉得呢?」

    「我……」

    我想回答,但又说不出口。总觉得说出口承认现状,可能就无法挽回了。然而——

    「……妳说得对。」

    不承认现状也不行了。

    「我觉得无法否定,这种状况只有可能是『灾厄』。但是——」

    「但是什么?」

    「我在想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啊……」

    「这不是很难理解吗?」

    就算我不说,鸣一定也知道。虽然心里这样想,但我还是忍不住加重语气。

    「七月的那个晚上,身为今年『多出来的人』的『赤泽泉美』已经回归『死亡』,如此一来『灾厄』应该就能中止。除了见崎姊和我之外,大家都失去关于今年的她的所有记忆,和她有关的纪录也都恢复原状。而且,八月没有任何人因为『灾厄』而牺牲。但是……」

    「但是为什么现在又有人死了?」

    鸣闭起双眼,像是在自问自答似地这么说,然后缓缓地摇摇头。

    「难道是『灾厄』根本没有中止?还是说暂时中止,接着又开始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接着说了这一句之后,再度摇摇头——

    「——我不知道。」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这种情况是第一次,千曳先生会手足无措也很正常。」

    她垂下肩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感觉到鸣自己也不知所措,所以不禁移开一直盯着她的眼神。

     

    3

 

    有段时间我都没开口,鸣也保持沉默……原本流动的弦乐突然消失了。是一楼的天根婆婆让音乐停下,还是机器有什么问题吗?

    我刻意深深吸入阴暗地下展示厅冰冷沉淀的空气,人偶随处展示在这个宛如洞穴的空间中,我突然觉得自己必须替它们呼吸才行……这好像是我初次造访这里时的感受。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等着鸣会说些什么。

    或许鸣也在等着我说些什么……不,她这个时候看起来像是独自陷入沉思。她坐在椅子上再度闭上双眼,一动也不动……虽然不知所措,但是仍然思考着什么。

    又沉默了一段时间。最后——

    「那个……有想到什么吗?」

    我缓缓地问张开眼睛的鸣。「嗯?」鸣微微地歪着头。

    「没事,我是想说……」

    「我不知道。」

    鸣喃喃地说,像刚才一样深深叹一口气。

    「为什么『灾厄』没有停止?为什么又再度开始了?——我真的不知道。」

    她像刚才一样摇头,不过在那之后——

    「但是……」

    鸣继续说。

    「有件事让我很在意。」

    「很在意?什么事?」

    「有种很奇怪、不对劲的感觉。」

    说完之后,鸣用两根手指——中指和无名指按着右边的太阳穴。

    「五月初的时候,那个叫叶住的女孩放弃扮演『第二个不存在的人』。当时我说『应该没问题』对吧?就算少了一个『不存在的人』,只要阿想继续扮演角色就没问题。只要剩下的一个人好好扮演,『灾厄』应该就不会降临。」

    的确如此——

    当时鸣斩钉截铁地这样说,我也就深信不疑。然而,实际上五月下旬继永就那样死了,同一天小鸟游的母亲也过世,确定「灾厄」降临。

    「当时我并没有特别乐观,也不是想让你安心,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结果却……」

    「…………」

    「结果是我错了,不过我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灾厄』又降临了?」

    为什么「灾厄」又降临了?——鸣的问题,唤醒我心中清楚记得的「她」说过的话。

    ——这个问题,我觉得重点应该在于「力量」的平衡。

    她——泉美说过的话。

    ——不存在的「多余的人」=「死者」混入班级,招来「灾厄」。唯一的「对策」就是在班上设定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来阻止「灾厄」降临。我觉得就像用「不存在的透明人」之力抵消引发死亡的「死者」之力一样。

    这应该是她在继永他们死后两天的晚上说的话。

    ——我们为防万一,把今年的「对策」改为设定两个「不存在的透明人」。因为这样四月时「灾厄」没有降临,表示两者之间的平衡保持得很好。然而,五月叶住同学放弃扮演这个角色,「灾厄」便降临了。也就是说,今年的力量需要两个人平衡。

    「只有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还不够?」当时我这样问,泉美就回答:

    ——不够,这样无法取得平衡……没错,就是这种感觉。必须增加「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力量,否则就无法抵消今年的「死者」之力。所以啊……再度用两个「不存在的透明人」,把叶住退出后的平衡拉回来。如此一来,应该就能够阻止「灾厄」——她用这样的理论提出新的「对策」,但是……

    「『力量』平衡的问题……嗯,阿想你之前有说过对吧。」

    鸣像平常一样,彷佛看穿我的内心。

    「我记得赤泽当时提出『再次把不存在的透明人增加到两个』这个新的『对策』。结果,这个『追加对策』也没有效果。」

    我像是要确认自己的记忆似地慢慢说起这件事,鸣终于把放在太阳穴上的手指移开。

    「那言归正传吧!」

    我一边甩开浮现在脑海里的泉美的声音和脸庞——

    「啊……是。」一边这样响应。

    鸣开口说:

    「五月时我感受到的疑惑,和听到『灾厄』又再度降临时感受到的疑惑很像,应该是说,两者都会让我不禁思考『为什么』、『怎么会这样』……该怎么说好呢?有种相似的不对劲。不知道哪里有问题,总觉得很奇怪,就像……对,就像不和谐但很相近的音阶。」

    鸣自己难以解释这种感觉,无法明确掌握其中的含义——我觉得看起来像是这样。

    我也不太清楚她到底想说什么,只能单纯从字面上描述想法——

    「妳的意思是感觉很不合里,也违反规则,但是到底为什么?」

    「嗯。是这样……没错。」

    鸣的回答一反常态,声音听起来很苦恼。

    「既然如此——」

    我接着说。此时,我无法控制突然涌现、彷佛黑色硬块般的情感,已经呈现半放弃状态。

    「这件事本来就毫无道理可言。虽然有规则,但那也不是能够透过科学手段证明的法则。『现象』和『灾厄』本来就都很不合理,就算我们再怎么想出类似的理论,也不见得能套用,这本来就不可能。」

    从「弗洛伊登飞井」搬回赤泽本家,七月下旬的那天。矢木泽曾经这样说过,当时我还认真否定,结果现在跟他说了一样的话。这点我还有自觉。不过——

    「按照之前已经发现的规则实施『对策』,但是都失败了。甚至仿效三年前见崎姊你们的经验,让『死者』回归『死亡』……都做到这个地步,还是无法阻挡『灾厄』。」

    我抱着半放弃、几乎是自虐的心情这样说。

    「也就是说,我们做什么都没用。以过去为依据的规则未必正确,甚至有可能是完全错误……」

    七月那个夜晚,把泉美推向「死亡」,或许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行为。早知道结果如此,当初完全没必要把她逼到那个程度。要是我一开始就没有用小聪明做无谓的抵抗选择放弃,把一切交给命运,或者像晃也先生那样逃离这个城镇……

    想着想着,我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我深呼吸好几次。空气又冷又稀薄,感觉每呼吸一次体温就跟着下降。这个空间里的所有人偶,都像没有说出口但低声交头接耳的样子。像在可怜我,又像在嘲笑我。我……

    我抱着求救的心情看着鸣。

    非义眼的右眼露出悲伤的神色,鸣直直盯着我……视线相对之后,她慢慢地眨眼然后轻咬下唇。

    「阿想。」

    她缓缓地说。

    「现在的阿想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了,我们去一楼吧,我请天根婆婆帮我们泡茶。」

     

    4

 

    我们移动到一楼的沙发区,天根婆婆端来热绿茶。喝了绿茶之后,身体变得温暖,让我稍微打起精神。此时馆内的音乐也已经恢复,呼吸也不觉得痛苦了……

    鸣只稍微抿了一口茶,之后又独自陷入沉思。我不敢搭话,应该是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坐在沙发上环视周围。

    话说回来——我突然想到。

    上个月一起看完电影绕过来这里时,也是先在地下一楼的那张圆桌边说话,之后才上来一楼,接着……

    在楼层深处的楼梯口旁,一尊展示中的人偶吸引我的目光。

    人偶就在铺着红色床单的老式床板上。比真人略小一点的少女人偶,穿着苍白的洋装——这好像是长久以来被放在地下室一隅的作品。一楼翻修之后,八月开始这里就变成用这种方式展示人偶。

    人偶呈现仰躺的姿势。双手放在胸口,手指交扣——红褐色的头发、雪白的肌肤。张开的双眼,左右都采用「空洞的蓝色眼睛」。嘴唇微开,就像要说些什么一样。

    躺在床上的少女——这个设定让我想到一个光景。没错,就是八月上旬那天,在夕见丘市立医院……追着泉美的幻影在院内游荡,最后抵达那间病房……

    ——比良冢想同学?

    这是她当时的声音。爽朗却透露着虚弱的声音——

    ——你来看我,我很高兴。

    「这孩子刚开始是放在棺材里的。」

    上个月我第一次看到这尊人偶的时候,鸣曾这么说。

    「雾果好像花了很多心思,但我不太喜欢就是了。」

    鸣说「我不太喜欢」,一定是因为人偶长得很像自己吧。我清楚记得那是什么时候听到的。

    虽然能够理解,但是当时心里还是想起那间病房的景象……

    ——嗯,我没事。最近状况还算不错。

    无趣的宽敞房间里,有一张白色的床。她躺在床上迎接和我一起前去的江藤。

    ——结果我还是没帮上什么忙。

    听到她落寞地这样说时——

    不会啦——我当时应该是这样回答的。

    ——可是,我真的什么都……

    不会啦。而且已经没问题了,现在不用再担心「灾厄」了。

    ——真的吗?

    床边那张桌子的角落,闪烁着银色的亮光……

    ——真的已经不用担心了吗?

    「灾厄」已经停止了——我这样说。因为当时我对这一点深信不疑,也没有余裕能抱持怀疑。

    ——这样啊,谢谢你。

    我至今仍记得她那放心又带着点落寞的微笑。

    ——谢谢你,我……

    那间病房里的她。牧濑……

    综合考虑那天我的发现、回忆、理解……结果,我得到一个答案。然后,为了确认答案,四周前我在这里……

    「欸,阿想。」

    鸣开口说。我急忙端正坐姿,迎向她投过来的视线。

    停了一拍之后,鸣说:

    「阿想觉得死亡很可怕吗?」

    我不禁咦了一声。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也觉得很疑惑。

    「我会怕。」

    没过多久,我这样回答。

    「你讨厌死亡吗?不想死吗?」

    「——我不想死。」

    「嗯,说得也是。」

    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我猜不到鸣的真意。另一方面,我也觉得鸣好像一直在问一样的问题,但是我马上转换想法。

    或许她的答案和我不一样。我突然想到这一点。也觉得很怕听到这个答案。

    「既然如此,之前我也说过,你可以选择逃走。」

    鸣接着说。

    「只要你还在这个城镇,就无法避开『灾厄』的风险。像贤木先生以前一样,放弃一切逃离夜见山……」

    但是在鸣这样说的时候,我就缓缓地摇着头。

    「我不想逃避。」

    「但是阿想……」

    「我也不想死,所以……」

    所以呢?即便我自问自答,也只能说出一些和解决问题无关的空虚言论。

    「我会小心,注意各种风险,以免被卷入『灾厄』之中。」

    「——这样啊。」

    我知道,回答夹杂着叹息的鸣,现在的立场和以前不一样。所以——

    在那之后没多久,就到了我该回家的时间,我忍不住对她说:

    「见崎姊也要小心。」

     

    5

 

    叮铃——我背对门铃声走出屋外,正打算跨上停在建筑物前的脚踏车时——

    「那个……阿想。」

    送我出来的鸣,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说:

    「那个叫叶住的孩子,状况怎么样?」

    「怎么样……昨天看起来很惊慌失措。因为听到好友岛村去世,会这样我想也很正常。」

    「你知道她的联络方式吗?」

    「电话号码吗?」

    「如果可以话,也给我住址。」

    为什么在这里跟我要叶住的地址?

    虽然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此时我没有想太多。我回答「回家查班级名册就知道了」之后——

    「那你查好了可以联络我吗?」

    鸣像往常一样,用淡然的口吻这样要求。

    「呃……为什么突然要地址?」

    我一问,鸣只轻巧地说「有点事」带过。

    「之后再用电子邮件寄给我也可以——拜托你了。」

     

    6

 

    「欸,是真的吗?『灾厄』真的又降临了吗?不是七月就结束了吗?」

    矢木泽完全没有喝小百合伯母端来的冰茶,当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他这样问我。他没有气势汹汹,但是口吻和表情一反常态地严肃。

    「欸,阿想,怎么样?你觉得呢?」

    这是九月九日星期天下午的事情。「我现在可以去找你吗?」矢木泽不到一个小时前突然打电话来。我当然无法拒绝,只能欢迎他来,但是——

    这个月开始连续出现的「死亡」,是否真的和「灾厄」有关?

    我们星期五午休时间去找千曳先生时,通知黑井死亡的电话刚好打来——从那之后,我和矢木泽就没有好好聊过。虽然大脑很明白这应该是要和决策小组的江藤和多治见讨论的问题……但我实在没办法。

    不只是我。

    矢木泽和江藤他们一定也有相同的想法。

    千曳先生也是。即便亲眼看见教室里的混乱,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冷静以对。虽然好不容易说出「请冷静」、「不要慌」这种话安抚大家,但听到「这真的是『灾厄』吗?」、「为什么会这样?」、「我们该怎么办?」这些问题也没办法说出一个清楚的答复……

    「昨天,我和见崎姊见面了。」

    我稍微别开视线,回避矢木泽直直盯着我的眼神。然后说:

    「见面之后,我把状况都告诉她了。她也认为这是『灾厄』。」

    「这样啊——说得也是。」

    矢木泽搔搔他的长发,然后发出「嗯——」的声音,听起来也像是在叹息。

    「真是的……」

    地点在我的书房兼寝室,我们隔着一张椭圆形的小茶几。

    房间很乱,所以我实在是不想让矢木泽进来,但是也没办法,因为我不想让小百合伯母听到这件事。事到如今,我还是没有告诉小百合伯母和伯父「三年三班的特殊情况」。

    话虽如此,伯母他们不可能完全没有起疑。就算我没说,他们应该也知道夜见北发生好几起「事件」(毕竟七月时家里也发生祖父离奇身亡的意外)。这个月应该也听说班上的事情,当然也有发现我不太对劲吧。

    实际上,伯母也每天都以担心的口吻问我:「阿想,你没事吧?」「如果有什么问题,都要找我们商量喔!」伯母有对我这样说,但是没有再继续多谈。也没有逼问我——我应该要感谢她保持这样适当的距离。毕竟现在告诉伯母详情,也没办法解决问题。就各种层面的意义上,这么做只会平添麻烦而已。

    「……是说,阿想……」

    矢木泽停下搔头发的手瞪着我看。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灾厄』不是停止了吗?今年的『死者』不是七月就消失了吗?这样很不合理吧?」

    「…………」

    「这样不是很奇怪吗?太不正常了吧?想了那么多办法,最后暑假也平安无事……结果竟然……竟然这样……」

    「…………」

    「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是怎样?你说说看啊!——是说,对你发脾气也没用。」

    「嗯——」矢木泽再度发出呻吟,然后长叹一口气——

    在那之后,我们两个都沉默了一阵子。

    喝了一点冰块几乎融化的冰茶,我站起来找冷气的遥控器。因为在这几分钟之内,感觉房间突然变得很闷热。

    我打开冷气回到原本的位置坐下后,矢木泽一边环视屋内一边问:

    「那张照片呢?」

    「照片?」

    「你之前的房间里不是有八七年暑假的照片吗?」

    「啊……」

    一九八七年——十四年前的暑假。逃出夜见山的晃也先生邀请班上的朋友到「湖畔宅邸」时拍的照片。远离「灾厄」不断降临的夜见山,他们度过短暂的和平时间,当时拍的那张……

    「你把照片收到哪里去了?桌子的抽屉吗?」

    七月泉美消失之后,像之前那样把照片放在房间里总觉得看到就很痛苦。虽然那是晃也先生的重要遗物,但同时也会让我联想到住在「弗洛伊登飞井」的泉美。

    对矢木泽来说,心里一定会觉得那是拍到十四年前过世的姑姑——理佐小姐快乐模样的照片。

    「要不要我找找看?」

    「不,不用了。」

    「矢木泽的姑姑是突发急病过世的对吧?」

    「听说是这样,具体上到底是什么病就不知道了。」

    矢木泽摘下圆框眼镜,用右手的两根手指按着双眼的眼头。看起来不像是在强忍眼泪,比较像是太过疲劳。

    「黑井死得太惨了。」

    话题跳回现在。

    「田中的弟弟也很惨。」

    「——嗯。」

    「如果都要死,不要死得太惨比较好。」

    「不,等一下。就算『灾厄』继续降临,你也未必会死啊。」

    「喔,你这样说也没错啦。」

    「你不是乐观主义者吗?」

    「嗯,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矢木泽苦恼地皱着眉头。

    「可是啊……」

    他叨念了一句,然后一脸严肃地沉默之后才开口说:

    「我说啊,已经没办法了吗?没有什么能避免『灾厄』的方法吗?」

    他严肃地这样问我。

    「这个……」

    我也严肃地回答。

    「说不定会有完全不同切入点的方法……但是我不知道,也没有其他人知道。」

    「『不存在的透明人』这个『对策』是为了不要让『灾厄』降临对吧?不要从这个角度想,而是思考让『现象』本身无效,或者是解除一开始『MISAKI』的『诅咒』之类的方法。」

    「我听说这和『诅咒』不一样耶。」

    「没有可以回避『灾厄』的咒语之类的东西吗?」

    「咒语……」

    「不一定是咒语啦。让『灾厄』不要靠近的某种道具……譬如说歌曲……」

    「歌曲?」

    应该说是出人意表吗?他说的话实在不太合理,但我又没办法笑着带过。

    矢木泽轻叹一口气之后就闭上嘴,我也没开口。屋内就这样再度陷入沉默。

    「最后我想只能逃到『影响范围外』,才能让风险降到零。」

    我先开口打破沉默。

    「就像十四年前的晃也先生那样。」

    「离开夜见山,是吗?」

    「晃也先生那一年,五月发生重大事故,一次死了很多人。晃也先生当时也受了重伤,隔月母亲也身亡……他好像就是因为这样,才决定逃离这个城镇。」

    「…………」

    「可是一般很难这么做。就算告诉父母来龙去脉,也会有住处、工作等现实上的种种问题。国中生还算是小孩,所以有很多不自由的地方……」

    「说得也是。」

    矢木泽老实地点头。

    「就算要逃,我家里的人口也太多了。上面一个姊姊,下面还有三个弟弟。爸爸的工作和这里紧密相连……没办法说搬家就搬家。嗯……可是……」

    此时矢木泽停下来,用手掌用力按着额头。

    「『灾厄』不只会降临到我身上,也有可能会降临在家人身上对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嗯……」

    明明就已经采取「对策」,「灾厄」还是降临了。明明就已经让「死者」回归「死亡」,「灾厄」还是没有停止,又再度降临——没有办法了吗?没有什么能够对抗的方法吗?

