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犬小说组】Ai Death GUN 死魂之枪 5-回荡大地的渐弱雨声-[夜木まゆ山下喜光]【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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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Death GUN 死魂之枪 Series 5 -回荡大地的渐弱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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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犬小说组录入

作者:夜木まゆ

插图:山下喜光

图源:桜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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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元2xxx年,山区中惊传不明枪声,不死管理警察东都署搜查一课成员紧急出动!现场只留下了堆积如山的尸体,以及阿特密斯口中耐人寻味的「月之泪」这个单字……?

  在那之后,零时结识了一名与自己莫名神似的男子。(喜欢的漫画、异性,甚至于成瘾的酒吧都如出一辙!!)意气相投的两人一拍即合,并决定要同心协力为男子拾获的小狗寻找主人,不料两

  人竟在途中遇到公车挟持犯!这将成为他们的死亡之旅吗——!?

  「人类VS阿特密斯」的战争,造就了能够呼风唤雨的「月之泪」这个无情的成果,而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DeathGUN world


  西元二xxx年,一颗巨大的陨石撞上了月球。

  月球的碎片因此飞散至世界各处,地球从此走上崩坏一途。

  从天而降的月之碎片上,沾附着某种林根畏惧的谜样蛋白质——「涅克达尔」,它会逐一入侵人体,化无常的生命为永恒。

  获得不死之身的人,就宛如在越深的奇迹下但是的新种族。他们自称为「阿特密斯」,并已月神之子自居,主张要歼灭跟不上时代演进的旧人类,因而引爆了一场全面性战争……人类历经这场名为「阿特密斯之战」的大屠杀,终于濒临灭亡的命运——同时也在战争中开发出一项崭新的兵器。

  将灵魂化作子弹、予以击发的武器——「死魂之枪」,是人类唯一能对抗阿特密斯的手段,被视为人类的救世主。

  最后,战争以人类的胜利画下句点;然而,这并不是意味着结束。

  阿特密斯仍在世界各地横行霸道,为了消灭他们,国家成立了「不死管理委员会」,其下设置了「不死管理警察」,手持「死魂之枪」与阿特密斯展开一场长期殊死战。

  时光流转,二xxx年的现在……

  世界仍旧混乱不堪,停滞不前——




  Prologue


  月亮浮在半空之中。

  一道新月撕裂了深沉的夜空。然而碎了一角的新月,无法画出完美的弧度。

  那是百年以前的伤痕。一颗巨型陨石的冲撞,使月亮失去了完整,再也无法修得圆满。长久以来,月亮都以残缺的模样示人。

  伤残丑陋的月亮,在星辰闪耀的夜之海中载浮载沉,尝遍孤独。

  若将金黄色之月换上人类的面孔,不知它将以何种眼神俯瞰大地?是否会憎恨、睥睨着侥幸逃过一劫,圆满而无所欠缺的地球?抑或苦苦追寻着遗落在地球的部分自我,为伤痛与丧失感折磨而抱头饮泣?

  他认为,这就宛如只身一人置身荒野之中。

  可以肯定的是,月之女神丝毫没有为他展露幸福的微笑……


  ※


  从前的他,最钟爱浑圆的月亮。即使到了现在,只要闭上眼,满月便在眼底复苏,井然有序地刻划着月龄,渐次化为大而圆满的银盘。

  他阖上双眼,在心里读秒,强风开始在他头顶上方的天空呼啸。

  大气盘旋,气压骤变,云朵不知从何方群众而来,以他的头顶为中心层层堆叠。丝薄且略微泛白的云层遮蔽了微弱的月光,颜色不断地变浓加深。

  不知何时,澄澈无云、一望无际的夜幕,变成了沉重烦闷的混沌;饱含湿气的厚重云朵,催人遗忘了晶莹闪烁的夜空。

  「月亮在……哭泣……?」

  某人喃喃自语道,并将右手举向天际。于上握着一把枪。

  磅————!

  冰冷无情的枪声划破寂静……不消多久,倾盆大雨抹煞一切,侵袭了周遭大地。

  干涸的土地瞬时增生出数条细小的溪流,交织冲刷着地表。低矮的野草无一幸免地弯腰低头。

  他形单影只地置身大雨中,与渺小的杂草一同承受箭雨的洗礼。唯一不同的是,他将脸孔面向晦暗的雨云,睁眼注视着雨水倾注而下,

  沉甸甸的雨滴,使空气也为之凝重。雨势越发加大,毫不停滞地冲刷着大地。

  如果这是月亮在哭泣,无疑是场悲壮的恸哭。如此伤痛欲绝的兴叹,究竟来自何方?

  手拿枪枝伫立在雨中的他……已经分辨不清了。


  ※


  滴答……起初,那只是一滴小水滴。

  第二滴、第三滴……当肌肤意识到的瞬间,杂乱不一的滴答声已然化为整齐割一的多重奏,淅沥淅沥地降下细长的雨柱。

  「哇!下雨了!」

  还来不及叹完气,小雨点便瞬间增强,哗啦哗啦地倾盆而下。三个男人在骤雨中奔跑,他们脚上的鞋子被雨水打湿,踢着水花直直冲进前方的建筑物中。

  那是一栋门口有两位警卫坐镇左右的高耸建筑,正门上方挂着太阳与弓的精神标章。

  这里是不死管理警察·极东辖区·东都署。百年前的浩劫〈月神之子〉,将某种未知的蛋白质〈涅克达尔〉散播至地球,接触到该物质的部分人类,因而突变为长生不老的新人种「阿特密斯」。为了维护人类宁静和平的生活,政府成立了此一特殊警政机关居中斡旋。

  在雨中冲刺的三人,身上不约而同地穿着一件灰色外套——这是不死管理警察的制服。

  他们的肩膀上,皆绣着与建筑入口的标章如出一辙的不死管理警察徽章,以及A·E·P三个英文字母缩写,意即「Artemis Extermination Police」。

  一马当先跑在前头的黑发男子——鹭宫零时,以粗鲁的动作甩着濡湿的短发。雨滴从他的发梢滴落,如汗珠一般沿着小麦色肌肤流下。

  男子穿着外套的肩膀紧实笔挺,气势锐不可当,如今却因为大片水渍而显得有点窝囊。

  「哇咧——雨也太大了!」

  举头一望,屋檐之外大雨如注,宛如蒙上一层窗帘。这场骤雨威力虽不及暴风雨,但雨量完全不落人后。

  站在零时身旁的红发青年——美娘夜色下意识地呆望起这场倾盆大雨,并且伸手拨了拨湿漉漉的头发。吸足雨水的发丝结成条状,小水滴不断沿着发梢滴落。

  「还好我们有先折回来,要是在车站前遇到大雨可就糗大了。」

  夜色边说边拂去肩膀上的水珠。不过是在雨中奔跑了数公尺,他穿戴整齐的外套就湿到领口,身体因此变得沉甸甸的。

  最后一人——高尾伊欧塔,则是郁郁寡欢地瞪视着一片灰白的天空,他那对明亮的淡棕色杏眼,由于天气突然翻脸不认人而难掩失落之色。

  「刚刚明明还是大晴天啊……连点预兆也没有。」

  「哦!伊欧塔,你也懂得观天象啊。」

  「零时哥,你又把我当笨蛋了对不对!」

  伊欧塔心有不甘地狠瞪零时一眼。他们两个明明就肩并着肩,个头却差了10公分以上,两相比较之下,更突显出伊欧塔的柔弱与单薄。

  零时露出灿烂的笑容,豪迈地搔了搔这名学弟蓬软的头发。

  「伊欧塔底·迪,我开玩笑的啦,别气嘟嘟的嘛。」

  「你说谁气嘟嘟啦!」

  三人就这样观望着大雨一边喧闹。这时,后方不远处传来耳熟的清脆脚步声;那是高跟鞋特有的喀喀声响。

  「哎呀,你们都在,不是要去吃午餐吗?」

  回头一望,身后站着一位将长发高高盘起的艳丽女性——大泽缪丝卡,只见她摇晃着高衩迷你裙一步步走向零时等人。

  「我们正好吃完赶回来,要是再慢一步,恐怕就得直奔淋浴间啦。」

  零时自嘲地说道。这时又有其他警官从他身后慌忙走避,冲进建筑物内,同样被这场突来的大雨弄得措手不及。零时瞄了他一眼,那人显然已成了落汤鸡,可以直奔淋浴间冲澡了。

  「我看你就别逞强了,赶快去淋浴吧?否则换我把你们这群宁可淋雨不买雨伞的臭男人押进浴室哟。」

  「呃!拜托不要!」

  零时毫不顾忌地摆出厌恶的表情,惹来缪丝卡的阵阵轻笑。

  「……也对,这个提议或许不错。」

  夜色用指尖拨起沾附在白皙额间的浏海低喃道。可以肯定的是,慢一步的伊欧塔注定得冲澡了。

  「不过……」

  缪丝卡双手抱胸地仰望天空。大雨毫无停息的迹象,非但如此还逐渐增强,天空被广大辽阔的乌云完整覆盖。

  缪丝卡不禁蹙起眉头。

  「最近常常突然下雨昵。」

  「啊,您是指……最近在山区不定期发生的局部豪大雨特报?」

  伊欧塔一说,缪丝卡迅即点头。

  最近这一阵子,山区地段时常发生范围极其狭小的局部性豪大雨,此种气候怪象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不见好转;有时下雨的半径范围甚至窄到仅有数公尺。说是气候变化所招来的雨水嘛,时间未免拖得太长、雨势太猛烈了些;说是西北雨嘛,似乎又太跳脱气象法则,总是突如其来地造访。

  根据数天前的新闻报导,大雨发生的原因极有可能与山区近日偶发的强风有关。

  「感觉好像是人为创造的,真不舒服。」

  「人为啊……有这么夸张吗?不过就是下下雨嘛。」

  「嗯,是这样没错。」

  缪丝卡别过头背对正门口,转身时,垂在脸颊两侧的长发随之摆晃。

  「我倒是不排斥。」

  零时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童心。

  持续在窗外降下的细雨,俨然成了天空的独裁者;除此之外,还贪得无厌地欺压着大地,将世界染上冷雨的色彩。

  「一下子刮风,一下子下雨的,我们完全被天气玩弄于股掌。这也显示出人类是多么的无力而渺小。」

  「谁像你一样,一看到下雨眼睛就闪闪发亮。」

  「别这么说嘛,夜色,你不也乐在其中?」

  「和你完全没得——」

  「哈——啾——!」

  夜色的话被喷嚏的巨响打断了。

  缪丝卡反射性地转向零时与夜色站立的方向,见到伊欧塔面带潮红地搔着鼻子。

  噗!这会儿,缪丝卡真的打从心底爆笑出来。

  「好了,快点去冲澡吧,各位男士是想在职勤时间感冒吗?」

  「哇咧!我可敬谢不敏,我今晚还有约耶。」

  零时换上今日最认真的表情,爽快脱下湿透的外套。所幸外套下的黑衣暂且逃过了一劫。

  夜色褪下同款的外套,对零时投以调侃的眼神。

  「祝你今晚顺利。」

  「停停停……每次被你那乌鸦嘴一说,我九成都没有好下场。」

  「少推拖到我身上。」

  「零时哥,夜色哥,我们走吧!我开始发抖了……」

  伊欧塔抱着手臂直打哆嗦的模样,使零时和夜色纷纷苦笑了一下。

  「再这样拖下去伊欧塔铁定感冒。」

  「好吧。缪丝卡大姊,我们去去就回!」

  零时「嘿咻」一声把手一甩.将湿答答的外套披挂在肩膀上,率先迈开步伐,夜色与伊欧塔也跟在他身旁。三对湿脚印不断在地砖上印出水痕,蔓延而去。

  「一群讲不听的孩子。」

  缪丝卡目送他们离去后,转而朝搜查一课前进。

  大雨使空气湿度大增,变得加倍凝重,就这样持续不断地下到深夜。





  Code1 Rain


  为了圣女哀叹又心焦,

  举杯痛饮药草酒。

  赞扬推崇那悠古诗人,

  啜饮来自远古的绿酒。


  一台汽车在地表裸露的马路上奔驰。二十分钟后,车子来到位于浅山地带的圆形废弃工地入口,在此停下。

  车色轿车在赶往此地的途中,不知碾过多少个水洼,溅起的泥水将车轮弄得又灰又脏。轮胎压境的马路,也因为昨日豪雨的冲刷化为泥泞地。

  副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双皮靴踩上烂泥地。

  零时下车后,紧接着坐在后座的夜色及负责驾驶的伊欧塔也跟着跳下,一行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废弃空地的中央。

  这里仍是未开发的砂砾地带,黄土上仅有几丛杂草点缀出绿意,一棵严谨种植的杉木座落在远方,鄙视这片荒土。这块建筑用地十分宽敞,足以建盖一、两幢豪宅,但是此处却连一座工寮都没见着。

  很显然地,这里曾经为人所开发,途中却因为某个原因而中止,最后遭到世人遗忘。人们未经深思熟虑的行为,为这块土地增添一股阴森的气息。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无庸置疑的,现场飘荡着异样的氛围,但这并不构成开发中止的理由;更为明确的原因,现在正如实呈现在零时等人面前。这块在山中孤立出来的奇异空地,彷佛就是为此而生。

  「……开什么玩笑。」

  零时压抑着情绪发出低吼。

  大雨冲刷的痕迹还未自这块士地中消退,只见广场中央有个大窟窿,形状刚好像个浅盘。然而这个巨大的圆盘所承装的并非热腾腾的汤品,而是堆积如山的死尸。

  雨水使吹来的风饱含湿气,但零时等人嗅不到土壤或是雨水的气味,现场只有浓烈的血腥味与尸体腐败的恶臭扑鼻而来。

  夜色倚在车上,侧眼了望这块洼地。以人形为个体高高堆起的小山丘后头,是惨白云朵簇拥的阴天;矮丘孤立其中,看起来就宛如某种剪影。之所以像个黑影,并非逆光所致,而是因为人体浸泡在血水与泥泞之中。

  「看来那则通报不是胡诌的。」

  昨夜,山中惊传不明枪声,住在山麓地带的某位男性证人白天前去勘查状况,然后发现了一片陌生的广场……目睹了这个地狱景象。

  一般员警接获报案之后,警方上层调出汪达·杰确认事发当时的影像,并即刻断言这起惨绝人寰的屠杀非人类所为,于是,案件很快便转交由不死管理警察进行更进一步的调查。

  接获通知时,夜色首先对一般员警草草脱手的态度感到错愕,但是来到现场后,他瞬间恍然大悟。没有错,人类的确不可能犯下如此大规模的屠杀。

  听说男人报警的时候,在电话里嘶声哭喊,几乎陷入精神错乱。

  这也是在所难免啊。夜色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伊欧塔呆若木鸡地喃喃自语,他实在沉不下这口气。

  触目惊心的地狱景象跃入眼帘,任谁都难以在一时之间相信这是现实。这座尸体山里,少说被弃置了数十人的遗骸。义愤填膺之余,发自内心的恐惧感也交相袭来。人类的遗体竟然被当成垃圾般随意丢弃!

  「难道这里是阿特密斯专属的弃尸地!?」

  特意将杀死的人类丢弃至荒山野岭,彷佛在掩埋垃圾一样。

  「他们才没那么亲切咧!」

  零时状似反胃地吐了个舌头,迈步往凹坑走去,往里头窥视,不出一秒便将头扭开,脸上写满了惊愕与恐惧。

  深度估计不达的公分,凹陷处的底郜还残留着些许雨水未乾,垫底的遗体毛发漂浮纠结在红黑色的泥水上。

  「……要从中找出幸存者真是绝望的任务啊。」

  潮湿的风中隐约飘荡着死者的气息。夜色戴上手套,将倒在地上的其中一人翻转过来。他所触碰到的手臂既冰凉又僵硬,此人显然已气绝多时。

  「是枪杀。」

  遗体的胸部、腹部及脚部皆留有贯穿性的伤口,从伤口流出的血水已经凝结成膜,宛如沾黏在衣服上的皮肤一般。

  零时也跟着翻动检视眼前的遗体。

  「这位是砍杀。难道下手的不只一人?」

  「等、等等啊,零时哥、夜色哥!随便触摸遗体,等会儿监识组的人又要发飘了!」

  伊欧塔慌忙上前阻止他们轻率的举动,但才前进一步就被惨不忍睹的景象吓得打退堂鼓。为什么两位学长还能面不改色地拍着手套上的泥土呢?伊欧塔简直不敢相信。

  「安啦,反正汪达·杰有留下摄影纪录,而且负责监识的人是那那伊嘛。我们两个的指纹他不用比对就知道了啦!」

  回想起那位任职于监识组的多年损友,零时放缓脚步弯腰检视现场。

  在后方却步的伊欧塔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心里正为熟识的监识官——那那伊神准的判断力惊叹连连。

  「指纹不都是毫厘之差吗?他竟然能一一记得……那那伊哥实在太教人敬佩啦……!」

  怪不得俗话说「不能以貌取人」。

  零时一边避开遗体与污浊的积水深入现场,一边微微耸肩。

  「唉——随便啦。」

  「咦……等等!?零时哥,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哎呀、哎呀——别板着一张脸嘛。人家可是那那伊耶,说不定真的记得……呃!?」

  零时转过头去,眼神为之一变。

  夜色与伊欧塔位在浅坑的对岸,从零时的方向望过去,两人的后方不知何时站了一名男子,乍看之下很年轻,大约与伊欧塔同年。

  男子一头褪色的褐色长发随风飘扬,眼神凶狠地瞪着零时的方向,并迅速抬起一只手,手中握着一把枪。

  「果然上钩了啊,不死管理警察。」

  他一开口就是一句轻蔑,零时也不甘示弱地迅速拔枪。

  「你是阿特密斯吗!? 」

  具有永恒生命的阿特密斯声称自己是神的宠儿,有义务要消灭落伍的人类,并且不分青红皂白地展开杀戮。

  「我就知道是你们干的好事!」

  零时的嘴角泛起狂傲的微笑,同时以娴熟的动作为枪枝上膛。即使天空灰蒙蒙的,金枪依然耀眼地张显自己的存在。

  「警察偶尔也会开窍嘛。」

  数步之遥的浅坑上,有一把银枪静静地散发着光芒。那是夜色专属的银枪。

  「鹭宫零时和美娘夜色吗……」

  「正是!我们在阿特密斯界已经出名了是吧!」

  举枪释出杀意的男子狠狠瞪着零时。

  「真巧。只要把你们宰了,我在普雷提斯就可以一举成名啦。这样一来上面就会注意到我!」

  「喔?原来如此,不但红遍阿特密斯界,还在普雷提斯内快速窜红啊。」

  夜色半开玩笑地冷眼揶揄,同时取出子弹。别看它只是一颗小巧的金属子弹,一旦注入使用者的灵魂,它将化身为足以击碎不死之躯的最强武器。

  「上罗,零时。」

  「喔!」

  随着搭档老神在在的一声吆喝,夜色亲吻子弹。子弹本该有的冰凉金属质感顿时透出微温,夜色迅雷不及掩耳地将银色子弹填入弹仓。

  「去死吧!!」

  现场立刻爆出两声枪鸣,彷佛要阻拦夜色的行动。那是震荡腹腔的低沉爆破音。

  第一发子弹从夜色的身旁擦边通过,第二发子弹则在零时的脚边炸裂。零时在千钧一发之际闪开,泥砂与血水的混合物霎时在眼前飞散四溢。

  阿特密斯的咂嘴声从远方传来。

  紧接着响起的响亮金属声夺回了零时的注意力,那是夜色完成射击前置作业的信号。

  「不好意思,你打扰到我们工作了。」

  现场响起另一道清脆的枪鸣,一枚散发热力的金属子弹飞向零时手中。注入夜色少量魂魄的子弹不偏不倚地滑入零时的弹仓。零时气势万钧地扣紧弹仓,扳下击鎚。

  零时的金色枪口与阿特密斯的黑色枪口瞬间交锋,两人一致向后大退一步,接着再度传来两道不整齐的枪声。

  「————!」

  零时射出的子弹神准地贯穿阿特密斯的眉心。不死之身的男人发出惨叫,身体随即失去平衡。

  他朝后方笔直倒下,中弹的地方化为黑炭,逐渐扩散、剥落。永生不死的阿特密斯不会「死亡」,等着他们的唯有「消灭」一途。

  分崩离析的身体还来不及触即地面便随风瓦解,最后只剩下一把枪空虚地掉落地面。

  「呜哇,糟糕……!」

  圆满达成任务,零时将死魂之枪收回枪套后,才慢半拍地皱起脸。

  「怎么了,零时哥!?」

  刚刚明明看零时成功闪过子弹,难道还有其他地方中弹了吗?零时痛苦扭曲的表情使伊欧塔一阵慌乱,一个箭步冲到凹坑边缘,但这已经是极限,他没有勇气再前进半步。

  「我不小心踩进水坑了!妈的!这双鞋上周才买耶……」

  只见零时拚命甩着腿,一脸窝囊地想把水甩乾。他的脚踝以下全部遭殃,如果是雨水也就算了,但那可是飘着尸臭味的脏水,光是闻到就令胃部一阵翻搅。

  「真是的——不要吓我嘛……」

  「你说什么!?你看看我的鞋子,多惨啊!这很严重耶!」

  「零时,别玩了,快点回来好不好?接下来交给监识组去做就好。」

  夜色的催促比起伊欧塔厌烦数倍,他正一脸事不关己地将手中的银枪收好。

  「而且说不定还有其他阿特密斯潜伏在四周,我们去巡一下。」

  「好啦,去就去。」

  零时无奈地回嘴,神情悲伤地低头望着自己的脚。稍早还亮亮如新的皮鞋,如今已染上一层诡谲的污泥,教人看了毛骨悚然;不仅如此,黏在脚上的裤管也让零时感到浑身不自在。

  巡逻固然重要,但现在的首要之务应该是把鞋子弄乾——零时抱着可能得打赤脚的觉悟想抬起脚检示灾情,就在这时候,他的脚冷不防被抓住。

  「什么……!?」

  那是一只手;人类的手。

  定睛一看,倒卧在零时眼前的尸体,竟然伸出一只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脚踝,力道之强劲几乎要把他的脚扭断,一股杀意朝他直冲而来。

  怱地,尸体摇摇晃晃地仰起头颅。

  「零时!」

  「什么……死人居然动了!? 」

  夜色的警告与伊欧塔的惊叫同时传来。

  零时掀起外套,准备拔出腰间的配枪。

  「不,是阿特密斯!有阿特密斯混在尸体堆里头!」

  阿特密斯男子受到刺激而飞扑过来。大概是因为长时间伪装成尸体,他的衣服、脸部与头发都沾满暗红色的污泥,那对睁得大如铜铃的双眼,诉说着他仍然具有意识。

  他将零时绊倒,手里抓着一把刀突剌而来,动如电钻。

  「哇咧,妈的……!」

  零时紧急向后仰,岌岌可危地躲过刀尖的攻击。看见自己的一小撮头发被削下,在空中飞扬,他不禁捏了一把冷汗。要是再迟个一秒,中刀的恐怕是自己的喉头。

  零时在这阵冲击下失去平衡,直直往后方倒下。

  抬头一看,男子趁势骑乘上来,大力挥舞着利刃砍向他。

  男子年龄约莫在25岁到30岁之间,肤色黝黑,一对细长的眼睛散发出强烈的杀气,教人不寒而栗.他的动作不带丝毫踌躇。

  零时还来不及反应,那把长约15公分的刀子便随同急促的呼吸声砍下,刺眼的刀光瞬时划破污浊的空气。

  「哇!零时哥!!」

  伊欧塔的大叫分散了男子的注意力,只见他忽然停下动作。

  「唔、唔哦哦哦……!可恶!竟敢骑在本大爷身上,你这小子胆子真大……!」

  零时凭本能制住男子持刀的手腕。

  男子手上的刀已经逼近咽喉。零时使劲抓住他,双方僵持不下,俨然成了一场腕力的角力赛,抖动的刀尖距离零时的小麦色颈项不到数公分。

  「你和刚才那家伙一样,都是普雷提斯的下层人员吧……!躲在烂泥巴中守株待兔是吧,真严酷的职场环境啊……!」

  不断将刀刃往下压的手腕具有异于常人的怪力,零时使出浑身解数迎面抵制,依旧逐渐感觉到刃面正一点一滴地压向自己。

  男子居高临下地傲视着零时的表情,摆着一张扑克脸,然而他的眼中寄宿着兴奋的凶光。

  「别做无谓的挣扎,反正人类不出多久就玩完了。」

  「这是……什么意思……!」

  男子做出妄自尊大的发言,那笃定的语气好似早已预见未来。

  说完,他咧嘴一笑,肮脏的牙齿可从沾染泥泞的双唇间窥见。

  「没有人能够逃离『月之泪』的掌控,世界将被纳为阿特密斯的囊中物!」

  没来由的自信转化为力量,使男子手中的刀不断迫近,冰凉的刀锋触及零时的颈部……

  不过——正当锐利的刀锋要撕裂零时的喉头时,一阵尖锐的金属声响打断了两人的注意力。

  紧接着传来一道枪鸣,而且与先前的金属声来自不同的方向。一颗子弹飞来,不偏不倚地命中男子的后背。开枪的人是伊欧塔。

  「零时哥,你没事吧!? 」

  伊欧塔扯开嗓门大喊,语气中尽是不安。尽管知道学弟是好心相助,零时依旧忍不住啧了一声才往旁边跳开。

  男子受到惊吓,一时之间愣住了。零时愤恨地抓住他逐渐化为黑炭的双肩。

  「喂!等等!『月之泪』是什么!?」

  啪沙一声,用以支撑身体的背脊应声瓦解。零时拍去沾附在下巴的阁色尘土,冷静地旁观着阿特密斯走向生命的尽头。即使如此,男子依然不改狂放的笑容。

  「月之……泪……将会……消灭人类……」

  男子的躯体随同最后的叹息一口气崩毁,扬起的尘土飞散到尸体堆上,与雨水及逐渐腐败的腥臭味融合为一体。

  「喂!……可恶!」

  零时感到悔恨不已,握紧残留在掌中的尘埃。男子已经彻底消失于这个世界上,不论如何大叫,他的疑问都得不到解答。

  「零时……你是怎么了?」

  夜色看零时神色紧绷、跪倒在原地不动,不禁诧异地问道。

  伊欧塔有惊无险地在滑落洼地前成功刹车,脸上写满了不安。

  「请问……我是不是犯错了?」

  零时愤慨地瞪着握拳的双手,那反常的模样令学弟不由得发问。

  随着一声叹息,零时终于放松肩膀,隔了数秒才缓缓起身。他拍拍双手,看着黑色碎屑溶入积水中,仅仅这么一个动作,曾经是阿特密斯的残渣便轻易地消失了。

  「没有啦,只是有点在意。」

  事到如今再怎么后悔也于事无补,要是没有夜色与伊欧塔的助阵,自己恐怕早已成了阿特密斯手下的亡魂。

  零时移动脚步,离开弃置尸体的小丘,从洼地中向上攀爬,状似痛苦地咬紧牙关。

  这时,远方传来警车的鸣笛。

  「哦!终于到了!」

  他将弄脏的手抹向裤管,转往山路的方向,夜色与伊欧塔也随他一同望去。

  「接下来就交给他们处理吧。」

  「是啊。」

  海军蓝的箱型车载着东都署监识组的成员赶到现场,箱型车低调地在零时等人搭乘的黑色轿车旁停下。

  车门打开,从车内走出数名身穿蓝色作业衣的男人,以眼花撩乱的速度无一不漏地侦查、纪录事发现场。


  ※


  这里是不死管理警察·东都署·极东辖区,呆板划一地装设于天花板的廉价日光灯,将办公室的气氛映照得略显冷清。

  与高级感无缘的走廊外传来三人份的脚步声,其中一人踩踏出规律的喀喀清响;在那之后相继传来另一人低调而无力的轻巧脚步声;最后一人的脚步声则明显带着异样,啪嚏啪嚏地大声回荡在三楼的走廊。

