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和心儀對象用餐時應坐在旁邊
第二部 和心儀對象用餐時應坐在旁邊
■高嶺咲之章■
——午餐技巧。
這是美國心理學家葛瑞格利·拉茲蘭發現的一種心理效應。
大家是不是也有這種印象呢?
家庭會議、相親、談生意、聯誼……
談判通常都是在餐桌上進行的。
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在餐桌上進行交涉,成功機率比較高」。
人類是一種單純的生物,所以似乎會把填飽肚子所產生的愉悅感和對方的印象連結在一起……
「吃飽了真開心!」或者「美味的料理讓人心情愉快!」這樣的正面情緒,會和「他是個好人!」這樣的正面形象連結在一起!
而且人類專心吃飯的時候,判斷能力會變差,不太容易對對方產生負面的看法。
換句話說,一起吃飯會給對方留下正面的印象,交涉失敗的機率也會降低——
「這不正是攻守兼備的完美作戰嗎?」
我將它命名為『一起吃午餐作戰』!
我在常去的空教室裡,高聲宣布自己在黃金週的長假期間精心策劃的計畫!
「又是櫻花盛開的時候呢。」
「……小優香,能請妳至少聽我說話嗎?都不理我……」
「我有在聽啦,妳是說要一起吃午餐增進感情對吧。所以妳要和他交涉什麼?」
「咦?」
「咦什麼,妳總得想想要和間島同學交涉什麼吧。」
「……對哦。」
「我就知道。」
小優香說到重點了,我只顧著用什麼手段,卻忘了最重要的交涉內容。
怎麼辦……「請和我交往」?不行,沒辦法沒辦法沒辦法……
「週末要不要一起去哪玩?」……不行,太急了太急了……
那就……
「M。」
「M?」
「MINE的ID……可以交換一下嗎……?」
雖然只是預習,但話才剛說出口,我的臉就立刻熱得發燙。
「……哦哦,咲咲這次提出的方案還滿不錯的嘛,反而讓我大吃一驚。交換聯絡方式很好啊,難度也不高,有種跨出戀愛第一步的感覺。」
「是、是嗎?這還是我第一次在戀愛話題方面被小優香誇獎呢。欸嘿嘿嘿嘿嘿。」
「不過,這個作戰有一個問題。」
「咦?」
「妳沒聽說過那個傳聞嗎?就是『風紀委員長間島健吾每到午休時間就會消失不見』。」
「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每到午休時間,間島健吾就會消失,沒人知道他在哪裡,也不知道為什麼。」
「……我完全沒聽說過。」
因為我總是一個人在這間空教室裡吃午餐……
「小、小優香知道間島同學午休時間去哪了嗎?」
「妳覺得我會知道風紀魔鬼的去處嗎?」
請妳別用那種奇怪的外號稱呼間島同學——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怎、怎怎怎、怎麼辦……!?」
「不要每次遇到事情都手足無措啦,還需要問該怎麼辦嗎?」
小優香緩緩地伸出手指。
她的食指,毫無疑問地正指向我……
「當然是,咲咲自己去打聽啊。」
「………………………………咦?」
就這樣,到了當天的午休時間。
我——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前往空教室,而是走向C班的教室。
平時只要第四節下課的鐘聲一響,我就會匆匆忙忙地奔向空教室,但今天可不一樣。
「……」
我壓抑著內心的悸動,偷偷朝教室裡張望。
果然跟小優香說的一樣,在靠窗的角落,那兩個人正撐著桌子爭論不休。
「……辰樹,你幹嘛又喝那種紙盒包裝的高蛋白飲料?」
「要你管!超過180公分的人怎能瞭解我的辛苦?」
「蛋白質可沒有增高的效果哦。」
「哼!…………咦,真的假的?」
風紀委員荒川陸和岩澤辰樹——
他們和間島同學一樣都是風紀委員,也是國中就認識的好友。
可以說是這所上村高中最瞭解間島同學的兩個人。
想知道間島同學的下落,問這兩個人準沒錯。
可是……
「好、好害怕……」
真的來到C班教室前面,我的心臟就噗通噗通直跳。
不對,坦白說,自從決定這個作戰之後,我的心跳就一直不太正常。
——如各位所見,我是一個極度怕生的人,在學校裡只能和小優香正常交談。
那樣的我必須獨自闖進別班教室。
何況還要跟兩個幾乎素不相識的男生搭話,這也太……
「……咦?那不是高嶺同學嗎?」
「真假!?她來我們班做什麼?」
「她還是那麼漂亮。」
啊啊啊啊!而且因為在教室前面進退兩難,反而引起了C班同學們的注意!
「嗚嗚……」
我緊緊抓住貼滿便利貼的《馬上來電》作為護身符。
心臟的跳動變得愈來愈強烈,已經到了令我難受的程度。
「……好害怕。」
害怕。
害怕他人的眼光。
害怕陌生人。
更別說是男生。
我的雙腿開始不聽使喚,話也說不出來,然後……我想起來了。
想要從記憶中抹去的,國中時代的事——
「唔……」
……今天還是算了吧。
我緊閉雙眼,這種消極情緒就會在我的心中浮現出來。
仔細想想,距離向間島同學告白的期限還有兩個月又幾天。
時間還很充裕,尋找其他方法不是更明智嗎?
