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魔法师的真实
第4章 魔法师的真实
1
被废弃的游乐园的,中央广场。
非常平凡的,感受不到一丝创意的圆形广场。原本这个游乐园就是在泡沫时代,以税金对策建造出来的东西,那种抄袭也是正常的吧。
——但是,如今。
如果是有某种眼睛的人,应该会看见彩虹色的漩涡。
牵引着万般色彩的流动,旋转的咒力之波。如果是以前的动画,也许会有这种风景。波在庭院中跳跃,几道能量点缀着夜晚。遵循某种节奏和规律,那能量流淌向广场的各个角落。
简直,就像是管弦乐队。
非常具有幻想气氛的风景,任何剧场都无法模仿的吧。
一个人的魔法管弦乐队。
然后。
在那中心站着的,一个纯白的身影,就是塔布菈·萝萨。
「——啊,来了啊」
白色的眼睛,缓慢地转动外圈。
在中央广场的入口,站着枯草色头发的年轻人。穿着洁白西装的那样子,看似和少女是一对似的。
冯·库鲁达。
「我,不用去迎击吗?」
「嗯,因为有其他东西要交给你保管」
「其他东西?」
听到塔布菈·萝萨的话,冯皱起眉头。
塔布菈·萝萨放低姿势,竖起眉梢问道。
「你觉得是什么?」
「不,我不知道」
「这个」
少女指了指旁边,说道。
「啊——」
年轻人的瞳孔,微微晃动。
对他而言很罕见,那是动摇之色。
停了一拍,
「为什么……是我」
「因为只有你」
塔布菈·萝萨的吐气,有些看似痛苦地中断了。
她捂住胸口,低着头好几秒钟。
期间,周围被弹奏的咒力也没有变化。对少女而言,操纵咒力不是一种技术,而是一种生态。决定过一次的魔法几乎都不用意志控制,就能继续维持。
名为第三团的非人的,生态。
旋转的咒力的量,已经达到了岂止是魔法,简直是天灾的领域了。原本这个情况,比起塔布菈·萝萨,更该表扬梅尔吉奥雷吧。
(因为他……获得了跟这个灵脉连接的钥匙)
冯,心想。
不是说只要是魔法师,谁都能跟灵脉接触的。反而,各个灵脉都有自己的个性,只要不是非常亲近的土地,是无法接触那个精髓的。许多魔法结社都会精心挑选自己的土地,就是因为这个。
梅尔吉奥雷对那种灵脉,有着强行连接的适应性。所以,在攻击伦敦〈学院〉的时候,他也被委以压制灵脉的重任。
现在,以他的死为代价, 〈螺旋之蛇〉接触到了布留部市的灵脉。跟灵脉接触过一次的塔布菈·萝萨的魔法,不费力地收获了新的红色种子,启动了最大规模的魔法。
也就是,行星魔法。
就跟那名字一样,塔布菈·萝萨的魔法,终于要从布留部市扩展向全日本——全世界了吧。
然后,人类一定会获得全新的祝福。
那份祝福就是——
「——妖精眼」
少女动了下嘴唇。
冯表情不变,从眼皮之上摸了下自己的眼睛。
「所谓的可以看透全部魔法,就是能接受全部魔法的意思。当然,像第三团一样,实际使用全部魔法是不可能的,但作为“我的代理”,就只能想到你了」
穿着司祭服的少女周围,咒力像是在辅佐她一样一直回旋。
少女操控着扩散向世界的极大回路,如今化作了中心回路。
「当然,我们,现在想给予世界的「力量」也没那么厉害。很遗憾。如果是那样,这个世界对我们而言,会变成个更加温柔的世界吧」
少女非常遗憾地,垂下眼睛。
虽然非常想否定自己说的话,但就像那是无论如何都办不到似的,她摇着头。
少女咬紧嘴唇,非常像人类似的,歪曲着表情。
转换下心情,只用了一秒钟。
少女嗖地,抬起头。
「所以,你很合适」
塔布菈·萝萨,笑眯眯地说道。
「在〈螺旋之蛇〉之中也处于中间的——中立〈调停〉之座,就是这样子的」
「…………」
冯,没有立刻作答。
塔布菈·萝萨没有介意,继续说道。
「不需多久,那些家伙就会来击溃我了」
声音非常平静地,沁染着夏夜的空气。
「这个,是无可奈何的。就算我在对方的立场,也会做出一样的事。那么,虽然很想说能打赢,但这一点不是很有把握。双方都是拼上了性命的,不好胡乱猜测」
她说,拼上了性命。
少女天真无邪地说道。
就像是在说,一直都是这样。
就像是不是那样的时候,一次都没有似的。
「不过」
少女追加道。
「不过,就算这样我们也不能输。不然梅尔吉奥雷就没有回报了。纳吉姆,杜马,玛尔切拉,现在还在死亡的深渊中战斗的杰克都没有回报了。遭受狩猎魔女的魔法师,更之前起就为〈螺旋之蛇〉牺牲至今的许多魔法师,大家都没有回报」
她从正面,非常笔直地,盯着冯的眼睛。
她清晰地,说道。
「所以,我想交给你。你才是我们,最后的保险」
「…………」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从沉默之中,窥视不见一丝的感情。
夏日温和的风中,枯草色头发的年轻人,突然变成了石像一样。
「难为你了吗?」
塔布菈·萝萨,垂头丧气地落下了目光。
接着,
「我知道了」
冯点点头道。
「行吗?」
「可以的。也没什么好吃惊的吧」
年轻人微微苦笑,闭上眼睛。
就像是眼睛的深处,不想呗任何人窥见一样。
然后,
「你的愿望,就由我来实现吧。原本我就是这样的人嘛」
实现他人愿望的愿望机器年轻人,响应自己主人的话语,深深地行了一礼。
今晚的夜空,降下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比如说,如流星般降落游乐园的,两个物体就是那样。
一个,是古旧的扫把。
现在,只能在古道具店才看得见了似的,使用橡树的室内扫把。
另一个,是银鲛。
跟实际的银鲛的鳞片不一样,有点人工制造感觉的银色的,外表庄严的魔物。
那是七十二魔神的一柱,名字是弗内乌斯,这一点又有谁人知道呢。
一对男女,从那魔神的背上落下而立。
「安缇莉西亚小姐……没事吧?」
「……没事」
对着叫她的少年,漆黑礼服的少女抬起了头。
「……已经……好很多了。又不是躺着就能治好的」
少女,淡淡地微笑了下。
但是,无法乖乖接受那番话,看下铁青的表情就知道了。礼服之下膝盖阵阵发抖,随着那个颤抖,抬起的头半透明地一闪又一闪。
徘徊于,灵体和实体的夹缝。
而且,安缇莉西亚自己洁白的手,好几次时不时地变化成,惊悚的魔神的蓝手。
对魔法师而言,这是非常罕见的现象。
「现在的安缇,是半变成魔法的状态」
这是穗波在说话。
从扫把上落下,短裙少女取下了魔女的帽子。
摸了下安缇莉西亚的手指,摸了下头发,接着从怀里掏出槲寄生沿着好友的脖子到胸口的路线连着滑过。坚决的眼神比平时还要强烈,像是在监视自己好友的深处一样。
集中精神到极限,专心致志地检查过后,少女呼地吐了口气,张口道。
「嗯。比之前盖拉用的术式还要精练,所以被抑制在一定发展程度了」
「不过,光是抑制在一定程度是——」
树刚辩驳,
「——是的,光是抑制,是没有意义的」
安缇莉西亚自己,轻轻点头。
呼吸好像很难受,少女夸张地上下晃动着肩膀,好像比起那种问题,传达自己的意识要来得更重要些。
就像是比起死亡,变成跟现在不同的其他东西,要更加恐怖得多。
「这样下去,迟早我都会变成魔法的。如果能顺利和魔神融合倒还好,但要是不顺利的话,就会以惨不忍睹的状态结束生命吧。对,就像在这——」
她是想说,就像在游乐园(在这)死掉的父亲一样吧。
安缇莉西亚,话说到那就闭嘴了。
但是。
树,以不让少女继续说话的气势,
「我不要!」
大声一喊。
坦率的感情表露,让穗波和安缇莉西亚都没机会插嘴。
「我就是不要!绝对不要!我绝对不要,“安缇莉西亚”变成魔法!」
那简直,就像是这一年发生了巨大变化树的——最后,怎么样都没办法改变的部分又暴露出来的一样。
所以,
「……真是个……让人为难的人啊」
安缇莉西亚一半是跟说的意思一样,一半是带着更为多样的感情说的。
非常开心似的。
非常悲伤似的。
穗波,也是一样的表情微笑着。
时不时,这两人就像是双胞胎姐妹一样,表情很相似。
把安缇莉西亚注视着嘴巴歪成へ字的少年,这样抛出个话题。