  「啊——真是糟透了……」

  发出第三道脚步声的人——也就是零时,用沮丧的语气嘀咕道。

  他的脚步声听起来之所以不自然,原因就出在脚底板。零时不同于夜色和伊欧塔,打着一双赤脚。

  「你看起来的确糟透了。」

  夜色频频打量零时的惨状,说得一副事不关己。

  而伊欧塔从头到尾也只能苦笑了。

  零时不只误踏尸水,还摔倒在烂泥巴和死人的遗骸上,他的衣服和鞋子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接近报废状态。

  但总不能脱光衣服打着赤膊会来吧,所以下山的时候,零时最多也只能把走路时会发出水声的湿鞋子脱掉。

  附带一提,脱下来的鞋子现在正提在他的一只手上。

  而他的另一手则抓着沾满泥巴的外套挂在肩膀上。走着走着,零时忽然在归队的目的地——搜查一课前错愕地停下脚步。

  「……欸,是不是有个奇妙的味道?」

  「奇妙?不会啊……我觉得还满香的。」

  夜色静如止水的表情出现涟漪,苦恼似地蹙起眉头。没有错,有一股香喷喷的味道从搜查一课的门里扑鼻而来。

  只有伊欧塔一人不受影响地转动门把。

  「这味道真是刺激食欲啊,闻起来……似乎是烧肉。」

  轧——

  门一打开,还真给伊欧塔料中。

  课长办公桌前的空间被一个烤炉占据了,烤炉的四周摆了一圈椅子,卡尔马·水沼,真就站在一旁,笑脸迎人地拿着烤肉夹朝他们朝手。

  「嗨!欢迎回来,辛苦各位了。」

  「……呃,不好意思,请问课长您这是在做什么?」

  零时挤出僵硬的笑容,光脚啪嚏啪嚏地走近烤炉。只见炭火在全新的烤网下燃烧。

  东都署搜查一课的特色之一,就是常常收到课长那数也数不尽、防不胜防的「惊喜」。

  就算是这样,在课长的办公桌前看到烤炉、炭火以及鲜嫩多汁的烧肉,也是破天荒头一遭。  

  「请问……这是在干嘛?」

  夜色感觉背脊留下一道不存在的冷汗。摆放在烤炉周围的椅子(包含课长现在所坐的)一共有五张;无庸置疑地,那些椅子正是他们平时的座位。

  换言之,这里是如假包换的搜查一课。

  课长天真烂漫地笑着说:

  「这还用问,当然是烧肉啊。」

  「是、是没错……」

  确实,不论左看右看都是烧肉,伊欧塔啪啪啪地眨着大眼睛努力陪笑脸。

  课长比照往常的模式,带领零时、夜色和伊欧塔三人坐到椅子上,分别发给他们每人一双筷子和餐盘。

  「各位在大中午出去执勤,想必都饥着肚子还没吃饭吧?我今天刚好准备了烧肉,大家就凑合着吃吧!」

  「心血来潮……嗯……」

  伊欧塔忍不住嘴上犯嘀咕。

  「而且这个炭火还是我自己生的喔!我无论如何都想与你们分享我的喜悦,所以兴致一来就擅自决定以烧肉当午餐啦!然后顺手准备了烤炉和肉!」

  「顺便……是吧。」

  讲再多都是白搭,夜色简直不敢相信竟然有人异想天开到在办公室吃自助式烧肉。他露出半放弃的表情,无奈地乖乖坐到椅子上。

  「咦?怎么没看到缪丝卡大姊?」

  「缪丝卡她……」

  课长话还没说完,搜查一课的门就打开了,只见缪丝卡婀娜多姿地走了进来……不知为何,手上抱着一台桌上型电风扇。

  「哎呀,欢迎回来。零时,你看起来真是凄惨。」

  缪丝卡神态自若地瞥了零时一眼,将电风扇搬到距离烤炉最近的桌子上。

  「真,放这里可以吗?」

  「可以。谢啦,帮了我一个大忙。」

  「不用客气,小事一桩。」

  语毕,缪丝卡随手拿起自己的餐具就定位。

  「缪丝卡大姊好镇定啊……」

  居然能表现得如此稀松平常,令人不禁对她肃然起敬。零时和伊欧塔眼看挣扎无效,于是也乖乖地坐了下来。

  「我可没那种美国时间,动不动就为了一点小事大惊小怪。」

  「姊姊说得是。唉,既然是课长的一片好意,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地大快朵颐吧!」

  零时当然不讨厌烧肉,说他对烧肉有无与伦比的爱都不为过,既然今天有幸能一边上班一边吃烧肉,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才刚从那么吓人的现场回来,立刻就要吃肉喔……」

  当中唯有伊欧塔面露难色,瞪着这个已经不像职场的烧肉店。不过他苦恼的表情很快便随着肉被摆上烤网,开始冒出阵阵刺激食欲的香气而放松。一不留神,他的注意力就被垂涎欲滴的烧肉大餐夺走。

  「哇,狂冒烟!这样汪达·杰会不会误判为火警啊!?」

  「别担心,准备这样东西,就是为了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缪丝卡伸指按下小小的开关,桌上型电风扇随即开始工作,那不强不弱的风,正好将炭火制造出来的黑烟吹出已事先打开的窗户。

  直到这时夜色才猛然回神,缪丝卡摆放电风扇的位置,不正是自己的座位吗!没想到这个空气最流通的方位,竟然被她眼尖地察觉到了,这一定是她预谋的,绝非巧合。

  「……好棒的职场啊。」

  当中最热衷于烧肉的就属课长了,瞧他眉开眼笑的。夜色无奈归无奈,当课长将号称「烤得恰到好处的肉」夹给自己时,他还是老实地递出餐盘接过。

  零时和夜色一样,一面苦笑一面夹起一片刚烤好的肉。

  「服了你了……哦!好吃!」

  肉质鲜嫩多汁,才尝一口就知道是上等肉。

  课长将下一批肉排在烤网上,一脸满足地点着头。

  「没骗你吧?这可是我特地准备的高级肉,烧烤时的火候也下了一番功夫喔。」

  「哇……课长真厉害……」

  美味的烧肉与上司爽朗的笑脸一扫伊欧塔的阴霾,使他情不自禁地一口接一口。

  放眼望去,办公室内和乐融融,真课长面带微笑地烤着上等肉,毫不吝惜地将肉一片接着一片放到火上烤。



  「好啦,该切入正题了。汪达·杰拍摄到的影像,我们这边也已经拜见过了,现场的状况如何呢?」

  「边上班边吃烧肉」这项活动一发不可收拾,真课长一边动手一边动口带出正题,态度恰然自得地像在寒暄问暖。

  炭火制造出来的黑烟已顺利排出室外,要是平时肯定早就触动警铃。

  「啊——和通报的内容相去不远。我想死者应该没超过二十人,不过全员都被血淋淋地弃置在大雨中,凶手真是丧尽天良!」

  托阿特密斯的福,零时的鞋子和外套都报销了。

  零时嘴里塞满油脂分布恰到好处的高级霜降肉;心里似乎还抹不去目睹命案现场的阴影。

  「详细的犯案过程,我们还要等监识组的报告出来才能知道。可以肯定的是,杀害的手法至少有两种,由此研判凶手应该不只一人,而且极有可能就是留在现场袭击我们的阿特密斯。」

  夜色又大啖了一块肉,语调冷静无比。

  「还有其他发现吗?」

  「关于弃尸的时间,我推测是在昨天开始下雨之后。因为死者呈现全湿状态,全身沾满烂泥。」

  「原来如此。」

  「你是怎么研判死者死于大雨中的?」

  伊欧塔像只花栗鼠般,鼓着双颊歪过了脖子。

  那过分天真无邪模样,令夜色感到一阵晕眩。

  「如果凶手是在下雨前犯案,遗体既不会浸泡在水坑里,而且应该只有朝上的那一侧会被淋湿。死者被堆叠在一起,照理说重叠的部分应该不会淋到雨才是。」

  「啊,有道理。」

  「而且,如果死者直接倒在干燥的地面,脸部应该不致于下陷并留下印子。然而现场的凹痕都十分明显,由此推测受害者倒下时地面已经湿了。」

  夜色才刚说完,课长立刻眼明手快地在他的盘子里追加烧肉。

  伊欧塔的盘子里一样是座烧肉小山,他因为夜色的推理而恍然大悟,下意识地停下了筷子。

  「哦哦哦……!太强了,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夜色哥就做出那么详尽的分析。」

  伊欧塔神情兴奋地握紧了筷子。

  学弟热情又纯真的视线令夜色有些坐立难安,不禁轻耸肩膀。

  「不过若问到阿特密斯……也就是普雷提斯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我们依然没有斩获。他们为何要在那个地方进行大屠杀呢……?那些死者怎么看都不是住在山里的居民啊。」

  死者当中,有一名穿西装、打领带,完全不像深山居民的中年男子,以及身穿海产业制服的男人。

  除此之外,死者的职业与年龄并不一致,乍看之下实在难以找出共同点。

  「啊,对了,我有一件事始终悬在心上。」

  零时抓着筷子举手发言。

  「课长,你听过『月之泪』这个单字吗?」

  「月之……泪?听都没听过,是新种阿特密斯的代号吗?」

  「连课长也不知道啊……这句话是我听中午打倒的其中一名阿特密斯说的,他死前还向我强调『月之泪将毁灭人类』耶。」

  还来不及问出重点,那名中弹的阿特密斯就灰飞烟灭了。他在临终前留下一抹宣告胜利的微笑,让零时觉得相当不吉利。

  「毁灭人类……这可是大新闻啊。」

  即使面对烤炉,真课长依然能优雅地跷着二郎腿喃喃自语道。拿在单手的烤肉夹霎时停了下来。

  「缪丝卡,你怎么想?」

  「呃……我也从来没听过,不过……」

  缪丝卡欲言又止地开口了,表情变得相当严肃,并且吁了一口气,眉间挤出浅浅的皱纹。

  「我觉得有点在意,可以肯定这八成和普雷提斯脱不了关系。关于这件事可以交由我来调查吗?」

  「好啊,那就麻烦你了,需要什么协助尽管告诉我。」

  「好。」

  缪丝卡露出绚丽的微笑,笑容中透出自信心。

  真课长点了个头,将烤网上的成品平均分配到每个人的盘子里。

  「对了对了,零时、夜色、伊欧塔,开发室需要用到这些情报,他们托我转告你们:回程时记得过去一趟。」

  开发室——这句话一从课长口中说出来,零时明显露出百般不耐的表情,直接将心中的不满诉诸言语,发出哀号。

  「哇咧,回去时还要绕去地下室喔……」

  「哈哈,你脸有必要那么臭吗?」

  看到真课长笑咪咪的,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零时边把肉往嘴里送,边在心中发出埋怨。

  但即便是千百个不愿意,回收死魂之枪的数据做研究,也是今后开发死魂之枪时相当重要的一环。

  理想的话,开发室希望能每个月(最少半年一次)采集一次死魂之枪所有者的数值,而他们也有义务要提供资料。

  在死魂之枪的持有者当中,零时和夜色这对搭档又是少数的特例,所以也被要求提供数据,不过零时和夜色明知这点,每次依然还是拚命找理由开溜。

  他们之所以不想面对,愿因都出在负责人身上。

  由于零时和夜色不同于其他使用者,是缺一不可的双人搭档,所以数值采样的工作将由研发者亲自操刀。没错,那位研发者就是开发室室长——穗住秘奥。

  「这次伊欧塔也要一起来吗?」

  「啊,也是,我想想喔……」

  伊欧塔平时都会和他们两人错开日期,由其他人员负责采计数值。

  面对夜色的疑问,真课长偏过脖子说「我不确定耶」。

  「既然室长要亲自出马,那小菜鸟跟去应该没有损失吧,说不定还能打听到危急时派得上用场的重要情报。」

  「到头来还不是为了秘奥的研究……」

  两人能否顺利和对方沟通,都还是个未知数呢。零时苦笑着咀嚼烧肉。

  然而伊欧塔却浑然不觉地充满了斗志。

  「是!我会好好协助他的!」

  他那对彷佛能给世界万物带来希望的纯洁大眼,就宛如小狗狗一样。

  「小菜鸟精神真好啊~~」

  零时抓着筷子,用力搔了搔伊欧塔软蓬莲的头发。


  ※


  被金属墙面四面包围的银色房间内,传来三道枪声。

  每发之间大约间隔5秒。深达加公尺的宽广室内空间,回荡着令人听觉麻痹的震耳枪声,回音缭绕在天花板上,过了半晌才完全消散。

  夜色结束最后一次射击,放下死魂之枪稍作喘息。

  『好,换人!』

  令人背脊发凉的不悦之语,透过通讯器传入耳中。夜色从射击位置退开,朝后方一瞥。

  后侧有一座比夜色身高略高的了望台,一名男子眉头纠结地俯视着他。即使两人相隔一道厚实的防弹玻璃,男人依然散发出随时都会火山爆发的压迫感。

  他留着一头黑到不能再黑的长发,漆黑的眼珠与那头黑发不相上下。

  他是在死魂之枪与阿特密斯的研究领域中,自认(外加公认)无人能出其右的开发室室长——穗住秘奥。

  秘奥抬起白皙到近乎病态的下巴,像是在催促他们「动作快一点」。



  「他在叫你上去。」

  「我知道啦!」

  零时从秘奥所站的玻璃墙下方的长椅起身,动作显得沉重不已。他与夜色擦身而过,从腰间枪套中抽出金色手枪。

  如果是射击实战训练也就罢了,老实说,这种采集数值的测试方式令零时很厌烦,因为他只需要像个木头人般呆站在白线内,稳扎稳打地射击两、三枪,测试便宣眚结束。

  然后,他每一枪的射击数据,都会被送到开发室进行分析研究,他本人却无从得知详细情况。

  不过,他也不希望开发室大剌剌地公开自己的测试数据,这简直就像在昭告世人:自己成了可悲的实验白老鼠。

  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零时从白桌上拿起子弹、填入弹仓,扳下击鎚。

  他的射击目标是一枚正方形的黑色枪靶。那个枪靶的尺寸偏小,不过不致于难以瞄准。

  只是,「打靶射击」正好命中零时的死穴。

  第一发子弹,击中中央偏右的区块。

  (一、二、三……四、五。)

  为了便于开发人员做纪录,因此每次射击必须间隔五秒左右的时间。零时在心里读秒,准备进行第二次射击。巨响再次回荡于空气中,震动鼓膜。

  这次则偏向左方。

  紧接着是第三发……子弹以毫厘之差擦过枪靶,命中后方的透明挡板。那道透明挡板专门用来吸收子弹的冲击,能够毫发无伤地将子弹吐回地上。

  叮!清脆的金属声划破宁静的射击室。

  「啊,糟糕!」

  『烂透了。稻草头,拜托你认真一点好不好?』

  可想而知的,不悦到极点的抱怨立刻从通讯器传来。

  「我不擅长瞄准不会动的目标啦。」

  是人也就算了,面对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它不会移动的目标,让零时一点干劲也没有。

  『闭嘴!你那个砂糖成瘾症的搭档可是全弹命中!是你的射击太乱无章法,好比头皮屑!有时间找这种烂藉口还不如快点动手!你这个木头人!』

  难以捕捉的重低音与连珠炮似的痛骂,无情地从通讯器传来,把零时批评得体无完肤。零时本来很想回嘴抱不平,但是对方不容分说的口吻,与形同机关枪扫射的说话方式,也令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难不成还要我帮你这稻草头准备能克服心理障碍的药或是装置吗?』

  「开什么玩笑!我射、我射,我开枪就是了!」

  他那里到底藏有多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啊?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秘奥嘀咕的音色中,似乎带有些微冷笑。

  从背脊窜升的寒意催促着零时,于是他硬着头皮三度扣下扳机。

  又低又沉的枪声不久后又回归宁静。

  『干嘛不一发就命中目标!浪费子弹。』

  「……是是是。」

  『换人。』

  回头一望,秘奥正从测量仪器前抬起头来,那冰寒至极、彷佛不把人当人看的视线从零时的头顶上方扫过,射向站在桌前准备上场的伊欧塔后背。

  零时收起枪枝,在夜色的身旁坐下。

  距离两人没几步的射击场,随即传来伊欧塔的第一发枪鸣。

  「嗨,等测验结束以后,你要直接回家吗?还是要去喝一杯?」

  「我明天有事得外出,怕会迟到,所以今夜恕不奉陪。」

  夜色回拒之后卸下通讯器,零时也将这个小型机器丢到一旁。

  接着传来伊欧塔的第二发枪鸣。

  「怎么?要去约会啊?」

  「不,明天是……」

  夜色的眼神在倏然之间放柔和许多,明明脸上挂着浅笑,却隐约释出一股忧伤的气息。零时立刻明白了夜色明天的行程。

  「啊——又到了这个时候……我猜明天八成也会下雨吧。你每次要去那里的时候,天空总是下着雨。」

  「……大概吧。」

  「麻烦你帮我向他问声好。」

  「了解。」

  第三发枪声在这个时候传来。

  回头一望,伊欧塔对秘奥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夜色见状忍不住泛起温柔的笑容。

  「伊欧塔和你一样,试了三枪。」

  「少、少罗唆!我只是今天刚好状况不佳。」

  零时心有不甘地咕哝道。同一时间,身旁那道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门忽地敞开。不用说,从里面走出来的人当然是秘奥了,他的长发与白袍,随着急促的脚步而激烈摇晃。

  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瞳,以螫人的视线俯瞰两人。

  「数值安定代表没有进步。你们的知能指数简直比狗还不如,光想就让我头痛。」

  「穗住大师好像万年都在头痛耶——」

  零时打趣地说道,结果被正用大拇指揉着太阳穴的秘奥狠瞪了一眼。要是心脏不够强,刚才那一击恐怕就归西了。零时别开视线,努力挤出僵硬的笑容。

  「有时间在那边开玩笑,还不如去研究如何精准地掌控死魂之枪。还有,麻烦你们对自己的特殊身分有点自觉,并且以认真的态度提供数据给我。」

  「……看吧,零时你果然还为了上个月的事怀恨在心。」

  「这是什么话?夜色你自己还不是从刚才起就嫌东嫌西的!」

  秘奥从旁观着这对搭档半斤八两地互相推拖责任,眼神跟着降至冰点,教人寒毛直竖。说真的,他们还宁可秘奥大发雷霆臭骂他们一顿。

  「说来说去都是秘奥你的错!你每次都声称自己要采集资料,但我们却完全搞不懂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搞半天这都是为了你自己的研究吧?记录数据又怎样?最好是这样就会变强啦。」

  零时懒得再找藉口,直截了当地将争执的矛头丢向元凶。秘奥叹了口气,以降至谷底的嗓音及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反驳:

  「我的利益等于A·E·P的利益等于你们搜查一课的利益。我不懂你们是在不满什么?不要净说些幼稚的话。」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无言以对……」

  「放弃吧,零时。想和秘奥在唇舌上争输赢,你还太嫩了。」

  夜色无能为力似地摇摇头。零时点了个头,决定放弃与秘奥争论。

  白衣翻动,秘奥这会儿转向了伊欧塔,他对零时和夜色已经兴趣尽失。

  「高尾伊欧塔。」

  「是!」

  「……太大声了。」

  一度离开的手指再衣揉向太阳穴,秘奥眉头深锁的模样,就彷佛在强忍着剧烈的头疼。

  「虽然只有微乎其微,不过你的测验数值提升了。你才发派来这里不久,短时间内能有这样的进步已经很难得了,看来你还算有点利用价值。」

  「您的意思是……我的死魂之枪成长了吗!?」

  伊欧塔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先是看看自己,然后看看秘奥,最后又看看死魂之枪。没想到自己居然被夸奖了,伊欧塔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

  「你刚进来的时候,程度完全不比那边那个稻草头,不过这样看下来,你未来应该能成为一位优秀的射击手;到了那个时候,你就能命令他们不要在咖啡里加过多的砂糖或饮酒过量了。」

  「是!高尾伊欧塔在此发誓,会日日夜夜精进自我!」

  「嘴巴真毒……」

  零时的低喃,并没有传进被兴奋与紧张冲昏头的伊欧塔耳里。

  旁边的夜色则稍嫌尴尬地搔着脸颊。

  「伊欧塔啊,你回得那么老实,害我有点受伤。」

  「呃……」

  双眼闪闪发亮的伊欧塔,眼里已经完全容不下两位学长了。毕竟他被不死管理警察中拥有绝对权利的开发室室长称赞「有点利用价值」,也难怪会如此感动。相较之下,被秘奥弃之如敝屣的零时则显得有些落寞。

  「各位的资料我已经更新完毕,没事的话就快点滚吧,少留在这里碍眼。」

  「好好好。」

  不想看到我们就别叫我们来啊!——零时将心声往肚里吞;而这同时也是夜色的真心话。于是两人从长椅上站起来。

  秘奥就这样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走回检测室,临走前还不忘回头丢下一句:

  「下个月还要再做一次采集,谁敢无故缺席,我就杀去谁家。」

  「哇咧……」

  「我们必将准时报到。」

  伊欧塔毫无迟疑地答应赴约,之后零时便拉着夜色和伊欧塔快步离开室内射击场。

  出到走廊,关上门扉,两人立刻被死气沉沉的空间包围。这里不见半丝人影,蓝白色的亮眼地砖过分整齐地朝走廊延伸而去,给人一种没有尽头的错觉。

  「射击室」——零时瞥了一眼那缺乏生气的挂牌,踏着通往楼上的阶梯速速离去。


  ※


  小小的水滴在跨出的脚步前坠地,形成小小的水痕。

  水滴再度滴落,这次击中了脸颊。

  男人停下脚步,举头望天。天空是一片忧郁的灰色,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数个小时之久,无边无际蔓延而去的云朵,使人忘却了天空本来诙有的湛蓝。

  「就知道会下雨……」

  男人「唉——」地大叹一口气,有气无力地垂下肩膀。

  他穿着一袭白色西装,搭上黑衬衫与一条索然无味的领带,年龄约莫二十岁出头,有菱有角的下巴蓄着散发颓废氛围的胡须。

  男人长得很高挑,体型中等,外观中庸,不俗气也不亮眼,只要混入人群之中便能轻易地隐藏起来,使人忘记他的存在。

  男人搔着黑色平头,缺乏锐气的眼角下垂。

  「伤脑筋……下个一小时总会停吧,我先买把伞撑一下好了……」

  其实他大可随意找家咖啡厅躲雨,但就是提不起那个兴致,其实他刚刚才结束小憩片刻的午餐时间,正从餐饮店里走出来;餐后咖啡也一并享用过了。

  「早知道就在里面多待一个小时消磨时间。」

  在他的观念里,认为特地花钱喝咖啡是一件浪费的行为,但他也不想淋成落汤鸡……最后,他决定找个合适的地方躲雨。

  这一带到了晚上才会比较热闹,白天则有些萧条,放眼望去,四处尽是拉下铁卷门或是挂着「准备中」告示牌的打烊店家。

  忽然,他寻获一处屋檐较广的店家,赶紧快步走去。成功躲避雨水的侵袭后,男人拍去外套上的水珠靠在门板上,了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雨势接下来才正要渐入佳境。

  忽然之间,某种微弱的呜叫传人他耳中。淅沥淅沥,冷雨飕飕地下,几乎要盖过那微小的哀鸣。

  「嗯……?」

  男人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躲雨店家旁的小巷探头探脑。这条窄巷最多仅能供一辆车通行,男人在角落发现一个瓦楞纸箱。

  这是一条平凡无奇的老旧住宅街,这条窄巷更是相当不起眼,在雨中匆忙行经的过客都对纸箱不屑一顾。窄巷的角落彷佛被附近的大马路切割开来,沉入阴暗的背景中,遭到世人遗忘。

  男子突然在意得不得了,于是走近纸箱想一探究竟。纸箱外观还很新,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放什么能够打发时间的玩意儿。

  「……喂喂喂,真的假的?」

  观向箱里不出一秒,男子就发出哀号。翻开纸板定睛一瞧,箱子里面装着几条破毛巾,与一只褐色短毛的幼犬。

  蜷缩在箱子角落的幼犬,一听到有人类的脚步声接近,立刻抬起头来。男子发现它只有巴掌大,眼神十分天真无邪。

  幼犬开心地摇着尾巴,但尾巴却无力地拍扫在毛巾上。

  这只幼犬彷佛早已等候男子多时般,耐着寂寞孤零零地在大雨中等待。明明雨才刚下不久,它的毛发却溅上了不少透明的水珠。

  「待在这里会感冒的。」

  男子顾不得背部被雨水淋湿,弯腰伸手摸摸那只幼犬,帮它拂去身上的水珠,然后轻轻搔着它的鼻子。幼犬发出「呜——」的一声,开心地眯起眼睛接受男子的抚摸。

  受到幼犬的影响,男子的眼神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柔和多了。

  「要不要跟我来?我想……至少比待在那里暖和多了。」

  看到幼犬猛烈地摇起尾巴,男子立刻下定决心抱起它,并拎起它狭窄的窝走回外侧屋檐。

  接着,雨势逐渐变强。

  「可恶,湿答答的。要是我没找到你,你不就惨了吗?」

  男人叹了一口气,捡起纸箱里的毛巾擦拭幼犬的身体。这条毛巾非常破旧,不但褪色了还四处是破洞。幸好幼犬似乎很中意那乾硬的质地,一脸幸福地将脸埋进毛巾中。

  男子甘拜下风地愕然失笑。

  他在屋檐下坐了下来,将小狗狗放到腿上,用毛巾包好后抱入怀中。幼犬用那对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男人,然后盯着天空。

  骨咸的手轻轻摸着幼犬的头。

  「别担心,不久就会停的。」

  幼犬又摇了摇尾巴,似乎听懂了他说的话。

  于是男子也模仿幼犬,举头望向天空。

  视野所及之处,尽是一片水色世界,男人也被雨水溅了一身湿。教人呼吸困难的湿气与雨水的气味,逐渐包覆了一切。

  男子与幼犬在雨中互相依靠……一起茫然望着不停哭泣的天空。


  ※


  碎石步道被雨水淋得乌黑发亮。

  杂草丛生的小径直直通往前方。夜色穿越小径,素简的墓碑不断从他的两旁流逝而过。

  这座墓园还很新,年代不超过二十年,因此一路上见到的墓碑都还完好无缺。几道水痕沿着未经磨损的石表流下。

  这里除了夜色以外不见其他人影。与往常一样,冷雨静静地洗刷着大地。

  夜色身着清一色的黑色服装代替丧服,默默无语地向前进。黑色皮鞋的鞋尖,有着精神抖擞的雨水在不断跳跃。

  夜色一手打着深绿色的雨伞,一手抱着花束并紧抓着另一支伞。他特别携带的那把伞,与手上遮雨的朴素绿伞截然不同,颜色是宛若夕暮的美丽橙红,给人一种豁然开朗的印象。如果由夜色来撑的话,感觉倒是孩子气了些。

