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古蘭
{第1章} 古蘭
元帥府位於米雷馬的首都奈比。
實質上位居軍政府第二把交椅的古蘭抵達了卡利古達所在的元帥府,他從用作首相專車的勞斯萊斯後座走下車。
米雷馬當然也有國會和行政機關,不過目前由軍方掌握了立法和行政權限,這座元帥府可以說是實質上的國家決策機關。
有如宮殿般的元帥府戒備森嚴,近衛兵前來迎接首相並敬禮。
「近衛隊隊長,元帥現在在哪?」
「是!卡利古達元帥閣下正在總部會客室與客人會面,元帥閣下請古蘭閣下先到第二會客室等候。」
「嗯,那我先去那邊等著吧。」
近衛兵這個詞彙原本指的是在世襲君主制當中,負責保護君王的直屬士兵。
卡利古達設立了自己的菁英護衛隊,將之命名為近衛兵。
從這一點隱約可以看得出來卡利古達對自身的評價與想法,以及他未來打算如何治理米雷馬。
古蘭在近衛隊隊長的帶領之下,踩著穩健的步伐走進元帥府。
古蘭今年已經五十五歲了,外表看起來卻很年輕,一點都不像是已經五十歲的人。他的頭髮梳理得很整齊,不僅身高挺拔,還有著壯碩的體格。古蘭是從軍警人員轉職成政治家的,因此即使是和前方這位卡利古達的近衛隊隊長相比,他的體格也毫不遜色。
據說古蘭•瑟斯•顏出身貧寒,父母在他小時候就去世了,也沒有其他兄弟姊妹。此外他沒有娶妻,到現在還是單身。假如這些傳聞都是真的,那他毫無疑問是孤身一人,而他本人不曾否定這些事,所以大家普遍覺得是事實。
古蘭之所以能爬升到首相的地位,有很大一部分是基於他的才華,然而周遭有不少人不這麼認為,主要是因為羨慕和忌妒的各種閒言碎語在軍政府裡流傳。
沒有人知道他本人清不清楚那些傳言,但不論對方是誰,他都會用光明正大的態度去應對,反而導致他被軍政府的各個將領疏遠。
古蘭身上有著各式各樣的流言蜚語,但有唯一一個共同的負面評價。
那就是非常愛錢。
這個國家的軍方高層會用合法或非法的方式撈錢幾乎成了常識,然而孤家寡人的古蘭對累積財富一事很積極的傳聞流出之後,任誰聽了都發出冷笑。
「他就是因為出生在貧窮的鄉村,才會對金錢那麼執著吧?明明也沒有要留給什麼人。」
「他出身卑微所以喜歡身分低俗的女人,但就算他有了女人,也會因為首相這個過高的立場無法娶人家吧。」
旁人甚至心懷怨恨地在背後說起毫無根據的八卦。
然而這些終究只是傳聞,沒有人敢在公開場合提及,更不用說去抨擊古蘭,或許可以說是古蘭的鐵腕形象加上首相地位堅若磐石的反向證明。
古蘭接受擦身而過的士兵們敬禮,朝著第二會客室的方向走去。他看著明顯配置過多的士兵人數,輕輕地嘆了口氣。
(即使是驕傲自大的卡利古達,膽子也還是很小……)
古蘭暗自在心中這麼想,但他當然不會在表情透露出任何情緒,只是繼續往前走。
位於米雷馬首都奈比的元帥府在卡利古達的命令下,隨時都處在高度戒備的狀態,而這樣高度戒備的狀態已經維持三年。這也意味著自他放棄徹底封鎖民主化運動的事件算起,時間已過了三年。
「古蘭閣下。」
走在斜前方的近衛隊隊長向古蘭搭話。
「什麼事?」
「如果您有對防守元帥府的相關意見,可以請您告訴我嗎?」
「你是指對手是軍隊的情況,還是軍隊以外的情況?」
「軍隊以外的情況。」
古蘭和近衛隊隊長指的是民眾引發的叛亂,但不適合直接說出口,所以他用了「軍隊以外」這種迂迴的說法。
「隊長閣下。」
「是。」
「有件事你要先記清楚,人民即使生活在有差別待遇、惡政、不自由的社會,也意外地能夠忍耐,並且有辦法接受那種社會狀況,生存下去。接下來的只是假設喔?畢竟我們國家在卡利古達閣下的恩寵下,實施了無與倫比的德政。」
「我當然知道是假設。」