「树?你觉得为什么……变成魔法的魔法师,会被认作禁忌呢?」
「……诶?那是因为……散播咒波污染吧」
对安缇莉西亚的提问,树是战战兢兢地回答。
就像是成绩差的学生,好不容易答对了最简单的问题一样,安缇莉西亚轻轻地露出笑容。
「是的,那为什么变成魔法的魔法师,会散播咒波污染呢?」
「那、那个……」
少年,穷于回答,眨着眼睛。
就算调动这两年学过的知识,也无法得出那个理由。只是想到些头绪也好的,但思维也只是在空转罢了。
注视着少年那个样子,
「有点捉弄你了」
穗波微微苦笑道。
「回答不上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那种东西,大部分的魔法师都不知道。〈协会〉也一直推荐不要去接触那些问题的基本原理」
少女那么说道,轻轻哼了一声。
她抱着胳膊,然后无可奈何地这么补充道。
「魔法,是魔法师来使用吧」
「……诶?」
「“就是字面的意思。所谓的魔法是魔法师来使用的吧。那么,变成魔法的魔法师,到底是谁来使用呢?”」
「诶?诶、诶、诶?」
树,繁忙地眨着眼睛。
只觉得是个文字游戏。
可是,既然是这个少女在这个情况下说的,就不会是个单纯的文字游戏。正因为如此,树拼命运作着脑细胞,搜索了好几个想法后,战战兢兢地说出口。
「那是指……也就是说,“只要没有人来使用”,就会发生咒波污染的意思?」
「非常粗略地说是这样没错」
穗波,轻轻点头。
「总而言之,所谓的魔法,有外部的谁来控制就不会变成咒波污染。不过,如果是魔法师变成魔法的情况,魔法自身就有意志,所以无法发避免双方的变化。然后只要变化的是自己,就不可能一直控制下去」
(……所以反过来,变成魔法师的魔法,要用其他的方法来控制)
最后,是穗波在心中的喃语。
然后,接着少女的话,安缇莉西亚也开口道。
「——大部分都到不了那个地步,没有变化完就结束了。就盖拉的情况而言,虽说是轻度,但也给世界散播了不少的咒波污染吧」
她轻轻地,呼了口气。
安缇莉西亚保持靠着弗内乌斯的姿势,放松身体的力气。
半透明的身体,时不时是少女自己的样子,时不时映照出魔神的样子。非常飘渺地浮现在夏夜里。
「结果,要有人使用的才是魔法。既变不成人又变不成魔法的东西,散播的只有凄惨又丑陋的咒波污染罢了」
作为魔法,少女说道。
作为使用魔法的东西,少女说道。
「所以,我——」
就在她话说一半的时候。
「穗波」
树,抬起了目光。
不知何时,少女抓起了扫把,转向一边。
「之后要说的话,在不我在的时候说吧」
少女说道。
「现在的我,也只是来告诉你们十二年前的自己的罪过。就安缇的事而言,抑制禁忌也算是〈协会〉工作的分内之事。我在这里照看安缇,也不算是违背和〈协会〉的契约」
穗波说的话,怎么听都只像是个借口。
尽管如此,那个借口,对少女而言是无法退让的一条线吧。
「不过,如果安缇和小树能采取有效的对策,那将会是这个大魔法决斗中非常重要的信息吧。那样的话,我就不能装作不知情了」
所以,她说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再说。
莫名地,树看着那背影,想起了这少女一年的经历。
离开〈阿斯托拉尔〉,作为〈协会〉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穗波·高濑·安布勒所度过的时间。少女以前起就很坚强,但现在那份坚强感觉还多了分柔和。
「……安缇,你是不会服输的吧」
少女没有对接目光,嘀咕道。
「当然了」
安缇莉西亚点点头。
「……嗯」
穗波在确认了那之后,轻轻走近少年。
「小树」
「咦,干嘛?」
「说点事,耳朵靠过来」
「诶……」
少女,简短地在少年的耳边喃喃着。
效果,立竿见影。
少年的脸,红到了耳朵边。他上下挥舞着双手,像是不知道要怎么办似的一张一闭着嘴巴,好不容易才这么吐露了一句话。
「穗、穗波——!?」
「没、没什么。不用立刻回答的。只是,趁可以说出口的时候我就先说了」
少女也是慌慌张张地拿帽子来挡住眼前,摇摇头。
看到那样子,刚才还精疲力尽的安缇莉西亚,从弗内乌斯上抬起身子,散乱着金发追问道。
「穗、穗波!?你,到底说了什么!」
「都说没什么了——」
摇晃着脑袋的少女,在这一瞬间变回了普通的少女似的。
「等下,你们两个!?」
树也左右移动着目光,对两个少女的动作感到疑惑。
三个人,都像是刚相遇的时候一样。
在这个游乐园,第一次共同战斗时一样。
一会儿,
「——不、不管怎样」
穗波,干咳了一下。
「我,都会做完自己作为出租魔法师的工作。不过,那个结束的时候,安缇要是随便不在了,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我也相信那种事是不会发生的」
「都说了,那是理所当然的吧」
安缇莉西亚,再次回答。
两人,都没有表露一丝柔弱。
两人都充满了自信,如同人生中只能遇到一次的人,自己已经顺利遇到了似的。
所以,穗波轻轻点头,背着身子。
「下次,就算是小树——不,伊庭树,由我来打倒」
「我知道」
树做出肯定,
「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罢了」
安缇莉西亚露出好战的表情微笑了下。
「嗯。两人这样就好。——“伊庭君”,行星魔法的起点,是在这个方向是吧?」
以防万一,穗波确认了下。
那就是少女,跟〈阿斯托拉尔〉的交易条件。
以穗波庇护安缇莉西亚,提供她所知道的信息为交换,树使用妖精眼,搜索〈螺旋之蛇〉的行星魔法的起点。
从空中降落下来,也是为了活用树的妖精眼。
穗波打算就这样,以跟猫屋敷他们不同的路线,急袭〈螺旋之蛇〉的行星魔法。尽管是妥协,但也是符合跟〈协会〉签约的魔法师(出租魔法师)的道理,非常像少女的风格。
「嗯,不会错的……估计吧」
对着最后缺乏自信而补充的少年,穗波微微苦笑。
「这一点,倒是一点都没有变啊」
穗波那么说道,骑在扫把上。
黑色短袜夹紧扫把,少女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向夏日的夜空。可能是以凯尔特魔法施加了迷彩吧,树的眼睛也一下子就看不到她了。
在那之后,
「怎么办?在跟黑羽小姐和奥尔德宾汇合前就这样吗?」
安缇莉西亚,询问道。
由于和穗波的交易,其他的魔法师要在游乐园的外部等候。意思是可以捣乱〈协会〉和〈螺旋之蛇〉,但要在一段时间之后才行。树他们可以接受,也不让〈协会〉利益受损的极限。
思考一会儿后,
「不。不阻止行星魔法,我还有其他事要做。奥尔德君就算我不在也会判断该如何行动的,就让他自己行动吧。〈螺旋之蛇〉不理大魔法决斗而施展了行星魔法,我自身的危险就减弱了」
树说后,回看着少女。
「……不过,安缇莉西亚小姐你」
「我绝对,不会回去的」
少女,斩钉截铁地说道。
安缇莉西亚会跟来这,说是为了让咒力和穗波同调——这个少女自己,是坚决拒绝离开树的。
靠着弗内乌斯,少女此刻也一边重现着魔神的样子,一边微弱地喘着气。
「我坚决,不会回的哦树。如果我跟不上了,不用管我也没关系。不过,要我自己放弃是绝对不可能的」
「……可、是」
少年的声音,嘶哑了。
他知道,自己说的话无法挽留住少女。
不过,原本把少女逼迫到这种地步的就是自己吧。如果是不站在伊庭树这一边,安缇莉西亚·雷·梅扎斯也不会落到这个惨状吧。
安缇莉西亚看了一眼心怀那种自责的少年,呵呵一笑。
「你觉得,我,开心吗?」
「开心?」
「是的,还记得一年前京都的事情吗?」
「……那事,当然记得」
怎么可能忘记。京都,猫屋敷老家发生的事情。
树被绑架,被认定为禁忌,穗波和猫屋敷被派遣去〈协会〉的一连串事情。
「那时,我接到了〈协会〉让我把你当做禁忌消灭掉的命令。容纳后,我接受了那个命令」
少女,这么说道。