  夜色在墓园的最尾端停下脚步。

  未经历史琢唐的墓碑上刻着三个名字,第一位是夜色的父亲,第二位是夜色的母亲,最后一位则是夜色的弟弟。夜色的家人全都团聚于此。

  上个月供奉的花束已然枯萎,花瓶中积了浅浅的雨水。

  夜色将旧的花丢掉,把刚汲的水注入瓶口,再将手伸向带来的花束……然后,他就这样呆立在雨中。

  每个月的这一天,夜色都会准时来此报到;但是每次都碰上雨天,无一例外,所以他总是会带着两把伞过来。从前每逢骤雨,弟弟总是会带着两把伞来公司接他回家;这么做也是为了反过来悼念弟弟。

  「苍……」

  夜色认为自己绝不软弱,不论多么辛苦,不论遇上多少挫折,只要想到有苍在,他都能积极以对。

  事实上最坚强懂事的人,应该是苍才对;一旦失去了苍,夜色只是一副脆弱的空壳。

  内心软弱的部分不停蛊惑着夜色——你当时其实还有别的选项能救苍的。

  事到如今,夜色依然铭记着那句耳语;那个选项。

  只要把苍变成阿特密斯,他就不会死了——。

  「……对不起。」

  夜色垂下震颤的眼帘,深深低下头。

  要是苍当时没有即时唤回自己,没有笑着要他别哭,他肯定早已走上无法挽回的歧路——纵身跳下没有生老病死的世界。

  正因如此,后悔才如潮水般袭来。

  弟弟的伤口应该很痛才是;他应该不想死才是。然而弟弟却强装笑颜,开口说的话不是「恐惧」或者「不想死」,而是——

  面对弟弟真诚的「我爱你」,夜色竟然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紧紧抓着弟弟的雨伞,触碰冰冷的墓碑,任由雨水将满腔的后悔洗涤而去。

  「苍……我爱你。」

  如今无论重述几递,都不会有人回应了。夜色置身冰冷的大雨中,深深感受到自己是孤独一人。

  所以,夜色有如举枪般,使劲抓着弟弟的伞。

  他已经失去了可以守护的人,剩下来的只有共同奋战的伙伴。不管会经历多少苦痛,不管会流下多少鲜血,现在的他都能无所畏惧地挺身而战。

  「我,不会再沉浸于失去的感伤。」

  他在内心呼喊弟弟的名字,痛下决意向他发誓。

  雨持续不断地下。

  不过,现在的雨已经不同于他刚来上香的以往,形同洪水般要摧毁一切,而是静谧的冷雨。这点程度的雨,要是被淋湿了只要抖抖身子就好。

  从前的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产生如此乐观的想法。夜色的嘴角微微上扬;真的只有一点点。

  这是与他并肩作战的男人,所传染给他的坏习惯。


  ※


  雨已经下了半小时,零时撑着从便利商店买来的塑胶伞漫步在雨中。

  上次遇到如此清幽且无所事事的休假,彷佛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他既不需要上医院回诊,很遗憾地今天也没有排定约会行程。

  这种湿湿闷闷的天气并不适合出远门,零时纯粹为了觅食而外出,在中意的店家饱餐一顿后正准备返家。

  那家店虽然美味得令人无法挑剔,份量却有些差强人意。过了正午的现在,店家纷纷熄灯挂上「休息中」的告示牌,街上显得死气沉沉。这里不是什么值得流连的观光景点,所以白天的时候几乎不见行人穿梭。

  「哦?」

  不过今天,零时很意外地发现了人影。

  在一家休息中的居酒屋前方,蹲坐着一名陌生男子,他的黑衬衫与白外套形成强烈的对比,看起来就像在播放爵士乐的高雅酒吧里,驻台吹奏萨克斯风的演奏家。男子的颈子相当纤长,系着一条单调却很体面的领带。

  他似乎忘了带伞,于是蹲坐在地上躲雨。

  零时边走边下意识地注意着他,正当男人快要消失在眼角时,零时突然停下来。

  因为,他看到一只巴掌大的小狗窝在男人的腿上睡觉。那只幼犬似乎完全放下了戒心,静静地打着瞌睡。

  那大概是被某个人遗弃的小狗吧,零时在男人身旁看到一个铺着毛巾的纸箱。

  「嗨,你好!」

  由于男人抱着弃犬躲雨的景象实在太少见,零时忍不住笑着和对方打招呼,那洪量的嗓门彷佛瞬间冲淡了雨声。

  「………」

  疑惑了数秒,男人才缓缓地抬起头来。

  他长得十分和蔼可亲,且给人一种沉稳之感,同时又潜藏着一股奔放的氛围。总而言之,零时对这个男人的第一印象还不错;除此之外,他的神情也透出一股锲而不舍的坚定意志。

  「它是弃犬吗?」

  「是啊,我在墙角发现的,可是……」

  「嗯?怎么了吗?」

  男人的表情罩上一层阴霾,低头注视手中的小狗,并且皱起眉头。看他一脸烦恼,零时心中也隐约浮现不安。

  「请问……这附近有没有兽医院?我喂这小家伙喝牛奶,但是它似乎不想喝,精神变得越来越差。」

  「什么!……你说真的!?那可不妙!」

  仔细一看,男人脚边放着一个牛奶盒,倒在纸盘的牛奶多到快要满出来,那只小狗显然没有喝。

  零时慌慌张张地四处张望,但是放眼所及并没有兽医院,连个小招牌都没见着。

  「啊——可恶。走!我们快去找!」

  零时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有些强硬地拉他起身。男人摇晃着站了起来,就在这个时候,一把雨伞被塞到他的手中。

  「给你撑,不然小狗会淋湿的!」

  「呃,啊——谢谢你,终于得救了……」

  男人手中的小狗似乎已经相当虚弱,依然沉沉地睡着,扩大了零时心中的不安。

  「总之我们先到站前街吧!只要沿路问人,总会有人知道的!」

  「沿路问人啊……不,没事。你说得对,我们走吧!」

  确认男人将幼犬小心翼翼地捧在掌中后,零时拔腿奔向雨中。他就是不想淋雨,刚刚才跑去便利商店买雨伞的,不过事出突然,现在可顾不了那么多。

  与零时并肩跑在雨中的男人,侧脸看起来极为认真。零时笃定他是一个可以为了与自己无关的弃犬拚命的男子汉。

  零时一面庆幸自己今天没有约会,一面加速向前冲。

  哗啦哗啦——两道踢着水洼的急促脚步声,转眼间便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零时站在后方设有一扇小窗,即便客套也说不上大的小房间里。

  他的膝盖依旧抖个不停,表情呆滞恍惚地俯视着铺上绿色毯子的看诊台。

  零时一时之间还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只觉得自己真是太乌龙了。

  状似矮桌的单脚看诊台上,有只褐色短毛、尚不知人间险恶的小狗狗……正专心一致地将头埋进塑胶饭盆里。

  「啊又洒出来了,看来它真的饿坏了。」

  戴着黑方框眼镜、身材微胖的兽医,笑咪咪地皱起脸,一面捏起散落在看诊台上的乾饲料丢回白色饭盆里。那只小狗完全不介意半途伸进饭盆里的手指,专注地狼吞虎咽。

  它吃饭的模样气势惊人,前脚和后腿都跨得开开的,室内接连响起「喀啦喀啦」的啃咬声。

  「所以说……它并没有得什么怪病,也没有受伤罗……」

  拾获小狗的男人与零时一样,一脸失神地询问兽医。

  戴着黑框眼镜的兽医笑咪咪地点了个头。

  「没有喔,它看起来非常健康。」

  「是喔……吓死人了——……」

  男人大吁一口气,累得说不出话,当场跪倒在地上。

  零时也几乎在同时滑落椅背,坐倒在椅子上。

  「别、别吓人嘛……」

  此时,看诊台上的当事者正蹲坐在空空如也的饭盆旁,天真无邪地舔着嘴角。兽医一递上水盆,它又大口大口地狂喝了起来。

  兽医摸了摸小狗的头,它便精神饱满地抬起头来,开心地「汪」了一声。

  这一吠,使得零时和身旁的男子笑颜逐开。

  看到小狗狗那心满意足的模样,男人伸指戳了戳它的小脑袋。

  「可是,既然它肚子饿了,为什么刚才不喝牛奶呢?」

  「对耶,它讨厌牛奶吗?」

  零时也大惑不解地侧过脑袋,兽医则苦笑着为两人解答:

  「狗要是喝牛奶会拉肚子的,切记千万不能喂它们冰冷的食物。」

  「咦!是这样吗!?」

  这席话令买了牛奶没退冰,就兴冲冲拿来喂小狗的男人脸色发青。

  兽医叮嘱似地对他深深颔首。

  「对……对不起啊!小狗狗~~还好你没喝~~~」

  男人拚命抚摸幼犬的头向它赔罪及道谢,如此一来零时也能松一口气了。

  「这小鬼大概能够分辨自己有什么东西不能吃吧。」

  「那就太厉害了!你是名犬耶!」

  在看诊台上接受人们抚摸夸奖的小狗,开心地摇着尾巴。

  兽医站在对侧笑着将话题切入重点:

  「好啦,请问……你们两位是谁要养这只狗呢?」

  「……啊。」

  零时和男子同时愣住了,然后你看我、我看你。也是,差点就忘记这件事了。

  兽医面露苦笑,想必两人的反应他早就料到。

  「兽医院没办法帮你们收留小狗,也没办法帮你们寻找饲主。」

  「也是,一旦收留了一只就会没完没了。」

  零时坐在椅子上搔着脑袋说道。

  「不过我家也不方便养狗啊……我住在出租公寓,而且时常不在家。」

  如果可以的话,这只小狗还是由温暖又安稳的家庭来收养较为妥当,才不会因为不甘寂寞而鸣泣。零时希望它能每天沐浴在家人的关爱下成长,当一只幸福的小狗。

  男人的想法也和他一样。

  「那也只有一条路可选罗。」

  「……没错。」

  男人笑着看向零时,零时也以爽朗的笑脸迎视对方,并且使力站起身来。

  「我们来帮这小家伙找新主人吧!」

  找一个能无时无刻给予它全神关爱的新饲主。

  「这就是我们的任务!对了,还没请教你的大名。我叫零时,鹭宫零时。」

  零时友善地微笑说道,男子闻言讶异地回过头来。

  「鹭宫零时?」

  「嗯?对对。」

  「……哦,零时啊。」

  男人将幼犬从看诊台上一把抱起,然后露出亲和力十足的笑容。

  「我叫泰坦,请多指教。」

  说着,他抬起幼犬的一只前脚,惹来零时的爆笑。




  Code2 Coo


  妖精的低语在蛊惑,

  手持青蓝火焰的油灯。

  远方的画家迷蒙作画,

  啜饮带着魔性的绿酒。


  戏剧化的骤雨不消多久便停止了,然而天空仍残留着雨天晦暗的余韵。

  水洼倒映着空中的乌云,零时抬脚一跃而起。

  「说是要帮它找主人啦……不过又该从何下手呢?」

  高高在上的路树井然有序地排成两排,零时漫步在树道,一面左顾右盼,一名笑声尖锐的孩童嬉闹着跑过身旁。

  为了抵挡下一场雨,水色群木与道路正在小憩片刻。

  「零时,你有认识适合养狗的朋友吗?」

  泰坦一边抚摸着怀中的幼犬,一边开启话匣子。

  那只小狗似乎不大明白自身的处境,兴奋不已地在他的怀中四处张望。

  零时双手盘在后脑杓,支吾了一下,试着在脑中将名单过滤一过。

  「嗯~~夜色就别问了吧……真课长感觉又很喜新厌旧,缪丝卡大姊似乎也不太合适……」

  至于几乎不回家的那那伊就不用考虑了,秘奥更是绝对不可能。

  「啊!伊欧塔!……不过伊欧塔嘛……」

  他虽然是零时认识的朋友当中最喜欢小动物的,但是个性有点脱线,好像不是那么可靠。

  「怎么样?有想到吗?」

  「不行,他不行。那小鬼自己就像只需要人照顾的小狗……」

  「你说谁?」

  这时幼犬抬起头来,不满地哼叫了一声,泰坦伸手摸摸它的头,微微露出戏谵的笑脸。而他抱着幼犬的模样,就宛如把它当成了自己的小孩。

  「乖乖乖,零时真是不可靠呢,不过你别担心,本大爷泰坦一定会帮你找到最棒的主人喔。」

  「你说什么!好吧,既然泰坦大爷您都这么说了,想必是有什么头绪罗?」

  只有泰坦一人一直摸小狗太不公平了,于是零时也不甘示弱地轻搔它的下巴,狗狗一脸享受地眯起眼睛,那样子实在令人爱不释手。

  「头绪嘛……这……嗯——……」

  泰坦沉思了一下,立刻皱起眉头,脑中似乎浮现不适当的朋友,导致嘴角的笑容有些僵硬。

  「……总之呢,我们目前可以确定没有熟人适合养狗,嗯。」

  泰坦不假思索便做出结论,关于这点零时也没有异议。

  「嗯——……?」

  幼犬又开始东张西望,零时低头察看后仍是一头雾水。抱在臂弯中的小狗似乎嗅到了雨后独有的土壤芳香,开心地摇着短短的尾巴,鼻子拚命地东闻闻、西嗅嗅。

  「欸,我刚刚就在想,这小家伙很像某个东西对不对?」

  幼犬的毛色是偏橘的亮褐色,有一对水汪汪、眼角下垂、楚楚可怜的大眼睛;鼻头上还有个不明显的小白点。

  「啊——对!是《加油!慈菇人》里的慈菇君对吧?」

  泰坦理所当然地接道,零时则半了慢拍才恍然大悟。

  「啊……啊——————!!」

  「哇!太大声了!」

  零时在极近距离下的音波攻击使泰坦吓了一跳,并且把小狗更加小心地护在怀里。

  兴奋的零时自顾自地指着幼犬大嚷:

  「对!就是那个!呼——这下爽快多了!泰坦啊,你居然也有看《加油!慈菇人》!?」

  「废话,这可是人人必看啊!」

  没想到泰坦竟然一脸稀松平常地回道,语气和眼神彷佛写着「理所当然」。面对他如此直觉的反应,零时感动得都要哭出来了。

  见到零时不符合形象地露出泪眼汪汪的模样,泰坦吓得大退一步,与他保持距离。

  「等等!你……你干嘛要哭啊!」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遇到啥?」

  「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遇到听过《加油!慈菇人》的同好耶!呜呜……这段孤独的日子真是漫长啊……!」

  零时的眼泪看起来随时都要夺眶而出,可见他是多么的感动。

  泰坦的眼神中,也透露出近似于零时的激动。

  「不会吧!?其他人都没看过《加油!慈菇人》吗!?他们竟然可以忍受没有慈菇君的人生!?」

  零时拚了命地压抑满溢而出的泪水点点头,泰坦往后蹒跚了一步,差点没昏倒。

  「虾米——!?岂有此理!?天啊,我真是不敢置信!!他们的人生有百分之八十都在虚度光阴啊!慈菇人明明就超级好看——!」

  「对吧对吧!奇怪的是,无论我如何阐扬慈菇人的美好,大家都充耳不闻啊!他们都说那是幼稚的漫画,根本不屑一顾!」

  「幼稚的漫画!?闻直大错特错!零时……」

  泰坦猛烈地摇着头,以极度认真的目光将手搭在零时的肩上。

  「居然没有人可以和你聊慈菇人……你的职场生活好沉闷啊。」

  「就是说啊……毕竟我们的工作比较严肃,大家根本提不起劲聊天。」

  轻微的绝望感油然而生,零时消沉地点着头。

  这时,泰坦嘴角勾勒出一抹微笑。

  「对了,今年的漫画大赏,我直觉一定会由慈菇人抱得奖杯!」

  「我也这么觉得!慈菇人可是无人能敌的啊。」

  「零时……」

  「泰坦……」

  心意相通的默契充斥在两人之间,即使没有特别打暗号,两个大男孩便自然而然地用力握手。那强劲又坚定的力道,互诉了两人对慈菇人无与伦比的热情。

  泰坦喜不自禁地绽放灿烂的笑脸,低头望着怀中。

  「『小慈』——?」

  零时也与他同心一气地俯视那只小狗狗,越看越觉得它长得很像自己喜欢的漫画人物。

  泰坦扬扬得意地抱起了褐色的幼犬。

  「我们就取慈菇人的字首,叫它『小慈(注1:「慈菇」的日文为「クワイ(kuwai)」,「小慈」则为「ワ—(kuu) ,英文写作「Coo」。)』吧!」

  而他怀中的幼犬也赞同似地「汪!」了一声,零时忍不住爆笑出来。

  「噗!哇哈哈哈!好点子!赞呐!」

  「对吧?好!从今以后,你就叫『小慈』啦!……不过也只是暂时的啦,以后你的主人会帮你取更好的名字的。」

  到了分别的时候,或许会有点儿感伤。泰坦轻笑了一下,重新抱好手中的小慈。

  就在这时候,泰垣感觉双手一滑,接着咚的一声,黑色的小巧肉垫踩上地表。

  「咦……啊!」

  发现幼犬跳下地板,泰坦慢了半拍才出声大叫。

  从后方望去,那颗小小的褐色毛球正左顾右盼地打量着四周,然后高高举起一条尾巴,蹦蹦跳跳地奔向前方。咚咚咚咚咚,狗狗踩着轻盈的小碎步越跑越远。

  一眨眼的功夫,它便消失在漫游步道的树丛里。

  「呃!喂!小慈——!」

  零时和泰坦急忙追了上去。朝幼犬失去踪影的树丛间望去,它果然已经不在那里。

  不祥的预感自背后窜升。

  「糟了……」

  呆若木鸡的泰坦发出呻吟。接着两人同时跑了起来,以惊人的爆发力将附近巡了一圈。

  突然,有个小小的身影掠过零时的眼角。说时迟那时快,一只褐色的小动物直直奔向漫游步道的前方尽头。

  「找到了,在那里!」

  终于掌握到目标物了。小慈回头一望,又像颗弹跳的皮球般跑了起来,宛如在玩抓鬼游戏的顽童。

  这次可不能再追丢了。修长的零时跨着大步沿路冲刺,紧追着小慈不放;泰坦也忙不迭地跟上,与零时并驾齐驱,白色的外套在空中翻飞。

  「等等啊,小慈——!」

  穿越漫游步道后,眼前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坪,前方隐约可见一只追着飞盘玩耍的大型犬。

  视野豁然开朗,小慈也因此加快了脚步,唐突地朝着长椅直奔而去。

  「喂,等等啊!」



  不过,小慈毕竟还是一只未经训练、天真无邪的幼犬,当然不听使唤了。泰坦认为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它,于是加快脚步追了过去。

  忽然之间,小慈停下奔跑,零时也同时在草皮上紧急煞车,眨着眼睛望向长椅的方向。

  「呵呵,好可爱的小狗狗喔,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呀?你的主人呢?」

  一位女性面露微笑,对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的小慈打招呼。

  那是一名黄褐色长发流泄在背,眨着灵动的长睫毛,散发成熟韵味的美女。她身穿一套看似精明的合身灰色套装,身材曲线玲珑有致;一双套上薄纱大腿袜的美腿从迷你裙中伸出,大力晒成小麦色的膝盖格外吸引人们的目光。

  正当她弯腰将小慈抱入怀中时,丰满的胸部在白衬衫的领口中弱隐弱现。

  「……哇。」

  「……绝色美人。」

  尽管她擦着深红色的性咸口红,却毫不减损知性的形象;与其说她相貌端正,还不如以高尚、冷艳来形容会更为恰当。性感美女抱着小慈缓缓起身。

  以色彩鲜艳的眼影妆点的明眸,随即落向愣头愣脑的两名男子——零时与泰坦。

  「这只小狗是你们的吗?」

  美女的嗓音比想像中沉稳,越是如此,零时与泰坦眼中的光彩越是闪闪发亮。

  「是!是我养的!」

  两人的回答成了完美的二重奏,连表情都分毫不差,展现出绝佳的默契。

  接着,两人又彷佛在照镜子般做出矫情的笑脸,眼神中射出一股杀气。

  「你又不是它的主人。」

  「你才是咧,既不是主人也不是捡到它的人。」

  零时一出声调侃,对方便不落人后地呛回来,两人又以光速不约而同地对着彼此摩拳擦掌。

  「你说啥?」

  「你捣乱啊!」

  双方立刻僵持不下,眼里写着「我绝不认输」。他们那百分之百的同调率,彷佛思考回路系出同家。

  见到男人丑陋的争风吃醋,美女不自觉地笑了出来,打断他们的对话。

  「呵呵,两位主人很有精神呢。」

  「讨厌啦怎么可以突然跑走呢。小慈真是的,一见到美女跑得比谁都快

  零时摆出亲和力十足的笑脸走近她,泰坦也不落人后地跟进。

  「希望没有弄脏小姐您的衣服。啊,对了,就当作是赔礼,请务必让我请您喝杯茶吧。」

  看到泰坦想越线偷跑,零时赶紧伸手用力把他拉回来,粗暴地揽过他的肩膀。泰坦则不满地对他交头接耳:

  「你搞什么啊,是我先和人家搭话的耶!我正准备邀她去坐坐,你怎么可以偷跑!」

  「啥?这种事当然是先抢先赢啊。不是我要说,你的语气真是不自然到极点,听得我鸡皮疙瘩掉满地!」

  「你说什么?你才是突然亲切到像中邪吧!」

  令两人争风吃醋的美人轻掩嘴角憋笑。

  因为零时和泰坦的音量,实在没办法用「咬耳朵」来形容。

  「呵呵呵,两位真有趣。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可以带狗狗进去的咖啡厅,方便的话要不要顺道去坐坐?」

  「咦?」

  「呃?」

  美女出乎意料的反应,使两人瞠目结舌,不过也仅止于一瞬间。想当然,他们随即在心底大呼万岁,再次默契绝佳地喊了声「乐意之至」。


  ※


  久未降雨又没拨云见日的停滞云层上空,太阳已经悄悄地在整装归队。

  从红色屋檐的咖啡厅向外眺望,道路两旁尽是五颜六色的女性流行服饰店。这里不放置煞风景的围栏,沿街种植了美丽的路树,彷佛连路树都成了名媛淑女的一员,飘散着一股女人味与知性兼具的氛围。

  这家咖啡厅里的女性客群压倒性地占了多数,当中既有呼朋引伴大声喧闹、笑得花枝乱颤的客桌,也有漫不经心凝望着街景,桌上仅放一杯红茶安静端坐于此阅读的客人。午后柔和的阳光从枝杈间零星洒落。这里的确是一间能使人放松消磨时间的优质咖啡馆。

  此处的气氛能如此祥和闲适,其中最大的功臣莫过于围绕在女孩脚边,那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狗狗了。坐在靠窗位置的女性脚边,有只刚吃完点心的大麦丁正盘起修长的前肢趴卧在地上午睡。

  不只是她,店内大部分的客人都带着爱犬来此共度悠闲的午茶时光。

  这里是附近相当有名的狗狗咖啡厅。

  这家门面时尚的咖啡厅主打女性客群,所以里面充满了女孩子的欢笑。然而在一扇大大敞开的窗户前,有两个与店内气氛格格不入昀身影,只见他们分别用手撑着头,默契绝佳地长吁短叹。

  「……我说啊……」

  零时似乎有所不满,终于沉不住气而主动开口。

  泰坦倒是表现得十分平静,眼睛牢牢盯着布满积云的天空。

  「为什么我们两个现在会坐在狗狗咖啡厅啊……」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不过答案早已不言自明,零时自问自答道:

  「都是泰坦你害的啦!」

  「啊,太过分了,所以你现在是在怪我罗!你自己明明也有份!」

  「呃……话不是这么说吧,我当时也是情非得已……」

  带领他们来到这家狗狗咖啡厅的美人并没有同席而坐,事实上,她早在十分钟前便先行离去。

  泰坦发出失望的叹息,被手撑住的脑袋越发往下沉。

  「零时——拜托你注意一下,别一语道破人家的实际年龄嘛!女孩子的年龄问题,可是仅次于地球温暖化敏感的话题耶。」

  「换作是你的话又会猜几岁?别看我这样,好歹也是有在帮人家设想,我已经帮她少算了五岁有吧。」

  而且刚才分明就是由对方主动带起年龄话题的——一思及此,两个大男孩再次叹气连连。

  「反正少算个十岁是基本常识,你现在知道了吧……」

  「不对不对,人家那么漂亮,管她几岁根本就不重要。」

  现在陪伴他们的,就剩下坐在犬用椅垫上专注观察着窗外一举一动的小慈。零时发出懊恼的哀鸣,泰坦则一脸绝望、虚软无力地点着头。

  「我同意,女生真是一种爱面子的生物。」

  都是因为他们两人动机不单纯,最后才会落得两个大男人共享午茶时光的窘态……不,正确来说,应该是「2男1雄」才对。缺少了女性的滋润,让这个座位显得死气沉沉。

  「两位要点餐了吗?」

  一名穿着墨绿色围裙,态度彬彬有礼的服务生过来点餐。尽管觉得两个大男人在店内显得有些突兀,服务生依旧笑容不减。

  「呃——这个嘛……我要……」

  零时完全忘了这回事,经服务生的提醒,才大梦初醒似地低头读起菜单。

  菜单上的饮品非常丰富,咖啡和红茶毋宁说,就连果汁都有好几种选择。

  他们首先为小慈点了幼犬专用的点心和牛奶。

  然后再把菜单从上到下看过一轮。

  「我要来一杯本周推荐的『人气香料番茄特调』。」

  零时按照直觉选了一杯自己喜欢的饮料,结果竟然听到隔壁几乎在同一时间点了一模一样的东西。

  「………」

  「………」

  零时与泰坦愣在当场,服务生则落落大方地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去。

  等服务生消失在走道尽头后,零时和泰坦才忍无可忍地面向彼此。

  「喂,不要学我!」

  「谁想学你啊!」

  「其实我从刚才就一直觉得……泰坦,你和我的类型Double到了啦!」

  从谈吐到行动模式,乃至偏好的异性类型,他们的反应都如出一辙。零时决定对泰坦摊牌,为了加强气势而往前探出身子。

  「那才是我要说的话!」

  泰坦也把椅子向前一拉。论身高,零时只比他高出一些些,由此可知对方应该与夜色差不多高。  「哦——?想必你的情路也走得十分坎坷吧。」

  「唔!哔……谁、谁像你一样!」

  零时没发现这个问题根本是不打自招,承认自己没有女人缘。

  「少骗人,你一定常被甩吧。」

  「我干嘛骗你!」

  「不——你说谎。」

  「就说不是了!」

  「先生。」

  背后冷不防传来一句话打断了他们,两人吓得回过头去,端着银色托盘的服务生不知何时已来到身后,用异常严肃的表情对他们点了个头。

  「久等了,为两位送上本周推荐『香料喷火番茄特调』,以及幼犬专用的牛奶和饼干。」

  服务生用指尖勾起略显笨重的大型玻璃杯,咚地一声摆在桌上。饮品的表层漂浮着一层奶泡,鲜艳的色泽显示出它绝非一般的果汁。

  紧接着,一个黄色的双槽犬用饭盆被端到小慈面前,小慈见状,立刻大口吃起骨头造型的饼干,那狼吞虎咽的吃相彷佛刚才没吃午餐。

  「然后……由于还有其他客人在,烦请两位稍微压低音量。」

  「啊,哈哈……了解。」

  「抱歉……」

  确认零时与泰坦把椅子回归原位后,服务生才回到店面中央的岗位待命。

  呼——两人同时发出尴尬的叹息。

  小慈则用鼻子鸣叫了两声,像是在劝他们看开点,零时笑着帮它捏起黏在黑色鼻头上的饼干屑。

  「总之乾杯吧。」

  要是再继续无谓的争吵,桌上的特调饮料恐怕真要变成普通的果汁了。

  「说待也是。」

  难得带小慈一起来用餐,再吵下去就太不识趣了,于是泰坦拿起略粗的吸管放入杯中。

  这东西既呛辣又鲜红,而且还是热饮,当中更添加了番茄汁,闻起来妙不可言,口味更是令人难以想像。

  不过它的外观还算清爽。使人联想到夕暮时分的橙红色液体上,飘浮着一小片薄荷叶,以吸管搅拌之后,液体的质感变得十分顺滑柔和,感觉就像略浓的鲜奶油。

  纵使「香料喷火」四字令人有点儿却步,不过零时与泰坦还是带着兴奋不安的心情将嘴对上吸管。

  然后吸了一小口。

  「这东西……」

  「哇……」

  两个男人的喉咙发出「咕噜」一声。

  一股辛辣的口咸率先刺激着舌尖,接着口中又被温润的番茄酸甜所包覆。这东西喝起来既像解渴的果菜汁,又搭上没有后劲的辛辣味,形成完美的合鸣。

  无须多言,这杯饮品…

  「赞呐————!」

  眨眼间将盘子扫空的小慈也摇着尾巴,看着眼前的两个大孩子露出满足的表情。


  ※


  「啊,雨停了。」

  伊欧塔一面穿越东都署的走廊,一面眺望着窗外喃喃自语。窗外一片漆黑,天空早已覆上夜幕。

  本来还以为从早上起就不曾间断的冷雨会持续到深夜,看样子天空比气象报告得还要争气。

  远方有座深不见底的湖泊——半人马之蹄。东都署后方有一大片尚在整修阶段的建地,灰色的水泥地还残留着下雨的痕迹。东都署的窗户为全黑的世界带来一丝光亮。

  「最近气象报告常常不准耶……」

  喀喀喀的脚步声回响在走廊。

  (嗯,不过天气就是如此捉摸不定。)