古蘭輕笑了下後繼續說道。古蘭和直屬於卡利古達的近衛隊隊長聊了起來,兩人談話的樣子簡直就像一對師徒。
「可是即使是那樣,只要滿足一定的條件,哪怕對象是令人恐懼的組織,人類也會展開反擊。至於條件是什麼,影響最大的是伴隨著飢餓的貧困。只要能維持最低限度的溫飽,人即使不自由也不太會拼上性命去戰鬥。」
「明白。」
「也就是說,如果是軍隊以外的對手發動襲擊,以作戰計畫來說,只靠武力應戰是下下策。光是先給他們軍隊的糧食,都有可能促成協商的機會,最終便能保護這個地方。剩下的就是政治的問題了,軍隊不要出面比較好。」
近衛隊隊長用力地點了點頭。
「真是非常有幫助。回想起來,您在三年前的國難就是這麼做的。」
隊長口中三年前的國難,指的是在舊首都央格拉所發生、訴求為民主化的大規模示威運動。當時那場示威運動的規模多達十幾萬人,主要以年輕男性為中心被號召而來,因此蘊含著非常危險的好戰性。
採取的應對一旦有一步走錯,都預計會發展成在米雷馬歷史上留名的大事件。
當時把那場示威運動造成的傷害降到最低、用幾乎不留禍根的方式引導其解散的人正是古蘭。
這起事件也成了古蘭爬升到現在地位的契機。
「呵……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但當時也不是全部都進展得很順利,我也費了一番苦心,尤其在要怎麼管理底下的人這件事上。」
古蘭有些自嘲似地笑了。
這場大規模示威運動發生時,身為軍政府之首的卡利古達立刻在最高會議現場下達了迅速鎮壓的命令。
然而,當時軍隊的重要人物沒有人願意接下那道命令,他們提出五花八門的理由和藉口,比如自己難以承擔重任、不適任等,含糊其辭地閃躲。
重要人物們的態度之所以如此,原因在於卡利古達的命令內容。
他其中一段話提到了「不論採取何種手段,都交給現場指揮官決定」。
假如要解讀那句話背後的意思,也可以解釋為萬一發生什麼問題,全部責任都將歸咎於現場指揮官。
這道命令很有卡利古達的作風。他絕對不會承擔責任。讚揚或功勞他必定會拿走,但失敗或惡名都會推給部下。
長年在卡利古達底下工作的軍隊上級對此自然再清楚不過,更不用說這次的示威運動是軍政府接管後規模最大的一次。只要一個決定下錯,不要說鎮壓,甚至可能引發民眾暴動,發展成由軍隊發起的淒慘大屠殺。
事情要是發展成那樣,可以想見軍隊多少也會有災情,就算鎮壓成功,事後顯然也會變成非常不利於軍政府統治的主要原因。
這在之後勢必會演變成現場指揮官要扛的責任。
考慮到卡利古達的政治手段,現場指揮官大概會被處以極刑,罪刑也會連累到親屬,導致他們的家產全部被卡利古達沒收。
不難想像卡利古達會在處決之後盛大地向民眾發表此事,好排解民眾心中的不滿。因此縱使國家出了大事,軍隊的重要人物們也完全沒有接下這道命令的氣概或理由。
話雖如此……主動舉起手、願意接下這個擺明是高難度任務的志願者出現了。
「卡利古達元帥閣下,如果您願意,請把這件事交給我辦。」
「哦……我記得你是剛到任的新人。」
那位志願者是當時因特例而晉升到上校階級的古蘭。
古蘭以地方指揮官的身分嶄露頭角,打敗了眾多競爭者,聲勢浩蕩地調任到了軍政府的中央單位。
才剛出席最高會議且位居末席的古蘭竟然願意擔任鎮壓示威運動的指揮官,其他軍中幹部也大感訝異,但接著在內心發出冷笑。
他們心想「這個急著立功又不諳世事的傢伙,竟然選擇了走上自我毀滅的道路」。
軍政府中央的幹部們本來就看不順眼古蘭。
這個男人有個對上級來說令人不快的傳聞流傳到了中央。
那就是古蘭升遷的經過。
古蘭還在地方工作時,曾數次揭發他的主管,也就是前指揮官的非法行為。只要是與該事件有關的軍隊相關人士,不管對方是長官或是前輩,他全都發起彈劾,不講情面地制裁了他們。