    心里彷佛身陷在无力感的泥沼之中只露出一颗头,在这样的状态下寻思这个想破头也找不到解答的问题。然而,我还是没有找到答案,根本不可能找到——

    「阿想呢?你不逃吗?」

    矢木泽这样说。

    「你只要回绯波町的老家就好了……啊,抱歉。」

    忘记是什么时候了,我曾经把跑来夜见山赤泽家的大致始末告诉矢木泽。

    「真是抱歉。我好像……不,不过既然已经这样,我就……」

    矢木泽还想继续说下去的时候被打断了。

    手机开始响了起来。我的手机是静音模式,所以是矢木泽的电话。

    矢木泽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手机,没有戴起眼镜只是把眼睛凑近屏幕,喃喃地说:

    「是多治见啊。」

    「是我。」他接起电话。

    「是多治见吧?怎么了……嗯?咦!什么?」

    我听不到对方说什么。不过光看矢木泽的回答和表情的变化,我就知道是什么事了。

    「……怎、怎么会。怎么会……啊,嗯。对,你说得对。该怎么说呢……啊!」

    「电话挂断了。」低声这样说的矢木泽,把手机丢在桌上。他拿起放在一边的眼镜戴上,但手微微地颤抖。表情非常僵硬,单边上扬的嘴唇看起来像是边哭边笑。

    到底怎么了?刚才是什么事?在我问之前,矢木泽用痛苦的声音说:

    「多治见的姊姊刚才发生意外,她和朋友去『夜见山游乐园』玩。」

    「在游乐园发生意外……」

    「目前还不知道详情,但多治见的姊姊……好像已经死了。」

     

    7

 

    据说意外发生在九月九日星期天的下午两点左右。

    地点在市内西南方的「夜见山游乐园」。那是一个又旧又小的游乐园,有传闻说最近就要结束营运。这天早上,多治见的姊姊美弥子(十九岁,就读专科学校)和高中时期的女性朋友一起来到这座游乐园。两人一起搭乘「咖啡杯」的时候——

    据说是两个人太过用力转咖啡杯中间的方向盘,才会造成这起意外。咖啡杯旋转的力道太大,美弥子被抛出咖啡杯外。

    结果,美弥子的头部剧烈撞击其他还在运转的咖啡杯,大量出血后失去意识。虽然送去急救,但抵达医院后没多久就身亡了。

    「夜见山游乐园」——我刚到赤泽家那年,小百合伯母曾经带我去过一次。当时的我是个情绪比现在不稳定百倍的小孩,但那是我第一次去游乐园,所以还留有很开心的片段记忆。我应该也搭过那个咖啡杯才对……

    因此,在当天晚上的报导中得知意外现场的状况时,我更受打击。想象之后觉得毛骨悚然……甚至有种绝望的心情……

     

    8

 

    九月十日,星期一。从早上就开始下雨——

    这几天我经常睡不着或者浅眠,所以这天我也揉着惺忪的睡眼去上学。没赶上早上的简短班会,好不容易在第一节课前抵达教室,进门后发现有很多空位,让我吓了一跳。但是,同时也有种「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心情……

    一眼望过去,大概有三分之一左右的学生缺席。

    上学期死亡的继永和幸田敬介;住院中的牧濑;最近身亡的岛村和黑井;再加上昨天姊姊过世请丧假的多治见。泉美用过的桌椅已经被撤走,所以这样总共有六个空位——不知道是谁准备的,岛村和黑井的书桌上,都有插着白菊花的花瓶。

    三分之一以上的座位都没有学生,也就是说,除了这六个人以外,还有多名学生缺席——

    上星期四弟弟过世的田中已经结束丧假,回来上学。没来的是其他数名学生,不可能全部都请病假,所以一定是……

    「一定是害怕来上学。」

    第一节数学课下课后,江藤来找我搭话。

    「『相关人士』像这样一一过世,大家都知道『灾厄』没有中止……所以害怕到不行。就连我也一样。」

    「啊……说得也是。」

    「不知道『灾厄』什么时候会降临,也不知道会降临在哪里。学校已经死了很多人,上学放学的路上也很危险,既然如此干脆不要去学校,关在家里比较安全——会这样想也是理所当然吧。」

    「不过,就算都不出门,『灾厄』还是会……」

    爷爷就是其中一例,岛村也是。我之前听鸣说过,有个一直待在家中二楼的「相关人士」,因为工程用的大型车撞进家里而身亡。然而——

    下学期开始才一个多星期,就已经有五个人丧生。现在根本就没有冷静思考「灾厄」性质的余裕,出现单纯被「不想再去夜见北」这种情绪淹没的学生也是在情理之中。

    「之后说不定会有人退学搬离夜见山。」

    江藤用克制情绪的声音这样说。

    「这样的案例以前也有好几个。我表姊也说三年前她苦恼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藤同学打算怎么做。」

    我这样问,江藤意外地爽快回答「不知道」。

    「从四月开始好不容易努力到现在,这时候逃走总觉得很不甘心。我其实是个很爱操心的人,所以三月的『应变会议』上,才会提议把『不存在的透明人』增加到两个以防万一。」

    「啊,嗯。」

    「结果那个『对策』没有奏效,『灾厄』降临之后,我心里有一半觉得已经没救了。」

    爱操心、可能也是完美主义者,这种类型的人应该都会有这种反应。

    「不过,我还是不想死,也很怕死,觉得很不甘心——比良冢同学呢?」

    「我……」被问到这个问题,我一时语塞。

    「我也不想死,很害怕,但是……」

    「灾厄」已经停不下来,没办法逃离「灾厄」了,在某种概率上,我或许也已经被卷入「死亡」了。话虽如此,我也没有逃离夜见北的选项,所以……

    「还在医院的牧濑同学呢?有告诉她这个月的情形吗?」

    突然想到这个,所以问问看。结果江藤轻轻摇头。

    「我已经有段时间没去看她了。」

    「她状况怎么样?」

    我继续追问。回想起独自躺在病房里的牧濑的样子,我心里涌现很复杂的情绪。

    江藤再度轻轻摇头,然后像是在自言自语似地说:

    「事到如今才告诉她其实『灾厄』没有结束……」

    「妳说不出口吗?」

    江藤闭口不言,这次则是轻轻点头——

    我的心情越来越复杂,仰头望着教室的天花板。

     

    9

 

    第二节下课后,我去和矢木泽搭话。

    他坐在椅子上,缓缓抬起眼睛应了一声,但声音非常微弱。表情有气无力,视线相对之后他马上就低头……

    怎么回事?他没事吧?——虽然我很在意,但看气氛似乎不太适合问。

    昨天他接到多治见的电话之后也是这种感觉。告诉我发生意外的消息之后,他一脸凝重又一直不说话。在多治见打电话来之前,他好像要说些什么,但后来也不了了之……最后只说「我要回去了」就起身准备离开。

    他应该受了很大的打击吧。这一点我也一样,所以当时并不觉得矢木泽的状况不对劲。

    「我啊……」矢木泽要回去的时候,好像想说些什么。我疑惑地望向他,但是他马上摇头。

    「不,还是算了。没事。」

    他这样说完,就匆匆回家了……

    「你很没精神耶。」

    我再度向低下头的矢木泽搭话。

    「这时候还要你打起精神好像也不太对。」

    「嗯……也是啦。」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矢木泽这个样子——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是也觉得担心太多也没有用,我相信矢木泽明天一定会靠自己重振精神的。

    结果这天我和矢木泽就只说了这些话。

     

    10

 

    午休时间我独自前往图书室。本来想和千曳先生聊聊(话虽如此,我也不知道要聊什么),但是入口处挂着「CLOSED」的牌子,敲门也没有人响应——

    于是我转往同样位于0号馆一楼的生物社社办。我的行动并没有预设目的,只是觉得……午休时间应该没有社员会来。或许是这个时候我想要一个人独处吧。至少是不想回到三年三班的教室。

    如我的预料,社办一个人也没有。

    八月下旬的会议上,生物社决定目前的目标,就是「把之前饲养的动物搬回原处」。原本是说下学期就可以开始行动,但是几乎没有进度。接下来大概也不会有什么进度吧。新社长森下和我——两个国三生都陷入无暇顾及其他的状况之中。

    我从大桌子下拉出一张椅凳。

    外头持续传来雨声。室内昏暗,又湿又热……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出汗。彷佛身体里面被什么非常寒冷的东西侵蚀一样……

    「俊介……」

    六月时幸田俊介的死。那天在这个屋内的光景,浮现在我的脑海里……然而不知为何我并没有因此心烦意乱。是因为已经经过一段时间了吗?还是说我对「死亡」的感觉已经开始麻痹了呢?

    「当时俊介死了,现在不知道怎么样……」

    我被自己不知不觉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

    ——人死之后会怎么样?

    啊……这是我小时候问的问题。

    ——人死之后啊,应该会在某个地方和大家相连吧。

    当时晃也先生这样回答。

    ——「大家」是谁?

    ——之前死掉的大家啊。

    如果是这样的话,俊介现在一定也……

    我突然发现自己有这个念头,觉得毛骨悚然。

    不对,这样不对,不能这样想。这不是正不正确的问题,至少我已经……

    ——「死亡」啊,是无论去到哪里都很空虚、很寂寞的……

    这是鸣在三年前的那个夏天说的话,然后我……

    ……砰咚

    ——当时用扑克牌抽签对吧?然后,叶住同学抽到鬼牌,所以决定由她担任「第二个透明人」……快想起来,在那之前发生什么事。

    咦?我很惊讶。为什么突然出现这样的记忆。

    ——在开始抽签之前,有一个人说「既然如此,就由我来吧」。虽然声音很小,感觉好像快消失一样,但是大家都吓一跳。还问她怎么突然这样说……为什么突然想起来?

    这是泉美说的话。五月底,继永和小鸟游的母亲去世,确定「灾厄」降临的两天后的那个晚上。

    为什么会这样?就在我觉得狐疑的时候,记忆又持续重现。

    我想起当时自己的心跳,想起当时自己的回答。当时的……

    ……砰咚

    ——不过,最后没有采用她的意见,我们还是用抽签的方式选人。

    ——牌都已经切好的时候……没错,叶住同学还慌张地说「怎么现在就要抽签,这样不行」,结果马上就开始抽了。

    ——啊……嗯。是这样吗?

    话说回来,泉美开始说起她对「死者」和「不存在的透明人」之间的「力量平衡」的假说,是在这些对话之后吗?

    不过……

    为什么?为什么我现在才想起这些?

    因为早上和江藤在教室说话的时候,稍微提到三月的「应变会议」吗?还是说……

    ……砰咚

    在听觉范围外的某处,有某个低沉的细微声响,另一方面——

    HATZUMI YUKAI。

    我突然开始在意这个名字。

    叶住结香。

    今天没来学校的学生之中也有她。原本以为到下学期她终于愿意来上学,结果一个礼拜就又回到之前的状态。

    我鲜明地回想起上星期五,得知岛村和黑井身亡的时候,她非常惊慌失措。

    「为什么?」、「怎么会?」她又哭又叫地这样说。然后还接着说「这和我没关系」、「不是我害的」……她甩乱比以前更短的头发,用力摇头好几次。刚开始满脸通红,但日下部急忙安抚之后,她马上失去血色,变得一脸铁青……

    她今天没来学校,在做什么呢?

    一旦开始在意,就会没办法压抑好奇心——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下叶住的电话号码。

     

    11

 

    响了好几声,电话才接起来。

    应该是看到来电显示就知道是我,所以叶住用怯懦的声音说:「阿想?」

    「抱歉,突然打给妳。」

    「什么?你有什么事?」

    「没事,我有点在意……」

    我尽量放柔语调。

    「因为妳今天没来,我有点担心,想问问妳怎么了。」

    一瞬间的沉默。然后——

    「喔……」

    她有种保持警戒的感觉。

    「原来你是担心我啊。」

    「是啊……嗯,当然会担心啊。妳好不容易才开始来上学,结果又……」

    「我不会再去学校了。」

    叶住干脆地说。

    「我不会再去学校,绝对不会去。」

    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啊。

    「妳现在在家里吗?」

    「没错——」

    「一直都在家?」

    「对啊。毕竟……」

    「毕竟什么?」

    「『灾厄』不是没有结束吗?不要说结束了,现在还死了这么多人。神林老师和岛村……昨天多治见同学的姊姊不是也死了吗?」

    听得出来她很害怕。

    两、三个月前还在「仲川哥哥」的影响下,驳斥「灾厄」太不科学,结果现在却……我不知道后来他们两个人之间发生什么事,但是现在看来叶住已经脱离他的引力圈。

    「离开家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我不会去学校,也不想去学校。我不想死。一直关在家里的话就很安全。」

    她会这样坚信,也很正常。我觉得这个时候告诉她,即使关在家里也有碰上「灾厄」的风险——她大概也听不进去吧。

    「嗯,这样啊——」

    我只能如此回应。

    「我觉得不用勉强自己来上学也没关系。不过,太过封闭也不好,我知道妳很害怕,但是一味地恐惧,该怎么说呢?感觉精神上会负荷不了……」

    虽然我也觉得自己这样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但是这些话,大概也是在告诫我自己吧。

    这通电话就这样结束吧。正当我这么想,也准备道别的时候……

    「等一下,阿想。」

    叶住没让我挂断电话。

    「什么事?」

    「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电话里传来的语气和刚才完全不一样。没有怯懦的感觉,反而非常积极。

    「『那个人』是谁?」

    我不懂她在说什么,所以反问她。

    「妳是指谁?发生什么事了?」

    又有一瞬间陷入沉默,后来叶住告诉我一件事。

    「昨天晚上,家里的对讲机突然响了。我接起来之后,对方问我:『是叶住结香同学吗?』那是我不认识的女人的声音,爸爸和妈妈都不在家,所以我没有走出玄关。时间已经很晚了,我也觉得很害怕。」

    啊,那……该不会是……

    「但我还是有问『妳是谁』,结果对方回答『我是MISAKI』,而且还说『我是比良冢想同学的朋友』。」

    果然是这样啊。

    「可是我没办法就这样相信她,所以我们只有透过对讲机说话,然后就请她回去了。而且MISAKI这个名字也太不吉利了吧。她说是你的朋友,我的确是有点在意,不过那也可能是她瞎编的啊。总之她突然找上门来,总觉得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星期六临走前鸣说想要叶住的联络方式,原来就是因为这个。不过,她为什么会……

    「然后昨天那个叫MISAKI的人,今天也跑来我家。」

    完全不管我还在寻思鸣的意图,叶住就继续说下去。

    「时间还满早的,而且妈妈还在家,所以我就没那么警戒,没开对讲机就直接打开玄关大门。结果那个人就出现在门口……」

    叶住和鸣五月的时候见过一次,地点在夜见山川上的那座伊萨纳桥——追在我身后过桥的叶住和刚好经过桥对面的鸣。当时虽然有点距离,但应该都看到彼此的长相才对。

    鸣还记得这件事。然而,叶住应该没办法认出短暂相遇过的鸣。所以……

    「那个人穿着高中制服,是你的学姊吗?」

    被问到这个问题,

    「嗯,算是吧。」

    我这样回答。

    「她绝对不是什么奇怪的人。」

    「很奇怪啊。」

    叶住斩钉截铁地说。

    「她的脸苍白到让人觉得阴森,左眼还戴着眼罩……还用毫无情感的声音说『妳就是叶住同学对吧』。」

    ……左眼戴着眼罩?