  这也是伊欧塔祖母生前的口头禅。她最常挂在嘴边的其中一句话,就是:不论晴雨,人们都脱离不了天神的掌控。身为人类的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感谢上苍的恩惠,并且偶尔为了上天付予的考验而烦恼。

  开门后,再熟悉不过的搜查一课中,只剩下缪丝卡一人独自面对电脑继续办公。

  「缪丝卡大姊,这是那那伊托我拿给你的。」

  「谢谢你,伊欧塔。」

  缪丝卡接过那枚小巧的晶片,将它插入位于电脑旁侧的插槽。浮在半空中的投映板中,随即开出另一个四方形的视窗,画面中显示出一张地图,当中有许多区块被红色填满。

  「那些红色区块代表什么?」

  它们主要集中在山区,而非市中心。

  缪丝卡脱下专门用来点控仪板的电子感应手套,表情略带疲色地叹了口气,拨了拨头发。

  「这是最近时常发生异常的地带。」

  「异常?啊,你是指最近常发生的局部性豪大雨吗?」

  最近这阵子,暴雨时常毫无预警地下在山间地带,而他们昨天更在发生暴雨的地点目睹了大量死人。

  缪丝卡伸手端起冷掉的咖啡,对伊欧塔点了个头。



  「可是……你特地调查这个是要做什么呢?啊,该不会是在决定旅游地点?」

  伊欧塔还在念书的时候,曾经和朋友约好要去海边玩,结果一到了海水浴场突然下起大雨,这件憾事恐怕一辈子也忘不了。

  然而缪丝卡却投来愕然的视线。

  「当然不是。我昨天不是说过吗?要帮零时调查他所听到的『月之泪』。」

  不知这个单字是否代表某种象征?或者只是单纯的作战名称?「月之泪」——至今仍充满谜团的谜语。

  「咦?啊,对喔。不过……这和局部性大雨有什么关联?」

  「唉——真是的,你这孩子真不机灵。就是因为或许有什么关联,我才特地拜托监识组提供资料让我比对呀。」

  缪丝卡的情报分析能力在搜查一课当中无人能出其右,纵使伊欧塔无法想像这片晶片里藏有多么庞大的情报量,也不明白缪丝卡想利用超局部性骤雨的资料查出什么线索,不过,他依然斗志满满地握紧双拳。

  「新闻说是风向造成的……您的意思是,最近的大雨可能是普雷提斯在暗中搞鬼?」

  明亮的褐色大眼煞有介事地看向缪丝卡,缪丝卡蔷薇色的朱唇微敔。

  「你说对了,只要能证明普雷提斯与局部性大雨有关,我就能大致猜到他们的目的了。」

  那极有可能就是「月之泪」的真相……缪丝卡茌心中低语,啜饮一口手中的咖啡。

  「但老实说……我感到很意外。」

  缪丝卡再次对后辈投以调侃的目光。

  「没想到伊欧塔小弟弟也会注意气象报导呢。」

  「我给人不看气象的印象吗?啊,我懂了,你们大概觉得,我就是那种遇到雷阵雨都不会带伞,老是淋成落汤鸡的迷糊蛋吧?」

  伊欧塔的口气不知在得意什么,彷佛在说「很遗憾,你们猜错了」。其实伊欧塔是一个座位上随时常备雨伞的人。

  然而调戏的视线依旧没有移开。

  「不是,我只是很意外,没有恋人的伊欧塔竟然也会看气象呀。」

  「天气和恋人……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伊欧塔不解地歪过了脑袋瓜,宛如一只不问事世的小动物。

  「呵呵。」

  「干、干嘛笑?」

  被大姊姊耻笑了。伊欧塔感到双颊一热,脸唰地红到了耳根子。

  缪丝卡愉悦地笑着盘起双腿。

  「抱歉,谁教你太老实、太可爱了,害我忍不住想欺负一下。放心,年纪小的男孩子可爱无罪。」

  语毕,缪丝卡将咖啡一饮而尽。

  犹如高岭之花的冷艳面容,如今却充满了人性化的表情。

  「请问……您是不是有弟弟呢?」

  「……咦?」

  缪丝卡放下杯子,正准备回去操作仪器的手怱地悬在半空中,顿了一秒,她才拿起搁在桌面的电子感应手套。

  「为什么这么说?」

  「就……隐约这么觉得……所谓的姊姊大概就是像您一样吧。」

  「是吗?」

  「啊,不过我的年纪本来就比较小,会有这种感觉也是理所当然。可是……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总觉得缪丝卡大姊应该有个弟弟或妹妹,」

  伊欧塔不知如何将心中的想法准确地表达出来。

  缪丝卡给人一种充满慈爱的印象,但这并非主要因素,而她时而严厉的一面也只占了其中一小部分;说到长辈特有的包容力嘛……或许也有那么一点影响,总面言之,缪丝卡的侧脸就是传达出一股「姊姊」的氛围。

  「很可惜。」

  缪丝卡嫣然轻笑。

  「你猜错了,我并没有兄弟姊妹。」

  「呃……这样啊。对不起,问了奇怪的问题……」

  「不会。」

  缪丝卡又叫出了新的视窗,那大概是来自监识组的资料吧?上面成串罗列着伊欧塔看不懂的艰涩术语及数字。

  「好啦,我该来归档,准备回家了。伊欧塔小弟弟,辛苦你了,你先走吧,不用等我了。」

  「啊,是……」

  伊欧塔瞥了墙上的挂钟一眼——已经快要九点了。缪丝卡嘴上说要归档下班,但是仍端坐在椅子上持续作业。

  伊欧塔拿起一个空纸杯,为她重新倒了一杯热咖啡,然后连同塑胶搅拌匙、奶球与砂糖一并奉上。

  「辛苦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先走一步罗。」

  伊欧塔敬重地行了一礼后,抓起早早收拾完毕的背包走出搜查一课,踩着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回归宁静的搜查一课中,响起椅子转动的轧轧声;日光灯在黑夜中大放光明,伊欧塔留下的咖啡热气袅袅攀升。

  缪丝卡加了一颗奶球,倒入半包糖,以搅拌匙拌匀之后,深褐色的咖啡欧蕾上便掀起一阵乳白色漩涡。缪丝卡凝视着咖啡,沉思中带点微笑;也带点寂寥。

  「……姊姊吗。」

  缪丝卡喃喃自语着,将唇瓣迎上热腾腾的咖啡。


  ※


  今夜异常明亮,街头巷尾光芒四溢,彷佛高挂天边的圆盘并非月亮。

  雨过天青——或许也可以这么彤容。本来埋没在地面的灯光,在水洼与雨珠的反射之下,与霓虹灯交相辉映,照亮了夜空。

  云朵吸收了街灯,微微散发出一层近似于月光的白晕光芒。

  在紊乱光影的映照下,零时与泰坦并肩而行。

  泰坦的手中抱着玩了一天、累到打哈欠的小慈,它半眯的眼皮看起来相当沉重。

  「果然没那么容易……」

  零时偷观着小慈安详的睡脸,一边迈步前进,讲话时放缓的语调印证了他的疲劳。

  「是啊。」

  回顾这一整天,泰坦也点点头有感而发。

  寻找饲主说来简单,实则不易,他们前往公园一一询问与孩童游玩的家长,也去了所有行经的宠物店打采情报,不知不觉一天就过去了,但是他们依然在原地踏步。

  小慈浑然不知两个男人的辛劳,迳自甜甜地睡去了。

  零时轻轻抚摸着它的头。

  「真是的,如果平时能这么乖就好。」

  「这小家伙只要一个不留意就会溜走,跑得不见踪影。」

  真拿你没办法。——泰坦苦笑着俯视怀中的幼犬。

  小慈拥有绝佳的瞬间爆发力,即使将它紧紧抱在怀中,一旦被它逮到任何新鲜事,就会立刻从泰坦的手中挣脱,一个劲地向前冲呀冲地。

  一遇上嬉戏中的孩童或是闲聊的女性,小慈都会一马当先地跑过去,无一例外。孩童与女性——似乎成了吸引小慈好奇心的两大因素。

  「今天先暂告一段落吧。」

  零时瞄了便当店的时钟一眼——已经晚上十点了,看来不可能在今天之内找到饲主。

  「同意。今天我先把它带回家,反正我这几天刚好放假。」

  看样子由他暂养几天应该不打紧。泰坦将小慈重新抱好,好让它能睡得更舒服。小慈抿着小小的嘴巴,从中可以窥见粉红色的舌尖。

  「真羡慕,我明天还要上班。」

  「这样啊,那要不要陪我去喝两杯提振士气?附近刚好有家不错的店。」

  「好啊!」

  这个提案正合零畴之意,早在回答前,他的眼睛就先一步迸出光彩。

  「啊,那小慈要怎么办?那种地方没办法带狗进去吧。」

  「别担心,它还这么小,店家说不定会通融。嗯……不过我也好几年没去了,不知道那家店还在不在……」

  「喂喂,你行不行啊?」

  玩笑归玩笑,零时心中其实是相当期待的,于是爽快随同泰坦的脚步弯过街角。

  他们穿越大型街道,不断深入后巷。

  来到车站一带时,零时忽然有种强烈的熟悉感,沿着这条路直直走下去,会通到他常和夜色一同前往的居酒屋街,这里可以说是他的地盘。

  「欸,泰坦。」

  「嗯?」

  走在前头的泰坦旋过头来。这时他们正好穿越了大马路,泰坦带领他拨开人群,来到另一条街道。

  「那个……我们等下要去的店,是叫什么名字?」

  「嗯,我想想……」

  叫什么去了?泰坦一面搜寻模糊的记忆,一面弯进小巷。

  才刚踏入静谧的巷弄,四周的空气为之一变,外界的噪音在刹那间被隔绝。这里位于居酒屋比邻的窄巷之间,所以并没有特别设置照明。置身倏然转暗的窄巷向外望,川流不息的行人与辉煌的霓虹灯就形同另一个世界。

  介于光明与黑暗的狭缝间,跳脱时间的洪流——一条通往地下室的阶梯隐约浮现在黑夜里。阶梯入口处点着一盏小灯,而下一盏灯可得走到尽头才会遇到了,看来这家店仅在阶梯的前段与后段装设了照明。

  两人在楼梯前停下脚步,零时万万没料到自己竟然来到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Bar·Scream。」

  来到此处,泰坦才慢半拍地想起店名。世界上居然有这等巧事?这下零时也只有傻笑的份了。

  「哈哈,也太巧了吧,你也上这儿喝酒啊?」

  「你『也』?」

  泰坦诧异地抬起眉毛。零时从他的面前走过,抢先走下阶梯。

  「你刚才不是说你好些年没来了?」

  「是啊……」

  「所以我得知这家店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喂喂,真的假的?」

  泰坦不禁噗嗤一笑,上扬的语调中难掩兴奋之情。这次换他紧追着零时向下跑。

  「酒保老爹还很硬朗喔。」

  零时一面说着一面拾级而下。俯视而去,前方出现两盏照明,那昏黄的光影乍看宪如摇曳的火焰。

  「哇咧,我们也『撞角』撞得太彻底了吧!」

  烫金的细体字描绘着店名,这里的大门是苦甜巧克力特有的深棕色。一打开门,酒香与古典爵士乐迎面拂来,静悄悄地引领两位被霓虹灯之海放逐的男人。

  宛如纤瘦美女的玻璃酒杯被注入金黄色的啤酒,绵密细致的泡沫一流入口中,立即滑顺地溜进喉咙。

  再次返回吧台时,泰坦的啤酒杯已经被豪饮得几乎见底了。

  「真教人怀念这里的啤酒还是一样好喝!」

  泰坦满足地眯起眼睛享受啤酒的滋味。零时今天难得舍弃了平时的老位子,与泰坦比邻而坐,品尝着不同于平时的美酒。他的杯中盛着和泰坦一样的啤酒,当人因为奔波而口干舌燥时,最适合饮用的饮料就属啤酒了。

  「要不是你这么久没来,我们可能更早以前就认识了。」

  若真如此,如此畅快的夜晚便可提早到来。

  「真是太可惜啦——唉——因为最近一直都很忙。」

  泰坦似乎发自内心感到遗憾,举杯痛饮剩下来的酒。

  空空如也的酒杯与零时剩下一半的酒杯互相碰撞,零时紧接着对方一口气喝干啤酒。虽说是在喝酒,但啤酒这东西的性质似乎更接近解渴的果汁或开水。

  「你在忙什么?劈腿啊?」

  「最好是!我这人可是很专情的!对吧?小慈——」

  泰坦低头向在自己膝盖上窝成一团的幼犬征求同意,不过小慈早就做起香甜的美梦,即便用手戳戳它的鼻子,它也只是伸舌轻舔了几下,并没有醒来。

  「……睡得真熟。」

  零时托着腮帮子露出会心一笑。

  那张平静的睡脸,彷佛不知恐惧为何物;明明遭到遗弃,却不带丝毫悲感。小慈躺在实在说不上舒适的男人大腿上,温暖地做着香甜的美梦。

  「看着它的睡脸,使人不知不觉忘却了烦恼。」

  泰坦低喃道,脸上的表情十分慈祥。

  轻轻碰触幼犬随着呼吸规律起伏的身体,可以感受到一股催人入梦的温暖,使人想与它一同沉入梦中世界探险。

  「小慈很像泰坦你耶。」

  零时不假思索地探头说道。泰坦无法丢下弃犬不管,于是在大雨中捡起了自己没办法饲养的小狗,藏身在不知何时才会放晴的积雨云下,一心三思地守护着躺在大腿上的幼犬,那正直的眼神与小慈如出一辙。

  「比较像你吧?」

  泰坦闻言不禁失笑,不敢置信地反驳道。

  忽然之间,零时有感而发地绽放唇角。

  「这代表我们两个真的很像。」

  「……也是。」

  与臭气相投的伙伴共度长夜感觉还挺不赖,加上还有美酒相伴,真是至高无上的夜晚。

  「你接着要喝什么?」

  零时将白色泡沫残留的玻璃杯状似不舍地拿在手上把玩,向隔壁的男人搭话。

  泰坦的眼神在吧台里侧的酒柜流连忘返,他将琳琅满目的酒瓶从左至右徐徐看过一遍;心情在烈性酒和甜蜜的利口酒之间游移不定。最后,他的目光在最角落的酒瓶前停了下来,属意似地眯起眼睛。

  「零时你呢?」

  「老样子,坦奎瑞加冰块。」

  说着,零时递出手上的细腰啤酒杯。白发参半的年迈酒保不发一语地接过酒杯,然后还给他一个玻璃矮杯,冰块在里面「叩隆」一声发出清响。

  「坦奎瑞啊,还不赖,很符合你的形象。」

  泰坦愉悦地咯咯笑道,零时有些在意地瞄向他。

  「怎么说呢?」

  「连对侧都可穿透的透明冰块,转眼间便燃尽热情、融化逝去……呵,这不是和你像极了吗?」

  零时只是扁扁嘴笑了笑没作声,从吧台上接过矮杯。

  「哦——?所以呢?你要来杯一样的吗?」

  「不,我嘛……来杯苦艾酒好了。」

  「苦艾酒?」

  这个陌生的酒名零时还是初次耳闻。

  酒保拿起角落那个方才令泰坦目不转睛的酒瓶,放在他的面前。那只酒瓶呈现鲜明的翠绿色,令人联想到夏日原野;泰坦怀念似地注视着瓶身。

  「你没喝过吗?……这种酒在同好间很有名喔。」

  一只比零时的矮杯更小巧低矮、更为精致的玻璃杯被端出桌面。仔细一瞧,酒瓶的表面刻着几个黑色英文字——「ABSRNT」。

  接着,泰坦将一支做工精致、上面开了小洞的汤匙摆到玻璃杯上。不,那似乎不是汤匙,而是一种类似奶油抹刀的器具,它平滑的前段摆了一颗方糖。

  酒、酒杯、抹刀与方糖,以及一个小型玻璃壶,里面装着白开水。——如此慎重的布阵,俨然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像这样……将酒从方糖的上方浇下,待它缓缓滴入杯中。」

  宛如甘露的液体从绿色的酒瓶中流下,方糖触酒,随即软化溶解,连同美酒一同注入小型玻璃杯。它的颜色,是美如宝石的澄澈黄绿色;是被春日暖阳包覆的新绿。

  「这种酒又被称为『妖精的絮语』。」

  「这……已经超出酒的境界了……」

  那宝石色泽使人联想到不知污秽为何物的圣女之瞳,却又蕴含着些许魔性。零时深吸一口气嗅了嗅,挟带着药草气味、风味独到的奇特芳香,给人一种缥缈虚幻之感。

  彷佛被诱惑一般,零时下意识地小啜一口自己钟爱的琴酒,那格外澄澈的口感使他感到怀念莫名。

  待橄榄色的液体注满半杯后,泰坦扶起瓶身,拿出一根火柴。

  将火柴轻擦一下,方糖上方立即燃起一小丛火焰。

  火焰燃烧的声响细微得听不见,只是静静地摇晃。方糖触火,霎时化为一缕青蓝色火焰。

  「……蓝色的火焰。」

  「很美吧?」

  泰坦将火柴往旁边一甩,熄灭红色火焰,注视着微微摇曳的蓝色火焰。

  方糖发出微焦的啪嗤声响,表面冒出细小的泡沫,遭人削夺似地逐渐熔化。微熏的火焰解放了方糖既有的形体,使其获得伸展。

  然后,泰坦提起水瓶,将水从汤匙上方倒入玻璃杯中。火焰与方糖瞬间四散溶解,从汤匙的小洞滴入杯中。

  「像这样加水稀释后,『妖精的絮语』会带点乳白色……这代表绿色的女神不断被白色所晕染,我爱极了这种感觉。」

  每当糖水被注入杯中,本来如宝石般璀璨的液体便逐渐变得混浊不清,渐次转化为不透明的粉绿色。

  没错——绿色的女神为乳白所晕染,就连清爽的药草味,也化为悖德的芬馥。

  仪式的最后,泰坦将残留在汤匙上的方糖连同汤匙沉入杯中,一切的一切都被混合为一体,恰如女孩发丝的白色丝线随波荡漾,遮蔽了圣女的眼瞳。

  「要喝一口看看吗?」

  泰坦端起大功告成的「妖精的絮语」。

  零时轻轻摇头,他有种乍见中古世纪黑魔术的错觉。

  「不,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干嘛不喝?很赞耶。」

  零时依然故我地啜饮着坦奎瑞。酒明明是冰的,流入腹腔后竟在胃部一带燃起了温暖的灯火。

  「我喜欢单纯、洒脱地喝酒,况且你还加了方糖不是吗?甜食是我搭档的长项。」

  摆在汤匙上的方糖,对零时来说杀伤力太大了。

  「搭档?」

  泰坦边问边喝了口宛若来自梦幻国度的「妖精的絮语」,不知它的味道是否也超脱了人世?    「他叫夜色,我有机会再介绍给你认识。我想你们一定很舍得来。」

  「哦——真教人期待。」

  「不,等等喔……刚认识时,你们或许会大吵一架,因为那小子还挺不合群的……」

  零时偏过了脖子,以认真的表情陷入沉思,泰坦则不以为意地笑着听他说话,一面举起手中的小巧酒杯。

  那对漆黑的双眸忽然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零时,我有一件事非问你不可。」

  「哦……?」

  抬起头来,泰坦已换上异常严肃的神情面对着他,手捧小巧的玻璃杯,以坚定不移的视线望着零时。

  对方的决意零时已经收到,于是他勾起嘴角迎接挑战。

  「好啊,我会立刻回答你的。」

  「……那么,我问罗。」

  泰坦的目光滑行似地飘向了一旁。

  视线所及之处,是远离吧台的圆桌沙发席——一位留着软蓬蓬的褐色长发,笑容灿烂耀眼的女孩,与一名留着齐肩俐落黑色短发的冷艳女性,正面对面坐在那里谈天。

  「你喜欢哪一个?」

  「黑发、下巴尖巧的性感姊姊。」

  「……又Doublel了。」

  光速的回答使泰坦发出无奈的呻吟,零时加深了嘴角的笑意。

  「没办法,是男人就来光明正大的一决胜负吧。」

  「很好——尽管放马过来吧……!」

  两人在狭窄的座位上调整坐姿,面对面地瞪视着彼此,两人之间顿时擦撞出紧张的火花,然而现场的情况不容许他们有喘息的空间。

  于是……

  「剪刀石头布!剪刀石头布!剪刀石头布!」

  待激战的五回合结束后,他们终于分出胜负。

  然而零时才刚举起胜利的双手,两位美女便对吧台投以狐疑的目光,不出一会儿就起身离去。


  ※


  笼罩天空的乌云在不知不觉间裂了条缝。

  一丛又一丛的云朵被清风拉扯,缓缓地腾开距离,与彼此道别。点点繁星逐渐从裂缝中露出脸来,不平衡之月亦回归上窒。

  黑夜在万籁俱寂下不断加深颜色,声音化为了风;色彩化为了合影。

  泰坦和零时在酒吧前道别后,独自一人走在午夜时分的暗路,沿路上没有半个人与他擦身而过;对面马路也静悄悄的,连一台车都没有。

  路上的店家无不放下铁卷门,只留下生锈的路灯被留在黑夜中待命。

  泰坦嚏嚏嚏地走在无人的大马路上,这个城市瞬间成了被世人遗忘的鬼镇……走着走着,泰坦冷不防停下脚步转向一旁,对着久未有人通过、集黑暗于一身的窄巷丢出一句话:

  「……你在那边看多久了?」

  短短的一句话,宛如泰坦一人的独角戏。附近不见丁点人影,躺在怀里沉睡的幼犬依旧发出沉稳的鼻息。

  宛如遇到恶作剧的孩童般,泰坦错愕之余也露出会心一笑,阖上双眼。

  「恶劣的兴趣。今天的事,记得要帮我保密唷?」

  无人回应,连夜风都没搭理泰坦的话语。

  泰坦随意倚向路旁的打烊店家,轻柔地抚摸着怀里的幼犬。

  「……笑什么笑,我自己也是千百个不愿意。」

  挂在嘴边的笑容刹那间反扑为自嘲。为了甩开这阵尴尬,泰坦轻轻摇着头。

  「别担心,我没有被他收买。我并不认为自己有做错事……只不过……」

  睁开眼,蜷缩在怀里的幼犬映入眼帘。将全身的体重委身于他的小小生命,是多么地温暖。

  「……嗯,我自认行得正、做得直,只是在不久的将来,应该会出现某个家伙否定我的话。」

  泰坦并不具备看透未来的能力,然而这件事已成定局;是未来必然发生的结果。十足的确信,使他无法说出「这个世界上,没有已经注定好的未来」诸如此类浮华的片面之词。

  「到了那个时候……如果可以的话,可以给它一个幸福的归宿吗?」

  多么任性无理的要求啊。然而一旦和它对上眼,将变得再也无法全身而退。那使人心焦的温度、渺小的鼓动,是如此地生生不息。

  泰坦摸摸幼犬的头,幼犬「畮呜~~」了一声,不知做着仟么样的美梦?泰坦不由自主地绽放笑容。

  抬起头,月亮已经现出了全形——那只失衡的银盘。最后一次见到完整无瑕的满月,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回家吧,小慈。」

  泰坦「嘿咻」一声,离开暂时的歇脚处,再度漫步于黑夜中。

  他的背后,似乎有道与月光化为一体的人影,从狭窄的巷弄中一闪而出,又立即回归月光的保护色中。

  泰坦没有回头,只是坚定地迈开步伐。

  宛如在死寂的渺小商店街中,展开永无止尽的旅途。



  Code3 Human


  绿之诗神如此叮嘱,

  举起你的手,泼洒沁凉的清水。

  远古思想家苦苦追寻着,

  那乳白色的绿之酒。


  紧密阖上的窗帘外,深夜的月亮高挂上空。

  今晚的风并不平静。

  窗外是片美丽世界,同时将地面与高空的光芒尽收眼底,正是夜景的旨趣所在。熄灭室内的一切光源欣赏夜景,是她格外喜爱的悠闲时光。

  然而今夜的繁忙,使她无暇流连于片刻宁静。此时此刻,缪丝卡正在自家认真埋首于工作中。

  她的眼睛忙碌地解读着好几份资料,拚了命地想从中找出解答。

  「没有错……最近那些雨八成是人工雨。」

  深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缪丝卡半仰躺地将体重沉到椅背上。她穿着轻便的连身居家睡袍,意兴阑珊地交叠起双腿。

  「照这样看来……『月之泪』恐怕就是……」

  深褐色的明眸中寄宿着敏锐的光芒,然而深锁的眉间诉说了她的烦恼。缪丝卡目前还无法掌握确切的情报,但是当她把手中握有的线索都调查一遍后,心中隐约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零时不经意下听到的「月之泪」,似乎是非常重要的关键字,它究竟代表了什么意思……?