除此之外,他一定會以「繳回國庫」的名義,把那些受制裁者累積的財產連同報告貢獻給卡利古達。
他的行為漸漸地抓住了貪婪的卡利古達的目光,卡利古達對他的印象也愈來愈好。
說起來,軍隊相關人士之中很少有清廉的人,只要細查不要說小瑕疵,可能還會發現大問題。看得出來古蘭是巧妙地利用了這點,讓自己能出人頭地。
既然古蘭能若無其事地運用這種手段,自然也樹立了不少的敵人。不過古蘭生性狡猾且腦袋轉得快,對自己的敵對勢力毫不留情。他經常會先下手為強,讓可能與自己敵對的勢力或對手徹底跌落谷底。
最終大家開始恐懼古蘭,沒有人敢再忤逆他。古蘭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掌握了一個地方軍區。
在那之後,古蘭受到軍區總長的強力推薦,被提拔到了軍政府的中央單位。
儘管如此,古蘭同時也有著軍事和政治手腕卓越的評價。
古蘭對民眾嚴厲,卻自始至終都很公平。此外,他負責的城鎮治安都會變好,麾下的士兵也不乏把古蘭當成長官尊敬的人。
只不過……古蘭的負面傳聞從未停過。
其中包含古蘭抓住了舉薦他的長官的把柄,以及古蘭貢獻給卡利古達的財富其實不是全部……有一部分不知道消失到哪裡去了。
古蘭這些行徑,令軍中幹部都想趁機擊潰這個自以為是的新人,所有人異口同聲地表示古蘭很適合這個任務,用前所未有的方式大力誇獎他。
「哦哦,古蘭上校應該很適合出任這個任務。」
「我也持相同意見,我聽說古蘭上校從指揮部隊到政治方面都造詣頗深。」
卡利古達聽完這些,便指名古蘭去執行鎮壓示威運動的任務。
重要人物們喜孜孜地覺得「有犧牲者出現了」。實際上,幹部之中也有人開始思量要怎麼去扯古蘭的後腿。
然而……立刻開始做準備的古蘭反過來利用「不論採取何種手段,都交給現場指揮官決定」這句話,自己指定要指揮的部隊和帶去的部下,把有重要人物們當靠山的人才徹底地排除在外。
這樣一來,他就除去了其他幹部干涉、被人見縫插針的風險,確保自己在現場的自由度。
「那麼我要出發了,卡利古達元帥閣下。」
古蘭接到命令之後,花了一天的時間做好準備。幹部們的表情一個比一個難看,惡狠狠地瞪著前來做啟程報告的古蘭。
不過……古蘭也沒能預料到一切。
他之後引發了會讓人在背地裡說「古蘭犯下大錯」的事態。
也就是在古蘭挑選的部下之中,當時還是中校、如今已成為民主化運動盟主的曼圖•涅斯•修爾也在上級指揮官的行列,與他一同去了當地。
古蘭讓受託來鎮壓示威運動的兩萬名治安維持部隊暫時在城外等候,在用大型帳篷搭建的臨時指揮控制中心,向大隊長們解釋讓示威運動解散的作戰計畫。
「要是一開始就用武力鎮壓,爆發衝突的可能性會變高,我們必須準備好和示威運動主謀協商的場合,屆時再嘗試攏絡對方。找人去把他的家人、親戚還有朋友全都調查清楚,把這些當作交涉的籌碼,然後拿名譽和他做交換應該就可以了。這段期間先把軍資分發給參加示威運動的人,我有多帶儲備糧食。他們雖然吵著要民主化,但歸根究柢就是貧困造成的糧食問題,東西發下去後他們應該就會安分一點。至於事後處理,交給奈比的官僚就好。」
簡單來說,古蘭的意思是要把主謀者當作示威運動的領袖禮貌對待,並在讓他保住面子的同時威脅他。這在大隊長們聽來,就是要暗示對方除了他本人之外,親朋好友的生活和性命也會遇到危險。
或許會有人覺得這樣太惡毒,但考慮到軍政府過去的做法,這已經算是相當溫和的方案了,至少大隊長們是這麼認為的。
「上校多帶了貴重的軍資來?而且還是奈比的儲備物資?沒想到您能獲得許可……」