    「妳们聊了什么?」

    我战战兢兢地问,叶住好像在评论什么不祥的东西似地回答:

    「没聊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玄关外一直盯着我看,然后就回去了。」

    「——这样啊。」

    「欸,阿想,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会会来我家?她想做什么?」

    叶住比刚接电话的时候更加激动地重复提问,就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时候——

    通知午休时间结束的铃声,从社办老旧的音响传出来。

     

    12

 

    翌日——九月十一日,星期二。

    我完全睡过头,起床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十点,这是开始上第二节课的时间。

    「阿想,不要着急。」

    正当我打算跳过早餐出门的时候,小百合伯母叫住我。

    「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发烧?」

    「呃……我没事。」

    「因为你没起床,所以我有到房间看看你,你睡得很沉。我想说硬把你叫起来,实在太可怜了。你最近发生那么多事,一定很累。」

    「——抱歉,让伯母担心了。」

    「如果身体状况不好,学校那边请假也没关系喔。」

    「不用……我没事。」

    因为我真的不想再给伯母他们添麻烦了,所以我这样回答之后就出门了,然而——

    说实话,我真的「很有事」。

    昨晚也没有睡好。就算睡了一下,也会马上因为恶梦而惊醒……就这样不断循环。最近每天晚上都没有睡好。仔细想想,从上星期三黑井失踪、出大雾的那天晚上就一直这样。

    我自己知道,不管是肉体还是精神上都耗损得很严重。持续睡眠不足,很难入睡。所以昨天晚上我很早就上床睡觉。然而,这么做反而让我脑海中浮现各种想法……

    缺席很严重的三年三班、凝重的气氛、有气无力的矢木泽、在电话中和叶住的对话、上课的老师们都尽量不和学生视线相对,说话也很战战兢兢……

    ……第六节课之后,代理班导千曳先生才来到教室,表情一反常态地严肃。不过,对我们说话的时候含糊不清,显得软弱无力。

    「其实我不想判定『灾厄』再度降临。不过这个月已经有好几个『相关人士』丧命,这个事实无法否定。既然如此,我们该如何处理现在的状况呢?」

    千曳先生这样说完之后,也没有人叹息或者骚动。大家的反应非常空虚……不对,应该说是毫无反应。就像「死亡」本身已经化为现场的其中一种成分,教室里显得沉默寂静。只有外头的雨声没有中断,就像毫无情感的背景噪音一样……

    「该怎么办呢?」

    千曳先生重复说着这句话。

    「——我也不知道。」

    他自问自答,摇了摇头。

    「不过,我希望你们不要太多不安或恐惧——我现在只能先说这些。『灾厄』的法则是一个月有一个以上的『相关人士』丧命,你们——这个班级的学生只是『相关人士』的一部分。你们不要一直想着下一个是不是自己。这种时候,我更希望你们尽量冷静。

    「还有另一件事,那就是这个星期算是异常。据我所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续出现这么多『灾厄』还是第一次……所以我想接下来应该不太会再继续。这是我个人的想法。」

    不能为了让学生安心,而随便编造一些谎言——千曳先生本来就是这种个性,这也是他带班的方针。我是想要这样理解他说的话,不过……

    「这次发生的事情或许可以当成是余震。」

    千曳先生继续说。这个时候的千曳先生,瞇起镜片后的眼睛,看起来是在说服自己的样子。

    「七月的某个时间点,『多出来的人』消失、『现象』停止,结果『灾厄』也跟着中止。如此一来,照理说今年的灾厄应该就已经『结束』才对。这个时候『灾厄』再度降临实在很不合理,完全说不通。」

    我不得不这么想——

    今年的状况一定是「特殊案例」,不适用于过去的法则,也无法用理论说明。这只有可能是过去从来没有前例、不规则的、突发性的、没有任何应对方法的异常状态……

    千曳先生之所以用「余震」这个词,就是在无奈之下为了说明这种状态而采用的方法。

    「如果把『灾厄』当成『超自然的自然灾害』来看待,用地震这种自然灾害来比拟的话,『灾厄』也有可能出现像是大地震后的余震,大家应该能够想象吧。过去没有先例,但今年却出现某种反弹,这就是……」

    这听起来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了,千曳先生自己应该也很清楚。

    回想起来,当时千曳先生的表情非常痛苦、沉重……而且,也有种半放弃的感觉。

    ……或许千曳先生已经作好心理准备了。

    夜里睡不着、沉溺于思绪之中的我有这种想法。

    神林老师过世之后,负责代理班导的千曳先生,现在也是「三年三班的成员」。他也是有可能会碰到「灾厄」的「相关人士」之一。和他原本以「局外人」的身分,观察「现象」的立场完全不同,所以……

    当时千曳先生的表情非常痛苦、沉重,看起来也非常悲伤——就在我回想他的表情时,不知道为什么脑海浮现三年前去世的晃也先生的样子。

     

    13

 

    我在前往学校的途中,发现手机有未接来电。打开来看,发现是月穗打来的——

    应该时隔两个半月了吧。

    屏幕显示有一则留言,应该是月穗留的。我可以想象留言的内容,因为她刻意挑在今天——九月十一日早上打来。

    那个人去年和前年也是在这天的早上打电话来。跟我说——生日快乐。

    今天是我十五岁生日。

    身为母亲,她还是会想要在这天说「生日快乐」吗?即便三年前就已经是这种状况……

    自从六月底的某天,我在市立医院屋顶(在鸣的注视下)说出决裂的话之后,稀释了过去对她的不满。当时,鸣说「……阿想,你还是很喜欢月穗阿姨吧」,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此。不过——

    我不想听这则留言。

    这个想法很强烈。所以,我连听都没听就把留言删除了。

    雨好像下了一整晚。离开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是天空依然布满乌云,感觉随时都会下雨。到学校之后,如我预料地又开始下起小雨。

    那是不需要撑伞的小雨。我快步从后门进入校内已经是早上十一点的事。第二节课结束,第三节课刚要开始——

    没有任何班级在到处都是积水的操场上体育课,宽阔而无人的空间看起来非常荒凉。上空飞过几只乌鸦,我停下脚步,不经意地看着乌鸦的身影……就在这个时候……

    手机出现来电的震动。

    又是月穗吗?虽然我这么想,但是考虑时间点应该不可能。想到这里,我拿出手机,屏幕显示的名字是「矢木泽」。

    「喂,是矢木泽吗?」

    我维持停下脚步的姿势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矢木泽的声音。

    「阿想……你在家吗?」

    「没有。我迟到,才刚到学校。」

    「搞什么,我还以为你今天要请假。」

    「昨晚没睡好,所以没有准时起床——我说你啊,现在不是正在上课吗?还是你没来学校?」

    我这样一问,过了一下子——

    「我有来学校,但是没上第三节课。」

    「什么……怎么了吗?」

    「嗯,有点事。」

    矢木泽虽然含糊其辞,但是马上就回答我。

    「你说你刚到校对吧,你在哪里?」

    「刚进后门……」

    「嗯?——喔,那个就是你啊。」

    「『那个』是什么?」

    我吓了一跳,不禁环视周遭。矢木泽现在能看得到我吗?

    「矢木泽,你在哪……」

    「我以为你请假在家,所以才打给你的。」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

    才开口,矢木泽就停住。接着我听到他紊乱的喘息声……不久后……

    「最后我想跟你说说话。」

    「什么?」

    他在说什么啊!「最后……」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心里的躁动急速膨胀,慌慌张张地再度环顾四周。

    他能看到我的地方。能够说出「那个就是你啊」然后马上认出我的位置——到底在哪里。

    「我在这啊。」

    电话里传来声音。

    「我在C号馆楼顶。」

    「什么?楼顶?」

    空无一人的操场对面,钢筋水泥材质的三层楼灰色校舍。最前面的C号馆,在那栋校舍的屋顶上……

    ……他说他在那里。是那个吗?

    在越来越强烈的雨势中,我凝神看过去。

    以乌云为背景,有个人在那里。因为有段距离,看不太清楚,但他应该是站在围绕屋顶的铁栏杆外侧。那个就是……

    「看得到我吗?」

    矢木泽说。

    「要挥手吗?」

    人影举起一只手。

    「都这个时候了,还真是不可思议。」

    「等一下,你要干什么……」

    我把手机按在耳朵上,然后穿越操场跑了起来。因为穿越操场是抵达校舍的最短路径。

    「抱歉啊,阿想,我已经不行了。」

    矢木泽这样说。

    「我要走了——我要逃走。」

    「你要走?要逃走?你在说什么?」

    我一边穿越雨中泥泞的操场,一边带着喘息声说话。

    「你在说什么啊?到底是……」

    「我最近一直在想。」

    矢木泽回答。

    「只要我一直在夜见北,身为三年三班的成员,就不可能逃离『灾厄』的风险。而且,这不只是我的问题。连我父母和兄弟姊妹都可能被卷进去。就像田中的弟弟、多治见的姊姊一样。既然如此——」

    他一点也不激动,反而很淡然地这样说:

    「既然如此,只要我现在消失就没事了。如此一来,我的家人就不再是三年三班的『相关人士』,也能消除他们被卷入『灾厄』的可能性。对吧?」

    「怎、怎么……」

    还差一点我就能穿越操场,但我停下脚步抬头看校舍。站在屋顶上被雨淋湿的人影,已经可以清楚辨认出来就是「矢木泽」。

    「不行,矢木泽。」

    就算跑得很喘,我还是挤出声音来。

    矢木泽是打算从那里跳下来。他打算跳楼自杀,拯救家人……

    「不行,你不能这样做。」

    矢木泽不知道吗?这种想法未必正确。

    「你不要阻止我。」

    「不行!」

    三年前在班级宿营中丧命的「相关人士」之中,也包含早先死于同年「灾厄」之中的学生的祖父母。他不知道这件事吗?——然而,以现在的状况来看,我已经没有说明清楚的余裕了

    「不行,矢木泽。」

    我只能不断出言阻止。

    「你不能这么做!」

    「我已经决定了。」

    「不行!不可以!」

    最后我不是透过电话,而是直接对着屋顶上的他大喊。

    「快住手!」

    这个叫声一定传到上课中的老师和学生那里了。因为教室的窗户,有半数都是打开的。

    我还能从C号馆各层楼的窗户,看到几个人的脸。我感受到身上聚集着看着可疑人士的眼神。

    「快住手!」

    我继续大喊。

    「矢木泽,快住手!」

    然而——

    「对不起,阿想。」

    手机传来矢木泽叹息的声音。

    「再见了,你要活下去。」

    电话挂断了。然后,就在下一个瞬间。

    站在顶楼栅栏外的矢木泽,往空中一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掉落在操场和校舍之间的植栽外侧,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

     

    14

 

    在那场骚动的几个小时后,我回到家。知道这件事的小百合伯母,一直很担心我,但是我只说「我没事」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茫然地待着。

    亲眼目击矢木泽跳楼的我,在那之后因为打击过大,如字面所述,像被鬼压床一样动弹不得。我没办法冲到他身边,只是在雨中站着不动,这段期间不知道是谁通报了一一○和一一九,没过多久警察和急救队就赶到现场……整个学校大骚动。

    我还记得自己远远看到矢木泽被担架送上救护车的样子,因为坠落点在草皮上,所以没有马上断气,雨势让地面变得比较柔软应该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吧。

    虽然我很想赶去医院,但是千曳先生找到我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察觉之前的来龙去脉,告诉我:「医院那边我会去。」

    「比良冢同学,今天早点回家,这样比较好吧。」

    「啊……可是……」

    「你的脸色很差,声音和身体都在颤抖。心情怎么样?」

    「——我不知道。」

    「你看到矢木泽同学跳楼了对吧。」

    「——对,因为我比较晚到学校,他刚好……」

    「嗯。总之看你要不要先去保健室休息,如果没问题的话就直接回家。」

    「可是,矢木泽……矢木泽他……」

    「如果知道他的状况,我会联络你。」

    「…………」

    「我想警察应该会想要找目击者问话,不过我会先跟他们谈谈。没问题吧?」

    「——谢谢。」

    「回家的时候路上小心,不要被卷入『灾厄』之中。」

    「——好。」

    结果,下午两点左右我就自己回家,等着千曳先生的联络。直到回家我断断续续颤抖的身体才终于渐渐和缓。不可思议的是我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彷佛情感已经麻痹似的。

    我记得千曳先生是在下午四点过后才和我联络,他从送去急救的市立医院打手机给我。

    「因为头盖骨骨折和脑出血,他现在意识不清。好不容易留下一命,但接下来无法判断会怎么样。」

    千曳先生用压抑的声音告诉我矢木泽在医院的状况。

    「除了家人以外,其他人都谢绝探病。就算你赶过来,也没办法做什么。」

    「这样啊——」

    「不过,矢木泽为什么会突然做这种事?」

    千曳先生像是在自问自答似地问我。我原本犹豫要不要告诉他,在矢木泽跳楼前在电话里说的话,但我放弃了。因为回想那些对话,实在太痛苦了。

    「那个,千曳先生。」

    我问。

    「矢木泽的事……这也算『灾厄』吗?」

    「『灾厄』引起的『死亡』不只限于意外死或病死,自杀和他杀也包含在内。」

    「这样啊。」

    「我看过很多案例。根据状况不同,也曾经有『相关人士』以外的人被卷入的情形……」

    「矢木泽会得救吗?」

    我继续追问,但千曳先生的回答很严苛。

    「他现在的状态非常危急,如果是『灾厄』的一环,那就更没有希望了。很遗憾……」

    一想到矢木泽在医院的重症病房里徘徊于生死之境,我就觉得心好痛。即便如此,我也没有流泪。我的情感真的已经麻痹了吗?

    明明就很悲伤,明明就很痛苦;明明就很不安又害怕,明明我心里甚至感到绝望——但是连结各种情绪的回路,好像在某处断线了。我有这种感觉。

    因为受到严重打击,心情被剧烈搅乱,另一方面有部分的意识渐渐远离「现实」。心里同时也出现这种异样的感受。

    我觉得或许自己的心灵已经开始崩坏了。因为我无法克制地一直想起三年前的夏天发生的那件事。

    原本就不怎么坚强的内心,现在已经无法承受眼前的「现实」,所以……

    当心灵开始渐渐崩坏,全都坏掉之后会出现什么呢?「我」会变得怎么样呢?「我」到底会怎么样……我一直沉浸在这样的想象之中。

    我独自在房间里,陷入一片茫然之中。

     

    15

 

    只有在伯母喊我吃晚餐的时候,我离开房间默默吃了一点饭菜,之后又马上回到房间里。

    担心、不安、恐惧、怀疑、疑惑、无力感、绝望感……脑海里散乱着无数的问题和想法,但我并没有确实面对任何一个问题。那颗开始崩坏的心彷佛不关自己的事一样,我茫然地度过这段时间。

    就算依赖药物也无所谓,我今晚真的想要赶快睡着。实际上,我也服用了双倍的安眠药与镇定剂……即便如此,我仍然无法深沉地睡去。

    我觉得自己在不安稳的睡眠之中,脑内某个部分仍保持清醒,擅自继续思考。

    …………

    ……为什么?

    有个巨大的疑问排山倒海而来。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今年的「死者」=「赤泽泉美」明明就已经回归「死亡」,为什么「灾厄」还是持续降临?

    明明就曾经暂时挡下灾厄,到了这个月却又开始,怎么会……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这次是脱离法则的「特殊案例」,就连千曳先生也不曾经历过的「异常状态」吗?不过,如果说——

    如果说这不是「特殊案例」呢?那这代表了什么意义?

    ——这个问题,我觉得重点应该在于「力量」的平衡……

    我突然想起泉美说过的这句话。……为什么?

    ——「不存在的透明人」之力抵消引发死亡的「死者」之力……

    ……为什么?

    ——也就是说,今年的力量需要两个人平衡。

    ……为什么?事到如今,我才想起她说的这句话……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心里太多「为什么」,让我觉得好混乱。不,这难道是想对我表达什么吗?是要告诉我某种……答案吗?明明没有什么正确答案,也不可能有,我都已经放弃了……但是……

    ……为什么?

    我心里还浮现另一个疑问。

    为什么……没错,事到如今,见崎鸣为什么要去见叶住结香?

    ——很奇怪啊。

    这是叶住说的话。

    ——她的脸苍白到让人觉得阴森,左眼还戴着眼罩……

    …………

    …………

    ……总觉得我好像看见什么了。

    ……砰咚

    但是看不清楚。好像就快抓到什么了。

    ……砰咚

    但是又抓不住。好像……有某个非常重要的……

    …………

    …………

    ……啊,我张开眼睛。

    因为出现强烈的尿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药效的关系,我双腿发软地打算去厕所的时候——

    我先注意到自己丢在床边地板上的手机。捡起来一看,发现已经没电了。现在才发现昨天和今天,都没有充电。不知道这是否也是因为药效的关系,我用昏沉的脑袋想着这些,然后帮手机连接充电器……

    上完厕所之后,摇摇晃晃地打算回到房间……就在这个时候……

    我听到奇妙的声音。

    奇妙的……不寻常的声音在对话。那应该是春彦伯父和小百合伯母的声音。他们应该在客厅。不知道是不是开着电视,好像也传来电视的声音。

    虽然我醒来,身体也在移动,但头脑有一半还在沉睡。在这样的状态之下,我还是前去窥探客厅的状况。

    因为盥洗室有时钟,所以我印象中有看到时间。应该已经过半夜十二点了。这个时间……我觉得很狐疑。

    伯父和伯母果然在客厅。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认真地看着电视。喵咪黑助也在,但是坐立难安地在两人身边走来走去。

    「阿想?」

    小百合伯母发现我。

    「啊,阿想。发生大事了。」

    说完之后,示意我往电视的方向看。春彦伯父只看了我一眼,就马上把视线转回去。我也看着电视。

    画面上出现某个异国街道,出现明显非日常的光景。

    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电影?不,不对。看起来像是新闻正在转播现在进行中的「事件」……

    「客机撞上了纽约的世贸大楼,而且还是连续两架。所以两栋大楼都崩塌了,这真是太惨了……」

    纽约?

    世贸大楼?

    现在电视上播出的,是崩塌后的影像吗?万里无云的蓝天之下,出现大量的烟雾,让人联想到火山喷发后的火山雷,而且随时都在改变形状吞噬建筑物,就像一只拥有意志的怪兽。

    「打电话给小光,好像也没有接通。」

    伯母一脸担心地这样说。

    「她住在皇后区,应该没事才对。」

    光姐是春彦.小百合夫妇住在纽约的长女——

    「华盛顿的五角大楼也起火燃烧。虽然还不清楚全貌,但看样子是大规模的恐怖攻击。」

    听到伯父这样说,我也几乎没什么反应。因为现在的大脑还有一半陷入沉睡的状态。

    我不记得之后自己看到、听到或者说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什么时间点回房间睡觉。不过,我还记得不论自己看了多少新闻画面、听到多少具体的说明和解析,都觉得一切没什么真实感——

    早上睡醒的时候,我甚至必须问自己那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

   

Interlude V

 

     

    阿想

    我刚才有打电话给你,但是电话不通,所以只好寄信。

    今天是你十五岁生日,生日快乐。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你九岁的时候,你比当时成长很多,也变得很坚强。你既坚强,又善良。比我好多了。

    话说回来,关于这个月的「灾厄」,我想到一件事。

    这件事或许我能帮得上忙。我本来很犹豫要不要告诉你……但是,我想还是算了。你不要在意。

   

Chapter 16 September III

 

     

    1

 

    我好像在那之前听到轰、轰轰……这样微微的震动声。我还没时间去思考那是什么的时候——轰——

    声音和震动同时出现。

    一瞬间,冒出由下往上而来的冲击。接着脚边也开始摇晃,桌椅都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立在黑板上的粉笔也都倒了……地震?即便我发现是地震,身体仍然僵硬无法行动。

    当时正在上第三节数学课——大家的反应各有不同。

    随处传来大大小小的惨叫声。

    有人半蹲着,有人紧抓着书桌,也有人试图钻到桌子底下。很多人和我一样动弹不得,虽然反应各有不同,但我们都觉得既惊讶又害怕。

    「大家冷静一点。」

    正在写板书的数学老师稻垣,握着粉笔回头说。

    「感觉不是很大规模的地震。没问题,马上就会停了。」

    就像老师说的,摇晃感渐渐停下来,但是——

    桌上的一支铅笔,掉到地板上。抬头一看,在天花板上的照明也在摇晃,但没有太严重。看样子的确不是太大的地震,感觉安心之后身体也跟着放松。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啪嚓!