  ——叩咚。

  「……!?」

  鸦雀无声的大楼套房内,传来不自然的声响,缪丝卡敏锐地踢开椅子奔出房间查看。

  声音来自走廊尽头的客厅,然而门的那一头并没有透出光亮,依旧是一片昏暗。

  房间电脑的微光渗到走廊外,却无法照透门的另一端。

  「是谁!?」

  缪丝卡警戒地发出询问——无人回应。不过……缪丝卡能隐约感觉到里面有某种气息,可以肯定有人闯入屋内。

  大门依然深锁,三更半夜能不靠钥匙闯入自宅的人,缪丝卡心里多少有个底。她并没有将自己的住址告诉对方,不过这点小事只要查一下就知道了。

  缪丝卡傲气凛然地笑了,慢条斯理地打开通往客厅的门。

  「未经同意私闯女性的住家,这种行为真令人不齿啊,艾克斯托拉?」

  青白色的月光透过窗前的蕾丝窗帘射入室内,蒙蒙照出室内摆设的剪影。

  缪丝卡将客厅打量了一圈……却没找到那个高大的身影;不论是餐桌的椅子上,或是客厅的沙发上都没有任何异样,与平时如出一辙。

  「艾克斯托拉……?」

  缪丝卡疑惑地眯细眼睛。

  这一回,她把客厅的灯打开,日光灯立刻将室内照得无所遁形,但依然见不到她原先预期的人影。

  不过缪丝卡很肯定有某人躲在某处窥视着自己,对方虽然没有现出形体,不过气息仍与她同在。

  就在这个时候,窗帘怱地一阵摇晃,瞬间遮蔽了她的视野。

  「——唔!」

  刚才的确有人通过,缪丝卡甩动长发向后一望。

  然而……眼前只看见窗户微微开着,夜风从缝隙吹入室内,吹得蕾丝窗帘一阵飞舞,就只是如此而已。

  「……窗户?」

  缪丝卡神色骤变,急急忙忙来到窗前察看,

  她住在十楼,所以风也格外强劲,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她不可能会忘记紧闭门窗。

  嘎叽一声,缪丝卡打开窗户,足以将云层撕裂的强风迎面扑来。空气很冰凉,风中还残留着下过雨的湿气。

  强风吹乱了窗帘,吹乱了缪丝卡的长发。缪丝卡伸手抚平乱发,抬头眺望拨云见月的夜空。

  月亮看起来十分遥远,在天边忧郁地散发微光.在那亦金亦银的虚幻光彩中……有个小小的身影彷佛被月光蛊惑般飞向远方,那晶莹闪耀的姿态就宛如一只振翅飞翔的蝴蝶。

  「爱尔奇恩……?」

  直到刚才为止还充斥在室内的强烈存在感已经不见了,蝴蝶带走了一切。

  胸口传来莫名的揪痛,缪丝卡不由得紧抓衣襟。

  月亮……变得好远好远。

  远到彷佛再也无法触及。

  「看样子又有得忙了……」

  她已经许久没有主动连络那些老朋友,看来该是时候了。缪丝卡垂下眼帘,关上窗户。

  ※

  休假结束后又过了两天。

  夜色迟迟没有返回自己的座位,杵在咖啡自助区啜饮着盛在黑白塑胶杯里的预热咖啡。

  这杯咖啡已经被他加了五包糖,飘散出浓浓的糖果香。

  他边品尝着甜到令喉咙不适的咖啡,边注视着「那个人」。

  「呜夜色哥 」

  伊欧塔两手捧着空杯小跑步过来,大大的眼睛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彷佛随时都会哭出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实在太奇怪了!」

  「是有多奇怪……有这么严重吗?」

  「因为,因为……!老实说,刚收假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是到了今天,已经不是『有点』了啊!」

  伊欧塔捏紧了手中的杯子,完全忘记自己是来再添一杯的。不,倒咖啡很可能只是他离开座位的藉口。

  夜色注视着伊欧塔泪眼汪汪的褐色大眼,开口说道:

  「你平时到底把他当成什么啦?」

  「别唬弄我!只要知道他平时的为人,任谁都会担心他是不是生病了!」

  「嗯,是没错……感觉怪恶心的。」

  夜色再次将目光瞥向「那个人」——伊欧塔大呼小叫的理由,就出在零时身上。

  自己多年来的搭档,今天看起来状况极佳,笑呵呵地光速处理着一份又一份的结案报告。

  并没有人命令他这么做,缴交日期也还没到,但是零时居然自动自发地说「该来解决一下公务了」,然后便专心致志地归纳起各项资料。

  他高高跷着二郎腿,用异子哼着小调,以极端认真的表情工作着。

  「我当然是觉得省了不少事……但是他这样一反常态,也令人很难不在意。」

  这时,缪丝卡也加入咖啡自助区前的小圈子,手里一样拿着一个空杯子,彷佛那是入会的必要条件。如果是平时的话,真课长的空杯子应该也会在她的手上,不过课长现在开会去了。

  「夜色哥,零时哥是吃错药了吗?他是不是遇到什么打击?快告诉我!不然我快要……」

  说到一半,伊欧塔冷不防打了个哆嗦,抱起自己的身体,一边发抖一边转过身去。

  没有错,零时依然哼着歌在处理公务。

  从前天收假后直到昨天,零时的心情一直都处于飞扬状态;到了今天,这个情况竟然变本加厉了。

  「告诉我嘛,夜色哥!零时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夜色喝了口咖啡,冷静地说:

  「我不知道。」

  「咦……?」

  「怎么了,为何一脸讶异?」

  「不,只是有点意外……我还以为夜色哥对零时哥的事了若指掌……」

  伊欧塔的表情瞬间有点呆滞,夜色则用杯子挡住嘴角的苦笑。

  「那还用说,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回虫。」

  「所以说……夜色哥,你是真的不清楚?」

  站在旁边观望的缪丝卡也失望地噘起丰唇。

  「天晓得,反正八成是交到新恋人之类的喜事吧。」

  「新恋人!?」

  伊欧塔大吃一惊,停下正要倒咖啡的手猛烈回过头来,脸上写着「我不相信」。

  「零、零时哥有新恋人了?这是真的吗?什么时候?」

  「好像是之前连休时认识的。」

  该不该用「恋人」来形容实在有待商权,不过夜色显然不打算为自己的话负起责任。

  「所以心情才那么好?这男人真是单细胞生物。」

  夜色与缪丝卡意见完全一致,一起深深点了个头。

  「那他这次的新欢,又是怎么样的人?」

  「哎呀,伊欧塔小弟弟,你吃醋啦?」

  缪丝卡堂而皇之地揶揄道,伊欧塔听了气得鼓起脸颊。

  「不是啦!哎唷……到底是怎样的人嘛?」

  「喜欢小动物、和零时是漫画同好,好像还喜欢喝冷门酒。」

  「冷斗酒?真好奇是什么呢。」

  伊欧塔被缪丝卡与夜色左一句又一句地打岔,总算渐渐地恢复冷静,想像起对方的模样伸手倒咖啡。

  「是苦艾酒。」

  「苦艾酒呀?」

  夜色若无其事地说道,缪丝卡闻言皱起眉头。

  「是个性派呢……」

  「苦艾酒是什么?」

  伊欧塔边将奶精倒入杯中边发问,夜包注视着杯中掀起的漩涡缓缓开口:

  「苦艾酒是一种药草利口酒,由于当中添加了数种药草,所以有一股独特的芳香。」

  这种酒的主要原料为苦艾草,并添加了茴芹、欧白芷、小茴香等多种药草酿造而成,是一种黄绿色的酒品,据说发明之初是作为医疗用途的养生酒。

  「药草啊……」

  「但是听说它有引发幻觉的先例,所以曾经暂停生产。」

  「呃!幻觉!?」

  这个骇人的副作用使伊欧塔大吃一惊,脸皱成一团,引来缪丝卡的窃笑。

  「现在已经不会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哇咧,是这样啊……不过这种酒还真危险。」

  「嗯,是有一点。」

  小菜鸟拍抚着胸口松了一口气,夜色瞄了他一眼,继续饮用手中甜腻的咖啡。

  就在这时候,位于视线前端的零时徐徐站了起来,按下手表型携带通讯器的按钮,接起电话。

  「哦!我等你好久了!」

  明明故意压低了音量,却难掩音色中的兴奋之情,零时顿时成了搜查一课中的焦点人物。他似乎有刻意放小声避嫌——以他自己的标准。

  「好,那我首先要去哪里呢?」

  从他高举的携带型通讯器中,确实传来说话的声音,但是对方的声音只有零时自个儿听得到。

  「了解!梅帝塔车站对吧,我立刻过去,你要等我喔——!!」

  由于最后一句话说得太快,所以没能听清楚。

  零时挂断电话后显得生龙活虎,他把灰色外套重新穿好,然后对着聚集在窗边的夜色等人浮现满面笑容。

  「我有事要外出一下,伊欧塔啊,后续就拜托你罗——」

  「咦?啊,等一下啊,零时哥!」

  然而零时对伊欧塔的话置若罔闻,很快地便踏着轻快的脚步离开搜查一课。

  被遗留下来的三人面面相观,茫然望着零时临走前忘了带上的门,正缓缓地自行阖上。

  当中率先回过神来的人是伊欧塔。

  「烦耶,到头来还是丢到我身上!」

  「……零时只要心情一好就会心血来潮,习惯就好。」

  夜色半开玩笑似地美着放下杯子,接着便走回自己的座位。之前丢给零时处理的报告,最后果然又回到了自己手上。

  这时,突然射来的视线使夜色抬起了头。放眼望去,伊欧塔正一头雾水地返回自己的座位,而缪丝卡还伫立在窗边喝着咖啡,被长长的睫毛覆盖的双眼始终盯着零时的座位。

  缪丝卡朱唇轻启,似乎在喃喃自语着什么?夜色听不清楚,也没有非听清楚不可的必要,于是转回正面准备来赶工。

  泰坦……

  缪丝卡用细如蚊蚋的音量,独自一人呢喃着这个名字。


  ※


  交通号志灯从红转为绿,数台公车挤在路口交相前进。

  最近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今天难得拨云见日,久违的白云与日光露出脸来,白杨树在微风肘吹拂下轻轻摆荡。

  他们从梅帝塔车站出发,目的地是梦幻乐园,四点十分发车的接泊公车刚离开第五个停靠站。

  公车沐浴在徐徐西下的日光中,窗外的景色令人心旷神怡。平缓的坡道两旁,并排着最近刚落成的新式住宅街。

  睽违已久的清爽美景,使坐在公车最后排的零时看得目不转睛。公车的轻微震动与舒适的林荫日光在在催人入梦,置身此情此景,教人不自觉地绽放柔和的笑容。

  同行的泰坦则坐在前方靠窗的位子,嘴角也浮现一抹浅笑。

  「泰坦,预计还要多久才会抵达梦幻乐园?」

  「嗯?大概还要二十分钟吧。」

  「是喔,还不到路程的一半。」

  零时利用上班时间偷溜出来,所以身上还穿着不死管理警察的制服;泰坦则穿的和前天一样,黑上衣搭白外套与白长裤。这两个人坐在开往儿童游乐园的接泊公车上,显得相当格格不入。

  零时的好心情全写在笑咪咪的脸上,只见他兴奋地搭上前方座椅。

  每当公车行经停靠站,背后穿着灰衣的男子都会像这样问一遍,泰坦忍不住苦笑。

  「真是的,你冷静点好不好。」

  「很难,该怎么说……就是觉得迫不及待。」

  零时毛毛躁躁地往后方椅背一靠。

  首先,他们此行的目的当然不是终点坫「梦幻乐园」,而是在那附近的某户人家。

  本来沉沉睡在泰坦手提袋里的幼犬,似乎也感受到阳光的气息,于是从袋口探出头来。昨天泰坦才帮它洗过澡,今天它的毛皮在太阳的照耀下金得发亮,摸起来也比刚捡到时柔软多了。

  「啊,不行啦小慈,不可以出来!」

  泰坦将想爬出手提袋的幼犬前脚塞了回去。幼犬探出头来,眼睛好奇地看着窗外,零时伸手轻轻地摸摸它的头。

  「欸欸——那户说要认养小慈的人家,感觉怎么样?」

  「我想想……我只有和他们通过电话,感觉上是一对很和蔼可亲的夫妻。」

  泰坦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投向窗户,窗玻璃上映着小慈闪闪发亮的眼睛。

  他们正要前往某户想认养小慈的人家,从今天起,小慈将成为那个家庭的一分子。

  「他们有个儿子正要念国小,听说很喜欢小动物,从以前就一直吵着想养狗。」

  「小男生啊……所以小慈会变成他的弟弟罗。」

  「没——错。」

  泰坦哈哈干笑了两下,零时觉得他的笑声中除了欣喜之外,还流露出些许寂寞;因为零时自己也和他一样。

  「这就是男人的弱点吧,一旦知道自己即将失去某样东西,就忍不住感到寂寞。」

  「完全同意……」

  零时既像玩笑又带点真实的话语,使泰坦不禁发出叹息。零时再次摸了摸小慈的头,它那条短短的尾巴开心地左右摇晃。

  泰坦依依不舍地看着小慈。

  「希望这小鬼能当幸福人家的小孩。」

  「没问题的啦,泰坦,既然对方是你认同的家庭,小慈一定会过得很好。」

  零时自信满满地回他,泰坦放松表情揶揄道:

  「你又知道了?」

  「我的第六感一向很准,你和我不是很像吗?所以一定不会错。」

  「哈哈哈,原来如此,真是可靠的歪理。」

  「就说吧。」

  泰坦捡到小慈以后,一整天都紧紧抱着它。如此温柔的泰坦所选中的家庭,一定可以让小慈过得很幸福,在人们的观爱与温情下日渐茁壮。

  当公车来到第六个停靠站时,有两位妇人下了车,三位乘客走进来。

  第一个上车的,是一名年约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孩;接着走上来的,是一位仪态端丽的白发老妇;第二位则是一个大块头的男人,身穿一件黑色皮外套与黑色遮阳帽。

  公车发动引擎,继续爬坡之旅。

  「喂,小慈——你乖一点啦。」

  幼犬又从手提袋中采出身子,泰坦急急忙忙将它压回去,但最后终究是拗不过小慈,半开的拉链藏不住它那圆滚滚的身体。

  零时与秦坦不约而同地注视着窗外,路程已经来到一半,他们很快便能抵达梦幻乐园。

  公车绕着山路回旋而上,不消多久,前方开始出现平坦的下坡路,好巧不巧地……

  闲静的车内忽然响起一道枪声。

  「呀——!」

  零时与泰坦前方两个座位之处,一位刚结束购物在返家途中的主妇发出尖叫;坐在博爱座的老人也弄掉了拐杖,惊慌失色地想把它捡起来。

  「吵死了,安静点好不好——!」

  坐在最端座位的男人站了起来,手持一把黑得发亮的手枪,对准了公车司机的脑门——他是刚才上车的那个皮衣男。

  「朝前方加速前进!要是你敢转弯或是踩煞车,我就直接打爆你的头。」

  「呃、是、是………!」

  手握方向盘的司机身旁冒着一缕灰烟,能够应变紧急状况并即时通报的仪器被子弹破坏了。

  「走直的!听懂没?不准给我转弯!」

  「是、是的……!」

  枪口顶了顶司机的脑门,司机回答的声音如同细碎的悲鸣。

  接着,男人将自动手枪转向车内乘客,眼睛睁得老大,即使与他有段距离,也能清楚看出他的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在车内的所有人给我听着,乖乖坐好不准动!你们谁敢吵闹或是反抗,老子就朝谁开枪!」

  第二道枪声随即在车顶炸裂,男人朝天花板开了一枪示威,轰天巨响让乘客吓得缩成一团,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一边流泪一边发抖。

  零时暗暗咂嘴。

  「是公车挟持犯……」

  「那家伙比我们还突兀多了……」

  泰坦也压低音量说道,紧张的气氛弥漫在两人之间。

  持枪男子似乎发现后面有乘客异常冷静,于是凶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并将零时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接着不悦地眯细眼睛。

  「喂,小子。」

  「……叫我吗?」

  看见零时还老神在在地跷着二郎腿,在车内游移不定的枪口立刻转向他。

  「对,就是你!你是不死管理警察吧!好样的……还有权利的走狗陪我一同上路,真是爽翻了!!」

  「一同上路?你该不会想带着公车里的全员和你集体自杀吧?」

  零时一问,持枪男子露出满足的微笑,这辆公车顿时成了他的个人秀舞台。

  「一同上路?不是,老子只是要你们见证我的命运罢了。」

  男人将车内扫视一递,彷佛将乘客当成了来场助兴的嘉宾。

  「你们给我听好了!这辆公车即将冲出悬崖,你们很快就要跟我一起陪葬了!哇哈哈哈哈啥!!」

  语毕,男子大肆狂笑,乘客间立刻传来惊恐的悲鸣,然而这对男人来说,就好比欢呼一般动听,令他陶然沉醉在这股气氛之中。

  零时紧紧皱起了眉头。杀人并不是阿特密斯的特权,这个世界上既有恣意杀人的阿特密斯,也有恣意杀人的人类,不论是哪一种,零时都深恶痛绝。

  想强迫人陪葬,真是愚蠢至极的行为。

  「开什么玩笑!凭什么要我们和你一起死!」

  有个年轻男子站了出来,黑色的枪口随即锁定他。

  「叫你乖乖坐着是听不懂啊!敢反抗我的话,我现在就开枪毙了你!」

  填入子弹的枪口逼近眼前,青年瞬时噤若寒蝉,深感绝望且动作僵硬地坐回坚硬的椅子上,垂下头去。

  「陪葬吗……」

  泰坦不自觉地呢喃道,深不可测的眼神彷佛在嘲讽自己。

  「太悲哀了,明明同样是人。」

  「泰坦?」

  「……零时,我来引开他的注意力,你可以找出反击的空隙吗?」

  悲伤的低语已然消失,泰坦坚定地抬起头来,表情上丝毫不见恐惧的影子,零时起初有点诧异,不过想到对方和自己是同一种人就恍然大悟了。

  「那还用说。你才是咧,没问题吧?」

  「交给我吧,这可是我的长项。」

  泰坦笑笑地从容说道,并将手提袋从膝上提起,放在脚边。藏在里面的小慈挣扎了一下。

  「等我一下喔,我马上就回来。」

  泰坦拍了拍露出半颗头的小慈,然后毫不犹豫地起身。

  零时迅速地弯下腰,躲到斜前方的座位后面。

  「那个——不好意思——」

  泰坦两手插进口袋,以轻佻的语气开口。

  「做什么!?不准随便站起来!」

  在车内缓慢来回巡逻的枪口瞄准了泰坦,泰坦瞥了眼冰冷的枪口,无所畏惧地咧嘴一笑。

  「啊,抱歉喔——唉,跟你招了吧,我想上厕所啦。」

  「上厕所——?管你去死!嗯?喂!你旁边的不死警察跑哪去了?」

  男人扭头搜寻车内,发现找不到人后再次将枪口指向泰坦,然而泰坦却用轻浮的语调把他的质问当耳边风。

  「别管他嘛——我快要憋不住了——」

  泰坦欠缺紧张感的模样,使男人加倍焦躁地逼近他,手中紧握的枪枝咻地抵向泰坦的胸口。尽管这个举动只是威吓,但他的手随时都有可能扣下扳机,不会有丝毫怜悯。

  但即使枪口迫近眼前,泰坦依然表现得恰然自得。

  「你疯了吗……?说!那个不死警察跑哪去了旦冉不回答我就要开枪罗!」

  泰坦那彷佛不知恐惧为何物的表情,惹毛了公车挟持男。

  面对男人的恶形恶相,泰坦忽然沉下嗓音,嗤之以鼻似地眯细眼睛说道:

  「想杀我呀?何不试试看?……让我看看你的灵魂有何能耐。」

  这句话彻底惹恼了挟持犯。

  长满手毛的粗壮手臂从下方逼近泰坦,挟持犯佯装平静地搬出狞笑,但那打颤的嘴唇引人耻笑。

  「竟敢瞧不起我……!我就如你所愿地宰了你川」

  「想得美!」

  说时迟那时快,零时从死角跳出来,一拳挥向挟持犯的腹部。没想到他的筋肉出奇地厚实。

  「唔哦哦……唔唔……」

  挟持犯发出哀号,不过依旧紧抓着枪械,颠簸了几步总算站稳身体。

  「臭小子……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他痛苦地抱着肚子,额头上满是汗水加油光,一边忍痛一边举枪。

  「零时!」

  「唔……!」

  在这狭窄的公车内,没有零时的退路。

  死定了——

  死亡的预感如同利针贯穿两人,就在这时候……

  「哇啊啊啊!好痛——!」

  发出惨叫的竟然是公车挟持犯!?

  他的脚边出现一只小狗凶狠地发出低吼,那又白又小的牙齿狠狠咬住男人的脚踝不放。

  「小慈!」

  零时与泰坦的惊叫重叠在一起,分辨不清。

  公车挟持犯痛得眼眶泛泪,恼羞成怒地把脚一甩。

  「住手……!」

  小慈摔到了墙壁上,泰坦来不及接住他。

  零时飞身一跳,泰坦跑了起来,眼前一阵混乱——

  「这只臭狗!!」

  小慈的哀鸣远比枪声加倍冲击着零时的鼓膜。

  全身的体温彷佛从指尖开始退去。黄褐色的小小躯体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一抹朱红从它身上流出。零时本来正急着奔向车头,途中却因为这个景象而愣住了。

  他看见附近有个女学生满脸是泪地伸出双手,从地上抱起那小小的身髅。

  满腔怒火在胸中燃烧,零时的怒号响遍车内。

  「唔哦哦哦哦哦哦!!」

  强烈的怒意凌驾了理智,零时的脑中一片空白,毫不留情地踹了男人一脚,接着乘势以一记扎实的膝击踢向男人的腹部,传来既厚实又笨重触感。

  男人一阵摇晃,终于失去力气跌在地上。

  事已至此,他依然不肯放开手中的枪,那对充血的眼睛拚了命地寻找起死回生的手段。

  「臭、臭家伙!休怪我无情!」

  男人锁定了正好抱起小慈的女学生。

  零时眼明手快地挡到她面前,朝男人挥出钝重的一击。紧抓枪柄的拳头愤怒炸裂,零时因为盛怒而大口喘着气。

  「金色的……枪……」



  泰坦睁圆眼睛,盯着零时手中的死魂之枪。

  零时没有回头,笔直地抬眼瞪向公车挟持男。

  「放下你的枪!」

  零时的死魂之枪里并没有装子弹,不过他光靠那对愤怒之瞳就足以吓阻敌人。

  男子被瞪,手中的枪因为颤抖「喀!」的一声掉落地面,整个人双腿一瘫跌在地上,那四脚朝天的模样已经失去了方才的霸气。现在坐在这里的,不过是一个束手就擒的罪犯。

  零时捡起男人的枪,倒出子弹,将空枪插进口袋里没收。

  然后将失神的男人拖到无人的座位,拿出手铐把他牢牢扣在扶手上。

  车内霎时响起小小的欢呼,零时在众人的注视下把死魂之枪收回枪套。

  然而现在还无法掉以轻心,因为公车仍以不寻常的高速前进,路边的公车站以极短的间隔不断从眼角通过,这实在不是一般公车该有的速度。

  「喂!司机先生!已经没事了,你可以停下来了!」

  泰坦急忙冲到驾驶座察看情况,却见到司机拚命压抑肩膀的颤抖,双手使劲抓着方向盘。

  「停、停不下来啊……煞车失灵了!」

  「你说什么!?」

  零时一个箭步跑到车头,低头察看司机的脚底——司机奋力踩住的确实不是油门,而是煞车。

  不知道煞车是不是因为刚才的操作不当而故障了,还是被挟持犯动了什么手脚?再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冲下断崖,不然就是和对面来车相撞。

  「可恶,闪开!」

  零时半强迫地将公车司机拉出驾驶席,自己滑了进去。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他先试着用力踩住煞车器,但是只传来一阵空虚的触感。

  「来真的……」

  泰坦焦急地抬起头来,此时公车前进的速度又加快了。

  要是再这样继续前进,就会正中挟持犯的下怀掉下悬崖。围栏抵挡不住如此高速的冲撞,坠崖几乎已成定局。

  「我、我们……我们没救了吗?」

  老妇人自言自语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陷入恐慌的乘客不只有她,大家惊恐的表情清楚地映在后照镜上。

  然而零时却咧嘴一笑。

  「各位别担心,请牢牢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也请不要发出尖叫,怕咬到舌头!」

  零时从来没想过自己今生有机会摸到公车方向盘,实际上接触以后,他才发现这东西不如想像中大,感觉很好操控。

  「零时,你想干嘛?」

  「看也知道,既然煞车失灵,只好撞撞看啦!」

  道路上的其他车辆纷纷察觉异状而慌忙走避,喇叭声从四面八方飞来。

  「啥?零时,你脑袋烧坏啦!?这么做和那家伙有什么两样!」

  「笨蛋!我可不想和大家殉葬!我的目标不是悬崖,而是半路上那座公园啦。」

  你看。——零时拾起下巴一指。道路前方有个绿意盎然的广场,广场的四面八方被树林环绕,是一座设有散步道与大池塘的自然公园。

  「要是顺利的话,那些树或许能当作缓冲。」

  非阻止这场灾难不可——零时眼中的决心一览无遗。

  「泰坦,很危险,你先回去坐好!」

  「说什么蠢话啊,危险的人是你吧!闪开,我来开!」

  在没有踩煞车的高速下撞击树林,坐在车头的人不死恐怕也是半条命,要是一个不慎极有可能整个人从车窗飞出去。

  然而零时却撵开了泰坦想抢过方向盘的手。

  「不行。」

  「为什么!」

  「你不是输了吗?」

  「啊——?」

  零时潇洒地回头一望,脸上挂着桀惊不逊的笑容。

  「猜拳啊。我出了剪刀,你出布。」

  「啊……」

  昨天半夜,他们堂堂正正地一决胜负,结果却让美女逃跑了。这一次,零时决定要紧紧抓着胜利女神不放。

  泰坦无言以对地笑了,他的笑声听起来比总是陪伴在身旁的搭档那无奈的叹息,还要无力一些。

  「真拿你没办法。好吧,驾驶座就让给你,不过由我来帮你看路。」

  「喂,泰坦!」

  明明知道会有生命危险,他依然执意要做。无论是谁,零时都不想让对方遇到危险,于是出声阻止。

  但正因为知道危险,泰坦反而对他露出自信满满的微笑。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你一定会成功的,不是吗?」