「沒有,我擅自帶來的。我收到的可是迅速平息史上最大規模示威運動的命令,付出這點成本算很便宜了吧?我事後再去徵求同意就好。只要能把示威運動的事處理好,想必也不會因為那一點小事受到責罰。」
大隊長們聽到這段話,都對古蘭的大膽感到震驚,所有人都一臉嚴肅地看向古蘭。
「你們有什麼意見嗎?怎樣的意見都可以,我沒有打算強迫你們接受我的想法。」
「上校說要先從協商下手……意思是現在立刻開始動作嗎?」
「沒錯,示威運動進行到今天已經是第三天,再加上示威人數持續增加,目前聽說已經超過十萬人了。我接到這項命令時,已經馬上請市政府通知當地的警察和軍隊不可以輕舉妄動,但狀況還是非常危險。而且民眾都知道我們來到央格拉附近了吧?也就是說,民眾對我們懷抱著不安和期待兩種情緒,這時我們如果不和民眾做任何接觸,將會錯失良機。畢竟心懷不滿的人是很心急的。」
「您太天真了!這種時候要是對民眾展現溫和的一面,他們只會得意忘形!大家的日子同樣都不好過,就算他們稍微被餓到好了,高喊民主化也是愚蠢的行為!若他們是善良的米雷馬國民,這種時候理應要忍耐,為了讓國土更豐饒而努力勞動。上校要是真的想趕快結束這件事,應該要即刻讓軍隊進去趕走那些民眾,好好教育他們才是最好的做法。」
部分大隊長提出了作風強硬的意見,很接近自我優越感強烈的軍政府高層的想法,而這麼想的他們根本沒有嘗過挨餓的滋味。
「就是說啊,事到如今光是兩萬軍隊進入城鎮都有可能引發大混亂,如此一來和直接鎮壓又有什麼差別?」
這時帳篷外的護衛們聽到了大隊長們高聲說出的發言,表情都變得僵硬。他們大多是平民出身的志願兵,若是命令下來他們當然得照做,但他們並不想把槍口對著國民。
更不用說他們對貧困者們的控訴也多有共鳴。
「不然我們不要太多人進去吧,具體來說就我們幾個去。」
「……你說什麼!?」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提出如此大膽建議的大隊長身上。
「哦……那就來聽聽曼圖中校的想法吧。希望你不是單純在說大話。」
古蘭看向發表意見的曼圖,用略帶諷刺的語氣如此說道。
「古蘭上校,我有件事想向您請教。」
「什麼事?」
「假如示威運動爆發衝突,您打算怎麼做?」
「這話可真奇怪,你現在要和我說的不就是如何避免情況演變成那樣的解決方案嗎?」
「是這樣沒錯,但事情也有可能會不如預期。」
在場所有人都覺得曼圖的態度雖然謙遜有禮,說出來的話對長官來說卻很失禮。
古蘭也稍微皺了下眉頭,然而他很快就轉換表情做出回答。
「那樣就沒辦法了,只能用武力鎮壓他們。」
「如果事情真的變成那樣,民眾總共有十萬人以上,儘管他們大多數會逃走,但其中應該也不乏會對我們發動反擊的人,或者該說一定會有那樣的人。我這麼說或許不太禮貌,不過在我看來不只是上校,現場的各位大隊長們似乎都有點太小看民眾了。各位這樣的心態除了會讓作戰計畫無法順利進行,還有可能會助長混亂。」
其他大隊長們聽到他說出這樣的話,一時氣得火冒三丈,然而古蘭出手制止了他們。曼圖無視周遭火爆的情緒,一臉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下去。
「我希望大家能思考一下,他們正在進行示威運動,在我國光是做這件事就是相當危險的行為,他們卻還是做了。正如上校所說,貧窮是最根本的原因,但造成他們不滿的原因也有可能不止於此。我們在這裡堵住他們發洩的出口,就如同堵住河川的水流,遲早有一天會發生暴動。」
「你以為自己是誰啊!假如真的發生了暴動,我們就殺雞儆猴,從那些反叛的傢伙開始殺起……!」
「那麼做還是沒辦法收拾的話,我們身為無法鎮壓示威運動的無能指揮官,將會被肅清吧?再者,我前面也補充說明過了,這次示威運動的參加者超過十萬人。」