    突然传来物品破掉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暂时放松下来,所以惊吓的程度更大,几声尖叫又让教室里的空气为之震动。

    破掉的是花瓶。

    从星期一就放在岛村和黑井桌上的花瓶。两个花瓶上连同插在里面的白色菊花,一起掉到地上。

    或许是花瓶本身就处于不稳定的状态,也有可能是因为放在桌角。现在因为地震掉下来,但是即便如此,在这个时间点掉下来砸碎,总是会让人觉得不吉利、很可怕。

    后来在三年三班教室里又发生异常状况,这或许就是一个开端。

     

    2

 

    九月十二日,星期三。

    三年三班来上学的学生比昨天更少,只有原本人数的一半左右。我是来上学的学生之一,这天没有迟到,还在早上的简短班会前就抵达教室,但是——

    我原本也可以选择不来学校。小百合伯母也对我说:「你今天可以请假没关系。」不过,请假在家我也只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郁郁寡欢,这样会让伯母他们更担心……

    客厅的电视一定整个晚上都开着。直到我起床出门,电视都在转播美国的大惨案。

    小百合伯母说,今天早上终于和住在皇后区的长女光联络上了。伯母和伯父看起来大大松了一口气,不过当地应该还会持续混乱一阵子,我想他们可能还要担心一段时间。

    光是透过电视报导也能充分理解,后来被称为「九一一恐怖攻击事件」的严重程度,也能够想象接下来美国和全世界或许就要面临最惨的状态。然而——

    在我醒来之后,仍然觉得这些事情对我来说没什么真实感,虽然很受冲击,但还是觉得不关我的事……

    比起恐攻,我还是比较关心矢木泽的状况和目前碰到的「灾厄」的问题,即便无论我再怎么关心都束手无策。

    来上课的同学们应该多少都有类似的心情吧。

    「你有看昨天的新闻吗?」

    「有。偶然打开电视看到,画面突然切换。」

    「刚开始还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很像电影的其中一个场景。」

    「我爸跟我一起看,说了好几次『这下真的很惨』。」

    「电视一直用特别节目的方式转播,之后不知道会怎么样。」

    「好像死了很多人。」

    「对啊,很多人都死了。」

    「接下来不知道会怎么样。」

    「这是恐怖攻击吧?」

    「新闻里是这样说的。」

    「会演变成战争吗?」

    「不知道耶……」

    早上的教室里,理所当然地听到学生们在聊这件事,但另一方面——

    「听说矢木泽同学一直没有恢复意识。」

    「没救了吗?」

    「很难说。」

    「如果这也是『灾厄』的话,应该很难救得回来。」

    「不过,他是自杀对吧。矢木泽同学为什么要自杀啊?」

    「可能是害怕『灾厄』之类的?」

    「自杀本身也很恐怖啊,如果是我的话绝对做不到。」

    「不过,怎么偏偏是矢木泽同学……」

    「他没有留下遗书之类的东西吗?」

    「不知道耶……」

    ——也有这样的对话。

    我无意和任何人说话,只是站在窗边看着外头。

    昨晚断断续续地下雨,今天天气已经恢复平稳,不过也不是秋高气爽的晴朗。蓝天虽然广阔,但山边出现大片的积雨云。感觉天空有种盛夏回归的样子,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风的关系,其中蕴含着和这个季节不搭的强烈寒意……

    「……撑不下去了。」

    我又听到一段教室里的对话。

    「我已经撑不下去了。」

    「我也不行了……」

    「我一点也不想来学校。虽然不想来,但是在家里也会一个人东想西想……总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什么嘛……为什么会这样……」

    「唉,真的很受不了,好恐怖喔。」

    「你不觉得比纽约的恐攻好多了吗……」

    「一点也不觉得。」

    「我不想死啊。」

    「讨厌,太恐怖了——我不想死。」

    「大家都不想死对吧。」

    ……我也是。

    我也不想死,但是只要「灾厄」仍然持续,自己就有可能会是牺牲者,这样的风险不会消失。现在的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有每天祈求自己平安无事吗?

    看到班会上千曳先生的样子,我也觉得很心痛。我明白他身为教师必须表现出坚定的样子,但是从表情和口吻都可以看出他的疲惫。

    他通知我矢木泽的状况时,声音显得非常痛苦,告诉学生「不要悲观」、「特别注意意外和生病的状况」的声音有气无力。我强烈地感受到千曳先生自己已经放弃,认为「已经别无他法了」。

    「在这样的状况下,任何人都会感到不安和恐惧。如果有需要的话,无论是多小的事也可以来找我商量,不需要客气。就算不解决眼前的问题,我也能按照经验提供建议。

    「昨天的事情,警察已经开始调查,不过你们不用在意。应该很快就会告一段落了。除此之外——」

    此时,千曳先生稍微加大音量。

    「从昨天开始就陆续有媒体出现,无论被问到什么,都不要理他们。就算把『灾厄』的事情告诉他们,他们也只会毫无责任心地把报导写得很有趣而已。对我们一点好处也没有,而且——」

    千曳先生又加大音量继续说下去:

    「即便一时蔚为话题,他们也会马上忘记,就像一般社会大众那样。就算同为夜见山的居民,只要和夜见北的『现象』或『灾厄』没有直接关系,对『灾厄』周边事件的关心和记忆都不会长久。这点非常不自然也很不可思议。所以,无论多么骚动,都只是暂时的现象,马上就会被淡忘。在将近三十年的时间内,每次都是这样。我认为这可能和『现象』带来的『扭曲』、『篡改』有关系。」

     

    3

 

    第一节课结束,在第二节课开始之前,有一个迟到的学生终于进教室。那个人是叶住,所以我有点吓一跳。

    星期一在电话里她明明就说:「我不会再去学校,绝对不会去。」……为什么?

    第二节下课的时候,我默默往叶住那里窥探,结果视线刚好相对。她一脸尴尬地别开视线,但是没有打算离开座位。

    「妳不是说以后都不来了吗?」

    我来到她位于窗边的座位,试着搭话。

    「妳是心境上有什么变化吗?」

    叶住默默望向窗外,过了一阵子才回答:

    「我觉得很害怕。」

    「一个人在家里总觉得很可怕。打开电视之后,每一台都在播美国的事情……太恐怖了。」

    她的脸色非常苍白。像这样靠近说话之后,发现她看起来比以前憔悴很多。然而——

    「妳前天在电话里说过,见崎姊去找过妳对吧?」

    我忍不住问了很在意的问题。叶住依然望着窗外,默默地点头。我继续接着问:

    「妳说见崎姊当时有戴眼罩对吧。妳走出玄关之后,她有把眼罩拿下来吗?」

    「有啊——」

    叶住稍微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回答:

    「她把眼罩拿下来,然后一直盯着我看。」

    「——然后呢?」

    「——就这样啊。」

    「她什么都没说吗?」

    「我只有听到她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想象当时的状况,也难怪叶住会觉得很阴森。不过——

    我不禁陷入沉思。

    鸣左眼戴着眼罩,也就是说,她左眼应该是装了「人偶之眼」。而且还把眼罩拿下来「看」叶住,她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难道是……此时我心中自然而然涌现一个疑惑。

    难道……不,可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这件事才好。在强烈的疑惑和混乱之中,上课钟声响起,第三节课开始了……

     

    4

 

    地震明明没有很晃,但是两个花瓶都从桌上掉下来摔碎了。

    地上散乱着玻璃碎片、花朵、泼出来的水——后来为了整理这些东西,有几个学生站了起来。没有人命令他们,但是大家的动作都显得很害怕。

    有人用扫把和畚箕把玻璃碎片扫起来,也有人用抹布擦干湿润的地板,还有人捡起散落的花束放回桌上……乍看之下这是很认真很有秩序的行动。

    默默做这些事的人和看着这一切的人——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惊恐。虽然摆脱地震的惊吓和恐惧,但现在教室里蔓延的是,接触无以名状之物的紧张感和近乎胆怯的情绪。

    在这样的情况之中——

    第一个发现微小异状的人就是我。

    我突然听到某种噪音,一边想着是什么一边把视线转往声音的方向。被人从地上捡起来放在桌上的白色菊花花瓣上——

    有一只黑色昆虫停在上面。

    那是?

    我凝神一看,马上就知道了。

    「有苍蝇……」

    不禁脱口而出这句话之后,正在整理的女同学(是班长福知)说了句:「讨厌!」

    一只苍蝇跑进教室,一般来说应该不会引起什么骚动才对。然而,现在是这种状况——献给死者的花上面有苍蝇,听起来非常不吉利,令人感到不安……

    「讨厌……」

    福知一直重复说这句话。

    「什么时候飞进来的。」

    她厌恶地挥手赶走苍蝇,我微微听到苍蝇飞离花瓣的声音,就在那之后——

    苍蝇振翅的声音突然增加数十倍似地从某处传来。

    有人哇地大喊一声,是坐在窗边的男同学。仔细一看——

    打开的窗户外面,不知道为什么出现黑色、形状不固定的巨大团块……下一个瞬间,马上就知道那是什么了。那也是苍蝇。数十只,不对,是数百只的苍蝇,成群结队飞来飞去。而且,现在正打算从窗户飞进室内。

    教室内一阵大骚动。

    在这样的状况下,我脑海中突然出现——

    嗡嗡——嗡嗡嗡嗡——嗡——

    尖锐的振翅声开始响了起来。这和现实中听到的声音不同,而且彷佛要盖过苍蝇声似地……

    嗡嗡——嗡嗡嗡嗡——嗡——

    ……这是……

    三年前的那个……在「湖畔宅邸」地下室遇过的可怕经验吗?明明这一、两年好不容易很少想起来了。

    嗡嗡——嗡嗡嗡嗡——嗡——

    环绕全身,深入脑髓的尖锐振翅声。强制让人联想到「死亡」的真实和恐怖的……

    学生们惊慌失措地大喊。把走廊那一侧的窗户也都打开,拚命试图把飞进来的苍蝇赶出去。结果,有些苍蝇飞出去,有些苍蝇还留在教室里。

    「不要——」

    听到惨叫,我回头一看,发出声音的人是叶住。她站起来拍打自己的头发和衣服,苍蝇跟着她不走。

    「真是的……为什么啊?饶了我吧。」

    日下部冲到几乎泣不成声的她身边,两个人一起把苍蝇赶跑,之后叶住才冷静下来。

    嗡嗡——嗡嗡嗡嗡——嗡——

    即便教室里的骚动总算结束,我的脑海里仍然盘旋尖锐的振翅声。就算我用力摇头闭上眼睛,声音也没有消失——

    我坐在椅子上,手肘靠在桌上抱着头。持续不断的振翅声,召唤出现在不可能存在的「死亡」的味道,我感觉快要丧失眼前的「现实」,单手压着鼻子。

    「那个……老师,我……」

    此时,我听到有人痛苦地说话。

     

    5

 

    「我觉得,不太舒服……」

    那是一名叫做市柳的女同学。她的座位是从操场数来第二列的最前面一排,从我的座位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哎呀。」

    稻垣老师这样响应。

    「如果不舒服的话就去保健室吧……」

    老师话都还没有说完,市柳就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砰——还伴随着低沉的声响。不知道是不是要站起来但脚没有力气,她连同椅子一起倒在地上。

    「啊,妳没事吧?」

    老师一脸慌张地靠过去。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我也是」、「我也不舒服」、「我也一样」……陆续有学生说自己不舒服。接着,教室里出现比刚才的苍蝇骚动更加混乱的局面。

    「我呼吸困难。」

    实际上有一个男同学就像全力奔跑后那样肩膀剧烈上下晃动。

    「好痛苦,我不行了……」

    「有奇怪的味道。」

    还有女同学说完用手帕按住口鼻。那是小鸟游吗?

    「欸,有闻到吧?有个很奇怪的味道,总觉得很难呼吸。」

    「我也是……」

    说完站起来的人是生物社的新社长森下。

    「从刚才开始突然……」

    他摇摇晃晃走了几步,应该是朝窗边走去,但途中就双手按着上腹部,膝盖跪地。然后,当场突然开始呕吐……

    也有一样摇摇晃晃离开座位朝教室出入口走去的人倒地不起。还有人在位子上趴着,痛苦地说「头好痛」。

    叶住呢?我突然想到,往她的方向看。结果她也趴在桌上,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

    日下部不知道是不是也闻到异味,用手帕遮掩口鼻。江藤离开座位走向走廊那一侧的窗边,上半身探出窗外就停止不动了。星期天刚失去姊姊仍然来上学的多治见也是一站起来就用尽力气,蹲在地上。

    这很明显是异常状态。

    教室里的学生,现在几乎全部都变成这个样子。看到这个情形,稻垣老师完全不知所措……

    此时的教室,一定是陷入某种集体歇斯底里的状态吧。

    下学期开始之后,在短时间内就陆续有人死亡。明明暂时停止,却又没有结束的「灾厄」。在各种不安和恐惧之中,心理上的压力越来越大,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地震。花瓶破裂、大群的苍蝇……连续出现不吉利的征兆,压力一口气冲破极限,引起身体上的症状。这是同时发生或是像传染一样扩大呢?

    ——我是之后才有办法这样分析,此时的我也被卷入教室里病态的混乱之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听到有人这样大叫。

    「怎么回事?我们大家都会死在这里吗?」

    怎么可能。虽然我心里这么想,但是从刚才就一直维持撑着桌子想站起来的姿势,几乎不得动弹。脑内一直出现尖锐的振翅声,令人作呕的「死亡」异味完全没有消失,伴随着晕眩和想吐的感觉同时袭来。接着,我感觉到「自己」这个存在,渐渐脱离「现实」……

    某个时间点之后,我的记忆就中断了。我想我应该是昏倒了。我只依稀记得听到好几台救护车的鸣笛声。

     

    6

 

    「……阿想。」

    听到有人呼唤我的名字,张开眼睛一看是赤泽泉美。这个地方我有印象,这里是她「弗洛伊登飞井」的那个房间。

    「这个问题,我觉得重点应该在于『力量』的平衡……」

    泉美带着一点怒意这样说。

    「力量的平衡?」

    我用自己的声音重复这句话时才意识到。她——泉美是今年的「死者」,七月的那个晚上已经回归「死亡」,所以现在的她当然不可能是现实中的她。这只是我脑内重现的……

    「苏醒的『死者』和设定『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对策』,一定是需双方『力量』的平衡。」

    「一定?」

    虽然我知道这不是现实,应该是类似梦境之类的东西,但仍有一种焦躁感,所以进一步追问。

    「一定什么?」

    她露出脸上的微笑背对我,这么说:

    「你再想一下,阿想。」

    「然后,快想起来。」

     

    「……阿想。」

    听到有人呼唤我的名字,张开眼睛一看是见崎鸣。这个地方我有印象,这里是我在「弗洛伊登飞井」住了将近四个月的房间。

    「我有一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妹妹——双胞胎妹妹。我们虽然是异卵双胞胎,但是长得很像……」

    鸣缓缓地说。

    「可是啊,那孩子在大前年的四月先走一步了。因为生病。」

    啊,这……这也不是当下的现实。不是现在,而是过去。我记得是六月的时候,她来到我房间里的场景——与其说是梦境,不如说是脑内正在重现当时的记忆。

    鸣当时正在告诉我,以前从来没对我提过的「身世」。然后我因此得知她和雾果阿姨之间的真实关系,然后……

    「唉——」

    鸣一边双手十指交扣手臂往上延伸一边说:

    「要是没有家人或者血缘关系之类的东西就好了。不过,小孩没办法逃,就算想逃也逃不掉,然后不论愿不愿意,自己也会在这段期间变成大人。」

    我一点也不想长大。小学的时候——至少三年的夏天之前,我都这么想。但是现在……现在呢?现在觉得呢?——我的想法也忠实地重现了。然后……

    「那个,见崎姊,我可以问妳一个问题吗?」

    然后我问了她一个问题。

    「刚才妳提到的双胞胎妹妹,她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的……」

    鸣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孩子……」

    鸣断断续续地说出名字。

    「那孩子叫做……■……■■……■■■」

    这里我听不太清楚。也没办法读出她的唇型。

    鸣留下惊慌失措的我,就这样消失在黑暗之中。惊慌失措的我,耳边还传来一句——

    「你再想一下,阿想。」

    我只听到声音。这是泉美……不,还是鸣的声音?

    「然后,快想起来。」

     

    7

 

    我在床上醒来。

    只有一瞬间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但下一秒马上就知道这里是病房。因为我想起在失去意识之前,有听到救护车的鸣笛声。一定是有人发现教室中的混乱,打电话通知一一九,所以……

    我试着缓缓撑起上半身,但是头脑还有点昏沉,身体并没有哪里不舒服……不,右手的手背到手腕那一带有闷痛感。仔细一看,发现手上缠着绷带。是我昏倒的时候擦伤了吗?左手臂上插着点滴用的注射针头,只要一动就会出现些许刺痛感。

    「你觉得怎么样?」

    有人这样问我。刚好有位护士走进病房,看起来是个比小百合伯母年轻几岁的女子。

    「啊……我想我应该没事。」

    我看到她的名牌上写着「车田」。

    「手上的伤口会痛吗?」

    「不会,没有很痛。」

    车田小姐来到病床边,确认点滴的状况,然后用哄小孩的声音说:

    「很快就好了,打完点滴我就去请医生过来。」

    这个时候当然不是找老师,而是找医生。

    「那个……这里是……」

    「这里是市立医院喔,我们接到联络说有多名学生身体不适甚至昏倒。」

    「所以大家都送到这里了吗?」

    「是啊。」

    我环视室内。

    这是狭窄的单人房,床边有一张椅子,上面放着我的书包。送医的时候有人帮我拿过来了吗?