她说,要杀掉树。
她说,要消灭掉树。
然后,相对的,
——『不过,届时……我会一辈子封闭上这颗心。因为这颗心是献给了他的,他死了的话自然如此。为了留下所罗门的血脉,我会和别人结合并生子,我的心便绝不会开启了吧。不过,被我所允许的真实什么的,原本就只有这个程度』
安缇莉西亚温柔地微笑着。
自己山穷水尽了。尽管如此自己还是不会折服,拼命坚持。
对那样的自己,可以表扬一下说,做得很努力。
「跟那时相比,现在这就是天国。都算不上是痛苦。身体的痛苦,和灵魂的撕裂,不用问我会讨厌哪个吧」
「……嗯」
那个微笑的温柔,非常让少年揪心。
不过,也无法否定。因为如果立场相反,果然,也会回答要强得多的吧。不管身体如何被撕裂,也会逞强说,这都算不上是痛苦吧。
「……很多事情,都失算了呢」
少女随着叹气,说道。
「问你啊,树。我奉献给魔神的东西,你知道吗?」
「那个……是,未来吧」
树,眨着眼睛回答道。
少年,也不知道很清楚那个的意义。
不过,不是伤害其他人,而是把自己的时间奉献给魔法的安缇莉西亚——有着那样可以奉献东西出去的少女,让树觉得很耀眼。
「是的,魔法是我的骄傲。是我的核心。天生就有那种东西对我而言是该高兴的事情。尽管如此,把未来奉献出去,也许还是有些欠考虑」
「……咦?」
少女看着迷惑的少年,轻轻喷笑出来。
「好奇怪的表情」
「喂,安缇莉西亚小姐!」
「可是啊,真的是好奇怪的表情嘛」
她把手指放在嘴角,肩膀震动了好几下。
一半变成灵体的身体,却如非常普通的少女一样,须臾间留下了那个身姿。
「喂,树」
少女说道。
「正因如此,我就没有比魔法更重要的东西,也不允许有。就连谈恋爱也是无法实现的。很奇怪吧」
少女如可爱的花朵一样,笑着。
如同在述说,就像是幼稚的童话故事一样。
「不过,现在我是魔神,魔神是我。我奉献出去的是我被奉献出去的东西,我被奉献出去的东西是我应该奉献出去的东西。虽然什么都被允许——正因如此,不久我就会破败了。这种不稳定的状态,是不会长久的」
不会长久。
如同心脏被猛抓了一般,树僵硬了。
说不定,真的说不定,是在跟〈阿斯托拉尔〉相遇后的两年多的岁月中,最揪少年的心的话语。
「那,是指——」
「所以,我有个愿望,求你」
安缇莉西亚,从正面盯着少年。
以光明的强弱来变化蓝色和绿色的少女的眼睛,现在还混杂着魔神的眼睛,更为美丽地闪烁着。
就像是被束缚住了,树没有动。
不,是他不想动。
为什么呢。
现在,只想跟这个少女面面相对。就算只有几秒钟——就算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比黄金还要珍贵——也想要把那时间拆开。
如同把最重要的宝物交出去一样,少女在少年的耳边喃喃道。
「那么,安缇莉西亚小姐你——」
「做决定的,是树你。不管是什么样的答案,我都会接受」
少女笑了。
说着绝对不会离开的那张脸,无比地飘渺。
尽管如此。
「好了,我们走吧。树」
少女向着蹒跚的脚注入力道,做出宣言。
两人,笔直向着游乐园的中心地带行走。
要是跟不上了,就不用管我了——就跟这么说的一样,安缇莉西亚没有掉队一次。
越是接近游乐园的中心地带,咒力就变得如雾一般浓密。对半化作灵体的少女也有影响吧,少女却没有表现出一点受影响的样子,树也没有想庇护少女。
双方都知道,那可不是为了对方好。
在途中,
「慢着」
少年,叫住了少女。
为了在微微昏暗中凝视目光,树轻轻把手放在脸上。从指缝间微微的红光渗透了出来,少年立刻开口。
「果然,来了啊」
对着枯水已久的水之乡(Water Land)的暗处,少年搭话道。
妖精眼。
可能是判断出在妖精眼面前继续躲着也没什么意义吧,两个人影出现了。
两个人,对树而言都是不忘得掉的人,和东西。
「不好意思,这里不允许受打搅」
「主人,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支莲。
尤戴克斯。
支撑着上一代〈阿斯托拉尔〉,也引导着树他们的两位泰山北斗站在那里。
立刻地,支莲就注意到了少女的样子,瞪大了眼睛。
「安缇莉西亚小姐。你那是……」
「请别在意。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的结果」
「……这样,的啊」
密教僧,看似遗憾地咬了下嘴唇。
尽管如此,他还是摇了一下头,再次问向少年。
「少主为何,会来这?如果是要阻止〈螺旋之蛇〉的行星魔法,就有点偏差了吧。以少主的眼睛,我不觉得少主会不明白。如果少主老实离去,小僧我们也不用无谓地出手了……」
「因为我该来的,是这边」
少年,摸着右眼说道。
「在这前方,有红色种子的咒力在泄露。也就是说,爸爸来到这里了是吧」
少年,嗖地走上前。
接着,下一瞬间。
嘎地一声,拳头对上了。
支莲的护手,和树的拳头对上的声音。
「少主……!」
「这是第一次,我打中支莲大师啊」
树笑眯眯的。
瞬间做出反应的护手,都没能完全接住少年的一击。
擦过表面而威力减半的拳头,还是打进了支莲的怀中,这让少年爽朗一笑。
支莲离开一步,用蛮力剥离那拳头,感慨道。
「少主……石动先生他跟你说了吗?」
「是的,石动先生,已经把爸爸要说的话带给我了。而且还跟穗波说的对照了下,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拳头和拳头一直对拼着,树说道。
「正因为如此,我无法离开坐等结果。我就是因为知道十二年前,爸爸没有办到的事——他失败了的意义,才无法默默地躲起来」
少年斩钉截铁地继续道。
「爸爸,想要救影崎先生对吧」
「…………」
支莲,穷于话语。
在他旁边,尤戴克斯像是苦笑地把目光转向少女。
「你是我的牵制啊。所罗门的公主」
「是的,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安缇莉西亚轻轻把手放在胸前。
就像先前召唤弗内乌斯的一样,即便身体被魔神所侵蚀,少女也没有失去魔法。反而危险的是强行施展魔法所导致的失控。不管是支莲,还是尤戴克斯,两败俱伤可不是目的。
「乱来的个性倒是老样子,但倒是变得狡猾多了。这层意义上,倒是很像我的主人」
尤戴克斯的话中,夹杂着不像是自动人偶的动摇。有些人,也许会把那称作是感情。
支莲和树,都没有动。
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是互相接触的拳头和拳头,又或者是膝盖和肩膀的角度稍微改变些位置。作为双方为了夺取有利姿势的高度攻防的结果,两人的行动都被限制死了。
支莲靠的是自己的实力,树则是依靠妖精眼而预读吧。
妖精眼已经没有了,埋有红色种子的时候的『力量』。相对的,树把妖精眼的能力,用于增强更好把握可以视见东西的方向上。
格斗战的预读,也是那样努力后的成效吧。
那个成果,现在就在这里。
虽说是暂时的,但也化作了克制支莲(师父)的『力量』。
「还有」
少年说道。
在那张脸上,支莲看见了过去的少年。
回想起了在他当上师父之前,不是两年前的事件中再会的时候——而是更久之前,十二年前,第一次见面时的少年。
那是,上一代〈阿斯托拉尔〉解散的导火线——
「还有影崎先生是,在十二年前,拼上了性命——不,是真真正正地不惜丧失灵魂,都救了我的人」
2
生死大战。
打响第一枪的——最先忍不住静止的,果然是女吸血鬼。
「“汝等”乃暴风雨!汝等乃冰雹!汝等乃灾祸!」
随着咏唱,女人的利爪弹出金币。
古老的东欧金币,不知出处。在那上面刻着的,是出自二十四文字的人称弗萨克(Futhak)的如尼文。
在那之中,据称最接近毁灭的文字。
「啃食吧,HAGALAZ!」
漆黑的风暴,刮起在夏夜中。
比至今为止的都要更大,更猛烈的风暴——而且,还是七个!