「!?」
對曼圖破口大罵的大隊長聽完這番發言,雙眼瞪得老大。他是軍政府派的人,非常熟知卡利古達的政治手法,曼圖的說法不見得有錯。
此外,因為曼圖的表達方式很沉穩,讓人難以察覺,但他的發言其實相當危險。就這個層面來說,曼圖是個很有膽識的男人。
「既然話都說到這個分上了,我想問問曼圖中校的意見,想必你是有什麼好方法吧?」
古蘭這句話說得平靜,卻能從中感覺到強烈的怒火,先前氣得跳腳的大隊長們紛紛閉上了嘴。他們也聽說過古蘭的傳聞,古蘭是他們一點都不想與之為敵的人物。
然而在場最不害怕古蘭且敢於發言的,卻是給人感覺最穩重的曼圖。
「是的,我的想法是在上校的作戰上再添幾筆。首先我們不要讓示威運動解散,反過來讓它繼續進行,然後在這個過程中和主謀協商,您覺得如何?」
「你在說什麼傻話!我們可是來阻止示威運動的!」
其他大隊長聽完氣急敗壞,錯愕地大喊出聲。
「沒錯,我們是來阻止示威運動的,但我們存在的意義是保衛國家的安全,而國民是國家的根本,換句話說,我們必須尊重國民並以保護國民為第一優先!要是傷害了國民,那就不只是本末倒置,還會成為遺留到下一代的恥辱。」
曼圖說話的語氣第一次變強硬,他的聲音甚至傳到了帳篷外的士兵耳裡。
這時,唯有古蘭瞇起眼睛,露出思索般的表情。
「唔嗯……你的意思是讓示威運動繼續進行,但不是放著不管,而是在我們的管理之下,讓它靜悄悄地進行嗎?」
「是的。可以的話最好也不要帶武器過去,這一點會是關鍵,如果能同時分發糧食會更好,尤其要讓抱著小孩的女性和老人優先領取。除此之外,還要公開協商過程留下的會議紀錄,若民眾知道有在進行協商,我想發生暴動的可能性也會大幅降低。希望各位能瞭解,一旦發生暴動,不管結果如何,我們都會是被肅清的對象。」
聽到曼圖這句話,所有大隊長都沉默了。
「公開會議紀錄……」
「是的。」
這點令古蘭皺緊了眉頭。在古蘭的認知中,他們和主謀者的對話將會包含不想讓任何人聽到的內容。
「會議紀錄由我們來做,然後讓出席者簽名之後再公布。」
「……謝謝您。」
這次換曼圖皺眉,但他沒有多說什麼。
儘管曼圖想過古蘭可能會逼迫出席者在會議紀錄上簽名,可古蘭終究是他的長官。曼圖決定對此不多過問,以保護民眾的性命為第一優先。
「話說回來,曼圖中校。」
古蘭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說話的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魄力。
「請問有什麼事呢,上校?」
「我也想問問你,倘若這麼做之後民眾依舊想引發暴動該怎麼辦?中校要我們不要帶武器去,那假如我們遭到攻擊,肯定會傷亡慘重。你的意思是我們連保護自己的權利都沒有嗎?」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這樣啊,那也編制一支佩有武器的部隊吧。萬一發生什麼事情,我們也得保護好自己的安全,要是因為害怕失敗後被肅清而沒做好準備,才真的會成為遺留到下一代的恥辱。既然都這麼決定了……那支部隊就交由曼圖中校來指揮。」
「……!」
古蘭看到曼圖震驚的表情,揚起了嘴角。
其他大隊長聽到這個決定紛紛點頭,擺出一副像在說「不愧是上校」的表情,覺得教訓到了剛才一句接著一句說得好像自己很偉大的曼圖,同時也對把這個任務指派給過於偏袒民眾的曼圖的古蘭感到恐懼。
「我明白了,要是感覺到有即將發生暴動的危險,我便會立刻出動。上校,有件事我想和您確認一下……」
「嗯。」
「我可以把您的話解讀為抑制暴動發生也是這支部隊的職責嗎?」