    因为没看到时钟,所以我问护士现在几点。车田小姐告诉我,现在是下午一点四十分。

    「其他同学现在在哪里?」

    「症状较轻的同学都在六楼的大病房休息。昏倒或有受伤的同学则送进空着的单人房,各自接受治疗。」

    「大家都平安无事吧?」

    我忍不住这样问。

    「有没有人受到危及性命的……」

    「没事,没有人性命垂危。」

    车田小姐温柔地微笑。

    「我听说教室有一阵恶臭,是这样吗?」

    她这样问,但是我完全无法回答。这个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实际的状况才好——

    「啊,点滴打完了。」

    车田小姐熟练地拆下点滴。

    「那就请你先躺着休息。」

    护士离开,留下我一个人在病房的时候,耳边一直传来轰隆声。那是雷鸣吗?今天明明是晴天……我纳闷地望向窗外。

    完全看不见蓝天,外头的天色暗到让人不觉得是白天。

    我目瞪口呆,接着觉得毛骨悚然——不知道为什么,有种不祥的预感。令人紧张的躁动逐渐扩散,身体不断颤抖。

     

    8

 

    虽然护士交代要躺着休息,但我实在没办法一直躺着——

    我离开病床,从椅子上的书包里拿出手机。

    有两通未接来电,都是小百合伯母打来的。一定是学校跟家里联络了吧,所以伯母才担心地直接打我的手机。

    我想着要告诉她我没事,所以按下通话键。然而,不知道是不是收讯状况有问题,手机只传来严重的杂音,完全打不通……

    我把手机塞进裤子的口袋走出病房,我想去上厕所。虽然刚开始有点摇摇晃晃,但这种感觉马上就消失了——应该已经没事了吧。

    病房号码是「5」开头,而且按照走廊上的标示,这里应该是住院大楼的五楼,而且是小儿科的区域。

    我在离自己的病房很远的地方找到厕所,也解决了排泄问题。虽然我试图再打一次电话给小百合伯母,但手机还是充满噪声,根本没办法用——就在我打算乖乖回病房的时候——

    「咦?」

    我发出狐疑的声音并停下脚步。

    我站在一个和走廊之间没有用墙壁隔开的谈话室外。面积大概有半个教室那么大,里面也有几组桌椅。

    角落还有一台大型电视。画面上显示转播美国现况的特别节目,但是声音被关掉了。那台电视前——

    站着一个年幼的小女孩。她背对电视,歪着头往我这里看。

    「妳好。」

    我有点在意,主动向对方打招呼,因为我记得自己见过她。

    「妳是希羽妹妹对吧。」

    那孩子的名字好像叫做希羽,她是「诊所」主治医师碓冰就读小学二年级的女儿……不过……

    她现在穿着柠檬黄睡衣,不是放学回家的服装。也就是说——

    「妳正在住院吗?」

    我不禁这样问。

    「妳身体不舒服吗?」

    她——希羽无视我的问题。

    「我担心,爸爸。」

    小小声地这样说。

    「呃……」

    我不懂她的意思。

    「妳说爸爸——」

    担心什么?在我追问之前,希羽默默转了个方向,缓缓地走向深处的窗边。我还是很在意,所以跟在她身后。

    这个住院大楼的平面构造非常复杂,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希羽靠近的窗户朝向建筑物的哪个位置或方向,但是——

    希羽在唯一一扇打开的窗户前停下脚步。跟在她身后的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外面的天色比我刚才从病房窗户看到的更暗,甚至让人觉得将近日落。虽然没有听到雷鸣般的轰隆声,但尖锐的风声不绝于耳。而且在风声之中,还参杂着截然不同的噪音。那不是自然界的声音,而是非常粗暴、嘈杂的……这是某种爆炸声吗?是直升机吗?

    希羽直直盯着窗外,什么都没说,一动也不动。

    「欸,怎么了?」

    我和缓地问她。

    「有什么……」

    「风……」

    希羽开口了。

    「呃,妳说什么?」

    「风……」

    她重复说一样的话,右手往前方伸直。我走到希羽身边,看着阴暗的天空,再看看她的表情。然后,我恍然大悟地倒抽一口气。

    她双眼圆睁,黑色的瞳孔和刚才不一样,变成在深蓝色里面加入几滴银色那样不可思议的颜色——我看起来就像这样。

    ——那孩子啊……

    我想起以前碓冰医生曾经描述过自己的女儿,那些话突然浮现在耳边。

    ——那孩子啊……从以前就有些与众不同。

    「风,要来了。」希羽说。

    她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一样。毫无抑扬顿挫的声调,不像是出于她的意志。

    风,要来了——风,要来了?

    在那之后——

    风声急遽改变,尖锐的声音瞬间消失——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风声彷佛都聚在一起变成一个巨大团块,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

    这已经不是什么预感或焦躁感可以形容,而是瞬间就感觉到恐惧。

    室外的光量发生急遽的变化,原本的「阴暗」明显渐渐变成宛如夜晚般的黑暗。就像不知从何处来的浓烈黑暗,一口气闯了进来。然后——

    风,来了。

    伴随着更加惨烈、宛如巨大的某种生物低吼的声音。

    强烈的风吹进打开的窗户,直击站在窗边的希羽。一声惨叫,小小的身体被风吹倒,跌在地上。

    被强风直击的我也一样,虽然没有被吹倒,但是后退了好几步,完全站不起来只能单膝跪地。光是这样还不够,我必须双手双膝着地才能抵抗风力。

    此时,在同一个空间里的其他人(几名大人和两、三个小孩)纷纷发出尖叫,桌上的宣传简介和一些纸张都杂乱地飞在空中。

    我好不容易才撑起身体,一边避着风一边朝窗户前进,因为我心里想着要关上那扇窗才行。然而——

    轰——

    有种低沉但是剧烈的声音在附近响起,有人发出惨叫。我也吓了一跳,差点喊出声音。结果……

    轰——

    又出现一样的声音。

    那是什么?这次又是什么?即便在头脑混乱的时候,我还是产生这个疑惑。

    轰——咚——轰轰……

    声音持续不断。

    这些声音都是从眼前这排窗户外面传来的,有什么东西不断撞向窗户。就是这个声音。

    我靠近窗户之后,便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了——是鸟。从颜色和大小判断,应该是鸽子。

    是被强风吹来的吗?还是它们想避开强风?或者是被极端的天候变化吓到?——无论如何,陷入极端恐慌的鸽群,朝着这个住院大楼窗户猛冲,所以才会……

    猛冲之后,有些鸽子保持贴在窗户上的姿势蠕动。有些鸽子用尽力气坠落。有些鸽子重新振翅飞走……虽然每只鸽子的状况不太一样,但鸽群多少都有受伤流血,被鸽血染红的窗户看起来非常惊悚,还有些地方出现裂痕。如果继续下去,应该会有一部分的玻璃窗无法承受冲击而碎裂。

    啊,外面到底——这座住院大楼周边现在到底发生什么事?或者是说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

    都这个时候了,我竟然还想起五月上旬突然下起冰雹那天的事。当时正在上去世的神林老师的自然科学课。叶住放弃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大声主张自己的存在。彷佛子弹的冰雹打破玻璃,当时有受伤的乌鸦飞进教室。

    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今天没有下冰雹,也没有下雨。然而,风势比当时强多了。

    外头再度传来剧烈的风声,有一只鸽子伴随着强风从窗户飞进来,有几名职员发现骚动。在人们交错的尖叫声中,鸽子飞到走廊上,然后飞走了。

    我看到有一名护士,牵着倒在地上的希羽的手,让她站起来。

    「希羽,妳怎么了?」

    我也听到护士这样问。

    「妳没事吧?吓了一跳对不对?来,我们回房间吧。」

    看到小女孩乖乖听话的样子,我松了一口气,然后飞也似地逃离窗边。膝盖还在颤抖。虽然感觉到室温突然下降,但也突然觉得有这种感觉的自己,并不是「我」。

    啊,总觉得这种感觉……对了……

    从一开始被强风冲击的时候,有一半的「我」就已经从肉体之「内」被吹到肉体之「外」了,所以——

    所以我才会开始陷入「觉得自己一定会就这样死掉……」的胡思乱想之中。

    此时,又出现此起彼落的尖叫声。

    楼层的照明灯突然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最后通通熄灭。

     

    9

 

    停电只维持了一秒钟,马上就复原了,但是照明在那之后仍然持续闪烁。虽然不知道确切的原因,但有可能是因为建筑物周边刮起强风,导致电力系统发生某种故障。

    我远离现场的骚动,来到走廊上。怀抱着有一半的「我」不在自己肉体之「内」而是在肉体之「外」的奇妙感受——

    要回病房吗?还是去六楼的大病房看看大家的状况呢?

    我恍惚地想着,然后沿着走廊前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可怕的天气骤变和照明异常,到处都有人从房间冲出来乱窜。我听到好几次手机铃响,还有小孩子的哭声和尖叫声,也有大人抓住职员询问状况——几分钟前还很平静的午后住院大楼,突然变得非常嘈杂。

    或许不只是刚才那里有鸽子撞击窗户,走在走廊上也能感觉到被强烈的风声包围,所以有可能是其他地方的窗户也破掉了——总之,这是异常状态。应该不是只有这层楼才有问题。现在应该是整栋住院大楼,都面临严峻的情势。

    即便如此——另一半的「我」仍然在思考。

    那个叫做希羽的孩子,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是单纯发现强风要来,在那个时间点告诉我而已吗?还是说……

    她还说了「我担心,爸爸」。是因为这样,才让那个有某种健康问题的孩子擅自离开自己的病房,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里吗?不过,她「爸爸」碓冰医生……

    啊,对了。

    或许碓冰医生现在就在这栋住院大楼。有很多国中生被送来医院,他可能会为了确认病患状况,从身心医学科过来支持。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要说「担心」?

    她在担心什么?有什么好担心的?那孩子——碓冰希羽到底……

    我还是不要回病房,直接去六楼好了,去到那里或许就能见到碓冰医生。见到面之后,就能告诉他希羽刚才的状况。

    刚好这里有楼层分布图,找到「中央电梯」的标示之后,再掌握和目前位置的相对关系——

    走廊上的照明仍然闪烁不定,我尽量克制自己不要走得太快。转了几次弯之后,终于看到前方有电梯。然而,两座电梯都静止不动。是因为刚才停电的关系吗?

    电梯门厅聚集了好几个大人,大家都在说「什么」、「这是怎么回事」。人们显得很焦躁、不满,或者是说不安……

    「比良冢同学。」

    这个时候,有人叫住我。隔着门厅的对向走廊上,出现我熟悉的穿著一身黑的人影——是千曳先生。

    「我听说你在这层楼的病房,所以过来看看。你怎么样?已经复原了吗?」

    「对,没事了。」

    「这样啊,那就好。」

    「六楼的同学们呢?」

    「大致冷静下来了。还有家长担心到跑来医院,所以光是应付他们就够累了。」

    「千曳先生知道第三节课的教室里发生什么事吗?」

    「我听稻垣老师说了。好像是闻到恶臭,但实际上并没有恶臭,有可能是集体歇斯底里或集体恐慌才造成这种现象。来帮学生看诊的医师也持相同意见。」

    「——我知道了。」

    回想在教室昏倒前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我点了点头。缠着绷带的右手伤口,微微疼痛。

    「大家都没事,真是太好了。」

    「嗯。」千曳先生虽然点头响应,但还是皱着眉头说:

    「不过,这里也不平安啊。」

    看着天花板上闪烁的照明——

    「看样子……」

    「鸽子……」

    我继续说:

    「刚才有很多鸽子撞上窗户,掀起一阵骚动。」

    「医院的窗户出现鸟击事件吗?」

    千曳先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之前就有天气异常的现象。外面风很大,虽然没有下雨,但这里——夕见丘的医院一带突然像是被暴风雨吞没一样。」

    因为被「灾厄」缠上的三年三班学生送到这里,导致连医院都陷入异常吗?

    虽然我觉得不可能,但是考虑这个月开始暴走的猛烈「灾厄」,现在发生什么状况都很正常。想到这里,我不禁毛骨悚然。

    「千曳先生接下来要去哪里?」

    「我打算到楼上去。」

    「那我也一起去。」

    放在病房里的书包,等一下再回去拿就好了。

    「电梯现在好像不能用,楼梯在这里。」

    在千曳先生的引导下,我们朝六楼走。

     

    10

 

    在上楼的途中,遇到从楼上下来的女学生。是叶住。

    「啊。」

    她和我们都同时发出这样的声音,千曳先生用沉稳的口气问她:

    「怎么了?」

    「那个……我觉得很害怕……」

    叶住看着千曳先生回答。

    「身体不舒服的状况已经好转,所以……」

    「不,叶住同学……」

    「如果继续在那个房间和大家待在一起,感觉好像又会发生什么很可怕的事。刚才电灯突然熄灭、强风吹破窗户……我觉得太可怕了。」

    「外面正在刮大风很危险。」

    「我会待在一楼的大厅,这样比较没那么恐怖。」

    叶住不打算继续听千曳先生唠叨,直接冲下楼梯。看到她的样子,我觉得非常危险,不对——我马上转念。

    现在危险的不只有她。

    第三节课的教室里面临崩溃的学生,包含我在内,精神状态都非常危险。被送到这里接受诊疗,就算治好当下的症状,大家心里恐惧也不会就此消失——

    来到六楼的走廊,我跟在千曳先生的身后前进。照明和五楼一样不稳定,而且到处都很嘈杂。

    转了几个弯之后,千曳先生暂时停下脚步。

    「在那里。」

    他指向长长走廊的深处。

    「那里有一个没人使用的大病房,所以院方……」

    千曳先生话说到这里就中断。就在这个时候,突然……

    袭来一阵异常的冲击。

    冲击——彷佛用强大的力量破坏某种东西似地发出剧烈声响,足以让整栋建筑物晃动的剧烈震动。

    地震又来了吗?我本来这么想,但是很快就否定这个选项。这不是地震,反而更像上星期四目击的那起事故,从正在拆除的大楼砸下水泥块的那个时候……

    走廊上的人,有些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这个剧烈的冲击,让人马上采取这样的行动。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千曳先生喃喃地说。

    「这就好像是……」

    人们开始尖叫,盖过他的说话声。惨叫、哭声,还有怒吼。

    「这下糟了。」

    千曳先生跑了起来。

    我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但是马上跟在他身后。前进之后看到的惨状让人腿软。

    天花板上的照明灯罩脱落,各种备品散落一地。还有满地的碎玻璃。前方的视野非常模糊,是因为有粉尘的关系吗?我也闻到某种味道,是灰尘的臭味、化学物质般的臭味,还有某种烧焦的臭味……

    千曳先生突然停下脚步。

    我目瞪口呆。

    前方出现哭喊声和慌忙的脚步声,从模糊的视线彼端,陆续跑出人影。

    那都是穿着夜见北制服的学生。首先是一个男学生,接着有三名女学生,还有一个男学生……

    「啊,老师,糟、糟糕了!」

    第一名男学生——生物社的森下对着千曳先生大喊。他的脸和头发、衬衫、长裤都沾满泥泞。其他的学生也一样。

    「怎么了?」

    千曳先生问他。

    「发生什么事?」

    后面三个女学生推开慢下脚步试图回答的森下,穿过我和千曳先生的身边,跌跌撞撞地跑走。「我撑不下去了」、「饶了我吧」、「得逃走才行」、「要赶快逃」……每个人都这样说。

    「直升机突然……」

    森下拚命地描述。

    「应该是撞进隔壁房间的窗户,墙壁和天花板都崩塌,连我们所在的病房都……」

    直升机?

    是直升机吗?

    因为太过惊讶,让我顿时说不出话。

    是被强风卷入,没办法操控吗?不过,直升机竟然偏偏撞上这栋大楼的这层楼,还刚好在班上同学所在的隔壁房间。

    「……那架直升机已经撞得七零八落。断掉的螺旋桨叶片乱跳,那个房间也被破坏得乱七八糟,真的很难以想象,我已经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

    「有人受伤吗?」

    「我想应该有。不过,大家都拚命想着要逃走,不然也不知道怎么办……」

    在对话的期间,陆续有人逃出来。其中有班上的学生,也有非学生的成人。有人像森下一样一脸拚命的样子,也有人因为打击太大而发愣……不久后……

    足以震破耳膜的爆炸声,摇晃着建筑物。严重损毁的直升机,燃料着火了吗?

    在模糊的视线彼端,看得见熊熊燃烧的火焰,还有一股热气袭来。

    「不行,快逃!」

    千曳先生大声命令,我急忙转换方向。

    持续闪烁的照明,此时已经完全熄灭,没有窗户的走廊呈现一片黑暗。火灾警报器开始动作,警报铃尖声作响。

    除了原本就待在走廊上的人以外,还有被警报吓到急忙冲出病房的患者和探病的客人,其中也有医师和护士。在这样的状态下,根本不能期望大家都有秩序地行动——

    过没多久,住院大楼就陷入无法控制的恐慌与浑沌之中。

     

    11

 

    之后我的意识越来越混乱,现实奇妙地化为片段。

    我的确心里想着「得快逃才行」,然后回过头沿着走廊奔跑,但是驱动身体的只是半个「我」而已。剩下的一半,已经被吹到身体之「外」,我觉自己好像在远处愣愣地眺望着一直不停转变的混乱以及在那之中被揉碎的自己。

    人们嘴里喊着什么,在昏暗的走廊上到处乱窜。虽然发电机开始运作,没过多久就切换成紧急电源,但能发光的只有少数的紧急照明。坏事接连而来,楼层深处发生火灾,烟雾逐渐扩散——

    场面越来越混乱,开始出现真正的恐慌。

    人们都冲向电梯门厅,但是电梯应该还处于停止运转的状态。结果人潮都涌向楼梯,人群之中还有行动不便的住院患者。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一个「我」正在远眺现在的状况。同时,也有一个「我」压低上半身以免吸入烟雾,试图跟着人流逃离现场……

    我早就看不见千曳先生的身影。

    紧急照明的灯光很微弱又不安稳,视线很差。院内有广播通知紧急状况,但因为现场实在太过混乱,所以完全听不到广播在说什么。

    就在这样的状况之下——

    我被争先恐后前往电梯门厅的人群踢了出来。

    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身体失去平衡,又撞到另一个人,更加东倒西歪……最后趴在地上。有人踩过我的背,有人的脚踢到我的手臂、肩膀、侧腹……我承受不了在地上翻滚了几下,试图逃离人群——

    半个「我」一边翻滚一边被强烈的恐惧支配。

    虽然不愿意,但昨晚在电视上看到好几次的美国恐攻新闻画面,闪过脑海。飞机撞进大楼爆炸,发生火灾而且火势蔓延,最后大楼崩塌……如此令人大受打击的光景和现在的状况交迭。这栋住院大楼会不会也像纽约那栋大楼一样崩塌呢?因为想象而生的恐惧,任我无法冷静分析或判断现况。然而,另一方面——

    半个「我」朦胧地想着,一定不是只有自己而已。在现场的所有人,一定也和我有相同的想象,所以才会引起恐慌。所以……

    得逃走才行。逃走吧!逃吧!逃吧!赶快逃!——他们(我)非常焦急。如果拖拖拉拉,没过多久这栋建筑物就会崩塌,大家都会死。大家都会死掉。大家都会死掉!