为了不让司他们回避和防御,散布于司他们周围的破坏风暴,急剧地缩小了包围圈。
「哈!这可是本打算给那个偷腥猫(伊庭树)吃的压箱货的!这次可是特别大甩卖,接好了!」
「疾!」
相对的,猫屋敷的手指描绘出五芒星。
在上方的顶点释放出来的苍天之色的符咒,飞在半空中化作雷电之刃。
这就是,五行之符中速度最快的木行符。
九天应元雷声符咒。
跟崔丝丽雅的黑色风暴互相拼杀,猫屋敷他们像是要填补那缝隙一样跑了进去。其余的黑色风暴也追着他们,发生了弯曲。
此外,
「雷威震动便惊人」
萨蒂亚吉特,喃喃道简短的口诀。
道术。
道术之中,在大陆被称作雷法的术式。
跟猫屋敷用的木行符是同宗的魔法,发出非常相似的咒力之雷,封入了猫屋敷使用符咒。原本道术的魔法特性就是〈中庸之道〉——把咒力调整成中立。
使敌对魔法无效化,是拿手好戏吧。
剩余的黑色风暴,一口气逼近司他们,雪崩般涌向游乐园的一角。
「诶,这可不妙——」
像是要盖住司的慌慌张张的声音一样,
「……在那里」
白色披风的人放话道。
〈基础〉的手指,弹起一个小型球体。
那是,用于卷起有弹力的金属丝的东西吧。
绕地面一圈后,那球体就独自绽开,乱舞着有十多米长的金属丝。那个锋利度,超越了既存的所有物体。
首先。
“雷柱,倾斜了。”
旋转咖啡杯,倾斜。
接着旋转木马的屋顶,鬼屋的看板,云霄飞车的轨道,全部都倾斜落下了,扬起惊人的尘埃。仿佛在说这就是这被废弃的游乐园最后的表演一样,着地的声音甚至响彻游乐园的外面。
「——嘿,蛮华丽的嘛。连阴险的炼金术也会用的啊」
崔丝丽雅,舔舔舌头。
从这个女吸血鬼来看,破坏算是能算进五根手指以内的娱乐活动吧。排第一位的,是出于自己之手的杀戮,这一点不会有变。
「…………」
萨蒂亚吉特没有说话。
那个褐色肌肤的绅士,老样子,只是注视着尘埃漫天的游乐园。
在那之后,
「……不」
〈基础〉自己否定道。
「……果然,不会这么简单就得手。如果盖拉那家伙还在,还能更顺利点的」
〈基础〉,沉重地喃喃道。
在他的周围,浮现出好几个发光的灵体。
炼金术制作出来的人工精灵,从战场的上空监视着。
三个人,各自相辅相成。
崔丝丽雅不会讲究那种团队合作,这是〈基础〉和萨蒂亚吉特预先给自己分配了那样的任务角色吧。
一会儿,如〈基础〉说的一样,
「仁高护我 丁丑度我 丁酉保全
仁灿管魂 丁巳养神 太阴华盖 地户天门
吾行禹步 玄女真人 明堂坐卧 隐伏藏身」
影崎嘀咕的口诀,从旋转木马的瓦砾中传出。
只有那周围承受住了几个魔法的爆炸威力,制造出一个空空的无伤的空间。
叫做,六丁护身咒。
这也是道术。
汇集天与地的阴气,阻挡阳气魔法,吸收阴气魔法的术式。
话虽如此,不单是崔丝丽雅,几乎都是物理性伤害的〈基础〉的炼金术都防住了,可见影崎那非同一般的实力。
「呀啊,得救啦」
像是擦拭着冷汗,司擦了下太阳穴。
「请别松懈」
影崎,冷淡地说道。
毫无个性的异相看不出感情,但声音莫名地要比平时——感觉要富有感情,很不可思议。
「好的好的。那么,我们也礼尚往来一下好了」
伊庭司以飘然的侧脸,揉着肩膀。
在他旁边,
「……」
猫屋敷,屏住了呼吸。
一瞬间,他回想了起来。
这三个人,组成队伍的时候的事。
在十多年前,的确有过的,〈阿斯托拉尔〉的黄金时代。
「……喵」
「唔喵」
可能是关心主人吧,玄武和青龙叫了一声。
没有理睬那叫声,伊庭司笑眯眯地,这么说道。
「社长命令……是不能说了,但不介意吧?」
穗波,飞翔在游乐园的上空。
骑在扫把上,按着帽子,一边丝毫不大意地俯视着地面,一边思考着。就算现在思考也无济于事,但就是萦绕心头。
十二年前的,记忆。
其中最有印象的,就是某个男人的长相。
过去的尤戴克斯,说出第一次和〈螺旋之蛇〉打交道时的记录的时候,影崎自称是柏原。
柏原代助。(译者注:原书写的“代助”,但之前一直是“代介”,推测是本书的刊误,应该是“代介”)
名字既平凡又诙谐,但实际上那是个和影崎完全不同的人。
跟感觉不到任何个性的现在非常不同,反而是感情丰富。搭救了差点互相厮杀的猫屋敷,劝猫屋敷来〈阿斯托拉尔〉,是感性有点脱然的人。
「…………」
某些地方,也许有点相似。
跟穗波所认识的社长少年。
就因为是那样的男人,十二年前的事件才会变成那样子。
十二年前有他在,有树在,
(因为,有我在……!)
她,咬紧嘴唇。
她不会过度地,自责。
她知道那种事,谁都不会得救。
但是,也有必要验证事实。比如说,如果迷路闯进〈幽灵鬼屋〉的只有树,就不会发生那种悲剧了吧。
就算是用妖精眼隐隐约约地窥见了灵脉,顶多也就是和〈龙〉有些接触罢了。不至于会把隐藏在其内部的红色种子剥离出来。
那一点,还涉及另一个因素。
另一个。
也就是,那是指穗波的——
「还有影崎先生是,在十二年前,拼上了性命——不,是真真正正地不惜丧失灵魂,都救了我的人」
听到那话,支莲僵硬了。
连接的拳头和拳头,慢慢地压向支莲一方。这个级别的战斗,精神上的动摇都会直接转换为物理性的结果。
支莲的身体被压着而晃动,密教僧后退一步。
「少主……」
支莲低鸣的时候,
「已经,瞒不下去了啊。好像差不多都暴露了」
优美的声音,响彻夜晚的游乐园。
「咦?」
「什么!?」
一个迅速的影子,跃过转身仰望的支莲头顶。
一只猫咪,落在游乐园的地面上站着。
长着看似人工产物的翅膀,掺杂蓝色的灰色猫咪。
树,瞪大了眼睛。
黑泽尔·安布勒。
不知何时,从〈阿斯托拉尔〉消失了踪迹,变成猫咪姿态的魔女。
「你好啊,年轻社长」
黑泽尔以灰色猫咪的脸,笑眯眯的。仿佛还能看见人类时候的笑容,难以置信的表情。
「老师,您之前都在哪?」
「有点私事。对女士每天的行动不要多问是种礼貌吧」
猫咪有点淘气般地说道,闪烁着眼睛。
猫咪嗖地伸出前脚,插进树和支莲之间。接着,像是被弹开似的,两人拉开了距离。这是翼猫计算了两人的呼吸和时机的结果。
「你们那边,也不介意吧?」
把话抛过去,尤戴克斯和安缇莉西亚一起放松了身体的力气。尤其是安缇莉西亚疲倦地靠在建筑物的墙壁上,黑泽尔也瞬间眯起了眼睛。
在那之后,黑泽尔再次向树问道。
「十二年前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
少年沉默一会儿后,开口道。
「安布勒的忌讳儿……,以前达留斯先生有提到过」
一年前。
第一次遇到达留斯,在伦敦的事件。
〈螺旋之蛇〉设置的魔法引发泰晤士河的泛滥而〈协会〉受重创,这个事件结束后,达留斯是这样告诉少年的。
——『快点,跟那个忌讳儿撇清关系比较好』
——『安布勒的名字会招来灾难的』
当时,树以为是个单纯的威胁罢了。
但是,后来,树体会到了其中所包含的真实。
「是啊。原本从我的——从我的先祖那继承来的血,就是最初的契机」
黑泽尔也承认了,点点头。
「那个〈幽灵鬼屋〉,只是个单纯地跟〈龙〉能轻易接触的灵穴。普通人去的话,顶多也就是有点害怕罢了。不过,你跟那孩子都在,就诞生了完全不同的事态」
〈幽灵鬼屋〉。
穗波邀请,树被邀请的地方。
在那个地方发生的悲剧。导致〈阿斯托拉尔〉解散的事件。
那个悲剧的,原因。
「穗波的……血吗?」
「是的,那个结果,你也应该有见过了的」
「…………」
树,陷入沉默。
对,他见过。
他知道。
这里的〈龙〉,跟年幼的穗波样子相像的理由。不,是这里的〈龙〉会持有人类外形的那个原因。
命名叫阿斯托拉尔,不是那个〈龙〉自己寻求的吗?