「可以,最好是不要發生暴動。我一直在思考該如何避免暴動,中校看起來也在這方面花了不少心思,這部分就交給你處理吧。」
「我完全明白您的意思了!」
曼圖這麼回答後,古蘭立刻將個別的命令下達給所有人。
作戰會議結束後,古蘭很快便開始行動。
古蘭依照曼圖說的,只帶著為數不多的人員進入央格拉,來到了站在示威運動最前列的運動領袖面前。民眾都因他的舉動緊張不已,現場一片譁然。
沒過多久時間,古蘭等人在現場進行完談話後,示威運動的隊伍有了可以往前移動的道路。民眾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純粹是因為示威運動的最前列開始往前走,他們就跟著往前移動。
緊接著古蘭叫來了位於郊外的士兵們,要他們不帶武器進入央格拉市內。他讓士兵們站到街道的兩旁……接著由他開始帶路,彷彿他反過來認同這場示威運動。
被叫來的士兵們提醒參加示威運動的民眾放慢移動速度。
「慢慢往前走──!現場也有年幼的孩子,請大家注意腳步!」
參加示威運動的人面對軍隊意料之外的行動,仍舊繃緊神經跟著隊伍移動。
這個過程中有出現進入商店搶劫的示威運動參加者,也有對士兵發動襲擊的人,發生了沒辦法不流血的狀況,這種時候曼圖底下被允許攜帶武器的部隊便會馬上出動,迅速平息事態。
此外古蘭對於確定是軍方過錯的案件十分嚴苛,也有當場公開造成問題的士兵罪狀並將其射殺的例子。
古蘭的指揮非常大膽,固然有在走鋼索般的危險之處,但也降低了暴動發生的機會。從這裡可以看出他很細心地留意狀況,希望能避免引發暴動。
然而其中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曼圖的行動。
只要是排著長列的示威運動參加者與軍隊之間快要發生衝突的地方,指揮武裝部隊的曼圖絕對會在第一時間趕過去。
而且一定會介入民眾與不帶武器的士兵之間……然後背對民眾,要部隊把槍口對準不帶武器的士兵。
民眾和不帶武器的士兵都被他的舉動嚇傻了。
「冷靜!示威運動會繼續進行!士兵們全都往後退!」
曼圖隨後便會拿起擴音器呼籲眾人冷靜,他不是高喊著要終止示威運動,而是表明示威運動將會繼續。曼圖這項極度危險的舉動最終發揮了效果,讓事情往好的方向發展,提前防止了民眾群起暴動。
作戰計畫結束後,曼圖淡定地對表情僵硬的古蘭解釋「我這麼做是為了防止暴動發生」,這件事至今都還在曼圖派的軍官之間廣為流傳。
然而這次事件對軍政府來說也有好處。
不僅能讓旁觀者覺得示威運動是在軍政府的控管下進行的,甚至讓它變成了宛如在彰顯軍政府統治能力的活動。
就連參加示威運動的民眾也開始搞不清楚是他們發起了示威運動,還是他們在軍隊的保護之下進行了示威運動。
古蘭在這段期間把運動的領袖們找來治安維持部隊的總部,以協商之名行說服之實。
雙方在這場甜頭與威脅相伴的會議中找到了妥協點,並把會議紀錄發給示威運動的所有參加者。
最終,米雷馬史上最大規模的示威運動在三天之內結束了。
不過這起事件對軍方而言也不是只有好處。
這場示威運動最終,博得最多民眾青睞的人並非古蘭,而是曼圖。
曼圖當時採取的行動就如他所展現的,完全站在民眾那一邊。
此外,曼圖在作戰會議中曾說:
「我們存在的意義是保衛國家的安全,而國民是國家的根本,換句話說,我們必須尊重國民並以保護國民為第一優先!要是傷害了國民,那就不只是本末倒置,還會成為遺留到下一代的恥辱。」
這句話從平民出身的士兵流傳出去,擴散到連民眾都人人皆知。這也是曼圖變得大受歡迎的原因之一。
這也成了曼圖被推上如今的地位──也就是民眾派盟主的原動力。
而這段過往也讓央格拉至今都是曼圖穩固的政治版圖。