    我在地上翻滚,胸口猛烈撞上某处,有一瞬间喘不过气……导致我暂时失去意识,不过——

     

    ……我忍耐着全身上下的痛楚,好不容易撑起身体。

    烟雾的味道比刚才更加刺鼻。我急忙低下头在走廊上奔跑,但这个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清楚方向。

    「紧急出口」的标示突然映入眼帘。

    虽然那附近没有看到人影,但我二话不说就朝那里前进,然后靠在标示底下的灰色铁门上。双手握着门把,再加上肩膀推挤的力量打开门——

    我倒进门内,此时我又短暂失去意识。

     

    ……这是一个很昏暗的空间。

    没有窗户,天花板上有一盏灯,但是非常微弱而且闪烁不定。借着灯光,我好不容易才看清屋内有紧急逃生用的阶梯往下延伸。

    阶梯的前方没有光线,彷佛被地底吞噬一般,但这时候折返到原本的走廊上实在太危险,我不能在这里停下脚步。

    下定决心之后,我开始下楼。

    四下无人。

    是因为刚好这座楼梯都没人看到吗?或者是说,这座楼梯有什么问题呢?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总之我只能沿着楼梯往下走,然后逃到建筑物外面。

    我的心情很焦躁,越往下走光线越少,四周变得越来越暗。我单手扶着水泥墙,一步一步往下走。往下走了一层楼之后,视线已经完全被黑暗覆盖。

    这个时候,我觉得在五楼被「强风」袭击后造成的意识分裂感渐渐消失。被吹到身体之「外」的半个「我」回到原处,融合为一个完整的自己,但这时候视觉也完全被夺走了——

    如同字面所述,这里一片漆黑。

    前后左右,伸手不见五指,当然也看不到脚边。即便如此,我也只能用双手双脚探索,慢慢下楼梯。

    不可思议的是外面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上面的铁门隔开烟雾的味道。话虽如此,我也不能在这里停下脚步……

    我在黑暗之中走下楼梯。

    越往下走,就越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里的确是住院大楼内部,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唯独这个逃生楼梯的黑暗,彷佛在现实世界之外。一阶又一阶,越往下走我就越觉得自己正在前往一个被封闭在黑暗之中的异界。

    不过,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很久。

    不知道在我前进多久时,不小心踩空阶梯。虽然急忙想要踩回来,但还是没用……我整个人往下摔倒。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滚下来、在哪里停下来的。途中我的头好像有受到强烈撞击,但在还来不及感受到疼痛的时候……

    我又再度失去意识。

     

    12

 

    「你再想一下,阿想。」

    我听到声音。

    「然后,快想起来。」

    这是……啊,又来了。这个声音又是赤泽泉美吗?

    是梦吗?——我张开眼睛看,但仍然只有一片漆黑,没看到泉美。

    「你再想一下,阿想。」

    只有这个声音一直重复同一句话。

    「然后,快想起来。」

    一直叫我想,我也想不起来啊——

    我手足无措地看着深沉的黑暗。

    现在叫我快想起来,我也——

    到底要我想起什么?

    到底要怎么想起来?

    我持续看着这片深沉的黑暗。此时,不知道从哪里照进微光,那道光缓缓地照亮这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天秤,长杆左右挂着两个托盘——只有这个东西像是浮现在暗夜之中似的。

    「这个问题,我觉得重点应该在于『力量』的平衡……」

    这个时候又传来泉美的声音。

    平衡。「死者」和「不存在的透明人」之间的「平衡」——这是要我用天秤可视化的意思吗?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左手边的空间出现一道聚光灯般的光线,然后出现一尊人偶。那是个没有穿着任何衣物的球体关节人偶。虽然不知道性别,但裸露的白皙肌肤看起来很娇艳,头上不知道为什么戴着黑色头巾。

    接着,右手边的空间也出现光线。这次有两尊一样的人偶,头上都戴着头巾……

    有双看不见的手,在这个时候动了起来。左边一尊、右边两尊人偶各自被拿起来,放在天秤的左右托盘上。

    在稍微晃动一阵子之后,天秤停止在水平的状态。这是——

    左边是「死者」。

    右边是「不存在的透明人」。

    是这样吗?

    今年度混入三年三班的「死者」=赤泽泉美是左边的人偶。

    为了「对策」而设置的「不存在的透明人」则是右边的人偶。两尊人偶中的其中一尊,就是我比良冢想,另一尊则是叶住结香。

    「死者」和「不存在的透明人」之间的「力量」,透过这个方式保持「平衡」。这就是四月到五月初持续保持的「平衡」。两者之间的平衡,阻止了「灾厄」的发生。

    然而,进入五月之后,过了一个星期的某天,叶住就放弃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

    看不见的手动了起来,撤下右侧托盘上的一尊人偶。结果,天秤大幅度地往左边倾倒——「力量」的平衡瓦解,「灾厄」开始降临。首先是神林老师的哥哥去世,接着是继永横死,再来是小鸟游的母亲丧生……

    泉美在五月底提议「追加对策」,试图挽回已经瓦解的平衡——

    新的一尊人偶出现了。这是代替叶住扮演「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的牧濑。看不见的手拿起这尊人偶,放在右侧的托盘上——然而,天秤的倾斜状况没有改变。

    「灾厄」没有停止,六月下旬幸田俊介和敬介两兄弟和他们的父母都死了。「灾厄」一旦降临,靠后来追加的「对策」根本无法阻止——也就是说,平衡一旦瓦解就无法复原。接着——

    「对策」就此终止。

    看不见的手,把右侧托盘里的两尊人偶都拿走。只剩下左侧还有一尊人偶,天秤当然继续往左倾斜,「灾厄」已经停不下来。然而——

    看不见的手又开始动了起来,摘下左侧托盘人偶的头巾,露出头巾下制作精巧的泉美的脸蛋。

    手继续移动,拿起人偶。用力掐住人偶的身体,然后拉扯四肢,最后人偶被拆得破碎融入黑暗之中。

    七月初的那个夜晚。泉美=「死者」回归「死亡」消失后,就应该找回平衡才对。然而——

    我盯着黑暗中浮现的天秤。

    左右两侧的托盘上已经没有东西了。在什么都没有的状态下,应该会持续保持平衡才对,但是——

    九月之后,「相关人士」就陆续丧生。「灾厄」已经停不下来。也就是说……

    天秤朝左边倾斜,但是左右侧的托盘上都没有东西。明明没有东西……究竟为什么?

    为什么?我一边自问一边凝视天秤。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只要你好好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就好了。

    耳边突然浮现鸣曾经说过的话,我记得那是四月中的事。

    ——利用创造一名「不存在的透明人」,把混入一名「死者」的班级人数导正,重新找回平衡,这就是「对策」的意义。所以啊,只要阿想一个人好好扮演角色,还是会有防止「灾厄」降临的效果。

    当时鸣说得斩钉截铁。她当时认为就算叶住放弃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也能维持「死者」与「不存在的透明人」的1:1平衡。然而实际上并非如此,因为叶住放弃扮演角色之后,「灾厄」就降临了。

    ——也就是说,今年的力量需要两个人平衡。

    泉美针对这一点,说出自己的见解。

    ——妳的意思是……只有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还不够?

    我这样问。

    ——不够,这样无法取得平衡……没错,就是这种感觉。必须增加「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力量,否则就无法抵消今年的「死者」之力。

    泉美这样回答,当时我也同意,但是……现在是不是应该重新思考「今年的力量需要两个人平衡」这句话的意思。

    为什么?我一边自问一边持续凝视天秤。

    为什么鸣的预测落空了呢?

    为什么今年的力量会需要两个人平衡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持续问、持续凝视,后来……

    左侧的托盘上出现像是从黑暗中渗出的东西——之前从未出现过的,一尊全身涂黑的人偶。

    ……难道是……

    我在思考的同时,也打了一个冷颤。

     

    13

 

    「你再想一下,阿想。」

    不知道从哪里又传来泉美的声音。

    「然后,快想起来。」

    浮现在黑暗中的天秤消失,突然——

    ……砰咚

    脑海里重现某个景象。

    位于C号馆三楼,三年三班的教室。什么都没写的黑板,整齐排列的课桌椅。学生都在,但是没有人坐下。这是——

    没错,这是四月九日,上学期开学典礼后的样子。

    除了我之外,其他学生在神林老师的指示下坐在位子上。教室里的桌椅刚好容纳坐下的学生,数量刚刚好。也就是说,没有我的座位——课桌椅少了一组。

    「你再想一下,阿想。」

    我对重复这么说的声音缓缓摇头。

    「然后,快想起来。」

    ……砰咚

    当时我觉得课桌椅少了一组。每个人都这么想,所以……不,等一下。啊,怎么回事?我现在突然觉得……

    ……砰咚

    ……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有某种不舒服的感觉……

    ……真的是这样吗?

    当时,课桌椅真的少了一组吗?

    那天,全班都在教室,其中也包含「多出来的人」=「死者」=泉美,所以……啊,不对。

    不对,这样不对。我错了——不是全班。从四月开始就住院治疗的牧濑,那天就没来了。如此一来——

    她缺席的话,教室就会多出一组课桌椅。即便增加「死者」=泉美这个学生,相减之后课桌椅应该刚好足够才对吧。结果却……

    ……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之前都没有注意到如此不合逻辑的问题呢?

    ……砰咚

    我从刚才就断断续续地感觉到,在听觉范围外的某处,有某个低沉的声音。隐隐约约地察觉到这个声音,同时也觉得非常困惑。

    「现象」会引起各种纪录或记忆的篡改与扭曲,在这样特殊的「世界」之中,我到底该怎么思考才好?我该怎么回想?

    「你再想一下,阿想。」

    泉美的声音再度出现。

    「然后,快想起来。」

     

    14

 

    我感受到手机震动,突然清醒过来。踩空阶梯跌倒之后,我好像昏倒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

    虽然张开眼睛,但周遭仍然一片黑暗。我只知道,自己呈趴姿倒在冰冷又坚硬的地上。

    我从长裤口袋中找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面显示「来电」。震动还在持续,打来的人是——

    见崎鸣。

    我急忙按下通话键,把耳朵贴在手机上。沙沙沙……声音中参杂着噪声。

    「……阿想?」

    我听到鸣的声音。

    「你没事吧?」

    她知道我们全班被送医还有医院现在的惨状吗?是透过某种管道获得信息,所以打电话来确定我是否平安吗?

    我现在有好几个问题想问她,不过,现在这个状况没办法慢慢问。即便如此——

    「见崎姊。」

    我硬挤出声音。

    「见崎姊已经知道了吗?」

    她没有回应。我继续说:

    「见崎姊为什么特地去见叶住?」

    喀喀喀、沙沙沙沙沙……严重的杂音出现。不知道我说的话鸣有没有听到,讯号就断了。

    我叹了一口气,视线落在离开耳边的手机。凭借手机屏幕的光,周围的黑暗稍微消退了一点。

    我倒在楼梯中段的楼梯间。环视周遭,发现旁边就有一扇灰色的门,也看到有「3F」的标示。

    是不是应该继续下楼呢?还是……

    我想了又想,最后把手伸向那扇门。

     

    15

 

    住院大楼三楼的走廊上,一样只有闪烁的紧急照明,所以显得昏暗,在我的视线范围内空无一人。大家都已经往楼下逃跑了吗?

    我没听到火灾警报器的鸣笛声,也没有烟雾的味道。不过,六楼的紧急状况应该还没有解除才对,继续待在这里很危险。

    膝盖、手肘、肩膀、背上……都有胀痛感。在楼梯跌倒时撞到头,所以头部左侧也有点刺痛;右手缠绕的绷带已经松开,手背上的伤裂开渗出鲜血。伤口比我想的还要大,出血量也多。

    我独自一人待在视线的一隅,在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之中,屏息窥探着周遭的状况,就在这个时候——

    有个灰白色的人影动了一下。

    是谁?我只有疑惑一瞬间,下一秒我就懂了。

    灰白色……那是夜见北的夏季制服。看上去有短裙飘动的样子,所以是女学生的制服。

    人影背对着我,站在走廊的转角处。接着,稍微回头看了一眼。因为周遭昏暗又距离很远,所以看不清楚长相,不过……

    「啊……果然……」

    我喃喃地说。

    那一定是她——是泉美。

    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赤泽泉美的亡灵……不,我现在看到的是幻影。八月,那应该是八月八日吧?我在这间医院的一楼大厅看到她,追在她身后。现在就像当时那样。

    她消失在转角处。我跟在后面,在同一个地方转弯。距离数公尺前方的黑暗之中,我模模糊糊地看到她的背影,小跑步追上去。她再度转弯,我继续追。

    这样的过程像恶梦一样,一直重复上演。无论我再怎么想追上她,拚命跑步也完全没有缩短距离,最后终于追丢了……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来的。和八月那个时候一样,我觉得自己彷佛在诡谲的异界大迷宫之中迷了路,不久后——

    等我回过神来,我站在熟悉的漫长通道中央。

    我不想说自己是被泉美的「亡灵」引领。她只不过是我心里打造的幻影,或许是因为我在无意识之中,不断寻找和三楼链接的通道,最后真的找到了。这样想应该比较能接受吧。

    无论如何——

    我知道这里是哪里。

    以前——八月八日那天,我追在泉美的幻影后,结果来到这里。这里是……这个通道是……

    这间医院有两栋建筑物,分别是医疗大楼暨住院大楼的「本馆」以及设有身心医学科的「别馆」。两栋建筑物之间有联络通道,分别位于一楼和三楼,这里是三楼的通道……

    我当然知道前方就是那间病房,所以接下来打算往病房走。现在的思绪还很混乱,虽然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但是不能确定。即便如此,我还是要……

    通道两侧都有窗户,但是几乎没有光线。外头依然像晚上一样黑暗,而且照明几乎全都熄灭了。

    狂风还在吹,尖锐的声音从未中断,有时候听起来好像还参杂着无数人的尖叫声。除了风声之外,还有雨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雨势颇强,雨滴打在屋顶、墙壁、窗户上。不过——

    这些声音感觉都离我很远,这座通道彷佛是个被隔绝在现实之外的异界隧道。

    我调整紊乱的呼吸往前走,前进的时候脑海里浮现一个不是泉美的声音。

    「你再想一下,阿想。」

    这次是鸣——

    「然后,快想起来。」

    我继续往前走。前进的时候——

    ……砰咚

    就像被闪光照亮一样,脑海突然浮现一些场景和画面。还有自己快速的心跳——啊,这和七月初那个晚上,我追着逃走的泉美时出现的奇妙感觉很像……

    ……砰咚

    ……四月二十一日,星期六。

    升国三之后,我第一次造访「诊所」的那天。看完诊之后,我在前往医疗大楼一楼大厅的出纳柜台途中——

    伴随砰咚一声低沉的声响,世界瞬间转暗。然而,那真的只有一瞬间……之后有些事实就从记忆中被剔除了。

    三班好像有个学生,从四月初就因为生病的关系没来学校——虽然不清楚详情,但听说必须住院,短时间内很难来学校上课。那名学生就是牧濑,不过……

    ……这到底是什么?

    我心里有一股不对劲的感觉急速膨胀。

    当时的记忆,说不定是……

    ……砰咚

    ……五月二十七日,星期天。

    我想起那天晚上,泉美来到我房间时的一连串对话。

    ——你还记得三月底的「应变会议」发生什么事吧?就是讨论今年如果是「有事的一年」,要由谁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的时候。

    听到这段话,我开始探询自己的回忆。

    在讨论要由谁担任「不存在的透明人」时,我自己举手了。不过在那之后,江藤提出「这样就能解决了吗?」的意见,所以才会在之后选出「第二个透明人」。后来就用扑克牌抽签……

    ——当时用扑克牌抽签对吧?然后,叶住同学抽到鬼牌,所以决定由她担任「第二个透明人」……对吧?快想起来,在那之前发生什么事。

    泉美像是要望向远处似地瞇起细长的眼尾。

    ——在开始抽签之前,有一个人说「既然如此,就由我来吧」。虽然声音很小,感觉好像快消失一样,但是大家都吓一跳,还问她怎么突然这样说……

    听到这里,两个多月前那天的场景,就像从黑暗之中现身一样,在脑海里扩散开来。当时我想起来,的确是有这一幕。我还记得,得知除了自己以外,竟然还有人愿意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让我吓了一跳……

    结果她的提议没有被采纳,所以按照原本的计划抽签。结果是叶住抽到扮演「第二个透明人」……那个时候说「既然如此,就由我来吧」的人,没错,就是牧濑。

    我们在「应变会议」上见过一次,但听到牧濑这个名字,我竟想不太起来她的长相。我只知道她的身形纤细,没什么存在感……

    啊……这难道也是吗?