「〈螺旋之蛇〉也有说过,这里的〈龙〉很特别」
「是啊。不过,那可不是因为他们设置会诞生红色种子。如果只是那样,你和我都会更逍遥的吧。那个〈龙〉跟什么相似,你早就知道了的吧」
树知道。
跟那个〈龙〉,非常相似的存在。
黑与白。
〈协会〉和〈螺旋之蛇〉,立于双方顶点的东西。
还有,那个伊庭司现在想要制作,说过这话的东西。
早就猜测到了。现在,只是对其确认罢了。正因为如此,树握紧拳头,开口道。
「那,穗波在那做的事情是……」
「是的,我们的血,跟那里的〈龙〉发生了反应罢了」
黑泽尔·安布勒点点头。
「我们的血继承的魔法——是通过〈龙〉,重制成第三团——这样的诅咒哦」
「灭亡吧!」
行动的,是〈基础〉。
面具自动人偶,披风一翻,放出试管。里面装的是万物融化剂。不管司他们用什么魔法,都应悉数融尽的一击。
但是。
在那试管被放出之前。
伊庭司,宣告道。
「猫屋敷,对抗分类J魔法,术式F05」
猫屋敷遵从着,感觉无意义的字母和数字。
「疾!」
被选择的漆黑灵符从五芒星的顶点放出,飞在半空中化作强烈的怒涛。
这就是,黑龙北斗水帝符咒。
就算是万物融化剂,也融化不了水。
击碎试管的水流吞没了万物融化剂,直接袭向炼金术师,〈基础〉拼命回避。尽管如此,还是没有完全回避成功,被水沾到的右臂融化了。
「……咕!」
〈基础〉的采取的对策,非常迅速。
恐怕是使用了跟之前的金属丝一样的利刃吧。自己的肩头一闪划过,割离了右臂。落下的右臂牵连着地面溶解了,化作毛骨悚然的水块。
几乎是同时,崔丝丽雅也行动了。
女吸血鬼握紧新的金币,呐喊道。
「汝乃冰!汝乃冻结——」
隐藏在手掌里的金币符文,是I(注:符文图,ISA)。
女吸血鬼引以为豪的,冰之符文。
但是,还是司新说的话要快一点。
「柏原,猫屋敷,对抗分类R魔法,联合术式D14,F04。锁定右手!」
「五雷使者 五丁都司 悬空大圣 霹雳轰轰
朝天五岳 镇定乾坤 敢有不从 令斩汝魂」
叫做,摄邪咒。
以雷鸣般的呐喊,让敌人和恶灵麻痹的道术。
很大程度上依靠肉体机能的崔丝丽雅,那个术式毫无遗憾地发挥出了性能。就跟被雷电击中了一样,咒力贯通女人的神经,痉挛地满地打滚。
不仅如此,
「疾!」
就连崔丝丽雅想使用的符文魔法,不完全地向着地面伸出了冰之荆棘的时候,被猫屋敷的火行符给一扫而尽了。
这就是,泰山府君炎罗符咒。
被道术所麻痹的崔丝丽雅的肌肤受到火焰的灼烧,千钧一发之际被其他的『力量』保护了。
「萨蒂……亚吉特……」
「请不要乱动」
褐色肌肤的〈螺旋之蛇〉的道士在周围设置了结界,阻挡了火焰。
崔丝丽雅看着被照得通红的萨蒂亚吉特的侧脸,身子弯成了く字。
「咔、哈……!」
从嘴角,流出了血泡。
(被看穿、了……!?)
崔丝丽雅身子麻痹,思考着。
不论是自己,还是刚才的〈基础〉,都不是一般的战斗方式。既然是在〈螺旋之蛇〉这种邪道集团,他们的魔法都是久经沙场磨练的自我流派。虽然本质上是依存于各自的魔法,但技法和理论却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
然而,伊庭司却对其作出了反应。
仅仅一次,光是看了个人的魔法。
(不光是我的性质……连埋入的咒物……和魔法的构成都……)
右手的咒物——荣光之手,现在都沉默了。
简直,就像是自己会使用什么样的术式,会在什么时候使用,一开始就被看穿了一样。明明这是第一次,跟伊庭司的碰面——!
相对的。
伊庭司,则是松了口气。
「哈哈,太好了。两人都还记得啊。要是你们都忘得一干二净,一脸那是什么啊的表情,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不还是你强行灌输的」
对着笑着的司,猫屋敷一脸不高兴的表情说道。
当然,指的是刚才的关键词。
在创立了上一代〈阿斯托拉尔〉之后,伊庭司就独自把分类的魔法和关键词,还有那迎击模式都让所有社员记住了。之后进公司的猫屋敷也没有例外,为了立刻把司说的话反应出来一样,被洗脑很深。
但是,那个效果——就跟现在看见的一样。
伊庭司完全预测连术者本人都无法完全掌握的魔法结果,走在那前面。
所以,才叫妖精博士(Fairy Doctor)。
不是魔法师的魔法师。
「总之,希望不要把别人的名字弄错了」
「诶诶!可是柏原君就是柏原君吧」
司以歇斯底里的声音,做出抗议。
影崎,则是无趣地叹了口气。
「再说,故弄玄虚,您的预判八成都是直觉吧。说什么妖精博士啊」
「敢不敢不要揭我老底。这种事就是要搞多多的设定多得超载,才算是好玩吧!」
两人展开着,有点不搭调的交谈。
影崎,微微皱起眉。
「您,还是没变啊」
「你倒是变了」
「……我们赶快结束战斗吧」
影崎转动视线,转向〈螺旋之蛇〉。
在视线的延长线上,
「……不不,这怎么能行」
萨蒂亚吉特站了起来。
轻轻呼出一口气,褐色肌肤的魔法师扫落了粘在西装上的灰尘。经历了刚才的攻防战,只有这个男人还是几乎没有受伤的样子。
他嗖地,把帽子放了回去,
「我们这边,也亮亮王牌好了」
他那么喃喃道。
「你……」
〈基础〉,快速转过身来。
变成独臂了的自动人偶,像是突然能量枯竭了一样,发出个粗糙的声音。
萨蒂亚吉特一边走过他的旁边,一边轻轻点头。
「〈基础〉,您是位守戒律的人。作为三柱的一角而很少到外界的我,您都一如平常地接纳了」
接着,
「崔丝丽雅。您的残酷和凶猛,如火焰一般让我喜欢。光是在您的身边,就感受到了久违的活着的感觉」
「别胡说八道。比起这些事,你想干什么」
女吸血鬼的身体还不怎么能动,露出利齿。
接着,萨蒂亚吉特——非常罕见地——平时一板正经的表情,露出一个笑容,说道。
「——“羽化登仙”」
听到那话,充满紧张感的,不单是〈螺旋之蛇〉的两人。
猫屋敷和司。
不,连影崎,都微微地变了下神色。
「你这家伙……!」
对着感叹的崔丝丽雅,萨蒂亚吉特则是旋转着手杖,轻轻一笑。
「塔布菈·萝萨小姐就摆脱了」
手杖,地面一刺。
至今为止进行过无数次的动作。
但是,至今未有的异变,晃动着布留部市的天和地。
3
「制造第三团的『力量』」
翼猫述说道。
黑泽尔·安布勒述说道。
「那就是,安布勒的血哦。〈协会〉一直隐藏——我会被称作〈魔女中的魔女〉的理由之一。继承同一血脉的那孩子(达留斯)会担当副代表也是。啊啊,你知道那个是我的孩子吧?」
「……是的。奥尔德君,告诉我了」
树,吞了口口水。
看到那反应,翼猫轻轻点头。
「没错。那么,你也知道至今为止我一直不能说的理由吧?」
「一不小心知道的话……穗波和我,都无法摆脱〈协会〉的监视……是吧?」
「所以连支莲君和尤戴克斯君,都是最近才让他们知道的。也是,〈协会〉也没几个魔法师知道的。第三团有一个就足够了。本质上早就是跟不上时代,不必要了的血统和术式了。血缘也淡薄了很久,我还以为穗波都没有那种『力量』了。直到那一天」
「…………」
少年,一阵沉默。
虽然是想象过的,但那个答案还是太过沉重了。
当然的吧。第三团有着统帅众多魔法师的权威。制作第三团的血统,怎么可能不是秘中之秘。
支莲和尤戴克斯,还有安缇莉西亚,现在也只得沉默地侧耳倾听黑泽尔述说。
「那么,以前的穗波,把〈龙〉阿斯托拉尔变成了第三团吗……?」
「只有,一点点」
翼猫,再次肯定。
当然,本来的话也不是能随便发动的。更何况,也不是小孩子的穗波能怎么样的术式。
但是,布留部市的〈龙〉,是被调整成用于诞生红色种子的灵脉。
很久以前,来袭击布留部市的〈螺旋之蛇〉的魔法师说过。
红色种子,是用于『把魔法师变成魔法』的咒物。实际上,通过使用这个咒物,尽管不完全,但欧兹华德·雷·梅扎斯也把自己变成了魔法。
这样的话。
另一个使用方式,也能想象出来吧。
也就是说,红色种子也是用于『把魔法变成魔法师』——制作第三团的必要咒物。
因此,穗波的血对灵脉产生了反应。
用于制作第三团的必须的血和咒物,两者聚在一起,那里还有名为妖精眼的看透一切魔法——会引发一切魔法的眼睛的主人,非常不走运。