即使有這樣的功過,古蘭的指揮依然令人驚豔。若從結果來看,軍政府受到的傷害非常輕微,外加古蘭事後大肆宣傳軍政府有多寬宏大量,也讓古蘭增加了一些支持者。
這次事件讓古蘭在卡利古達心中的評價變得更高,得到厚待,最後古蘭轉職成為政治家,鞏固自己在軍政府中第二人的地位直到今日。
這就是古蘭當上米雷馬首相的來龍去脈。
古蘭在近衛隊隊長的帶領下,走在元帥府金碧輝煌的走廊上,兩人來到了會客室的門前。
「感謝閣下的教導,希望之後還能有機會向您請教。」
「嗯,到時再找時間交流吧。送我到這裡就可以了。」
古蘭和近衛隊隊長這麼說,並互相敬禮道別,站在會客室前的兩名衛兵接著打開了大門。
◆
古蘭準備走進會客室時,注意到前方有一名戴著兜帽的人朝他走來,那個人渾身散發明顯異常且詭譎的氛圍。古蘭皺起眉頭,但他隨即明白這個人是卡利古達雇來暗殺曼圖的能力者。
一股讓人厭惡的感覺撫過他的肌膚,他與兜帽男昏暗的目光對上眼。
(這個人實在詭異……)
兜帽男沒有注意到古蘭已經提高戒心,用大大方方的態度面向古蘭。
幾個月前,再也無法忍受民主派勢力擴大的卡利古達下令要暗殺曼圖。
「要盡快把曼圖肅清!那傢伙偷偷在聯合國加強遊說活動,控訴為了米雷馬國民盡心盡力的我們踐踏人權、中飽私囊,實在是無知又無恥!這明顯是在對我們發動反叛,褻瀆光榮的我軍!」
卡利古達突如其來的發言讓現場所有人大吃一驚。再加上那是卡利古達個人掌握到的情報,軍中的重要人物們都沒收到那樣的情報,在內心訝異地懷疑其真實性。
可是卡利古達不願意透露情報的來源,只是用強硬的語氣宣告要暗殺曼圖。
「這是確定的情報!曼圖的肅清由我本人來推動,有意見的人現在直接說出來!」
卡利古達雖然會下達命令,但極少親自下來指揮。既然他都這麼說了,所有人當然都清楚表達異議等同於自殺行為。
(現在回想起來,情報的來源就是這傢伙吧……)
古蘭注視著戴著兜帽的可疑男子。
他意識到這名陰森森的男子就是近衛隊隊長剛才說的卡利古達的客人。
卡利古達決定以肅清的名義進行暗殺時,沒有使用自軍的特殊部隊,而是雇用了名為「能力者」的異能力持有者。包含古蘭在內,其他重要人物們都很驚訝,唯獨卡利古達一個人露出了竊笑,彷彿對部下震驚的神情感到滿意。
在那之後,卡利古達開始頻繁地與那群可疑的人進行密談,甚至連重要人物們也沒有人知道那些被雇用的能力者是怎樣的人。
儘管所有人都覺得國家最高領導人以暗殺為目的和那些人私下來往不太好,卻沒有人敢對卡利古達這麼說。
(能力者究竟是……我是聽說過有那樣的人存在,但沒想到會讓人感到這麼不舒服。)
男人到古蘭正前方停下腳步,並脫下兜帽。
接著他殷勤地低下了頭。
「古蘭閣下,您近來可好?」
「唔嗯……我記得你叫作洛奇阿爾姆?」
古蘭壓抑住感到不快的心情,回應洛奇阿爾姆的問候。
「是的,能被譽為名宰相的古蘭大人記住名字,真是我的榮幸。」
「那是你的本名嗎?」
「古蘭大人,我的名字沒有意義。我只是現在叫作洛奇阿爾姆罷了。」
「這樣啊……也罷。我聽說暗殺曼圖的事情遲遲沒有進展?」
「該說不愧是您嗎?消息真是靈通。不過請您不用擔心,我們一定會達成卡利古達元帥閣下的期望。」
「哼,有風聲說你們漫天開價,要求各種過高的報酬?這實在不值得讚賞呢。閣下究竟想要什麼?」
「小的惶恐,只不過我們是一群漂泊不定的人,不得不依照委託的難易度要求相應的報酬,還望您能諒解。我們絕對不會平白無故地抬高報酬,畢竟這是個信用第一的世界……」
「說的倒是很好聽……所以你抬高金額了嗎?」
「不。」
「哦……那麼,你要了什麼?」
「我們提出了想要土地的要求。」
「你說土地?意思是你們想要米雷馬的土地?」