    当时的记忆难道……不对,应该是……

     

    16

 

    我一边前进一边回想。

    八月八日那天,江藤拿着一束花,站在通道前方的那间病房前。

    ——我是来探病的。

    她这样说。

    ——之前是住在本馆的住院楼,但听说换了病房。这里的构造很复杂,所以我迷路很久才走到。

    那间病房熟悉的门就在前面。

    就在从本馆延伸过来的通道尽头。别馆三楼的病房,据说以前是精神病患使用的病房。她就在那里面……

    ——请进。

    我想起当时房内传来她的声音。当时我觉得这的确是我听过的声音……三月的「应变会议」上见过的那个女同学……

    ——比良冢想同学?你来看我,我很高兴。

    在爽朗却透露着虚弱的声音引导之下,我在江藤之后进入病房——

    ……砰咚

    砰咚——对了,这个时候,从某处传来又传来一声低沉的声响。同时,「世界」突然变暗,短暂一瞬间又恢复原状……

    ……砰咚

    我终于抵达病房前。看着暗奶油色的门,我陷入沉思,试图思考。

    她现在是否在病房内?会因为本馆的骚动而避难,不在病房里吗?——不对。

    她在。

    虽然没有确切的根据,但我这么想。

    她在,一定还在这里。

    既然如此,那我……我该怎么办?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数度闭上眼睛又张开,深呼吸好几次……然后拿出手机。

    ——你再想一下,阿想。

    ——然后,赶快想起来。

    我一直在想,而且应该快想起来了,我渐渐看到核心问题的轮廓了。然而——

    我必须确认这个轮廓是真是假,所以……

    我用沾满自己鲜血的右手,拿起手机。

    要是鸣在就好了。但是,这根本不可能。虽然不知道刚才她是从哪里打电话过来,但是平常这个时间,一般来说她应该在高中吧。就算我刚才用电话发出求救的讯号,赶过来应该也是三十分钟或一小时之后的事了。

    「不行。」

    我喃喃自语,再度握紧手机。这个时候,我想到了。

    打电话给榊原恒一。

    如果是他的话,说不定……

    我在电话簿里找出恒一的电话号码,然后抱着祈祷的心情按下拨号。幸好,此时的收讯状况不差。铃响了几次之后——

    「喂,是阿想吗?」

    恒一接起电话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对不起,突然打给你。」

    我加强语气说:

    「先不要问为什么,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好,拜托你。」

    「什么问题……」

    恒一显得又惊讶又疑惑,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听见崎说了,你那里状况还是不好对吗?」

    「榊原学长,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拜托你。」

    「嗯?——嗯,我知道了。」

    「我要问你三年前的事。」

    我强忍着差点就要破音语调,尽量淡然地问:

    「三年前——一九九八年四月死去的见崎姊的双胞胎妹妹,叫什么名字,榊原学长还记得吗?想得起来吗?」

    我现在怎么样也想不起来。

    六月鸣来我房间,跟我聊到自己的「身世」时,我明明就听她说过。我记得自己有听她说过——但是,无论我怎么集中精神搜寻记忆,我都想不起来她的名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想不起来了。虽然不确定,但鸣本人应该也和我一样。

    不过,如果是他的话,说不定会记得。

    他长年待在夜见山的「影响范围外」,又拥有身为「三年前让死者回归死亡的人」的特殊性,而且,也拥有「一直记得大家马上忘记的『那年多出来的人』」的特权。如果是他的话,针对三年前的「现象」和「灾厄」,应该会比一般人保持更强烈的记忆——如果是榊原恒一的话。

    「见崎鸣原本是藤冈家女儿,她有一个双胞胎妹妹,那年四月在医院过世……我记得啊,阿想。」

    应该是感受到这里凝重的气氛吧。恒一没有问理由,就回答我了。

    「她叫MISAKI。」

    「啊……」

    「汉字是未来的『未』和意指花开的『咲』,未咲。藤冈未咲。」

    「啊……」我把耳朵离开手机,再度叹了一口气,看着病房旁的名牌。

    上面方方正正地写着住院患者的姓名。

    「牧瀬未咲」——

     

    17

 

    ——比良冢想同学?你来看我,我很高兴。

    脑海内重现八月八日那天下午,我偶遇江藤,在她的邀请下进入这间病房。

    无趣的宽敞房间里,有一张白色的床。躺在床上迎接我们的是她——牧濑未咲。江藤把探病用的花束,放在窗边的花瓶架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里原本是精神科的病房,窗户装有坚固的铁栅栏让我印象深刻……应该是说,当时一看到这个铁栅栏,我就知道这里是透过联络通道相连的别馆。

    ——结果我还是没帮上什么忙。

    她落寞地这样说。虽然按照泉美的提议,代替叶住扮演「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但没什么效果,所以……

    不会啦——我当时应该是这样回答的。

    ——可是,我真的什么都……

    ——不会啦。

    我应该重复说了几次。

    ——而且已经没问题了,现在不用再担心「灾厄」了。

    ——真的吗?

    她的语调高了一些,不过这个时候她仍然躺在床上。

    ——真的已经不用担心了吗?

    我站在离病床有点距离的地方,所以没有看清她的脸。不过——

    当时我看到床边那张桌子的角落,有个东西闪烁着银色的亮光。

    那是手机吊饰。她的手机吊饰从桌边垂下来……我对那个银色的公仔有印象。那是以冲绳知名的传说神兽为基底设计的——

    和鸣给我的校外教学伴手礼风狮爷吊饰一样……当时我有发现这一点。

    我差点喊出声音,接着悄悄移动到病床边。

    ——「灾厄」已经停止了。

    说完之后,我看着视线朝向我的她——

    太惊人了。虽然很憔悴,发型也不一样,但她的长相基本上和鸣非常相像,就像有血缘的姊妹一样。

    不过,这应该不是我第一次注意到才对……因为三月召开「应变会议」的时候,我就已经见过她了。当时我看到她,也觉得「和鸣好像」——当时我想起这件事。

    同时想起的,还有在医院见到好几次的雾果阿姨。其实那不是雾果阿姨,而是生下鸣的生母美都代阿姨。美都代阿姨原本姓藤冈,但是两年前离婚,后来又再婚了。再婚后搬到「这附近」,因为这样从今年春天开始,她就偶尔会和鸣联络。

    该不会——

    美都代阿姨再婚对象的姓氏,该不会就是「牧濑」吧?所以……这间病房里的女学生,就是「牧濑未咲」。因为母亲再婚,所以女儿的姓氏从「藤冈」变成「牧濑」。住家搬到「这附近」,所以国中也转到夜见北。

    因为女儿从四月开始就住院,所以美都代阿姨经常会来医院探病。她不是为了看医生来医院,而是为了看女儿——说不定就是这样。

    鸣除了三年前去世的双胞胎妹妹之外,还有一个小三岁的妹妹——我有听说过这件事——这个时候我仍有这样的印象,而且也能接受。

    这位女学生——牧濑未咲一定就是「比鸣小三岁的妹妹」。她也有鸣给的风狮爷吊饰,这个事实能够左证,所以我也就几乎相信了。不过,我当下没有和牧濑本人确认过。第一次造访病房就问这种问题,总觉得不太恰当。

    不过,另一方面,我也以这个事实为基础思考很久。七月那天的鸣,言行举止不太自然。泉美回归「死亡」消失之后,我仍然对这个问题耿耿于怀。

    七月的那天,是七月五日。

    大雨持续不断的黄昏时刻,鸣打电话给我。我一听到她的声音,马上有种强烈的异样感——那和我以前认识的鸣不同。她平时总是很淡然,不太会把情绪外放,这算是她的基本态度,不过刚才的她完全不是这样……当时鸣说:

    ——必须尽快解决才行。我觉得……

    然后她问我手边有没有「拍到很多班上同学的照片」。我说有入学典礼那天拍的团体照。

    ——能不能现在就让我看看那张照片?

    她这样一说,我马上带着那张照片去「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找她。

    鸣当时说话的口吻,有种凝重、走投无路的感觉——我是第一次看到鸣这个样子。

    直到前一天,都没有任何动静。在恒一从墨西哥打电话来之后,她好像还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使用「人偶之眼」的「力量」,也不知道该不该让「死者」回归「死亡」。为什么隔天就突然……

    结果,那天晚上她以「人偶之眼」判定泉美就是「死者」,我们把泉美逼上绝路,让她就此回归「死亡」。当时我深信,如此一来,今年的「灾厄」就停止了。然而——

    在那之后我还是一直很在意。七月的那天,鸣为什么会突然催促我?为什么她会这么焦急?

    ——为什么今天晚上这么急着找我过来?

    那天晚上我也直接问鸣,但是她回答我:「——没有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妳开始觉得焦躁了是吗?

    我继续追问时,她回答说:「我有不好的预感……」

    她到底在隐瞒什么——当时我有这种感觉,因为她的回答都很不像我认识的鸣。

    该不会——

    该不会鸣在那天——七月五日那天才知道自己的妹妹牧濑未咲是夜见北三年三班的学生之一?——她在那之前都不知道。虽然会听母亲美都代提起近况,也会去探望住院中的未咲,但完全没有提到学校或班级的话题,完全没有聊过转学到夜见北和三年三班的特殊情况。

    然而,那天鸣终于还是知道了。虽然不清楚过程,但她应该是听未咲提起的吧。

    所以才会这样,所以鸣才会……之前默默抱持的疑问,当时的我终于找到可能的解答。

    直到八月中旬看完恐龙电影之后,才有机会确认答案是否正确。我抛下同行的矢木泽,在回家的路上绕去人偶艺廊,在熟悉的地下空间——

    我下定决心,对鸣说了这件事。我说出自己眼见的事实和自己的想法,听鸣解释,然后核对各种细节……

    如我所料,七月的那天,鸣得知比自己小三岁的妹妹牧濑未咲转学到夜见北,而且还是今年度的三年三班成员之后,非常吃惊而且不知所措。如此一来,鸣自己也有可能会被卷入今年的「灾厄」。她应该也很害怕这一点吧。不过,比起这些,之前一直不知道妹妹未咲和生母美都代全都成了「相关人士」,随时都有生命危险,这一点更让她大受打击。因此,她很慌张。所以那天晚上,才会想着要尽快终结「灾厄」,于是打电话给我……

    「啊……」

    我不知不觉又这样喊出声。盯着「牧濑未咲」的名牌,我伸手打算握住病房的把手。

    八月八日来到这间病房时,见到她之后我就发现、回忆、理解了一连串的事实与记忆,全都说得通了。这些其实都是经过「现象」篡改与扭曲的「虚假的现实」——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

    我的手碰到门把。触感异常冰冷。我没有敲门,就径自把门打开了。

     

    18

 

    病房里比走廊更昏暗。

    照明灯完全熄灭。虽然屋内就像夜晚一样漆黑,但窗外并不是完全没有自然光线。借着自然光,我勉强能看到病房内的状况。

    在一片昏暗中浮现灰白色的病床,还有她躺在病床上的身影。

    即便我进入病房,病床上的身影也文风不动。是在睡觉吗?还是……

    医院现在正经历一阵大骚动,虽然这里离本馆很远,但住院中的患者竟然被丢在这里。

    这种不自然的状况,仔细想想还真是毛骨悚然。总觉得是身处这个「世界」之外的某个人,刻意为之的情况……

    彷佛在尖叫的风声、打在地上的雨声,一样持续从外面传来。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那些声音离我很远。穿过异界隧道抵达的这间病房,宛如处于「现实」之上的某种特殊空间。

    我朝着病床,悄悄地走了两、三步。

    她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胸口缓缓地上下起伏。应该是在睡觉吧?我——

    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阿想。」

    此时,我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躺在床上的她发出来的。声音从我的斜后方传来,因为人站在门后的阴影下,所以我完全没注意到。

    「啊……」

    在一片昏暗之中,看到对方的身影,我差点大喊出声。我非常惊讶,再加上,些许的安心感。

    「见崎……姊。」

    见崎鸣站在那里。

    身穿高中制服,左眼戴着白色眼罩。

    「啊……那个……」

    我压低音量说话。

    「妳刚才打给我。」

    「嗯。」

    「妳是在这里打的?」

    「没错。因为我听到你们班都被送来这里,所以想说你应该也在这里,被卷入骚动之中才对。虽然讯号马上就断了……不过,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那个……妳不用去避难吗?」

    「这里离主建筑很远,所以没关系。」

    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朝我这里走来。我问她:

    「妳什么时候来的?」

    「很久之前。」

    她没有去上学吗?还是说,中途逃课跑出来?

    「今天美都代也有来探病,不过她先回去了。」

    美都代阿姨回去之后,鸣还留在这间病房,然后……

    「你打电话给榊原同学了吧?」

    鸣开口说。

    「刚才在这间病房前,我都听到了。我也知道阿想你为什么会打给他。」

    「——是。」

    「所以呢?」鸣近距离看着我,继续追问。

    「榊原同学怎么说?」

    「呃,这个嘛……」

    「三年前的四月,在这间医院过世的我的双胞胎妹妹——她叫什么名字?」

    果然,鸣也想不起来啊。

    我抱着沉重的心情回答:

    「MISAKI……藤冈未咲。榊原学长还记得她的名字。」

    听到我的回答,鸣的表情也没有明显的变化。

    「这样啊。」

    她缓缓地点头。

    「——果然。」

    她彷佛自言自语似地低声这样说。

    接着,视线朝向沉睡在病床上的牧濑未咲。

    「见崎姊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我问鸣。

    「上星期六,和你聊天的时候,」

    鸣淡然地回答。

    「当时我说『不知道』是真心的。不过,有件事我很在意……」

    鸣的确这样说过,而且她也表明自己「有种很奇怪、不对劲的感觉」。

    「真的像赤泽同学说的一样,这是『力量』平衡的问题。」

    鸣大大地耸肩叹息,朝病床靠近一步。

    「明明七月份已经让赤泽同学回归『死亡』,『灾厄』还是没有停止。究竟是为什么——」

    鸣像是在自问自答似地喃喃自语,我接着回答:

    「那是因为还有一名『死者』对吧。一定是这样,因为今年的『对策』设定了『两个不存在的透明人』,校正平衡的『力量』让班上出现『第二个死者』……」

    我一边回答,一边想象。

    「第二个死者」是谁?鸣思考这个问题之后采取的行动,就是去见叶住结香。因为——

    七月五日那天晚上,我带去的班级团体照,鸣已经用「人偶之眼」看过了。然后也指出「死者」就是泉美,但是入学典礼那天拍的照片,其实并没有全员到齐。有三个学生不在照片里。

    三个人之中,一个是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的我,另一个人是「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叶住。还有另一个人,就是因住院而缺席的牧濑。

    鸣很早就用「人偶之眼」确认过我是不是「死者」,所以只剩下叶住和牧濑两个人。因此,鸣先去见了叶住。见面之后,鸣用「人偶之眼」确认她是不是「死者」……

    鸣就像往常一样,看穿我的心思。

    「叶住同学身上没有『死亡的颜色』。」

    鸣继续说:

    「所以,我想剩下的就只有这孩子了。」

    她闭上右眼,停了一下。

    「虽然我这么想,但是又觉得不可能……没办法马上下定决心。」

    当然,这很正常。

    不过……鸣今天还是下定「决心」,抱着某种觉悟独自来到这里。

    「妳已经确认过了吗?」

    我问她:

    「已经用『人偶之眼』确认过了吗?」

    鸣默默点头,然后缓缓地摘下眼罩。露出「人偶之眼」的「空洞的蓝色瞳孔」,映着躺在床上睡觉的牧濑的身影。

    「美都代回去之后……这孩子还没睡,但我还是确认了。」

    「看到『死亡的颜色』了吗?」

    「看到了。现在也看得到,非常清楚。」

    「那……」

    「即便如此,我还是很犹豫。」

    鸣很痛苦但又很平静地说:

    「我一直很犹豫。这孩子真的是『死者』吗?我根本就没有小三岁的妹妹吗?现在我拥有的,只是『虚假的记忆』吗?真的是这样吗?……我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做?」

    鸣留下无法回答,只是愣愣站在原地的我,径自朝病床走去。

    病床前的桌上,有个装着水果的篮子,那应该是美都代阿姨今天带过来探病的吧。篮子旁迭着好几个白色盘子。盘子旁边有一支水果刀。

    「谢谢你,阿想。」

    鸣停下脚步,回头往我这里看了一眼。

    「谢谢你打电话给榊原同学,问出她的名字。」

    鸣转回病床的方向,右手拿起水果刀。我在心里大喊「不会吧」,但是喉咙卡住发不出声音——

    「我的妹妹只有一个,三年前去世的另一个我——藤冈未咲。根本没有小三岁的妹妹。」

    我隐约听到鸣喃喃自语的声音。

    「所以,妳根本不存在。」

    鸣用双手握住水果刀,朝睡在病床上的牧濑未咲刺过去。我在心里大喊「不要」。同时,也喊着「让我来」。我急忙靠过去想要阻止鸣(这个工作就交给我……),但在那之前(我自己)就停下动作——我只能停下来。

    因为水果刀已经刺进牧濑的胸口。

    我听到沉闷的声响。病床被染黑。被刺的牧濑张开眼睛,眼神里有惊讶的神色,但没有反抗,连呻吟都没有,就像一个已经失去「生命」的人偶。宛如展示在「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艺廊里的深红色床板上的少女人偶。

    鸣先拔出水果刀,又马上把沾满鲜血的刀刃刺向牧濑的喉咙。

    此时,牧濑的脸上有一瞬间露出淡淡的微笑,那是我的错觉吗?同一个瞬间,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好像说了什么似的。然而——

    鸣没有停下动作。接着斩断牧濑灰白色的脖子上,维系短暂生命的血管——她毫不犹豫,完全不留情。

   

Outroduction

 

     

    我来说说后来得知的事实吧。

    二○○一年九月十二日下午,夜见山市立医院本馆的住院大楼发生火灾,直到当天日落前都没有扑灭。因为火灾的关系,屋顶和五楼的一部分以及六楼的半数以上面积烧毁,所幸在消防员拚命灭火,还有剧烈的大雨之下,没有继续延烧。

    至于导致火灾的直升机事故,目前还在调查坠毁的原因。那架直升机是位于县公所Q**市的「星河航空」名下的飞机,事故当天是载某报社前往采访。推测应该是夜见北连续传出学生意外死亡或自杀的消息,这次又因为恶臭导致学生集体送医,所以紧急飞来采访,但还有很多不清楚的部分。

    操控直升机的飞行员和搭乘的记者、摄影师共三人都在坠落时死亡。据说其中一名其实是三年三班的「相关人士」,但现在还不知道详情,也不能判断真伪。

    直升机坠落的地方是住院大楼六楼的北侧。不知道该不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直升机的坠落点是当时刚好没有人的备品室。话虽如此,三年三班的学生待在靠近备品室的大病房里,其中有两名因为逃得太慢而丧生。身分确认如下:

     

    ● 江藤留衣子……女学生,决策小组成员。

    ● 中邑城也………男学生,隶属足球社。

     

    其他学生和来医院的几位家长,有些没受伤,有些则是受了轻伤。不过,「相关人士」以外的患者和职员,扣除直升机上的三人,总共有四人丧生,二十几人轻重伤。

     

   

     

    我个人很担心的专科医师碓冰所幸平安无事。

    如我所料,碓冰医师当天下午为了查看集体送医的学生赶到六楼,但在引起骚动前就离开现场。担心爸爸的希羽似乎也快速避难,所以平安无事。

    即便如此——

    希羽那天奇妙的行为到底是怎么回事。

    碓冰医师之前曾说女儿「从以前就有些与众不同」,这和那天的行为有什么关系吗?——我想找个机会问问医生。

     

   

     

    当然,也不能略过在那间病房发生的事情。

    牧濑的颈动脉被砍断,大量鲜血喷溅在鸣和一旁的我身上。病床化为血海,牧濑很快就断气回归「死亡」。同时,我在那个地方感受到的「异界感」很快就消失。

    外头原本呼啸的狂风,当时不可思议地突然停止,另一方面嘈杂的雨声让现实感倍增,也传来院内呼吁避难的广播。

    我们先离开病房,往下走到别馆的一楼大厅。有几位职员来引导我们,还告诉我们「本馆的火灾已经慢慢在控制了」。然而——

    鸣和我的脸上、衣服上都是血,却没有人提到这件事。

    按照我的想象,他们应该完全看不见这些血吧。

    鸣在这段期间什么都没有说,也不打算和我说话。她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人偶。

    别馆三楼的那个病房已经很久没人使用。当然,也就没有牧濑未咲这位住院患者——或许在那个时间点,除了鸣和我之外,所有人都已经对这个「现实」有共识了。

    在那个病房里,当然没有发现牧濑的尸体和染血的水果刀、病床。「牧濑未咲」从四月就住院的事实以及相关的文件、数据全都一起消失了。和牧濑相关的人的记忆、院方的相关人员、就连母亲美都代都不记得她……