「也不能,单纯地归结为不走运呐」
翼猫眯起了眼睛。
「就像东洋的魔法师经常说的,万事万物都有定数。和强烈咒力有亲和性的你们被这里的〈龙〉所吸引,某种意义上也是必然的结果吧。要说最愚蠢的人是谁的话,那就是设置了简易封印就以为差不多了的我们」
翼猫自嘲般地笑了下,补充道。
「接着……〈龙〉它」
「失控了」
翼猫轻轻摇头道。
「虽然有血,但最关键的术式没有教过穗波。原本就不打算教她的。红色种子也是离收获时机远得很的不完全产物。你的妖精眼把那两者连结到了一起——但就算如此,也不可能那么简单地制作出第三团」
所以,灵脉失控了。
并非单纯的失控。
无法完全变成第三团——红色种子和妖精眼和灵脉,这一切合在一起,影响着整个布留部市。
「惨不忍睹啊」
翼猫的声音,如同把当时的惨剧重现出来似的,低声地传过地面。
「其他人都没有察觉到吧,但当时的布留部市在魔法层面上已经濒临崩溃了。被灵脉所牵引,就算发生任何天灾都不奇怪。以那个〈幽灵鬼屋〉为中心,简直就像是地狱张开了大口一样」
地狱。
就算是伊庭司,就算是当时的〈阿斯托拉尔〉,要想阻止这个失控,救下漩涡中的树和穗波也可以说是不可能的。
本来的话,树和穗波当场丧命才是事情发展的必然吧。
自然的发展。
可以说是命运或宿命的,决定事项。
然而。
「然而啊,那孩子把你们救了下来」
这次的那孩子,是指谁呢。
翼猫说出了,早就明了的答案。
「影崎——不,是柏原君。把你们救了下来。通过支付了,就在刚才树君说的代价。由于其他委托而离开城镇的尤戴克斯君们赶来的时候,是在那之后不久。好像他们是感觉到了异变,以最快速度回来的」
那个方法是。
那个代价是。
「那个,是——」
话说一半,少年突然按住右眼。
「——啊,咔!」
把囤积肺部的空气,吐了出来。
难以忍耐的痛苦,烟花般的剧痛,直接刺向嘴巴似的。
「树!」
「少主!」
安缇莉西亚和支莲跑了过来,少年抬起手,制止了他们。
「没、没事、的……还没、之前的,要紧」
还没有,这只右眼埋入红色种子时的要紧。听不见那时的『声音』。
但是,这种猛烈的咒力有印象。
对如同同时撕破天地的这个咒力——让万物只得屈服的咒力的感觉,树心里有数。
「刚才的、是……」
就像是肯定少年说的话一样,翼猫把目光投向了夜空。
「果然……在的啊」
黑泽尔·安布勒,喃喃道。
布留部市上空。
飞艇的,内部。
设置在船舱最后面的房间里,尼古雷徳,微微浮在空中。
「他不再富足,他的财富不能持久,他的产业也不得在地上扩张(non ditabitur nec perseverabit substantia eius nec mittet in terra radicem suam)」(译者注:出自《伯约记》15章29节)
喃喃声很简短。
然而,奇迹非常强烈。
就算没有妖精眼,只要是魔法师,都会对其周围聚集的咒力之强大感到放心,深深体会到自己的渺小吧。大约是普通魔法师一百倍的咒力,聚集在那里。
通过彻底汇集的咒力,尼古雷徳从布留部市的空中,驱使着灵脉。
行星魔法的,妨碍。
形式上,接近祓魔式。
为了抑制逐渐侵蚀灵脉的〈螺旋之蛇〉的魔法,尼古雷徳亲自把魔法圆布置在飞艇上。飞艇本身的航路,也被设置成和那魔法圆互相补完。极东地区支部不多,原本这个飞艇,就是制作成可以强化仪式魔法。
「他不能离开黑暗,火焰必烧干他的嫩枝,他必因 神口中的气而离去(non recedet de tenebris ramos eius arefaciet flamma et auferetur spiritu oris sui)」(译者注:出自《伯约记》15章30节)
咒语在继续。
咒语在蠕动。
但是,
(……这边,不利啊)
尼古雷徳,冷静地做出判断。
跟塔布菈·萝萨不同,既然没有直接连接到灵脉,优势就在〈螺旋之蛇〉那边。
「…………」
缓慢地,缓慢地,行星魔法在进行下去。
极大的魔法回路,渐渐运作。
回转着。
为了蹂躏这个行星,缓慢地——稳定地,迈进着步伐。
「……如何」
响起个询问的声音。
尼古雷徳,没有转身。都不用问是谁,对黑色肌肤的少年而言,连依赖视觉的必要性都没有。
在非常近的地方,站着达留斯。
对着一脸严肃注视着这边的壮汉,
「果然,还不够」
尼古雷徳说道。
「一进一退倒也可以。我们这边,也有你部下制作的镜人偶,也算能介入」
「是、是是、是的」
附近的吉约姆,缩着脖子。
这个小胖男,也在协助〈协会〉的代表少年。
在魔法圆的外圈,放置着一面镜子。难以置信地,在镜子的表面映出一个不在这里的人物。
伊庭树。
另一个,吉约姆制作的伊庭树的镜人偶。
通过那个,虽说是间接的,但尼古雷徳也成功获得了干涉这个灵脉的权利。关于伊庭树和这个都市的灵脉具有咒性关系性这一点,事到如今也不用再说明了吧。
但是,模仿毕竟是模仿。
通过梅尔吉奥雷遗留的术式,直接介入的塔布菈·萝萨是占优的。
既然同样是第三团,『力量』是不分上下的,条件的优劣就无法颠覆。
「……嗯」
达留斯摸了下胡须。
在那之后,突然从飞艇的窗户,俯视地表。
从布留部市的游乐园,涌出惊人的咒力之前几秒钟,壮汉的确有这么感叹道。
「……啊啊,果然,“对方也是有的啊”」
世界,破损了。
从萨蒂亚吉特的身体,迸发出『力量』。
从地上到天空,划过好几条红黑色的线。
数百,数千,数万——不,数千万的红线。那些一个不剩地脉动着,搬运着强烈的咒力。
又会有谁,注意到那是血管呢。
如果把生命的源泉定义为血液,运输血液的血管最初能制作的,是必然之真理吗。
从血管的周围,粉红色的肉如冒泡泡般膨胀起来。
像是被肉夹着一样,生出硬邦邦的骨头,几乎是同时,神经和软骨也生成外形。
由于全都是灵体,所以都是半透明的,但具备了现实中的鲜活,覆盖了布留部市的天空和大地。毛骨悚然的肉块,立刻粘贴上了薄薄的皮肤。看着很薄的那个厚度,也有超过大个男人摊开双手的厚度。
那不过,也就一根手指罢了。
巨大的人影,难以想象。
巨人的身姿突破云际,从星星更高的高度睥睨着。
以前,同样的现象发生过两次。
一次,是在伦敦。
一次,是在京都。
每一次凌驾世界的咒力压力,一边嘲笑着全部卑微的魔法师们,一边蹂躏着万物。
再次——不,是第三次。
只有这次,变换了术者。
〈螺旋之蛇〉的萨蒂亚吉特——那真正的『力量』将要释放出来。
「“跟那时”,一样……」
伊庭司仰望夜空,第一次发出感慨。
羽化登仙。
那个是,出现在叫做前赤壁赋的诗中的词语。
浩浩乎如凭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呼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诗人·苏东坡,看到赤壁的风景而吟出诗的一节。
看到月色荡漾,河川光辉照至天际般的景象,就会忘却俗世,长出翅膀,化作仙人似的。
空中的仙人。
也就是,天仙。
在大陆自古就相信至今的,仙人的形状。
「…………」
影崎,无精打采地注视着萨蒂亚吉特。
「各位知道的吧」
接着,萨蒂亚吉特一边缓慢地让身体变薄,一边说道。
「本来,天仙是只能使用一次『力量』的。那是因为,变成天仙的东西,会直接跟世界同化。因此,天仙能使用『力量』的时间,是觉醒为天仙后,跟世界同化前的一须臾」
那个,跟魔法师变成魔法的现象,本质是一样的。
但是,魔法师变成魔法的情况,会化作跟世界不相容,散播咒波污染的禁忌,但东洋的魔法系统——尤其是道术的情况,会从那思想体系融入既存的世界。
那存在,那个性会丧失。
但是。
相对的,天仙在跟世界本身同化前不久,可以使用『世界的力量』。不是个体的强力『力量』,而是世界本身的『力量』。
「……您本应该也是变成那样的」
萨蒂亚吉特的声音,渐渐地远去。
相对的,他的身体释放出来的无数毛细血管增强了存在感,慢慢跟世界连成一起。