  「啧……随你去!受伤我可不管喔!」

  「哼,正合我意。」

  不管是谁,都想在绝望的沙漠中寻求一丝希望,因而拚了命地向神祈祷。席卷而来的不安与侵蚀全身的恐惧感充斥在公车里。

  哀鸿遍野中,只有零时与泰坦坚定不屈地直视着车头的挡风玻璃。

  「零时,就是现在!从斜前方切入!」

  「交给我!」

  零时以惊人之势急远转动方向盘,轮胎相继传来尖锐的悲鸣。

  公车开始在宛若森林的群木中蛇行前进,强烈的摇晃与冲击使乘客个个低下头闭上眼睛,当中只有两个男人情绪高涨地瞪视着前力。

  「零时,那里!」

  「了解!」

  泰坦找到了适合拿来作为缓冲的树丛,零时努力转动车头朝那里开,下一秒钟,平坦的车头迎接冲击——

  零时感觉到有个眼睛看不见的东西支撑住公车。

  转瞬间,世界失去了声息。

  紧接着回传过来的是沉沉的冲击,零时的身体因此大幅摇晃,旋转的方向盘数度把他的手弹开,不过这阵撞击倒不如想像中疼痛。

  公车静止了。

  四周如谎言一般平静,隔了半晌,碎裂的挡风玻璃才一片片地掉落。

  「唔……好痛…………」

  回过神来,零时发现自己被压在方向盘底下,他努力撑起麻痹的身体甩甩头,玻璃碎片立即从头上散落到腿上。

  抬头一望,眼前的景象险象环生,车头的挡风玻璃布满了细小的裂痕,因而化为了纯白色。人们从玻璃掉落的几处破洞中,勉强看出自己已经来到附近的自然公园内;这里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

  「泰坦,你没事吧?」

  零时急忙从驾驶座中爬出来,找寻刚刚还在附近的身影,那个穿着白色西服外套的男人就跌在刷票机的旁边。

  「没事个头……啊……小慈呢……?」

  泰坦边说边坐直身子,转动脖子。

  除了用手护住的腰部之外,他看上去并没有明显的外伤,甚至不见丝毫玻璃碎片造成的划伤。

  他们以高速撞击树林,能伤得这么轻简直可说是奇迹了。往后一采,车上的乘客似乎也没什么大碍。

  除了它以外。

  泰坦战战兢兢地朝穿着深蓝色水手服的女学生走去,小心翼翼地接过躺在她怀中那小小的躯体,极其温柔地将它抱进臂弯。

  「……小慈。」

  那前脚交叠、闭着眼睛的安详模样,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幼犬的身体还残留着体温,让人不禁疑惑它为何没有发出任何声息。

  「……怎么样?」

  泰坦一时语塞,仅以悲伤的眼神看着零时。

  零时离开驾驶座,踩着碎玻璃走过来。

  小慈躺在泰坦的怀抱中静静地沉睡,睡脸还是一样天真可爱。泰坦爱怜地用指尖轻搔着它的脸。

  「害小慈有了不好的回忆。」

  「本来想救它的,结果却反过来被它救了一命……」

  脑袋逐渐麻痹,无力感支配了全身。这次的公车挟持案在乘客全员无事的情况下收场,然而,每当了结一桩大事后,那个会充满朝气地汪汪叫着慰劳自己的伙伴已经不在了。

  「真逊呐……」

  明明接下来还有幸福的家庭在等着它啊;明明就差这一步,它就能每天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在人们温暖的关怀下快乐成长啊。

  要是当时一枪解决对方该有多好……这个没意义的事后假设,使零时愤恨地咬紧牙根。

  「……零时,我带这家伙去好好睡一觉。」

  泰坦的声音还是一贯地轻描淡写,但是态度十分诚恳,除此之外还透着一丝疲累。

  说完,泰坦按下紧急逃生钮,将逃生门打开。

  跳到地面上的白色背影逐渐缩小,零时站在公车踏板上对他喊道:

  「等等,我也一起去……」

  「喂喂,不行啦,你好歹也是不死管理警察吧?好好完成你的工作。」

  泰坦如同在遥望远方般回头注视着零时。

  「你要打电话报警、收押挟持犯……还得和在场的乘客询问案发经过才行。」

  「啊……嗯……」

  零时有点动摇。

  不死管理警察与一般员警虽然所属于不同的机关,不过目的地是一样的,保护一般市民的人身安全是他们共同的义务。

  车内现在尽是表情忐忑不安,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乘客,还有一位暂时昏厥的犯人,他不能就这样丢下他们不管。

  「小慈就交给我吧。关于我的事,你就随便虚应一下,拜啦……」

  泰坦别过头,往森林深处走去,踩着宁静的步子缓缓消失在树林中。

  不知他穿越森林,是要往何方前进?零时没有多问。他后来又呼唤了泰坦一遍,但他只是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暗处。

  数分钟后,警车与数台救护车纷纷赶至,公卓挟持犯直接被移送到警政医院。

  零时虽然以不死管理警察的身分协助做笔录,但是仍不由自主地频频望着泰坦消失的方向。

  过了许久,泰坦依然没有回来,就在太阳西下的时候,东都署打电话过来找人了,直到这时,零时才宛如要甩开阴霾似地离开了事发现场。

  自己引以为傲的灰色外套,现在穿在身上竟感到有点儿沉重。


  ※


  被高耸围篱环绕的宅邸,犹如虚幻世界的一景。

  厚厚的云层阻绝了阳光,稀疏的光线随着日落逐渐消逝。一座无头的月之女神阿特密斯雕像,镇守着爬满藤蔓的拱门。

  这座洋房彷佛被弃置在时间的洪流外,静静地腐朽,这里除了爬满整面墙的深绿藤蔓以及杂草之外,不存在其他会呼吸的生物。令人费解的是,洋馆中不时传来孩童乐不可支的窃笑。

  嘻嘻嘻、嘻嘻嘻……

  笑声是神准的二重奏,从长廊的这一端回荡到另一端。发出笑声的其中一名孩童,是一名短发、神情好强的小男孩;另一个孩子,则是一名从服装到姿态都宛如娇弱少女的小男孩,这两个少年都穿着以黑底红格纹为基底的服装。

  他们神似的不只有服装打扮,两张脸就像同一张模子刻出来的一样。这两个蓄着亚麻色头发的少年,很显然是一对双胞胎,一条手铐系在密不可分的两人之间,他们的两只小手也紧紧地握在一起。

  他们赤红的小嘴,勾勒出一般小孩或是大人皆无法佯装的无垢微笑;笑得莫名妖艳。任谁见到都会出声赞叹的成对美少年,分别闪耀着一双既不像天使也不像恶魔的眼瞳。

  双胞胎男孩在某个房间的门前停下,木板隔间的室内,挂着一面褪色的黯淡窗帘,一张精简的书桌、木床及小型厨柜,勉强诉说着这里是一个居住空间,不过所有的家具都铺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看得出来已经许久没有住人。

  当中只有一样东西除外。某个深受屋主喜爱的家具,就摆放在房间的正中央轻轻摆荡;那是一张摇椅。

  椅子轻缓地摇呀摇,上面躺着一位沉睡中的青年。



  「爱尔奇恩。」

  「爱尔奇恩。」

  双胞胎兄弟心情愉快地奔向那名缥缈的青年。

  青年的手腕细得彷佛一折就弯,身上穿着一件淡桃色和服,皮肤的颜色比月光还苍白。

  ——宛如死人一般。不过那盖住半边脸的长浏海,正随着鼻息轻巧摇晃。

  凌乱的深棕色发丝下,隐约能看见包住左眼的绷带。

  「爱尔奇恩睡着了。」

  短发少年一脸没趣地打量着苍白青年的面容。

  「真的耶,睡着了。」

  短发少年的正对面,那位头发齐肩的少年附和道。

  摇椅被双胞胎兄弟扶住而停下。

  「蝴蝶累了啊。」

  「毕竟飞去了很多地方嘛。」

  两张稚气的脸蛋面对面交换眼色,相视而笑。

  这时,青年紧闭的双眼迷蒙地微睁,不过,他似乎不是被两兄弟的声音所惊醒,因为他槁木死灰的眼神望着虚空、并未对焦,有如还置身梦境一般。

  「啊,爱尔奇恩醒来了。」

  「蝴蝶醒来了。」

  爱尔奇恩幽幽地起身,茫然无神地转向吓了一跳的双胞胎兄弟,他空灵的模样,好似没有形体的烟雾袅袅上升。

  他不知何时穿越了双胞胎,那一左一右压住摇椅、中间系着一条铁链的两只小手之间,如同幻影般衣袖翻飞地走向敞开的门扉。

  「你要去哪里?爱尔奇恩。」

  「你要出门吗?爱尔奇恩。」

  见到苍白青年作势离开,双胞胎不以为意地问道。他们那对既可爱又美丽的成对眼瞳,也彷佛不属于这个现实世界。

  「……梅罗佩·艾斯泰罗佩。」

  爱尔奇恩短促地呼唤道,他的声音飘怱不定,好似随时都会被气流吹散,带着气音的低语宛如歌唱。

  「干——嘛?」

  头发较短的梅罗佩歪过了脖子。

  「干——嘛?」

  头发较长的艾斯泰罗佩如法炮制。

  爱尔奇恩什么也没说,从他缺乏血色的薄唇间,溢出微弱细碎的讪笑。

  「呵……呵呵呵,呵呵呵……蝴蝶在呼唤……我……呵呵呵呵呵……」

  说完,爱尔奇恩拖着佣懒而笨重的和服衣摆离开了房间,他的脚步轻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好像他轻如空气似地。

  双胞胎目送着爱尔奇恩消失在走廊尽头,接着纷纷坐上主人不在的大型摇椅。

  摇呀摇,摇呀摇地,摇椅乘载着双胞胎摇晃。尽管两人的身材十分瘦小,坐在同一张摇椅上还是显得有点儿挤,不过对他们来说,只要在一起,不论做什么事都很惬意。

  「好像摇篮喔,艾斯泰罗佩。」

  梅罗佩嘻嘻笑着说道。

  「是摇篮在摆荡喔,梅罗佩。」

  艾斯泰罗佩跟着嘻嘻笑道。

  从房间的窗户可以望见外头的景致。日暮时分,若是支配权在太阳身上,想必能将天空染成美丽的橘红,可惜今天云层偏厚,所以天色略显昏暗。

  天空逐渐拉扯、削薄了白云,到了夜晚月亮应该会出来露脸吧。记得今夜是弦月之日。

  若想欣赏恰如摇篮的月亮,不如向月之女神祈祷,请求入夜后云层能大幅消散。

  因为,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再过不久,就会有很多小宝宝出生了呢。」

  「是呀,会有很多小宝宝出生。」

  就是说啊——双胞胎异口同声地相视而笑,紧紧握住彼此的手。

  负责摇晃月之摇篮的人,是——




  Code4 Tayta


  苦艾草与茴芹飘香,

  加入方糖搅拌一下。

  远古作家苦涩低语,

  一边啜饮梦幻绿酒。


  一杯、两杯、三杯……

  来到第四杯时,

  又是哪种色泽?

  当零时回到搜查一课时,积云已经散去,太阳正要沉入西方的地平线。

  他已经有好些阵子没有欣赏夕阳了,照这天气看来,明天太阳公公应该也会露脸吧,不过最近时常骤雨突来,所以也无法保证。

  零时任由思绪奔腾,一面将门推开。

  在象牙色大门后等着他的,是一股不寻常的压迫感,零时因为搜查一课紧张的气氛而颦眉。

  「……喂,发生了什么事?」

  夜色、依欧塔与真课长等人,全都不在自己的座位上,纷纷围绕在缪丝卡操作的仪器前。他们发现零时归队后,三三两两地瞄了他一眼,当中又以伊欧塔的表情最为困惑。

  「我们等你好久了,零时。」

  缪丝卡坐在椅子上,压低嗓音率先开口,夜色站在她的后方朝零时招手。

  「怎么了?你们的脸色这么难看。」

  室内飘着一股大难当头的紧张感,除此之外,零时也敏锐地察觉到似乎还有其他玄机。夜色沉默得异常,伊欧塔的表情也比平时傻愣,尽管不知道具体上发生了什么事,但零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迈着大步,走向夜色等人不约而同紧盯的萤幕前。画面上开出了数个类似报告书的视窗,以及一张不知用途的成分表。

  「这就是『月之泪』。」

  真课长伸出食指推了推眼镜,以平静但略显生硬的语调说道,再次印证了充斥室内的危急感。

  零时吃惊地屏息观看。

  「『月之泪』是……之前的那个……!」

  数天前,他们在山中目击大量死尸,并在当地与两名阿特密斯发生战斗,这个单字就是在那时候初次耳闻。

  「对,目前已经查出一点眉目了。」

  若是平时,缪丝卡说完应当会嫣然一笑,那既美艳又自信满满的红唇,总是会笑着挂保证,然而却唯独今天没有。

  她的表情有些局促不安,并以无比严肃的眼神注视着零时。

  「『月之泪』是普雷提斯正在进行的作战代号。」

  「作战?什么作战?」

  夜色和伊欧塔没有说话,大概是刚才已经先行听说了吧。

  缪丝卡以更加锐利的目光瞅着零时。

  「透过降雨把人类变成阿特密斯的计划。」

  「雨……?」

  缪丝卡的语意令人捉摸不清,零时皱起眉头反问回去。

  不知为何,背后窜起一阵凉意,自己与泰坦初次见面的场景掠过脑海。这么一说,初次认识他的那天就是雨天,泰坦独自一人坐在杳无人烟的店门前,不知在深思些什么?各种模糊的假设闪过脑海。

  缪丝卡的朱唇以清晰的嘴形编织着书语,更加吸住了零时的目光。

  「这项作战计划由某位阿特密斯负责执行,听说他是普雷提斯的核心干部之一。」

  那家伙究竟在雨中盘算着什么?

  接着,「月之泪」执行者的名字,被静静地宣告出来。


  ※


  夕阳西下。

  粉红、橙红与湛蓝在天空涂鸦,白色的云朵缓缓流过。距离月亮升空还要一些时间,然而性急的旎转木马已经在身上亮起各式灯泡。

  一闪一闪地,好不漂亮。除此之外,还可听到热闹的音乐。

  但是一切的一切,却好似月亮一般,映在遥远的天边。

  泰坦在入夜后的游乐园一隅驻足,眼前有一棵参天巨木,旁边围绕着花团锦簇。

  旋转木马一转动,灯光便配合着节奏闪闪发亮,照亮了泰坦的背影。

  「感觉怎么样?来到这里……应该就没那么寂寞了吧。」

  泰坦压下紧紧抱住怀中物的冲动,低头喃喃自语。

  好小,它还是这么地幼小。不知这小鬼长大之后,会是一只怎么样的狗狗?

  「对吧,小慈……」

  泰坦绕过花圃,站在大树下,这个地方受人经心照料,连一株杂草都没有。泰坦在此蹲了下来。

  小慈很喜欢亲近幼童,而这个地方每天都有很多小朋友来玩耍。

  思考了半晌,他开始动手挖土。

  一阵凉风呼啸而过。

  突然出现的气息,使抱着小慈的泰坦仰起头来。

  眼前是一棵树干颇粗的巨木,泰坦赫然发现树的另一边,有片淡桃红色的衣袖在冷风中飘动——是和服的袖子。

  「……你在啊。」

  泰坦有些害臊地回过神来,往声音传来的树丛中一看,果然找到那个穿着和服的身影。

  纵使时值白昼与黑夜昏暗的交界,这身打扮在游乐园里依旧突兀。

  青年的上半身几乎为绷带所覆盖,身披一件宽松的女用和服,左半脸被长长的浏海遮住,发帘下的眼睛亦被绷带缠绕。

  「爱尔奇恩,抱歉,那只狗……」

  「泰坦真笨。」

  探访者——爱尔奇恩说话的语调犹如在吟诗,他幽幽地伸出手,轻触泰坦怀中的幼犬。

  「呃,喂……!」

  「……泰坦,真笨。」

  他又重述了一递,这次的语气充满了嘲讽,音调飘忽得有如清风。

  爱尔奇恩以右眼牢牢盯着泰坦。

  「狗……没死。」

  「……咦?」

  这怎么可能?泰坦张着嘴巴说不出话,低头检视手中的幼犬。小慈依然动也不动,双眼紧紧闭着,虚软无力地躺在自己的怀中。

  然而爱尔奇恩白皙的手指,却朝自己右边的耳朵一指。

  「我听得见……泰坦,你应该也听到了吧……」

  「听到什……」

  泰坦说到一半便打住了,因为他真的听见了。这不是作梦吧?

  为什么直到刚才为止,自己都没有竖耳倾听呢?他不想听,不想面对幼犬心跳停止的事实。

  可是,如今他确实听到了。

  ——小慈的心跳。

  怦咚、怦咚……既小声又微弱的心跳,拚了命地奏着节拍。

  「啊……」

  泰坦笑了,泪水模糊了他的视野,膝盖感到一阵脱力。

  衣物摩擦的宪宰声传来,爱尔奇恩轻轻地握起拳头,举向夜空。

  泰坦破涕为笑,张开手掌,从他白皙的手中接过那样东西。

  咚……一枚子弹落到掌心。泰坦没有紧紧搂住幼犬,反而将它抱给了爱尔奇恩。

  「我们约好罗。……对了,这家伙叫做小慈。」

  爱尔奇恩呵呵笑了两声,并没有作答,以细瘦的手臂接过了幼犬。

  泰坦的衬衫上,确实染上了小慈的鲜血;鲜血与子弹,说明了刚才发生的残酷现实。

  与低头检视衣物污痕的泰坦相反,爱尔奇恩的和服一尘不染,干净得好像幻觉一般。

  爱尔奇恩凝视着幼犬,开始唱起了细碎梦幻的歌曲——宛如献给小宝宝的摇篮曲。

  —蝴蝶啊蝴蝶……你要飞去哪?我看到你在月夜下徘徊。你纯白的翅膀无法攀向高空;你脆弱的翅膀无法抵达月球。而你却向往着月球,做着无法实现的梦。蝴蝶啊蝴蝶……

  穿透空气的歌声,轻柔得彷佛会被夜风一吹而散。

  泰坦紧紧握着对方交给自己的子弹,觉得忍着不掉泪的自己真是窝囊极了,于是,他闭上了眼睛。泪湿的双颊在夜风的吹拂下格外冰凉。

  要是下雨就好了,如此一来就能瞒混过去。

  「谢谢你,爱尔奇恩。」

  泰坦呢喃道,接着从外套腰问内侧拔出一把枪。

  不知不觉间,上空聚集了大量云朵,藏住了散发柔和光芒的月亮。很遗憾,今夜并非月圆之夜。

  泰坦举枪,瞄准铺上一层灰色薄纱的月球。

  这是不圆满之月。——百年前的满月,依然记忆犹新。

  「……向往着月球,做着无法实现的梦吗……」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自己的梦想竟是如此遥远,好比无法触及的月亮。

  「所以……让我把它击落吧。」

  神清气爽的黑夜里,泰坦笑着开了一枪,射出的子弹朝着天空飞去,不断爬升……

  飞翔再飞翔。

  但无论是想开枪击落它,抑或伸手触摸它,月亮都太过遥远了。

  ※

  曾经一度流动的云朵,转瞬间就躲到刚拉起的帷幕中,乍现的晴空与日落一同沉没。

  待在百叶窗紧闭的窗前,无法窥知天空的一举一动。

  搜查一课笼罩在凝重的沉默当中,身在状况外的零时独自一人发出干笑。

  「哈……哈、哈哈哈!这样喔!看你们一脸严肃,我还以为出事了。」

  缪丝卡将负责执行「月之泪」作战计划的普雷提斯高层干部之名告诉了零时。

  那个人叫做泰坦。

  「泰坦……泰坦啊,虽然我很健忘,不过可没忘记这个名字喔!前阵子缪丝卡大姊查出的普雷提斯核心干部名单中,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嘛。」

  「零时……」

  夜色欲言又止,但他的低语被零时主动打断。

  「就算是这样,我认识的那个泰坦也不可能那么不凑巧,刚好是普雷提斯的成员吧?泰坦……不就是个随处可见的菜市场名吗?只要做一下人口调查,保证会有成千上万的泰坦跑出来。」

  其实零时初次听到泰坦报出名号的时候,脑中也有隐约想起普雷提斯的核心干部成员名单,不过他下意识地就判断对方只是同名罢了。

  他并非在畏惧什么,也不是在逃避什么,就只是直觉到「不可能是他」;他不可能是阿特密斯,因为他有着一双温柔的眼睛。

  缪丝卡在胸前盘起双手,毅然决然地开口说道:

  「与其在这里欺骗自己,何不亲自确认一下比较快?」

  「……确认?」

  缪丝卡强硬的语调使零时震了一下,反问的音色中带着惶恐。

  她伸出纤纤玉指,朝立体画面上一指。

  「如果你认得照片上的人,那就错不了。」

  然后,零时无言以对,失去了所有反驳的力量,因为眼前的证据证明了这个无可动摇的事实。

  即使如此……他还是难以置信,觉得鏊件事越来越荒谬,并狠狠地握起拳头。

  「那小子不可能是阿特密斯,他可是在半路上捡了弃犬回家耶?普雷提斯的干部会脱线到一边执行作战计划一边沿路救狗吗?」

  零时多么想一笑置之,然而内心的焦躁却如漩涡般越卷越大。

  「事实究竟如何,你自己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

  真课长出声告诫。

  他那彷佛天垮下来也不怕的冷静态度,以及沉静如湖水的温柔目光,在在说明了一切。

  真课长说得没错,真相早已自在人心。

  如果自己身处泰坦的立场……大概也会毫不迟疑地对那只小狗伸出援手。

  因为泰坦和自己十分相似。

  真课长沉下视线,继续低语:

  「零时,并不是所有的阿特密斯都以杀人为乐,生性善良的阿特密斯可大有人在……当中更不乏无法丢下弃犬不管的阿特密斯。」

  他是一个温柔又开朗的人——

  这样一个无比善良的人,为什么会是阿特密斯?

  真课长无心的告白,在零时心中激荡出另一种情感。

  零时紧咬牙根,觉得口中传来一阵苦涩。

  「泰坦是……普雷提斯的成员……!」

  明明已经得出答案,喉咙却像哽住般无法正常言语。

  「你被他给骗了!那个泰坦八成是为了松懈零时哥的戒心才故意接近你,和你当朋友的!」

  伊欧塔忍无可忍地抱拳怒吼。

  「竟然使出这么卑鄙的手段……可恶的普雷提斯……!」

  「伊欧塔!!」

  「……唔!?」

  零时的喝斥震动了空气,使伊欧塔为之一愣。他不明白零时严峻的表情,看起来为何会如此痛苦,连自己的胸口都跟着一阵翻搅。

  「泰坦可是普雷提斯的高层干部啊!!普雷提斯不正是我们不死管理警察的死对头吗……!」

  「他不是那种卑鄙小人。」

  「零时哥!」

  「伊欧塔,别说了,只会火上加油。」

  夜色冷静地打断两人的对话,伸手拍拍因为不服气而咬牙切齿的伊欧塔的头,然后面向怒上脑门的搭档,以明理的眼神压下他澎湃的情绪。

  「伊欧塔,你也是,先把人家的话听完再激动。这件事你非听不可。」

  因为对零时来说,泰坦是他的朋友。

  零时狠狠地咬紧牙根,以充满决意的积极目光看向缪丝卡,眼中已经少了刚才那份迷惘。他在心里做出决定。

  「请把详细情形告诉我,缪丝卡。」

  「当然。」

  东都署之花终于绽放笑餍。

  她首先叫出位于投映视窗中,最前排那份看似成分表的档案。

  「这份成分表中的数据,取自各位在山中与阿特密斯发生战斗那天,附近遗体被雨水浸泡过的潮湿衣物。经过分析之后,我们发现那并不是普通的雨水。」

  「不是普通的雨水……里面还掺杂了其他成分吗?」

  「你开窍了呢,伊欧塔小弟弟。」

  收到意外的赞美,伊欧塔有些害羞地搔搔脑袋。

  缪丝卡点击画面中的数条成分,将其标记为醒目的红色。

  「这些都是雨水本来不该含有的成分。」

  「还满多的耶。」

  「将这些多余的成分混和起来,会很接近某一样物质。」

  被注记为红色的成分又被制成另一张表格,缪丝卡持续移动指尖叫出档案,零时则浮躁不安地紧抓椅背。

  「别吊人胃口,直接告诉我吧。」

  「猴急的男人会惹人嫌哟,不过我能体会你的心情……那种物质,就是涅克达尔。」

  「什么……!」

  零时顿时屏住呼吸,倾身向前想看个仔细,伊欧塔的脸色一片铁青。

  「涅克达尔……该不会那时候的尸体全都……!」

  「冷静点,伊欧塔,这只是近似于涅克达尔的成分,并不完美,算是失败的仿冒品。」

  「喔,吓死我了……」

  伊欧塔心有余悸地拍抚胸口,夜色则微微蹙起眉头。

  「不过,既然有所谓的失败品……」

  他的红眼闪着警觉的光芒。

  零时也沉重地颔首。

  「没错,他们很有可能已经研发成功。」

  涅克达尔是一种来自于月球的神秘蛋白质,据说现在地表上几乎已经测量不出来。这种物质一旦入侵人体,会使人类失去灵魂,变成阿特密斯;不论那个人的外表看起来多么正常,都再也无法称之为「人类」,因为他们是不死之身。

  然后,他们会遗忘自己曾经身为人,并将人类视为仇敌,展开残酷的杀戮。

  (泰坦……竟然是你……)

  零时回想起那天目睹的大量遗骸,如果那场悲剧是泰坦造就的,他实在无法坐视下管;应该说,是这种行为本身让零时忍无可忍。

  可是……

  「那个仿造的涅克达尔,完成度大约有多少?」

  真课长摸着下巴的小胡子问道,缪丝卡端丽的柳眉随即一揪,脸色一沉。

  「已经很接近成品了,以人工涅克达尔的平均质来看,完成度高达90%以上。」

  「不会吧……?」

  伊欧塔的脸部再度罩上阴影。

  「由于松冈昴的铺路,使得他们更容易取得高纯度的涅克达尔样本。」

  松冈昴曾试图将涅克达尔保存在自己体内。尽管这个阿特密斯已经被零时和夜色的死魂之枪消灭了,但他先前积蓄的涅克达尔,确实大幅跃进了普雷提斯在这方面的研发技术。

  「所以,他们极有可能已经研发完成……」

  真课长的低喃使人不寒而栗。他们是在四天前采集到雨水的样本,敌人极有可能利用这段时间完成改良。

  「等等喔。」

  零时并不擅于动脑思考,只见他用力搔着混乱的脑袋,苦恼地绷着脸。

  「为什么那种东西会混入雨水中?难道下雨的时候,雨水本身就已经被污染了?」

  「嗯,你说对了。」

  缪丝卡直截了当地回道,以戴着手套的两指拉出一张地图。

  「啊,这张地图我有看过,上面标示的全是最近发生局部性豪大雨的地点对吧!」

  这是昨天缪丝卡反覆观看的资料。伊欧塔少年般的大叫使她微微眯起眼睛,放缓紧绷的嘴角。

  「虽然不到全部,不过我这边也收齐了各式各样的雨水样本。」

  「只要是雨水中,都含有涅克达尔的成分吗……」

  夜色嘲讽地呢喃道。

  缪丝卡与他一样,嘴角拉起一抹讽刺的笑意。

  「真是服了他们呢,简直就像涅克达尔完成过程的数连拍。」

  普雷提斯正以如火如茶的速度研发人工涅克达尔,这种物质既是他们增加同伴的特效药,同时也是逐步毁灭人类的毒药。

  「普雷提斯似乎能在特定区域创造出人工雨,根据我的统计,光这个月就有二十五个地方发生不自然的豪大雨,如此有违自然法则的气候怪象,除了人为造成没有其他可能。而且我在所有降雨的地方都测出了涅克达尔的成分,浓度还相当一致,不可能是事后混入的……这样说明你了解了吗?」