「我們長年過著流浪的生活,開始感到有些疲憊,所以在尋找可以安住的地方。當然了,要求市區高級地段的土地未免太厚顏無恥,再說那樣的地方也不符合我們的個性,因此我們告訴卡利古達大人,就算是遠離人群的邊境也無所謂,希望能賜給我們土地。」
「你們打算在那裡做什麼?」
「不……我們沒有特別的想法。完成這次委託後,我們也會收到一筆小錢,我個人的拙見是打算和同伴們在那塊土地上安靜地生活。」
「嗯……我明白了。請你們不要辜負閣下的期待。」
「那還用說,我們保證會做出滿足閣下期望的行動,您若是有什麼需要,也歡迎找我們。我們之後準備在邊境隱居,但只要您提出要求,我們便會立刻趕來。」
「……有需要的話,我會再考慮。我沒有要說的了,你走吧。」
「遵命!」
洛奇阿爾姆向古蘭深深一鞠躬,接著離開了現場。古蘭瞥了眼他離去的身影,走進第二會客室。
(他……隱瞞了什麼。)
古蘭是在充滿妖魔鬼怪的軍政府爬上如今地位的男人。
他很擅長刺探面對面談話的人心中所想的事。
古蘭可以確定一件事。
(那個叫洛奇阿爾姆的男人沒有說謊……不過也沒有說出任何真正在想的事。)
古蘭把對名為洛奇阿爾姆的男人的警戒提升到最高級別。
(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雖然還不知道……但那個能力者會成為我們計畫的阻礙嗎?)
古蘭注視著他的背影,壓抑住內心的情緒。
(只差一點點,計畫就快要完成了,不能在這時讓那樣的傢伙妨礙我們!)
古蘭下定決心,關上了元帥府第二會客室的門。
把兜帽深深拉下的洛奇阿爾姆離開元帥府後,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並消失在城鎮之中。
然而……他的臉上帶著扭曲且醜陋的笑容。
「咯咯咯……古蘭,這個賣弄小聰明的男人。」
洛奇阿爾姆低聲說完,走進首都奈比少有人走動的貧民窟。
「算了,路已經鋪好,要做的事很簡單,再來只要把曼圖殺了……把這個骯髒的國家變成我們的橋頭堡就行了。」
「喂!你這傢伙。」
一群看起來像不良分子的男人擋住了洛奇阿爾姆的去路。男人們一邊露出竊笑,一邊上下打量起洛奇阿爾姆。然而洛奇阿爾姆無視他們的存在,沒有停下腳步逕自往前走,準備從他們旁邊穿過去。
其中疑似帶頭者的男人抓住洛奇阿爾姆的肩膀。
「喂!老頭子,我們說的就是你!你在看哪裡啊?該不會癡呆了吧?是誰准你路過這裡的?」
洛奇阿爾姆被人抓住了肩膀,卻依舊繼續往前走,還猶如自言自語般說個不停。
「咯咯咯……這樣啊,古蘭在做那種事啊……辛苦了,我的眷屬。」
「這、這傢伙……是有什麼毛病?噁心的老頭,不准你無視我們!你身上有帶錢吧?啊,喂!我就叫你等一下了!」
洛奇阿爾姆持續往前走,抓住他肩膀的男人從後方用蠻力一把拽住他戴在頭上的兜帽。
洛奇阿爾姆的兜帽被扯下,沒有長任何頭髮的頭部露了出來。他的頭部與其說是膚色,更接近沒有血色的藍黑色,只有血管粗壯地浮凸在表面。
「唔!」
男人們一見著他露出來的駭人頭部,瞬間陷入膽怯。
洛奇阿爾姆停下腳步,緩緩地回頭望向那群男人。
「啊啊啊……什、什麼鬼……你那是怎樣!」
男人們看到洛奇阿爾姆有著一雙沒有瞳孔的灰色眼睛,不自覺地雙腳顫抖,甚至還有人一屁股跌坐在地。

不久之後,數名年輕人的慘叫聲從人煙罕至的小巷角落傳出。
「喀哈哈……尼茲貝克、米茲加路德,去把曼圖給我殺了!還有機關派來的能力者也是!這樣一來那塊土地就能成為我們的聖地了!」
高聲大笑的洛奇阿爾姆腳下散落著直到剛才為止都還是人類的肉塊。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