本来,有实体的生物变成灵体,是异常的现象。死者会化作幽灵,所罗门魔神是暂时性凝集咒力而获得了一时的实体,但反过来,物质界的东西直接变成灵体应该是不可能的。
萨蒂亚吉特以自己的身体来体现了,那种,不可能的事情。
缓慢地变得淡薄,身体脱离物理法则,渐渐化作巨大的咒力块。
「……虽然不知道达留斯·利维是用什么方法,把您留在大地上的。但是,您的确还持有着天仙的『力量』,作为个体所属〈协会〉。作为惩罚魔法师的魔法师的领队,促进〈协会〉的支配的那份『力量』是不容置疑的」
萨蒂亚吉特说出,影崎这一个人——不,是个体所残留的巨大影响。
如果不是那样,也许〈螺旋之蛇〉都已经胜利了。至少,在这大魔法决斗中,也不会被逼到要这样苦战吧。不论是达留斯设置的圈套,还是计策,都是以影崎为后盾做前提的。
「但是」
萨蒂亚吉特否定道。
他的样子,已经几乎都无法看清了。
萨蒂亚吉特这个『个体』消失了,重叠进世界这个整体中。
萨蒂亚吉特——不,是变成巨人的魔法师,问道。
「就算是那个您,也能匹敌同样真正的天仙吗?」
〈螺旋之蛇〉的座,注入全部力量,问道。
「为此,就为这种时候,您能留得住上百年停留在大地上的魔法师的妄念吗……?」
「……啊啊」
影崎,低声说道。
「结果,还是变成这样了啊」
他从胸前掏出香烟,自然地把前端点上火。
他抽了一口烟,把手嗖地伸向一边。
「柏原君……」
对着叫他的司,
「请,让一让」
男人简短地说道。
「刚才的、是——」
覆盖夜空的咒力很强烈,树捂住了右眼。
如果是以前,一定都无法动弹了吧。
不只是树。
就连那支莲和尤戴克斯都神色紧张,注视着蹂躏夜空的巨人身影。安缇莉西亚则是抱紧自己半变成灵体的身体。
「不是柏原君啊。咒力的肌肤触感不对。〈螺旋之蛇〉的——对了,是叫萨蒂亚吉特的魔法师,他有这样的咒力啊」
翼猫仰望夜空,颤抖着胡须。
好像翼猫可以区别,每个人的咒力性质。
「小僧我等,也要去跟那边汇合了」
「告辞」
支莲和尤戴克斯,接连转身去向咒力的中心。
「支莲大师!尤戴克斯先生!」
听到树的呐喊,两人只回身了一瞬间。
支莲笑眯眯的。
「之前的冒犯,请见谅。少主多多保重」
「万望平安」
尤戴克斯,老样子一本正经地说道。
两人,一起一个大跳跃。消失在游乐园的黑暗中。
「等——!」
「树君,安缇莉西亚小姐」
翼猫说的话,把刚跑起来的少年打住了。
想要去追少年的少女,也转向翼猫的方向。
「你们,继续在这待一下。我还有下文要说」
「您说,下文——可我已经」
「是的,大部分都知道了吧」
对着想要抗议的少年,翼猫回以肯定。
「直到刚才我说的事情,基本都跟你推测的一样吧。伊庭树君的洞察力很是厉害啊。多到99%,大概你都想对了。不过,看你们的反应,最后的1%没有完全理解」
「最后的,1%?」
「是的。最后的一个部件」
翼猫,点点头。
「所以,你们还要在这再待一会」
很罕见,翼猫用非常温柔的声音说道。
地面上,影崎仰望巨人的时候。
壮汉从空中,俯视着影崎再的地方。
「果然,要用废了啊」
是达留斯。
壮汉是从飞艇的窗户,俯视着地表。
是神的视角。是王的视角。如同自天上睥睨人类愚蠢行为一般,达留斯眯起眼睛,缓慢开口。
狮子,狂吼。
「以〈协会〉的之名,达留斯·利维许可“第七契约”——!」
吱咕一声,巨大的鼓动作响一样。
心脏的鼓动,一样。
如果是一座山一样巨大的心脏作响,就会是这种声音吧。
「柏原……君……」
被那声音所压迫,伊庭司捂住一只耳朵。
把另一只手,伸了出去。
伸向影崎的方向。
然后。
「——辛苦了」
冷淡的那句话,是他最后的问候吧。
下一瞬间,咒力爆发性地膨胀了起来。
膨胀起来。
膨胀起来。
膨胀起来。
就跟积雨云一样,又或者跟暴风雨一样,立刻以不可能的速度和规模侵略空间。
「咕哦——!」
这是崔丝丽雅提高了咒力,覆盖住了脸。
「…………」
〈基础〉,也在周围放出结界水晶,咬紧牙关。
就连那个吸血鬼和自动人偶,都不得不采取防御行动的咒力的席卷,已经超出了常识。
不是任何魔法,没有任何攻击性目的,尽管如此咒力还是压倒了〈螺旋之蛇〉的座。
如同啃食了暗夜的其他种类黑暗,在眼前扩展开来。
匹敌整个都市被拔起似的萨蒂亚吉特(天仙)巨人的另一个巨人,非常缓慢地抬起身子。
4
仰望两个巨人的,不单是游乐园的人们。
在市内的某个地点,两位魔法师抬起头感叹道。
「那个……」
「“大太……”」
紫藤辰巳,和橘弓鹤。
两人,都是过去在葛城家担当过守护人的魔法师。
他们说的话,是出于两年前的奈良事件。在那个事件中,跟现在的巨人一样的东西被目击到了。
大太。
大太法师。
根据各地情况,称作地大法师的巨人传说。
两者都是相似的东西。“具有意识的咒性现象,”作为那份『力量』容易稳定的外形,选择了人类的外形罢了。
<img src="img/Rental_Magica21__007.jpg">
正因如此,他们互相点点头。
「辰巳」
「啊啊」
巨汗,拍了下那厚实的胸膛。
「按照树那家伙说的……开始准备吧」
同样,在布留部市。
「——哈,还真是乱七八糟的啊」
消瘦的青年同样仰望着上空的巨人,很不爽地说道。
他弄着胸口的项链,轻呼一口气。
石动圭。
玩弄着项链的手上,夹着一张信用卡。那是从伊庭司那获得的报酬。伊庭司告诉他了密码,说是可以随便取款。
那金额就不用说了,一起提供的咒物的数量,也很有吸引力。非常适合填补他劣势的咒力,简直就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东西了。
——『我调查过我儿子的关系了。你是最适合当捎话的。你跟柏原君也打交道很久了,该什么时机带话你也比较清楚吧』
所谓的时机,就是那个男人夺走红色种子,向〈协会〉举白旗后吧。
事态的进展,就跟猜测的也许会是第一天的后半天吧一样。
——『也没有对〈协会〉发誓要效忠,也不算是背叛,所以没什么问题吧?如果从容的话,顺带给我儿子做下靠山就更好了?』
那个男人,满嘴玩笑地说道。
看透一切的语气。就像是在暗示,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不顺心如意的事情。
回想到那,
「……不,不对吧」
圭莫名地,否定自己的想法。
真的是莫名的,但完全逆向地思考着。岂止是一切都顺心如意,那个男人比起其他任何魔法师,感觉起来都要接近自己。
无法变成首屈一指的一流魔法师,二流的自己。
绝对变不成想变成的东西,这样的自己。
「——好了」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差不多,我也该夹起尾巴逃跑了吧?」
青年自嘲般,轻轻歪起了嘴。
面对两个巨人——尤其是面对从身后抬起身子的巨人,也有人持有其他感情。
「影崎、先生……!」
那么,呼喊的,是个灵体少女。
半透明的长黑头发,〈阿斯托拉尔〉的正社员。
黑羽真奈美。
少女,正好是和其他魔法师是离开的。以极度的咒力在手机打不通的地方担当联络员,繁忙地飞梭于布留部市中。
像是仰望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一样,黑羽注视着没有眼鼻嘴的巨人。
少女非常明白,那是谁。
就算样子变化了,那一点也不会造成任何障碍。
「……嗯」
黑羽坚定决心,轻轻一蹬地面。
少女的灵体,飞上夜空。
「咒力……又……!」
「不行的」
翼猫,挽留住伊庭树。
「不过……这次影崎先生会……!」
「好了,听我说。你有听我说的义务」
那番话,把少年也束缚住了。
翼猫握紧了拳头,转向翼猫。
「什么意思?听的义务」
「你也说过的吧。——伊庭司,想救柏原」
翼猫,旋转着长长的尾巴。
「不过,你觉得为什么司君想要救柏原君呢?」
「那是因为,柏原先生原本是〈阿斯托拉尔〉的社员……」
「嗯,这点也对」
尾巴,灵巧地描绘出一个圆。
「树君觉得这一点就绰绰有余了吧。如果同样地哪个社员遇到大麻烦,你也一定会卯足全力的吧,我就是喜欢你的那一点」
翼猫悄悄地喃喃道。