  眼前亮出雨水的成分表、超局部地区的雨水介布图,以及过去数天云层飘动的影像,多到几乎要埋没画面。

  针对山区的卫星影像,则把云层毫无预警突然聚集的异象完整地记录下来。

  夜色若有所思地扫视着各项资料。

  「方法我们先撇去不谈,总之,普雷提斯策画并降下掺杂涅克达尔的雨水,已经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并不是每个状况都能用常理来解释,毕竟他们的敌人可是跳脱生命法则的不死之身啊。

  缪丝卡转过身去,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拉起百叶窗,窗外天色微暗,白云与灰云相间的云层在空中持续蕴酿。

  「——而且,泰坦可说是这项作战计划的灵魂人物。」

  缪丝卡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即使背对着大家,这句话依然清晰入耳。

  零时的眼角激动地向上吊。

  「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口气意外地强硬,而且也没有移开目光逃避现实。

  站在他身旁的夜色立即会意过来。

  「他是『月之救赎——露娜』吗……」

  「……是的。」

  缪丝卡低着头回答。

  伊欧塔睁大眼睛,表情十分狼狈。

  「我记得……之前和我们发生战斗的凯拉就是露娜持有者对吧!在过去,不死管理委员会还曾经企图抹杀那些拥有特殊能力的阿特密斯……」

  「你记得很清楚嘛,伊欧塔小弟。」

  零时试图放松气氛的搭话,听起来却少了几分从容。

  「我当然记得!那时候零时哥和夜色哥不是还一度陷入苦战吗!」

  初次和凯拉对峙的场景,伊欧塔至今仍记忆犹新。凯拉是一名拥有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视野的阿特密斯特异能力者——『月之救赎·露娜』,零时和夜色曾经一度被他逼得无法动弹,吃下败仗,要人想不忘记也很难。

  缪丝卡移回投向窗外的目光,面向大家。

  「泰坦的特殊能力是操纵风。」

  「风……原来如此,难怪会下雨。」

  夜色再次定睛看了眼地图做确认。虽然说是局部性大雨,但是可能发生的区域十分广泛,这代表泰坦或许能够自由决定要在哪里降雨。

  「我怎么听不懂?不管风再怎么吹,也不会下雨吧?」

  伊欧塔侧过了小脑袋瓜,真课长对他轻轻一笑。

  「伊欧塔,自古以来,风和雨之间就有一段难解的缘分喔。」

  「咦?难解的缘分?你是指……」

  「只要能操纵风,就能制造气流;只要龙创造出上升气流,就能将空气中的水分带往上空,制造出云朵。云层中的雷声与震动能促使大气中的水分快速结合,化为冰雹;冰雹会因为过重而往下掉,并在降落大地的过程中解冻为雨水。」

  要制造一场雨就是这么简单。夜色从悬起百叶窗的窗户眺望户外,外面正在刮大风,沉在低处的灰云受到强风的吹拂而快速流动。

  啊!身后的伊欧塔倒抽一口气。

  「也就是说,只要在乌云形成时将涅克达尔混入水分中……」

  「掺杂涅克达尔的雨水便大功告成。」

  真课长以若无其事的口吻轻快说道。

  「这就是『月之泪』的真面目。」

  缪丝卡感叹地做出结尾。

  「呃,那不是糟了吗!得快点打倒那个叫泰坦的家……」

  话说到一半,伊欧塔便回过神来,自行打住,一股沮丧感没来由地朝他袭来,刚才零时的怒号还回荡在耳畔。

  伊欧塔小心翼翼地瞄了零时一眼,发现他笔直地注视着前方。

  「我外出一下。」

  语毕,零时迅速披上外套,转身走向大门。他的脚步声听来莫名的遥远,伊欧塔急忙转动眼珠寻找他的背影。

  「零时哥,你要去哪里!?」

  「那还用说!」

  零时停下脚步,嫌麻烦似地舒缓了原先紧绷的表情,然后回过头去。不知不觉中,他发现自己的嘴角竟然微微上扬,一露出这个熟悉的表情,胸中的骚动也奇妙地平息下来。

  「我去阻止他。」

  夜色倚着缪丝卡的办公桌,脸上也浮现出淡淡的微笑。想当年零时刚来的时候,他还在心中嗤笑过这张嘴脸太轻浮。

  「管它『月之泪』是什么东西,总之我是不会让他得逞的。」

  零时和泰坦在雨中相遇,为了一只小狗奔波了一整天、畅谈彼此喜欢的漫画作品、搭讪同一个女孩然后一起碰壁,还在夜晚举杯共饮,聊着彼此的共同点,一边看着粗神经的狗狗酣睡的模样。那段时光并不是虚构的。

  「零时。」

  才刚把手搭在门上,零时就被人唤住。

  夜色慢条斯理地走向他。

  「我现在突然很想喝咖啡,等我喝完这杯再去。」

  「夜、夜色哥,你在说什么啊!那个泰坦可是拥有特殊能力『露娜』的阿特密斯耶!?」

  「……要在我们抵达之前好好向人家告白喔。」

  夜色不理会伊欧塔的吵闹,戏谵地看了零时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们的相遇过程很浪漫不是吗?能不能追到人家就看你的了。」

  夜色只留下这句话就背过身去,返回咖啡自助区。

  零时放松了表情,对拿起杯子的背影回以笑脸。

  「我不会碰壁的。」

  留下这句话后,零时便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夜色一直目送到他离开为止,才重新添了一杯咖啡。

  「……对了,缪丝卡,我有点在意某件事。」

  「……对女人打破砂锅问到底可是犯了大忌哟。」

  背后不断传来操作仪器的细微电子音,夜色一面拿起糖包,一面不以为意地继续发问:

  「泰坦的长相和能力……应该是极机密的事项才对,你是从哪里查到的?」

  不等缪丝卡回应,他便直捣核心:

  「……是谁告诉你的?」

  「夜、夜色哥,这样穷追猛问的不太好啦……」

  伊欧塔从夜色意有所指的语调察觉出气氛不对,赶紧跑过来打圆场。

  缪丝卡浅浅一笑,重新盘起双腿。

  「这是秘密,女人选是要带点神秘感才吸引人嘛。」

  若是平时,对话大概会在这里结束,但是夜色继续倒入第五包砂糖,搅拌着咖啡回过头。

  「正因为我相信她,所以才这么问。缪丝卡为什么会对普雷提斯的组织结构这么清楚呢?」

  「夜色。」

  真课长回到座位出声打断他,像是叫他别再深究了。

  「可以请你也帮我倒杯咖啡吗?」

  「课、课长……?」

  夜色不理会伊欧塔的抗议,迳自拿起空杯倒入咖啡,真课长则笑咪咪地看着他的侧脸。

  「神秘的女人更显美丽——你不同意吗?」

  他明明说得一派轻松,但却散发出一种不容分说的意志。

  夜色将咖啡杯搁在课长办公桌。不知这位长官对缪丝卡的事了解几分?夜色茫然思索。

  「谢谢你,夜色。」

  「不用客气。」

  夜色走回咖啡自助区,又倒了杯咖啡塞入伊欧塔手中。

  「伊欧塔,喝完再去吧。」

  「咦?了、了解!」

  伊欧塔急忙喝了一口,险些被烫到,嘴里猛喊着「好烫好烫」。

  夜色倾杯时,脑中浮现出措档自信满满地说着这次绝不碰壁,忍不住发出苦笑。

  (明明就万年没人要,还真敢说啊。)

  等零时找到泰坦之后,他们再跟随汪达·杰传回来的情报迎头赶上吧,只要遵守交通规则不超速,抵达现场时感人的告白应该已经结束了。


  ※


  骑上摩托车后,这已经是他第几次仰望天空了?他本来打算一发现乌云的影子,就要笔直朝那里赶去。

  真不凑巧,又遇上红灯了,零时瞪着前方道路呼出炽热的气息,全罩式安全帽使他感到呼吸困难,要是能稍微吹吹凉风该有多好,至少不会闷成这样。

  太阳逐渐西沉,零时的摩托车豪迈地弯过山道,骑在不算太陡的上坡路。这里他曾经来过一次,不过那时搭的是公车,他还是第一次亲自骑在这条山路上。

  (泰坦……)

  零时将牙齿咬得轧轧作响。

  自从那起公车挟持案后,零时就没再见到他。当时,他抱着小慈怅然若失地微笑着只身离去。

  他说了——我带这家伙去好好睡一觉。

  (他很有可能待在小慈安眠的地方,可是……)

  零时有不好的预感。

  来到山顶、驶向平缓的下坡后,无以名状的焦虑在心头越滚越大,使零时不断催着油门赶路。

  不消多久,道路前方出现一座苍郁的树林,此时天色也已明显转暗,树丛漆黑的剪影不断延伸而去。

  是当时的公园。

  零时聚精会神地采察公园的状况,被公车撞断的树木已经被移除,留下光秃秃的地面。零时对此感到相当自责加遗憾。

  他一面思考一面骑过公园外围,然后突然刹车。

  想当然,公车早就已经不在了,但远远就可望见地面上留下鲜明的刮痕,零时再次感到过意不去。

  他就是在这里与泰坦道别的,如果当时不管他说什么都硬跟上去,不知道现在情况是否会变得不一样?

  「小慈安眠的地方……」

  零时决定换个方式思考——如果是自己的话,又会把狗狗埋在什么地方?只要仔细想想,答案一定近在眼前,因为他们的行动模式非常地相家。

  零时立刻灵光一闪。

  「小慈很亲近小朋友……」

  每当它听到孩童的嬉笑,都会一马当先地冲过去,零时与泰坦曾经追着那条短短的尾巴到处跑。

  换作是自己的话,会希望能把小慈埋在热闹的地方,或者是有许多孩童聚集的地方,这样一来,小慈就不会感到寂寞了。

  一得出答案,零时立刻干劲十足地催起油门。

  目的地就在这条道路的正前方——孩童欢聚的梦幻乐园。


  ※


  如梦似幻的灯饰已然熄灭,黑夜终于带着寂寥亲临大地。

  充满欢笑与梦想的园地,又结束了热闹的一天。

  残留在周边的,只有外围老旧街灯的零星照明。

  男人置身黑夜里,独自一人坐在长椅上将乐园扫视一遍,阴森之余却又觉得有点儿怀念。幼时曾经来此一游的回忆在脑海里复苏,即使事隔多年,这座游乐园依然一如以往。

  泰坦穿着腹部一带染上红渍的衬衫,幽幽地眺望着远方。

  「那小子……会来吧。」

  想想真是好笑,泰坦忍不住笑了出来。

  小小的水滴,突然落在把玩枪械的指尖。

  「好冰。」

  下雨了。泰坦反射性地仰望天空,无星也无月的夜空,在身旁路灯的映照下,彷佛染上一层白雾。

  雨点滴滴答答稀疏落下,并且逐渐增强;迎向夜空的脸颊、头发以及肩膀,都被小水滴打湿了。

  泰坦一直在思考:不知当对方找到这里的时候,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不过,他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雨水打湿了静谧的乐园,以雷霆万钧之势洗刷大地。

  泰坦面带微笑地凝视着前方,注意到有个男人站在那里。

  深灰色的景致配上灰色外套,倒是意外地醒目。

  「嗨,零时。」

  泰坦坐在长椅上,主动对零时搭话。

  雨声悄悄地濡湿了空气,两人在沉闷的气氛中面向彼此。

  「泰坦……」

  零时大口喘着气,肩膀激烈地上下起伏,呻吟般地开口。

  坐茌大雨中的泰坦,令他想起两人初次邂逅的场景,那时泰坦也一样没有打伞,怀中抱着小慈,以慈爱的目光守护着它。

  泰坦不急不徐地从长椅上站起来,握着枪枝的手无力地垂在身旁。

  「真慢啊,托你的福,我整理好的发型都被淋湿了。」

  「……哦,这么想我干嘛不主动和我约地点?」

  要是事先约好的话,他就不用摸黑在游乐园里四处打转了。零时总算平复呼吸,嘴角勾起一抹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笑容。

  「喂,泰坦,这场雨……该不会就是『月之泪』吧?」

  一脸悠哉的泰坦露出崇拜的眼神。

  「你们很清楚嘛,不愧是……不死管理警察。」

  「说到搜集情报,我们家可是有个无人能敌的强者。」

  「我知道她,她叫大泽缪丝卡对吧?」

  泰坦将手枪转了一圈,甩去上面的雨水。

  「放心吧,现在下的只是普通的雨,就算被淋到也不会变成阿特密斯。」

  「你知道缪丝卡大姊?」

  面对零时的追问,泰坦将目光投向远方笑着说道:

  「嗯,知道。除此之外,我还知道你和夜色这对黄金搭档,以及你们两人的死魂之枪。」

  零时和夜色成双成对的金银死魂之枪,是连普雷提斯的核心干部都能抹消的最强兵器,普雷提斯自然是防不胜防。泰坦的这番话,同时也加深了零时心中的阴霾。

  「……你果真是普雷提斯的中心干部……」

  零时并没有怀疑缪丝卡提供的情报,只是在亲耳听到对方证实之前,他都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一直到数秒之前。

  「抱歉啊。」

  泰坦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接着眯细眼睛。

  「这算哪门子的道歉啊。」

  「别说了。」

  「你明白我的心情吗……?」

  零时无力地笑了笑。

  「……你这么做,未免太自私了吧?」

  苦笑归苦笑,泰坦的声音十分地真诚。

  「你第一次和我报上姓名的时候,我就发现你可能是不死管理警察。老实说,一开始我还不太相信,直到在公车里看到你拔出金枪,我才有了确信。」

  泰坦与零时对望的眼神中,连丝毫敌意都没有,是多么地友善而真挚。

  印使雨势渐强,泰坦依然平稳地诉说着:

  「我是你的敌人,在不久后的将来,我们势必会展开对峙。这些事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泰坦。」

  「所以关于隐瞒你的这件事,我不会找藉口。」

  泰坦自我解嘲似地耸耸肩,被淋湿的衬衫闪着水光。

  「嗯,我想也是。不过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追究了。」

  事实证明,普雷提斯的核心干部意外地少根筋。

  「嗯……我只想和你成为对等关系。」

  「对等……」

  零时喃喃地复述一递。自己是人类,泰坦则是阿特密斯;现在站在眼前的男人,认为人类与阿特密斯之间存在着对等的关系。

  想想真是奇妙。

  人类终有死去的一天,但那一天在阿特密斯身上却不会到来,人类与阿特密斯之间,存在着决定性的鸿沟,也难怪阿特密斯会以超越人类的高等种族自居。

  不过,倘若两者之间存在着「平等」的可能性,那么「人类」与「阿特密斯」就用不着如此互称彼此,能够正视对方为一个「个体」。

  零时扪心自问:至今以来,自己曾经正视过阿特密斯这个异己的存在吗?

  这个诉求对泰坦来说,肯定是再单纯不过:他想和零时成为「对等」关系,所以……

  「所以,我才会在这里等你。」

  泰坦沉重地举起没有握枪的左手,在零时的面前缓缓张开手心。

  零时紧紧盯着那宛如变魔术的手势。

  当他敞开手心时,里面出现一颗子弹。

  「这就是『月之泪』。」

  它看起来就像颗普通至极的子弹,然而泰坦真诚的目光,以及严谨的语调,在在说明了这颗子弹绝非常类。

  「这颗子弹当中,掺入了我们普雷提斯研发完成的涅克达尔,只要我以这颗子弹对空开枪,就能把内容物散播到云层中,然后……」

  「混入涅克达尔成分的雨水将会侵蚀大地。」

  人类一旦被这场不死之雨淋到,将变化为阿特密斯。

  「接下来,我将在这里击发这颗子弹,并使出我最大的力量拓展云层,使雨水尽可能渗透到所有地方。」

  泰坦注视子弹的眼神异常认真,当中没有丝毫的迟疑;他毕生的信念,全凝聚在轻松搁置掌心的小小子弹里。

  「由这个城镇打头阵,将全人类变成阿特密斯。尽管我现在手中只有这么一发子弹,不过只要加速研发的脚步,全世界的人类迟早都会与我们同化。这就是我接下来所要做的事。」

  为求公平起见,泰坦主动将计划全盘托出,并以手指灵巧地捏起子弹。

  「我不允许。泰坦,请你现在立刻收手。」

  零时并没有逃避泰坦的直视,只是紧紧握住拳头。

  「收手?为什么?」

  「因为……!」

  泰坦的反问彷佛打从心底感到无法理解,使零时要说的话卡在喉咙。

  「欸,零时,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

  他的低语犹如残缺的月光,带着伤痛。

  泰坦望向夜空。由于下雨的关系,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蔽,不过他的视线彼岸,无疑是那颗缺了一角的月亮。

  「我在想,只要把所有的人类都变成阿特密斯,是不是就能为这场战争画下句点?」

  「战争?」

  「没错,这是一场抗战,是人类与阿特密斯长年下来的恩怨。」

  泰坦遥望着在云层间若隐若现的月亮,零时发现自己不知从何时起,视线就再也无法从泰坦身上移开。

  尽管两人的行为模式与思维十分相像,然而泰坦的眼神中,多了一抹零时所无法领会、跨越悠久岁月的忧伤。

  「我曾经目睹月球破碎的瞬间。」

  「……!」

  零时顿时失去了言语。

  月球遭到陨石撞击——名为〈月神之子〉的这起灾害,是距令约一百多年前发生的事。

  「什么……?泰坦,你难道从那时候起……」

  泰坦没有回应,而是选择了继续诉说。

  「从那时候起,我一路看着人类和阿特密斯战斗至今。」

  如果泰坦不是在暗指什么,只是在平铺直述的话,代表他已经活了百年以上——

  这完全超出了零时的想像,使他一时语塞。

  一阵风朝两人吹来,泰坦的双眼多了股力量,宛如在瞪视月球。

  「不论是人类还是阿特密斯,都已经牺牲得够多了。被杀的一方扬言要复仇,杀人的一方以自卫为由将自己的罪行正当化,冤冤相报何时了?到了今日,残存在双方之间的,只剩下憎恶的情感。」

  泰坦稍加施力,握紧了手中的枪。

  零时注意到泰坦右手握的那把黑色手枪,握柄既长又蛮,形状相当奇特。零时并没有特别钻研过枪械,只是隐约觉得这把枪看起来十分古老;或许这把枪,也陪伴泰坦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零时,想必你也和我有同样的想法……发生在你我之间的这场战争,究竟要持续到何时才能结束?」

  零时无言以对,泰坦垂下眼帘俯视大地,无视大雨的干扰等着他回答。

  「所以……」

  温柔的叹息到此为止,泰坦的视线回到零时身上,他的眼睛之所以能如此闪亮,是否因为有坚定不屈的信念在支撑着他——?

  「所以我才创造了『月之泪』,既然这场战争起因于种族上的不同,那我就制造一个只有阿特密斯的世界,如此一来就可以免除战争。」

  「……唔!」

  内心的澎湃通过喉咙,化为不成声的呜咽。

  零时的拳头在抖动,愤懑的情感使他忘了雨水的冰凉。

  「……你不这么觉得吗?零时。」

  泰坦平心静气地问道,不过零时可以从话中感受到他的热意:泰坦是认真的。

  对此——零时只是轻轻抬起嘴角。

  「我无法认同。」

  「零时……」

  「而且我很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也很喜欢这个世界,就算你是我的朋友,我也无法放任你为所欲为。」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

  泰坦熟练地移动指尖,将紧捏的子弹填入弹仓。

  零时于此同时纵身一跳,细小的水滴瞬时在阁夜中飞舞。

  「岂能让你得逞!」

  抡起的拳头挥向夜空,水滴的轨迹化作一条尾巴。

  泰坦立即闪避,躲过了这一拳,但零时的长腿紧接着朝他的背后扫来。

  「呃……唔哇!」

  泰坦顿时失去平衡,险些面部着地,幸好及时伸手撑住了身体,踉跆几步后重整态势。

  「零时,你身手还不赖嘛!」

  泰坦也矫健地往旁一跳,将淋湿变重的外套脱下丢到一旁,濡湿的衬衫紧贴在他的身上,一片污痕残留在他的腹部——融入黑衬衫的污渍,是小慈的血迹。

  接着,他豪迈地卷起衣袖,看似愉悦地泛起笑意,迅雷不及掩耳地朝零时的头部使出一记强劲到彷佛连头盔也能踢碎的回旋踢。

  「咕!唔……!」

  强劲的踢击命中目标,零时吃痛而皱起眉头,皮肉与骨头感觉火辣辣地。

  敌人没有漏看零时动作上的空隙,于着地之际再补上一腿乘胜追击.零时腹部挂彩,身体承受不住冲击地向前弯,一阵激痛席卷而来。

  泰坦紧接着又挥出一记直拳,将零时打飞。

  「咳咳!好痛……好粗鲁的干部啊……」

  「先挑衅的人是你!」

  两个男人在滂沱大雨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泰坦将淋湿变重的头发往后拨拢,想起什么似地看着自己的枪,甩去水珠。

  「不准动。」

  即使身在豪雨之中,击鎚被扳起的声音仍旧清晰传来,泰坦将枪口瞄准零时。

  「算我求你好不好,乖乖地站着不要动。」

  「如果我说『不』呢?」

  零时笑容不减地反驳对方。

  相对的,泰坦则紧紧皱起眉头。

  「我会开枪。」

  「哦——真的啊?反正我迟早要变成阿特密斯不是吗?」

  零时吞了吞口水。

  (明明就摆着一张苦瓜脸。)

  这个家伙简直和人类没什么两样。

  零时原先以为阿特密斯缺少了人类的情感,然而泰坦的眼神中,蕴涵了满满的温情,和人类一样死脑筋。

  于是,零时不再护着吃痛的腹部,摆出迎战姿势。

  「还有啊,你以为说了我就会乖乖听话?」

  哗啦一声,零时在雨中跑了起来,他完全不介意瞄准自己的枪口,没有丝毫踌躇地向前冲。

  「零时!?」

  脱离常轨的行动,使泰坦瞬间犹豫了。

  「你找死吗!?」

  「别诅咒人家!」

  零时边喊边伸出右手。

  面对零时来自右侧的突袭,泰坦移动上半身予以闪避。

  然而零时抓住的目标不是泰坦的脸也不是下巴,而是他握在手中的枪。

  「你要是开得了枪就试试看啊!」

  零时扬扬得意地说道,泰坦板起脸孔。零时从上方紧紧抓住了他的枪,弹仓的部分更是牢牢被锁住。

  一道道水柱沿着零时的手臂滑落,滴在他的枪身上。

  泰坦想要夺回枪枝的主导权,但零时的另一只手立刻加入抵制的行列。这是一场腕力与握力的拉锯战,黑色枪口大幅晃动,但仍不放弃地瞄准攻击目标。

  「泰坦,你……其实不打算开枪吧。」

  「少在那边……胡说八道……」

  双方皆使出浑穿解数想甩开对方的手,抢夺枪枝的主导权。零时和泰坦的脸颊因为出力而变得通红,彼此互不相让。

  即使处于这种极限状态,零时依然咧嘴一笑。

  「你不想朝我开枪吧……不,别说我了,不管对象是谁,你都不喜欢滥杀无辜,我没说错吧?」

  泰坦的表情在咫尺之近瞬间黯淡下来,大雨不断打在两人的背上。

  「你凭什么这么说?」

  「看了就知道啊。如此悲伤的表情任谁都无法忽视!」

  如果可以的话,泰坦一定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人,他之所以想出把涅克达尔混入雨水中的方法,就是希望能减少牺牲;若是成功的话,他或许可以创造出一个百年以上都不会出现死伤的世界。

  泰坦露出甘拜下风的浅笑。

  「零时……你就是这样才会在情路上处处碰壁。」

  「你说什么——?」

  「在奇怪的地方这么敏锐,当别人最需要你的时候,却坚持己见死不退让,真是个搞错重点的自私男人啊……!」

  语毕,泰坦随即挥出左拳。

  零时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脸颊当场中标。嘴里似乎破皮了,传来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痛……!少罗唆!我的事不用你管!」

  零时就是不放开压制枪械的右手,改以左拳回敬泰坦,一记斜斜的上勾拳击中他的下巴。

  「唔……」

  泰坦发出痛苦的闷哼。

  接着,他用力拉扯零时的手腕。

  「别闹了,快还给我!」

  「我偏不要!」

  零时的第二拳在快要击中目标前被泰坦挡下,不甘心地啧了一声,泰坦听了短促地苦笑两下。

  零时与泰坦以眼神牵制彼此,双方的嘴角皆浮现微笑。

  「告诉你,我这个人生平最——讨厌阿特密斯了!」

  零时奋力一吼。

  「我管你们是不是受到上天的眷顾!我只知道我所遇到的每个阿特密斯,都把人类视为垃圾,认为自己才是特别的,所以可以任意杀人!阿特密斯总是笑着残杀人类,然俊将死人随手一扔!我才要你别闹了!我就是无法原谅那些家伙,才每天这么卖命地工作啊!」

  所以零时才穿上了灰色的警官服,手持死魂之枪,即使弄得递体鳞伤,性命危在旦夕,这个信念依旧让他支撑了下来,使他能够超越极限地持续奋战。

  「可是……我遇见了你。」

  视线前方的泰坦面露惊讶,但零时不见动摇之色地继续说道:

  「你为了被人类丢弃的幼犬找主人,还为了公车里的乘客挺身而出。在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阿特密斯哭丧着脸依依不舍地抱着死去的小狗?这对我来说都是前所未闻。」

  「不好意思喔,我就是这样……!」

  见对方使劲一拉,零时也加强了手中的力道,枪身随时都有可能从被雨水淋湿的掌心滑开。

  「我很中意你这个家伙,这和你是阿特密斯还是人类无关,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正因为我这么想,所以……」

  刹那间,泰坦因为听到不自然的吸气音而大感诧异,那是深呼吸一口气的声音——是零时!当泰坦注意到零时的打算时……

  「休想得逞!!」

  「唔……!」

  眼前忽然出现一阵闪光,泰坦才刚感到闷痛,脚步已经失去平衡,不禁向后踉舱了几步跌坐在地上。

  泰坦懊恼地抱着额头准备起身。

  「好痛……痛痛痛~~~~~~~!!」

  零时乘胜追击,立刻使出一记头捶撞向泰坦的两眉之间,泰坦被撞得眼冒金星,顿时在战斗中失去注意力。

  「搞什么鬼啊,头壳硬得跟石头一样!我的脑袋差点被你撞破!」

  「彼此彼此!」

  泰坦晕头转向地瞪着零时,发现对方也和自己一样抱着额头,不过依然站着就是了。

  「是你的头比较硬吧……!痛死了~~……!」

  两个人的脸痛得皱成一团,嘴上却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东倒西歪。

  不过泰坦很快便回复备战状态,高高举起右手的枪。



  「零时。」

  「……啧,来不及了。」

  零时使出头捶的同时,也想奋力夺下枪枝,没想到却输给了天气。他的手因为雨水的干扰而力不从心,最后在拔河上输给了泰坦。

  「别挣扎了。」

  黑色的枪口散发出微弱的反光指向云端,子弹已经上膛。

  「住手,泰坦!」

  「这是上天付予我的使命。」

  零时忍着头晕跑了起来,泰坦也不落人后地将于指扣向扳机。

  刹那间——

  枪声划破了雨声。

  「……嗯!?」

  喀啦!泰坦手上的枪应声摔落潮湿的地面,零时和泰坦皆扑了个空,增强的雨势干扰了他们。

  「伊欧塔!夜色!」

  零时的头痛总算消退到不妨碍思考的程度,他因为听到枪声而回头,见到开枪的人后惊喜地大叫。

  举枪射击的人是伊欧塔,他蓬松的小鸡头在大雨的肆虐下完全走样。

  「零时,你告白完了吗?」

  夜色往前迈进一步,地上新形成的积水发出哗啦一声。

  他的红发淋了雨后看起来更鲜艳了,零时看着他心想,并因为他的挖苦而露出苦笑,无奈地耸耸肩。

  「唉~~该怎么说呢……好像触礁了?」

  「嗯,不出所料。」

  夜色浅浅一笑,将湿漉漉的头发往后一拨,他白皙的肌肤在微暗的路灯照映下,泛着虚幻的青白光芒。

  哇——泰坦惊艳地赞叹道。

  「他就是美娘夜色啊,银色死魂之枪的持有者,鹭宫零时的搭档。」

  「看来省去了自我介绍的功夫。」

  夜色冷冰冰地说道,泰坦则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夜色的出现稍梢化解了紧张。他本人和零时形容得一样,是横冲直撞之人的最佳良伴,感觉和零时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好说。那么……那边那位头发毛绒绒像小鸡一样的小鬼又是?」