    同样的现象当然也发生在学校。

    和七月泉美消失时一样,老师和学生都不记得牧濑的存在。一切都以「没有那个学生」的「事实」为前提改变、扭曲。

     

   

     

    结果,今年的「现象」比往年更多人牺牲。之前的各种抵抗都是一场空,「灾厄」没有停止也无法阻止,还造成这么多人牺牲。

    「夜见山现象」史上最凶恶的一年。

    之后或许会有这样的传闻,不过,在这样的状况下——

    在市立医院发生惨案三天后,我接到唯一的好消息。

    在医疗大楼的重症病房里徘徊在生死边缘的矢木泽,火灾隔天下午恢复意识。终于脱离命危的状态,之后复原的状况也顺利到令人惊讶。医生甚至说「这是奇迹」。

    「最近就能开放探病了,据说也不用担心会有后遗症,这也算是『奇迹』。」

    千曳先生在电话里告知的时候,我不禁眼眶含泪。

    我犹豫很久之后,才告诉千曳先生那天在病房里发生的事,也解释七月「赤泽泉美」消失之后「灾厄」仍然没有停止,是因为出现「第二个死者」。

    「所以,接下来就——这次应该就真的不用再害怕『灾厄』了。」

    我非常确定地说。

    「今年的『现象』已经结束了。这次绝对没错,不用再担心了……」

    千曳先生看起来非常疲惫,但还是默默听我说到最后。然后回了一句:「我知道了。」我不知道他相信到什么程度,但九月结束,十月也没发生任何事的话,就能证明这是「事实」。

     

   

     

    九月三十日,星期天的下午。

    右手的伤和身上的挫伤、擦伤大致痊愈,我久违地走在夜见山川边的那条路上。我中途往下走到河岸,独自坐在长椅上,度过一段和缓的优闲时光。

    清澈的天空和凉爽的风、轻盈飞舞的红蜻蜓、蟋蟀的叫声、河面上还有几只为了过冬而来的小水鸭……

    对岸河堤的一角开满彼岸花。花朵彷佛吸收了在「灾厄」中牺牲的死者鲜血般,呈现危险而鲜艳的大红色,在秋风中摇曳,我看着彼岸花的模样——

    不禁想起这半年发生的事情,好几次在不知不觉中反刍脑袋里整理过很多次的「真相」。

    三月的「应变会议」上,当时……

    我举手自愿担任今年的「不存在的透明人」,之后在江藤的提议下选出「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在这之前,「牧濑未咲」都不存在。在抽签决定「第二个透明人」之前,牧濑说「既然如此,就让我来」的记忆,其实是后来再植入我们脑海里的「虚假的记忆」……

    四月九日,上学期开学典礼那天。

    今年度的「多出来的人」=「死者」,也就是「赤泽泉美」混进班上。这个时候牧濑还不存在,当时我们觉得课桌椅少了一组,其实是正确的。

    得知今年是「有事的一年」之后,决定由我和叶住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按照惯例,我们从0号馆搬来两组旧课桌椅。原本的课桌椅并没有撤走,所以教室里应该会多出一组……

    用两个「不存在的透明人」对付一个「死者」,今年的「对策」奏效,四月没有发生「灾厄」。

    然而——

    这段期间悄悄发生不可预期的「现象」。因为设定两个「不存在的透明人」,让生者和死者之间的「力量」变得不稳定——不平衡。为了修正过度倾向「生者」的平衡,出现了「第二个死者」。「第二个死者」的出现,可以说是过度的「对策」引来的副作用。

    在「有事的一年」混入三年三班的「多出来的人」=「死者」,会在过去因「灾厄」丧命的人之中随机挑一个苏醒。不过,他或她苏醒之后,只是普通的「三年三班成员」,「现实」会扭曲到让大家自然而然地接受。

    因此——

    无论再怎么「随机」,以极端的例子来说,死于过去「灾厄」的老人也不会变成「学生」混进班上。「死者」应该会以他或她死去那年的样貌苏醒。「苏醒」时不会变年轻才对。

    「第二个死者」就是三年前的四月死于市立医院的「藤冈未咲」。

    因为母亲美都代离婚又再婚,去年搬到夜见北学区内,才会引发这个「现象」,但她出现的地方不在夜见北的教室,而是在三年前她度过生命最后一段时光的市立医院病房。和三年前死亡时一样,她以「住院患者」的身分「苏醒」。

    四月二十一日。升上国三之后,我第一次去「专科」看诊的时候,在前往医疗大楼一楼大厅的联络通道上,脑海中浮现这里有个同学正在住院中的「事实」。那或许就是在我脑海里植入「有个叫做牧濑的同学,从四月初就因病请假」这个「虚假的记忆」的瞬间——

    「第二个死者」并非一开始就存在。

    而是在四月途中——应该是二十日左右,突然出现的。

    而且不是出现在教室,而是以例外的形式出现在病房。不过,她仍是三年三班的成员。

    牧濑出现之后,大家过去的记忆也跟着改变。在三月的「应变会议」上,决定「第二个透明人」之前,牧濑说「既然如此,就让我来」的记忆,其实也是她出现之后,才植入我们脑海里的「虚假的记忆」。就连江藤也有「去年底转学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成为朋友」的「虚假记忆」。

    教室的课桌椅数量问题也是,在这个时间点莫名其妙地对上了。从0号馆搬过来的「不存在的透明人」专用的两组旧课桌椅,还有多出来的一组新桌椅。这个时候每个人都认为那是「住院中的牧濑」的座位。明明仔细想想就会知道细节不合逻辑,却完全没有人发现。或许就是有一股「力量」让人「想发现也发现不了」。

    就这样,今年的「死者」变成两个人,和两个「不存在的透明人」之间的「力量」保持平衡。这股平衡在五月叶住放弃扮演「不存在的透明人」时崩毁,「灾厄」就此降临。

    现在回想起来,再度降临的「灾厄」由泉美提出新「对策」,然后又拜托牧濑代替叶住扮演「第二个不存在的透明人」,实在是太讽刺了。

    五月底的时候,泉美和江藤一起去拜访住院中的牧濑。然后,泉美几天之后在「夜见的黄昏是空洞的蓝色眼睛」第一次和鸣见面。我现在才完全了解,当时泉美表现出来的惊讶和困惑代表什么意思。

    泉美看到鸣的时候一定想着:

    她和在病房见到的牧濑很像。为什么会这么像呢?所以才会有那样的反应……

    六月过后,进入七月,得知泉美就是「死者」也让她回归「死亡」。然而,「赤泽泉美」消失之后,还有「第二个死者」牧濑未咲。平衡仍然倾向「死亡」,结果九月又连续出现「灾厄」……

    然而……

    「牧濑未咲」本来是「藤冈未咲」。未咲是鸣的双胞胎妹妹,直到三年前的四月为止都存在于这个世界。那个未咲苏醒,变成三年三班的一员。为了消除此时产生的落差,让事情变得符合逻辑,出现「鸣除了双胞胎之外,还有一个小三岁的妹妹」这个「虚假的事实」,然后把「虚假的记忆」植入大家的心中。

    这个时候出现一个小问题。

    此时的篡改和扭曲并没有消除「鸣的双胞胎妹妹在三年前死亡的事实」,所以产生「死去的双胞胎妹妹」和「小三岁的妹妹」名字都是「未咲」的矛盾。因此,当时——

    我问鸣,双胞胎妹妹叫什么名字的时候,(现在回想起来,她莫名地沉默很久……)才回答「未咲」。在那之后,我们都想不起来那个名字了。怎么会发生这种像是在纠正错误的「现象」呢——不过,我现在都明白了。

    …………

    …………

    ……在我沉思的时候,时间意外地过得很快。下午四点二十五分,我发现已经到了这个时间,便急忙起身。

    我们约四点半。地点是前面的那座行人专用陆桥——伊萨纳桥。

    如果赶快过去,应该会刚好赶上吧。

    我抵达桥墩的时候,桥上空无一人。我松了一口气迈开步伐的时候——

    对面出现人影。是她——见崎鸣。

     

   

     

    这个月的十二日之后,我和鸣就没有见面,也没听过她的声音了。

    后来我打电话给她,她也没有接,寄电子邮件她也没回,但我又不好直接杀去她在御先町的家……不过,昨天晚上她寄信来了。

    「明天下午四点半,我们在夜见山川那座桥见。」

    鸣穿着黑色上衣和黑色裙子,就像丧服一样。太阳西下,景色淡淡罩上一层暗红色,我们各自前进,在桥中央停下脚步面对面。

    「你过得好吗?」

    先说话的是鸣。

    「伤都好了吗?」

    「是,都好了。」

    「有去上学吗?」

    「从上星期开始就恢复上课了。」

    「矢木泽同学得救了对吧。」

    「据说是奇迹。」

    「那太好了。」

    「——是啊。」

    鸣的声音和口吻,就像我以前认识的她。她虽然几乎没有表情,但这也不稀奇。即便如此,我还是很紧张。

    「那……妳呢?」

    「嗯?」鸣微微地歪着头,然后又轻轻点头。

    「我已经没事了。」

    说完之后,双眼缓缓闭上又睁开。她没有戴眼罩,左眼的瞳孔是略带咖啡的黑色义眼。

    「在那之后,我一直忘不了那孩子。不过,我决定不要勉强自己遗忘。」

    「那个……我可以问妳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妳和住院中的牧濑同学……见面聊天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妈妈——美都代会告诉我她的状况,我偶尔去看她或者打电话给她。我记得有一次还在医院碰到你对吧?」

    「啊,是。」

    在医院里看到雾果阿姨(其实是美都代阿姨)之后就被鸣叫住,我还吓了一跳。我们两个人一起到医院的顶楼……

    「那也是我去探病之后的事,那天美都代也有一起去。不过,当时我还不知道那孩子就是夜见北三年三班的成员,完全出乎意料……这件事我们暑假的时候聊过了吧。」

    「啊,对耶。」

    说完之后,我不禁说了句「对不起」。「已经没事了。」虽然鸣这么说,但她回想这些事情应该很痛苦才对。

    「你不用跟我道歉。」

    看到我的反应,鸣这样说。

    「啊……可是……」

    「反正再过几年,就算我不愿意也会忘掉。」

    之后鸣看着河川的下游,胸口靠近桥上的栏杆。我站在她身边,双手扶着栏杆——

    我想着该说些什么才好?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

    譬如说,那天——十二日鸣造访「牧濑未咲」的病房,美都代阿姨回去后到未咲入睡前的那段时间,她们两人到底聊了什么?在漫长的住院生活中,未咲独自一人,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度过呢?因水果刀刺进胸口而睁开眼睛的未咲,在临终前的那一瞬间,到底对鸣说了什么?……不过,我决定先把这些问题藏在心里。

    那该说什么好呢?

    聊一些更无关紧要、无所谓的事情——我越是这么想就越说不出话。

    啊,对了。十一日晚上,鸣寄给我的那封信呢?矢木泽试图自杀那天,我回家之后完全没有心情打开计算机,所以直到十三日才注意到那封信。

    「今天是你十五岁生日,生日快乐。」收到这个讯息,我还是很开心。趁机跟她道谢好了……不对,鸣写这封信的时候,一定就已经……

    从桥上俯瞰河流映着夕阳,景色非常美丽。

    不过——

    不到三个月前,那天晚上,同一座桥下出现汹涌的浊流。而泉美就是在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纵身跳入浊流之中……想到这里,我还是觉得很心痛。即便如此,就像鸣说的一样,这些记忆和痛苦总有一天会变淡,不管我愿不愿意都会消散。

    「有个谜团……应该是说有件事让我很在意。」

    我终于还是开口了。鸣回应:「什么事?」我瞄了一眼她的侧脸。

    「八月为什么能平安无事?明明还有『第二个死者』,为什么八月没有『灾厄』?」

    鸣看着河川的水流喃喃地说:

    「为什么啊……」

    我把自己想到的可能说出来。

    「会不会是一个『死者』消失,所以有一个月的休息时间?」

    「也有可能。不过……我不知道。」

    鸣不确定地歪着头。

    「这本来就是『超自然的自然现象』,说不定和天气一样,其实很反复无常。」

    「反复无常……」

    我话说到嘴边,又停了下来。鸣也一样,针对这件事没有再多说什么。

     

   

     

    「说到这个。」

    沉默一段时间之后,这次换鸣开口。

    「之前榊原同学有联络我,他说十一月的连假会来这里。」

    「榊原学长吗?」

    「他说到时候想要三个人一起见面。」

    榊原恒一这次也在关键时刻救了我。我非常感谢他,如果能见面,不只要道谢,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他。

    「榊原同学去年和前年的盂兰盆节都有来夜见山。不过今年没办法来,所以才挑下一个连假来。」

    「——这样啊。」

    「应该是想要帮重要的人扫墓吧。」

    「重要的人吗?」

    我不知道那是谁。不过,我总觉得很羡慕但又凄凉。

    重要的人——无论是生者还是死者,我有这种重要的人吗?

    我再度看着鸣的侧脸,然后抬头望向渐渐日落的天空。倾听着平稳的水流声,我突然希望这样的时光可以永远继续下去。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不久后,鸣这样说。

    「雾果她啊,最近又有点神经质。」

    「因为妳和美都代阿姨之间的关系吗?」

    我问了之后,她完全没有回答。

    「月穗阿姨在那之后还有跟你联络吗?」

    鸣突然这样问。我一边叹气一边回答。

    「她打过几次电话给我。」

    「你们有聊吗?」

    我默默地摇头。

    「你没接电话吗?」

    我默默地点头。

    「一次也没接?」

    我再度默默点头之后,鸣说了句「这样啊」,才露出今天见面后的第一个微笑。

    「我觉得照阿想的意思去做就好。」

    之后,临别之际鸣说起一件事:

    「对了,我记得之前也说过,阿想,之后我们一起去『湖畔宅邸』吧。」

    「咦?」我吓了一下,没有正视鸣直直盯着我的眼神。

    「暑假去绯波町的时候,我有过去看了一下。宅邸还是像以前一样,不过……我想早晚会被拆除或者卖掉吧。」

    从她的口吻,我听得出来她是认真的。我悄悄把视线拉回来。鸣直直盯着我看。

    「之后……譬如说,明年春天之类的。」

    鸣开口说。

    「当然要对所有人保密。就我们两个,偷偷去宅邸探险——怎么样?你要去吗?」

    被这样一问,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回答,不过……

    「阿想已经没事了对吧?」

    鸣接着说出这句话,我默默地点头。

    去看看吧。去那里,然后跟晃也先生报告一切——我这么想。

    告诉他夜见北的三年三班,今年也碰到很惨的「灾厄」。不过,晃也先生,我没有逃避喔。

    我组合双手的手指,久违地框出一个虚拟的取景器。对着黄昏之中的云朵,喀嚓一声按下虚拟快门时。结果——

    这个时候,从某处传来又传来一声低沉的声响。总觉得为风景增添色彩的泛红黄昏,短短一瞬间就变成黑暗……我焦急地寻找鸣的身影,而她就待在和刚才一样的地方——就在我身边。

    「再见。」

    说完,鸣就背对我。我强忍住追上去的心情,目送在桥上缓缓离开的黑色背影。

    斜前方突然吹来一阵风,冷得不像是秋风,让我浑身颤抖————只是微微颤抖而已。

   

后记

 

     

    这是自二○一三年发表《Another Episode S》之后,暌违七年的长篇新作。

    在写完《Another Episode S》之后没多久,我就有本作品的灵感。我之前就想过要为《Another》再写其他续集,但我决定延后其他续集先写这部作品,并从一四年的秋季开始在《小说 野性时代》开始连载。当初预计顺利的话,最快两年、最长三年就可以完结,不过就像平常一样,我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写作的过程空前艰难,中间隔了一年没有连载,结果到连载完结总共花了五年时间。之后,好不容易才把大量的原稿修订到能够接受的程度,然后顺利发行——

    执笔期间,我一直觉得很不安,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把这部小说写得有趣或者到底能不能写完。因为这个故事就某个层面来说,和我过去写的东西拥有完全不同的架构。再加上,我也已经不年轻了,当然对自己的体力、生命力完全没有自信。随着连载的时间延长,我越来越担心自己如果在作品完成前就倒下怎么办(——我是真的这么想)。因此,现在我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或许不用我说大家也知道,但接下来我想介绍一下这个故事的时代背景。

    《Another》和《Another Episode S》是一九九八年的故事。本作品则是如书名所示,讲的是三年后二○○一年的故事,作品中出现的手机当然是掀盖式(所谓的贝壳机)。当时用手机发电子邮件的方式尚未普及,使用有照相功能的手机拍照传送出去的「图片邮件」功能,也是在这年夏季才刚刚开始流行的服务。所谓的「邮件」主要是指用计算机传送的电子邮件,网络线路的比例仍以窄频较高……当时就是那样的年代。这二十年之间,产生很多变化。

    如果这部作品能让一部分的人回忆起当年的亲身经历,或者让完全不知情的人带着想象造访二○○一年的夜见山,那我会觉得很开心。

     

    二○二○年意外的疫情席卷全球,造成历史性的混乱。在这样的一年里,发行「暌违七年的长篇新作」,我想或许也是一种有意义的机缘。

    这是一部描述人们在毫无道理的「灾厄」之下陆续丧命、既危险又不祥的小说——如果能让各位暂时忘却充满压力的「现实」,享受虚构的故事,那么将是我身为作者至高无上的幸福。

     

    如同我一开始提到的,《Another》还有另一个续集的构想(应该会是这个系列的最后一集)。我在本作品中也埋下了几个伏笔……不过实际上什么时候才会动笔、写不写得出来还不知道。因为我现在身心都有些疲劳,所以想暂时离开夜见山,重振旗鼓之后再另觅良机。

     

    最后是谢词。

    长期陪伴本作品执笔过程的《小说 野性时代》的历任责编——福岛麻衣小姐、中村僚先生、岩桥真实小姐。出版专书时尽心尽力的岩桥小姐与伊知地香织小姐。还有,应该称呼为本系列的综合顾问——我长年的盟友.金子亚规子小姐。负责插画的远田志帆小姐。负责装帧的铃木久美小姐。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人,以各种不同形式给予帮助——我由衷感谢大家。

     

绫辻行人

二○二○年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