在那之后,翼猫缓慢地仰望夜空。
「那个,是柏原君救下了你和穗波的方法。那一点你知道吧?」
「……是、是的」
树,再次看着天空。
他感觉到了天空会直接落下似的,咒力的沉重。
天仙。
跟世界相连的,仙人的形状。以那份『力量』,过去的影崎把只得一死的树和穗波救了下来。
「在救了你之后,柏原君就融入了世界。这是理所当然的代价。任何事情都会附带副作用,他应该也是非常明白的。无法再次变回人类了」
翼猫,缓慢地闭起眼睛。
就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一样。上一代〈阿斯托拉尔〉的黄金时代,对这个魔女而言也许就是那样的吧。
「无法再次……变回?可是,现在的影崎先生他……」
「那个,是我儿子(达留斯)不好呐」
翼猫微微苦笑。
「跟刚才的第三团一样的方法。我儿子,把正在融入世界的柏原君给拖了出来,用契约束缚住了。多半是使用了北斗七星或什么术式吧。对那儿子而言,能够保有天仙的『力量』的机会可不多……不过,就算用那个方法能够回来,也会失去原本的人格。尤戴克斯君和支莲君说的柏原君,跟现在的影崎君感觉完全不同吧?」
「……是的」
树,回想起来。
看不出任何个性(自我风格)的,影崎的样子。
容貌、表情、声音、感情、气质,全部名为『个体』的东西都丧失掉了似的存在方式。
那个,是融入过世界一次所导致的必然吗。
因为救了自己的,代价吗。
「不过,还是有办法的」
翼猫说道。
「方法?」
「把融进世界的东西,丧失的『个我』,有方法至少可以找回其一部分。——知道了被达留斯所束缚,作为影崎的他的样子,也许推了司君一把」
「就因为,这个吗?」
这次,是树提问。
语气比平时,要文静一点点。
「如果为此是必须的,连我也不告诉吗?默不吭声地伤害我的社员,夺走红色种子,接近〈协会〉吗?」
「是的哦」
翼猫做出肯定。
「司君之前有必要等下去。有必要等到达留斯使用到和影崎的最后的契约。他一直下落不明也是因为这。虽然告诉他的方法不是靠魔法,但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比魔法还难的方法」
翼猫再次把叹气,融入夜晚。
两个巨人一直对视着,游乐园的空气中融入了浓密的咒力。暂时地,仿佛时间追溯到了,遍地奇迹和神秘的遥远时代。
「为此,他放弃的梦想」
翼猫,说道。
「创建〈阿斯托拉尔〉,他没有实现的梦想——证明魔法师也能正常获得幸福,他放弃了这个梦想」
他,那么说道。
对敌对的〈螺旋之蛇〉,他也堂堂正正地述说了那个梦想。
「为此,他放弃了幸福」
翼猫,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少年。
「关注自己儿子,悄然安稳过日子的幸福。他放弃了那种理所当然的活法」
也有那种活法。
考虑到在世界彷徨的时间,已经十二年了。也有不用把这一切都消除的活法。
「你觉得,为什么他会做到那一步?」
翼猫发问。
树,吞吞吐吐,按住西装的胸口。
「那是因为,影崎先生——」
「“不是”」
翼猫斩钉截铁地,摇摇头。
「的确,司君是有那么为同伴着想。可他不是会为此付出一切的个性。时不时想起一个人,胸口也许会作痛。但也不是会放弃梦想和幸福的个性」
「那、那么……」
「这一点,他是死也不会说的吧,我来告诉你」
翼猫,吸了口气。
「他是这么说道」
然后,翼猫说道。
把伊庭司的想法,说了出来。
「——拼上性命救下了宝贝儿子,如果能救那个人,只要有一点点可能性,赌上自己的人生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时间感觉像是停止了一样。
「…………」
说不出,话。
怎么可能说得出来。
少年后退一步,差点失去平衡,安缇莉西亚扶住了他。
「树」
少女呼喊出名字。
半化作灵体的少女,尽管如此还是拼命地扶着少年,互相靠着的样子。好一会儿,两人都那样一动不动。
时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少年好不容易,才一脸要哭的样子,说出某个词。
「爸……爸……!」
在浓密的咒力之中,伊庭司一声感慨。
「果然……这样了啊……」
把背皮,靠在在附近的电灯。
自己也知道,干咳的笑声中,混有血腥味。由于目睹了过于猛烈的咒力,内脏的一些地方已经中招了吧。
终归,伊庭司连个魔法师都不是。
对咒力的抵抗力,也远远不如一般魔法师。
更何况,一直沉睡了九年的身体,离完美状态也差得远。
按住太阳穴附近,发牢骚。
「什么你就由伊庭司来用废掉吧。结果,根本就没打算把使用影崎的时机,让给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嘛」
话虽如此,他也明白。
达留斯盯着的是这个时机。
把匹敌〈螺旋之蛇〉和〈协会〉的第四极——上一代〈阿斯托拉尔〉和塔布菈·萝萨一网打尽的机会。
除此之外,达留斯是不可能投入影崎的。
就这层意义而言是和目的一致的。
问题是,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扛下来。
「司先生!」
猫屋敷,跑了过来。
「哈哈……叫社长会比较熟悉的」
「请别开玩笑!」
相识已久的青年大声怒吼。
〈螺旋之蛇〉的两人——崔丝丽雅和〈基础〉看不见了,好像是趁着刚才的冲击之乱,消失了。
相对的,出现了个别的气息。
「——司先生」
「没事吧,主人(Master)」
黑袈裟衣服的密教僧,和白披风的巨汗。
「支莲大声,尤戴克斯先生」
回过身来的猫屋敷,叫出两个人的名字。
相对的,司轻轻挥挥右手。
「那边的两人,也别用那种听不惯的称呼啊。就好像在叫别人一样。啊算了,已经不是社长了倒是真的。像这样,下次遇到我儿子,我就不得不说让我当个会长什么的了。啊,不过像这样,像是突然变老了怪讨厌的」
「司先生,什么意思?」
猫屋敷发问道。
通过这两人来了,猫屋敷好像是感知到了事态的发展,跟自己掌握的不同。就算不是这样,伊庭司很久以前起就老是搞秘密或偷偷摸摸的。
「哈哈,算了,可以的话帮帮忙吧。……我这边也是有王牌的」
司轻轻一笑,打开五指。
在那手指之间,夹着如水晶般闪烁着拙光的咒物。
红色种子。
「……您想干什么?」
猫屋敷,低声发问。
相对的,司无所谓地回答道。
「非想非非想哦」(译者注:出自非想非非想处天,佛教语。为28天之一,即三界中无色界第四天。此天是三界最高天)
「————」
青年屏住了呼吸,背过身去。
可能是打算确认两位前辈的反应吧。这时,尤戴克斯还是一脸不变的一本正经,支莲则是奇妙地皱起眉头。
「那个,是认真的吗?」
「是认真的。为此我都一直睡了九年了。……哪的印度王子一出家就开窍了。就算是我,九年也是可以想通这点觉悟的」
伊庭司说得很阴沉,把身子抽离电灯。
他仰望着巨人。
尤其是注视着从后面抬起的——影崎的『力量』块。
「准备好了吗,笨蛋社员。可不准随意放弃哦」
宣战公告。
在那之后,
「……长大了啊,儿子」
微微地。
嘴角,展露笑容。
「儿子那么努力……我这个父亲不威风一点,就太虚了吧……!」
伊庭司嘀嘀咕咕地,不让其他人听见地喃喃道,笑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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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全章了 还差后记了 ye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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