  「谁、谁像小鸡啦!我叫高尾伊欧塔!」

  伊欧塔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用力握紧了拳头。

  看到对方提高戒心,泰坦更是一脸笑咪咪地打量着他们三个人。

  「他们就是你口中的伙伴吧。」

  「……如果可以的话,我实在不希望让你和夜色在这种稚气的地方见面,而是相约在酒吧喝酒。」

  「Bar·Scream吗?」

  两人一起畅饮的那一夜真是愉快啊。

  零时一面回亿着当时的情景一面点头,泰坦则抖落身上的雨水站起身来。

  「我听零时提过你,听说你偏好苦艾酒对吧。」

  夜色沉静地对泰坦发问。

  泰坦以挑衅的目光迎视夜色的赤色眼瞳。

  「是啊,不过我这个人凡事讲求原则,一天不能喝超过三杯酒。」

  「三杯啊,看破世间的真理吗……」

  「哦?你知道这个典故!」

  「咦?什么东西……?」

  这段不明所以的对话令伊欧塔疑惑地偏过脑袋,凑近夜色的耳畔偷问。

  夜色看了伊欧塔一眼,暂且放下举枪的手。

  「喝第一杯,万事万物看起来都能如己所愿;喝下第二杯,才发现一切并非尽如人意……喝到第三杯,就能看破万象的真理,望见一切世间险恶。」

  夜色像在吟诗般静静说道,那过分理智的口吻使他给人一种冰冷的印象;宛如天空降下暴雨,无情地渲染着饥渴的大地。

  「你在说什么?」

  「这是王尔德说过的话。」

  「王尔德?谁啊?」

  紧接着换零时发问,伊欧塔比夜色早一步摇着头嘀咕道:

  「他是英国著名的古典作家啦,听说生前最喜欢喝苦艾酒。」

  零时想起了装在小巧杯子里的奇特酒品,那是一种飘着药草味的粉绿色利口酒,喝时会在中空的搅拌匙上放上一颗方糖,一边注入冰水混合稀释。

  药草酒、砂糖与水,及少许的火焰——那是一杯原料相当突发奇想的鸡尾酒。

  「这是一个穷凶恶极的世界,战乱永无止尽;强者生存,弱者淘汰。」

  笑容从泰坦的脸上消失了,刚才还紧紧握着枪的手如今空荡荡的,看起来稍嫌寂寥。

  「所以,只要这个罪恶的世界存在一天,我就会喝到第三杯打住;等我矫正这个歪扭的世界后,就可以迈向第四杯酒了。不知到了那个时候,我又会看到怎么样的世界……?真教人期待啊。」

  「这样不会喝太多吗?我看你已经喝苦艾酒喝到成瘾了。」

  零时略带挖苦地说道。在遥远的过去,苦艾酒曾使许多入出现幻觉,带给人们虚幻不实的美梦。

  「我可是号称千杯不醉。」

  泰坦握散积在掌心的雨水,大笑着回嘴。

  零时面对着他加深了讽刺。

  「这就难说了。你竟然想把全世界的人都变成阿特密斯?就算这只是你喝醉酒的疯言疯语,也令人笑不出来。」

  「别生气别生气,我可是认真的。」

  「所以我才气。」

  零时与泰坦面对着面,大雨哗啦哗啦地下在两人之间。

  「泰坦,容我再警告一遍,请中止『月之泪』,销毁注入涅克达尔的子弹。」

  「我也必须郑重地向你重迤,零时,变成阿特密斯是所有人类的宿命,阿特密斯并非罪恶的具现,只是不会死去罢了,乖乖变成阿特密斯吧!」

  阿特密斯——没错,他光是听到这个单字就反感到极点,零时不禁咬牙切齿。就是这个记号把自己与泰坦区分开来。

  「吵死了!!」

  零时的咆哮震动了空气,雨势似乎暂时收殓了一点。

  他双拳紧握,奋力对泰坦吼道:

  「我在意的不是那些!阿特密斯也好,人类也好,那些根本就不重要!可是自己的命运必须由自己来掌控啊!」

  怒涛回荡在风中,零时置身狂风骤雨中,看起来就宛如一头孤傲的野兽。

  「所有人都认真地在过活,即使生活中包含了悲伤与痛苦,人们依然得选择活下去,每天都用尽全力在过活,没有人有权利阻止他们这么做。」

  不管是多么弱小的人类,都为了做自己一路辛苦走来;零时也是。一直以来,他都朝着自己所坚信的道路前进,事到如今,没有人能夺走他的自主权。

  「要活要死都应该由当事者来决定,不该强人所难。而我,想以人类的身分活下去!」

  「零时哥……」

  零时真诚的语调打动了伊欧塔,使他喃喃自语。伊欧塔稍稍抬起头,看见被雨水打湿的学长奋力注视着前方。

  夜色也一样。

  「而且,正因为这个世界有许多不同的个体,才显得有意思不是吗!因为对方与自己不同而互相吸引;因为对方与自己不同而萌生出好奇心。」

  「零时与夜色……就像你们一样?」

  「是,没错。」

  ——也好比零时与泰坦。尽管他们有许多共通点,但本质上还是不一样的,零时是零时;泰坦是泰坦,光是这样就已经足够。

  「看来无法与你取得共识。」

  泰坦垂下肩膀,微笑着吁了一口气。

  「我才搞不懂你咧。我决定要为自己而活,再加上……」

  零时停顿了一下,紧紧蹙起眉头,露出了少见的肃穆表情。他有一件事非和泰坦确认不可。

  「你害死了许多人。即使不是由你亲自动手,但是为了完成『月之泪』,你们的组织不惜杀害了几十个无辜的人类,我没有说错吧?」

  零时言下之意,指的是他们日前在山中发现的成堆尸体,除此之外,其他地方应该也有类似的情况发生。

  「你们将绑架而来的人类集中到下雨的区域,让他们充分接受雨水的洗礼,再观察他们是否会变化为阿特密斯……并且为了进行确认而动手杀死他们。」

  夜色静静地接着说出推测。

  零时犹如野兽低吼般接口:

  「唯独这件事,我死也无法认同。」

  面对零时的怒目相视,泰坦别开了目光。

  「那么,我也有自己的理念必须守护。」

  他只回了这么一句话,在雨中伸出双手,宛如拥抱着某样东西,接着抬起头。

  彷佛想透过大雨,将一切的温柔与寂寞都洗涤而去。泰坦的眼中寄宿着不可动摇的信念,紧紧盯着零时。

  「来吧!」

  他的音色中不带一丝犹豫。语落,零时的身旁忽地刮起一阵大风。透明无色的风将掉在水洼中的枪枝卷了起来,送还至泰坦手上。

  「什么!竟然还有这一招!」

  零时发出惊叫,泰坦回给他一抹从容的微笑,将袖口卷到了手肘上,一大片象征风的刺青从手臂延伸到手背。

  那是『月之救赎——露娜』发动时会浮现的印记,是力量的证明。

  「这么长的岁月我可没有白活,都怪你口才太差,我只好继续贯彻我的信念啦!」

  泰坦举起刻割着图腾的那只手,将枪口瞄准天空,这个动作如同某种暗号,现场瞬间风云色变——在耳边呼啸的已经不是风,更近似于某种攻击。

  「唔、唔哇~~会被吹走……!」

  要是一个不小心,很可能连人被甩上高空。伊欧塔拚命地压低身势,夜色拉着他的手紧紧攀住园内的路树。

  「你们先不要轻举妄动,等时机一到再使出灵魂之力给他致命一击!」

  「嗯,好!」

  伊欧塔抱住一棵自己刚好可以环住的树木,尽管不是什么参天巨木,不过扎根看起来很牢靠。

  伊欧塔紧紧地扣住只手,抵挡随时都有可能刮走自己的强风。

  零时和夜色身在暴风之中,仅凭双脚维持着平衡。

  「我还需要更多的云,来吧,再多一点……」

  狂风彷佛听懂了泰坦如同咒语的低喃,随即增加威力。

  这已经接近龙卷风了,连呼吸都变得相当困难。

  「咕……可恶……!……唔呃!」

  突来的剧痛使零时痛得瞠目一看,发现自己持枪的右手上半部遭强风撕裂,出现一道深深的切割伤。才刚会意过来,紧接着腿部也传来剧痛,从伤口流出的血液在狂风的席卷下彷佛不属于自己。

  「风竟然……!」

  夜色才刚讶异地屏息,下一刻肩膀就被风之刀划伤。

  不出几秒,两人便开始感到头晕目眩,看来伤得非常深。

  「零时、夜色,你们大可恨我没关系,只是……」

  暴风轰轰作响,几乎盖过了一切声息,鄙使如此,泰坦的声音依旧清晰地传入耳中。泰坦昂首仰望着天空,狂风骤雨无情地横扫在他身上。

  「泰坦,住手……!」

  「我无论如何,都想品尝第四杯苦艾酒。」

  枪口瞄准了缺了一角的月亮。

  天空的颜色变得更加深沉,色彩抑郁的乌云不停堆积群众,不一会儿带着朦胧面纱散发柔和月光的月娘被滚滚暗云所淹没,但是泰坦似乎对月球的位置了若指掌。

  「零时哥、夜色哥!快发动死魂之枪!!」

  伊欧塔不输给阵风地扯开嗓门大喊,脸颊上多了几道朱红,几滴血珠盘旋在空中。

  园内种植的缤纷花草逐一被卷入云层中,放眼望去,只有这一带陷入暴风雨的肆虐中,明明只是一场雨,却犹如置身于刀光剑影中。

  「泰坦!」

  「零时……」

  狂风轻柔地缠绕上泰坦浮现图腾的手臂,带着他盘旋升空。

  「月亮就要哭泣了。」

  「住手———!!」

  零时扯破嗓门奋力咆哮,却被席卷而来的阵风阻碍。

  事已至此,双方皆无路可退。

  「零时!」

  「来吧,夜色……!」

  零时粗暴地拔出金色的弹仓,狂风蹂躏着六个并列的圆形弹槽。

  夜色取出一颗子弹,贴近唇边轻轻一吻,这一幕看起来就像某种美丽的仪式。冰冷的金属瞬间注入魂魄,夜色摆出射击姿势。

  白皙的手指扣住扳机。

  「零时,生杀大权就交给你了……!」

  现场响起第一道枪声,金色的弹仓毫厘不差地收下子弹,零时用力将之安进枪身。

  他的心中已经没有迷惘。

  口说无凭,就让一切顺应正直的心志而去吧。

  第二道枪声响起,盖过了四面八方轰隆作响的风雨声。


  ————————!!


  在万物回归宁静前,不知得花去多少时间?没有人知道正确答案。

  宛如火焰燃烧殆尽的一瞬间;恰似行云流水般悠然自得。

  可以确定的是,这出戏终于拉下谢幕。

  「唔……痛!哇咧……想不到还挺痛的……」

  泰坦含笑咕哝道,强风也在这个时候停止了。黑色的手枪从朝天空高举的手中无力地落下,泰坦手上的印记已经消失了。

  大雨也于同时顿失所依地和缓下来。泰坦挤出最后一丝力气依依不舍地注视着残存的小雨,单膝瘫软地跪在地上。

  「泰坦!」

  零时忍不住跑了过去,将他扶在怀中。

  夜色与零时注入灵魂的子弹贯穿了他的腹部,刚好与那……染上黑色血污的位置一致。

  「……!呼……呼……零时……何必苦着一张脸……」

  泰坦明明全身打颤、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不由得轻笑出声,腹部的伤开始化为黑炭,一片片剥落。

  「你才是呢,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

  零时压抑着想要大声哭叫的冲动,平静地回嘴。不出所料,对方伴随着喘息「呵!」地笑了一下。

  心整个揪在一起,零时脑袋一片空白,不假思索地开口:

  「你就乖乖地……接受我的告白不就好了。」

  「彼此彼此啊,你这任性鬼……」

  「少罗唆,你有资格说我吗!」

  「当然……呼、唔……」

  转眼间,腹部的伤口变成一个黑色空洞,范围不断地扩大,任谁也阻止不了。

  「啊……我现在的心情,就好比被苦艾酒溶化的方糖……」

  仍可自由活动的手渴求似地探向空中,在风儿的吹拂下失去力量。

  「对了,零时……我有一件事一定要和你说……」

  腰部以下一口气崩解,宛如溶化分解的方糖。

  「小慈它……还……活……」

  上半身也由外而内地开始崩坏,他的声音细微到难以辨识。

  「咦?你说小慈怎样?」

  「啊……」

  时间不够了,在最后的最后,他一定要说……

  「欸,零时,你不觉得……如果我们不是阿特密斯和人类的话……似乎可以当一辈子的好朋友吗……?」

  「泰……!」

  还来不及回话,躺在零时怀中的泰坦就随风而逝。泰坦消失以后,四周的风也停了下来,绵绵细雨慢慢削去了泰坦的残影。

  雨,逐渐变小了。

  「这个笨蛋……!」

  掩盖手腕的尘埃不带体温,渐渐地被雨水冲掉……

  接下来再也没有人开口说话。



  Epilogue


  今天是久别多时的晴空万里。

  一直到昨天为止,天空都残留着大量浮云,不过到了今天全都消逝不见了,抬起头仰望世界,尽是无边无际的蓝天,浮在高空的太阳四处散发着光与热。

  微风捎来了青草与土壤的芬芳,宛如夕暮时分落日余晖的和煦阳光洒落脸颊,催人入梦。零时在苍翠的自然公园里漫步,忽然感到一阵慵懒,于是挺直腰杆伸伸懒腰。

  「嗯……啊——结果没有发现半点端倪。我想也是……」

  「就是说啊……」

  夜色和零时今天都做了一身轻便的打扮,假装临时有事硬是请了假。午后,零时换下平日穿的皮靴,穿着一双运动鞋走在青草地上。

  他们今早十点约在梅帝塔车站集合,准备前往搭公车约三十分钟路程的游乐区——梦幻乐园。这里充满了和乐融融的家庭,两个大男人混杂其中果然有点醒目。

  纵使有些在意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自己,但是零时与夜色一早就跑来游乐园,四处搜寻线索长达五个小时以上。

  他们完全没有兴致搭乘游乐设施,也没有时间好好吃一顿午餐。

  非假日的正午,两个大男人穿梭在游乐园里,寻找幼犬的坟墓。

  照理说,了结公车挟持案后,泰坦应该把它埋葬在这座游乐园才对。这里距离他们道别的地点很近,每天又充斥着孩童的欢笑,零时认为如果当时抱着小慈离开的人足自己,一定会把它葬在这里。

  真是奇怪……

  「会不会是其他地方?」

  夜色扫视着草皮横生的广场,踩着皮鞋敲响了石砖道,印着花卉图案与学名的装饰瓷砖以等距不断从眼角流逝而过。

  有个推着娃娃车的妇女迎面走来,与他们擦身而过,零时朝着蓝天白云「嗯——」地发出呻吟。

  「要是这样就糗大了,我们总不能把这里翻过来找吧。」

  「就算真的发现了动物的坟墓,我们也无法确定葬在里面的是不是叫做小慈的狗狗吧?」

  「说得也是……」

  零时的眉毛无精打采地垂下。

  看起来适合下葬的地点他们全找遍了,泰坦最后现身的地方更是仔细地确认过一遍又一遍,但是却毫无斩获。

  零时本来还自信满满,以为不用花太久时间就能找到,但是却接连扑了个空,使他失落不已。被遗留下来的孤单,犹如从胸前吹过的干燥清风一般,使人的内心一阵空虚。

  「泰坦和小慈都消失不见啦……」

  零时轻吐一口气喃喃自语,露出一脸怀念的表情。

  与泰坦一同为小慈找主人的短短几日,就如同行云流水般不见踪影,明明不过是几天前发生的事。

  「零时。」

  「嗯?」

  走着走着,夜色突然停下脚步,走在前头的零时诧异地回过头,看见夜色微笑着眯细眼睛,眺望着草坪蔓延的广场。

  「你说的那只狗,是棕色短毛的幼犬吗?」

  「对啊,怎么了……?」

  「大概就像那样吗?」

  「咦?」

  翠绿的草坪上,有一个孩子与幼犬在追逐嘻笑,那孩子看上去还不满十岁,是一个稚气的小男孩;而那只幼犬则如夜色所述,身上系着一条亮亮如新的牵绳,毛色为亮棕色,而且还十分幼小。

  「啊——对对,大概就是那样,超像的啊。」

  那教人捏一把冷汗的蹦跳模样简直如出一辙,幼犬翻滚在草坪上,惹来零时的笑声。

  忽然之间,零时与那只小狗对上了眼,深黑色的眼珠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使零时疑惑地侧过了脑袋。接着,幼犬开心地摇着尾巴……

  汪!

  它宏亮地吠了一声,猛然朝零时的方向奔了过来。

  「咦……?」

  「啊,等等我呀!」

  男孩手上的粉红色牵绳随之松脱,但那只小狗却不以为意、专心致志地朝零时狂奔而去。

  它踩着幼犬特有的摇晃步伐,一蹦一跳地滑稽前进,拚了命地冲到零时面前,吐着粉红色的舌头睁着浑圆的大眼抬头注视着他。

  黑色的大眼睛不带丝毫迟疑,棕色的毛皮在太阳的照耀下呈现亮橘色,看起来和小慈就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连鼻头上的白点也一模一样。要说唯一和小慈不同的地方,就只有那缠绕在腹部的白色绷带吧。

  零时在不知不觉中蹲了下来,摸了摸幼犬的头,幼犬也舒服地眯起眼睛——就连这些细微的地方,都与小慈一模一样。

  「不行,不可以随便乱跑!」

  男孩很快地追了上来,拉紧被幼犬甩开的牵绳,脸上的表情写着安心与得意,就像个哥哥一样,使零时流露出会心一笑。

  「这是你的狗吗?」

  「对,它叫小慈。」

  少年一脸神气地挺起了胸膛。由于他说得实在太过自然,害零时愣了几秒才会意过来——

  小慈……

  这只狗叫做小慈。

  「……小慈?」

  零时又问了一遍。

  男孩对零时为何再问一遍感到疑惑,不过还是开心地点点头,接着向后一转。

  「啊,妈妈!」

  男孩高亢的声音使零时抬起了头,一名穿T恤牛仔裤等休闲打扮的女性正伤脑筋似地追了上来,看来她是少年的母亲。

  「对不起,有没有给您添麻烦?」

  她停下脚步,低头行了一礼,零时边摸着幼犬的头边挥了挥另一只手。

  「不不,是我先和它玩的。」

  夜色站在身后,礼貌性地轻轻点了个头。

  女人拍抚胸口,松了一口气。

  「真是的,我不是说过绝对不能放开绳子吗?小慈的伤还没痊愈昵。」

  「可是,是它自己跑掉的嘛。」

  男孩拉起牵绳,向母亲表示自己已经牵紧对方了。

  「真拿这孩子没办法,为了以防万一,回去时我们再带小慈去回诊一下喔。」

  这对母子散发出一股祥和的气氛,感情似乎相当好,光是站在一旁心情就跟着变得暖洋洋地。

  「它受伤啦?所以才包着绷带吗?」

  零时指着褐色幼犬身上的绷带问道,幼犬则好奇地用力嗅了嗅他的指尖,然后舔了他一下。

  「是呀,它是我们和别人认养的小狗,但是就在我们准备要接它回家的那天不巧受了伤……被紧急送到医院。」

  一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少妇的眼角微微泛出泪光,以温柔的目光看向正猛烈摇着尾巴的狗狗。

  「当我们赶去接它时,还一度以为救不回来了呢,幸好它最后平安无事地康复了……」

  「伤得这么重啊?」

  「是呀,当时它浑身是血,陷入昏迷状态,多亏医师及时把它救了回来,休息了一天后,便逐渐恢复精神。」

  「才一天?真是太强啦。」

  「听说它虽然流了很多血,但是伤口并没有想像中得深,只是受到惊吓昏倒罢了。」

  少妇开心地呵呵笑道,幼犬恢复之神速,似乎令她感到相当欣慰。

  男孩小心翼翼地摸着爱犬的背。

  「我们直到前天才把这孩子从医院接回家,今天为了尘祝它出院,才特地带它来散步。」

  「原来是这样啊。小慈,恭喜你出院!」

  像这样叫它小慈感觉真奇妙,零时带着祝贺的心情再次摸摸它的头。就在这时候,自己与泰坦为小慈命名的情景在脑海里浮现。

  这是他尽可能不愿回首的悲伤记忆。零时接着想起了小慈摔到公车一角,瘫在地上失去动静的一幕。

  同时,一个愚蠢的念头闪过脑中。

  当时小慈中了公车挟持犯的一枪,在公车上留下了大量血迹,记得它中弹的地方似乎就是腹部!?

  「我想问一下……」

  零时不知该把视线往哪摆才好,因此游移不定。

  「是?」

  「你们是哪一天领养这只狗狗的呢?」

  「喂,零时?」

  夜色察觉到零时的想法,赶紧抓住他的肩膀。零时有些混乱激动地回头对搭档使了个眼色,然后紧张不已地看着少妇的眼睛。

  眼角下垂的女性扳起了指头。

  「大约一星期前。」

  零时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表达什么,但声音就是莫名卡在喉咙中。

  他在心中推算了一下,一周前的今天,梦幻乐园的上空乌云密布,下了一场范围极小的局部性豪雨;零时在雨中失去了一个挚友。

  那一天,一台开往梦幻乐园的接驳公车遇到歹徒;那一天,零时正与泰坦约好要把捡到的幼犬交送给新的家人。

  这一连串的假设,如同幼小的火苗,不稳定地在心中摇曳。

  「送你们这只小狗的,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公车撞进自然公园平安解除危机后,零时与泰坦在公车上告别,假设泰坦在那之后去见了这家人,就可以解释他们为何在这座公园里找不到小慈的坟墓了。

  哦——!妇人很快便回想起来。

  「是一个褐色头发的青年,个子很小,肤色白皙,额前留着长长的浏海,所以长怎样我已经记不得了。」

  「………」

  不是泰坦。

  后方也传来一声叹息。

  然而还来不及吸另一口气,女性便接着说道:

  「不过那个人好像是代替朋友过来的,小慈的送养人另有其人喔。」

  「你知道那位送养人……叫什么名字吗?」

  「我都称呼他为泰坦先生。」

  微风轻抚着绿油油的草坪,小慈精神抖擞「汪!」地吠了一声。




  ※


  马路两旁的霓虹灯代替星光照亮了夜景,沿途引领着川流不息的街道。人们的交谈比起潺潺流水更近似于滚滚浊流,即使如此,还是有人奋力涉水前进。

  两道影子穿梭其中,不时响起的细碎说话声只有彼此听得见。

  「欸,夜色。」

  黑发男子以轻松的语气搭话。

  旁边的红发青年出声回应:

  「怎么了?零时?」

  「今晚要不要去喝两杯?」

  「喝什么?」

  「那还用说,当然是苦艾酒罗。」

  绿色的诗神、圣女的叹息、妖精的絮语——拥有各式面貌,在同好间闻名遐迩的美酒。

  红发青年叹气的同时,唇上也增添了一抹笑意。

  「不能喝超过三杯喔。」

  「可是,我并不觉得这个世界是丑恶的。」

  细碎的笑声被纷至畓来的人声淹没,并没有攀上夜空传到月娘的耳里。

  他们走过熟悉的路途,弯过熟悉的转角。

  来到小巷的尽头向下望,脚下有一道通往地下室的阶梯。

  仅以两盏油灯作为照明的楼梯,投映着两人稀薄的影子,狭窄地往下延伸,尽管如此,两人仍踩着熟稔的脚步前进。

  推开苦甜巧克力色的门扉,有浓醇的酒香与爵士乐前来应门。


  两人的脚步声双双消失在门的另一头,一阵锐利的清风吹过小巷。


  (Ai DeathGUN—回荡大地的渐弱雨声—·完)



  后记


  ※(警告,以下内容可能涉及部分剧情)

  大家好,我是夜木まゆ。

  这次一样感谢各位购读了这本《Ai DeathGUN-回荡大地的渐弱雨声—》。

  各位已经看完本文了吗?

  这次为大家献上了气氛有些迥异的故事。DeathGUN颓废的世界观,一直是本作的创作重点,而这一次,我在剧情中稍稍加入了不同的观点,不知是否有顺利传达给各位读者?

  不死管理警察(人类)VS普雷提斯(阿特密斯)之间的恩怨,其实没像表面上所见的那么单纯。除此之外,我也想把零时这个角色更细腻的内心面描写出来,期盼能引起各位读者的共鸣。

  对了,真课长在本集中也有登场,关于他的「不良嗜好」,大家应该还有一点印象吧?

  日本在六月份时,举办了DeathGUN Radio的公开录音活动,当时某人提到的一个点子,就这样被我借来一用了。

  没有参加到公开录音的人,以及已经忘记细节的人,欢迎前往DeathGUN的官方网站观看喔!网站上挂了一个名叫「乙女调查室」的特设网页,有简单收录了公开录音那天的活动报导。

  我们接下来也会继续在网页上公开征求「拜托请一定要在某时加入某个场景……」诸如此类的读者点播,期待将来还有机会在公开录音活动上见到大家。

  好啦,相信许多读者都已经如道,在第四本主线小说发售的前一个月,也就是在日本今年九月的时候,我们推出了小说番外篇《Ai DeathGUN—这群男人,没有极限—》,并于同时请来山田ぼたん老师为本书绘制全新的漫画,现正如火如茶地连载中〈注:Ai DeathGUN的中文漫画台湾已经出书〉!

  本集出书后,广播剧CD#4「回响天际的渐强雨声」紧接着也要上市了,真教人期待。

  本系列以惊人的速度推出了一连串的企划,连作者本人我也吓了一跳,希望各位能天天沉浸在零时、夜色以及东都署成员们活跃的世界当中。

  好啦,期盼能与各位继续在下一集中见面。

  ——侧耳倾听渐弱(calando)的雨声,来杯苦艾酒沉浸在美梦中吧。


  夜木ま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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