還有更安全、更可靠、更不會傷害我的方法……
「…………不行。」
我的雙腳停止顫抖。
安全?可靠?不會傷害我的方法?
——我到底是喜歡著誰,又想向誰告白呢?
「……《馬上來電》有云。」
我的視線落在作為護身符帶來的《馬上來電》上。
貼得密密麻麻的便利貼,代表著我的心意——
「『戀愛成功的要素有九成是靠勇氣和毅力』……!」
我在口中小聲地默唸一遍,再也沒有任何猶豫。
我隻身走進教室,徑直朝那兩位風紀委員的方向走去。
「咦?高嶺同——」

「她想做什麼——」
「喂、喂——」
途中看到我的C班同學好像都說了些什麼,但對我來說,那些都是雜音。
我穿過人群,來到他們的座位旁。
「很抱歉打擾你們用餐。」
「所以說!現在的高蛋白飲品不僅含有蛋白質,還添加了促進骨骼肌生長的鈣和維他命D……嗯?」
「……小咲?」
岩澤同學和荒川同學皆不約而同地抬頭看著我。
我感覺到全班同學驚訝的目光都集中在我的身上。
我的臉頰發燙,身上冒出奇怪的汗,呼吸應該也很紊亂。
但是……跟在校門口和間島同學說話時的羞恥感相比,這根本不算什麼!
「——我有件事情想請教你們兩位。」
■間島健吾之章■
上村市是所謂的雪國,每年一到冬天都會積起誇張到離譜的雪量。直到四月,街上仍四處可見泥濘的雪堆。
正因為如此,櫻花才會開得比其他地方還晚,所以——
五月上旬,櫻花才正要盛開。
我從樓梯間的窗戶俯瞰著校園,不由得感慨萬千。
這裡既昏暗又散發著霉味,大致上不算是適合吃飯的地方……但這裡很安靜,這點很好。
因為寂靜能夠讓我感受到四季的變化。
「……回去做些櫻餅吧。」
或許我也被春天的氣息感染了吧。
我說出一點也不像我會說的自語,用筷子夾起便當盒角落糊成一團的油菜拌胡麻。
一如既往的味道,一如既往的午休。
一切都安然無事——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嗯?」
聽到上樓的腳步聲,我暫時放下筷子。
……又有人來了嗎?
「——門是鎖著的,上不去頂樓哦。」
腳步聲的主人停了下來。
通常聽到這句話的人都會打消上樓的念頭,然而……
不知為何,腳步聲反而愈來愈近。
「?」
難道對方沒聽見嗎?
我本想再提醒一次……卻看見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走上樓梯。
「高嶺咲?」
「……你好。」
我喊了她的名字,她依然像往常一樣用那張能樂面具的表情對我點頭示意。
「妳怎麼會來這裡……?」
她的出現實在太讓人意外,我不禁呆愣在原地。
接著她一言不發地走上樓梯。
咚的一聲……
……在我的旁邊坐了下來。
「欸、喂……」
「……………………我問了荒川同學和岩澤同學。」
「什麼?」
「間島同學每天午休一定會在這裡——頂樓前的樓梯間吃午餐。」
我會在這裡吃午餐的事,確實只有那兩個人知道。
所以說……
「妳是特地來找我的嗎?」
「……我是來還你這個的。」
說完,高嶺咲遞給我一條摺得整整齊齊的手帕。
「那個時候……那個,非常謝謝你……」
「……哦哦,原來如此。」
我懂了。
那是我一個禮拜前拿給高嶺咲用的手帕。
「我都說過不用還我了。」
手帕上傳來一股柔軟劑的香氣。不僅洗得乾乾淨淨,還熨得非常平整,實在很有規矩。
原來如此,她是想還我這個啊,那就能理解她為什麼要趁我一個人吃午餐的時候過來了。
啊啊,心情舒暢多了——慢著。
「高嶺咲,妳為什麼要把點心麵包拆開來?」
「我還沒吃午餐,所以我也在這裡吃囉。」
「不,可是……」
「可是什麼?」
被她那雙像要把人吸走的眼睛直視,使我不由得將視線移開。
「……和我在一起的話,又會被散布奇怪的謠言哦。」
「我不在乎。」
「傻瓜。被散布毫無根據的謠言,怎麼可能不會困擾。」
「——我,不在乎。」
聽到這句堅決的否定,我不禁驚訝地轉頭看向她。
高嶺咲……不知為何,她一直把頭轉向另外一邊。
雖然看不見她的表情,但隱約可見的左耳已經紅得像不符季節的楓葉。
這麼說來,以前好像也發生過這樣的事……
「反正這種有霉味的地方也沒人會來。」
「原來如此,這倒是沒錯。」
我終於也找不到拒絕她的理由了。
……況且,她會特地去打聽我這個風紀委員長的下落,我想動機應該還有一個。
十之八九是想接續上次的話題——來找我商量那個謠言的事情吧。
如果是這樣,我當然不能對她棄之不顧。
「那我就不再客氣,繼續吃我的午餐囉。」
「……好,請自便。」
我再次拿起筷子,默默地繼續吃飯。
由於還有過上次在走廊發生的事。這個話題比想像中還要敏感,我最好避免勉強帶到這個話題。
只能等她自己主動提起。
「……」
「……」
……話說回來,這種狀況還真是奇妙。
我這個眾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古板風紀委員長,居然會和那個「高嶺之花」並肩而坐,兩人獨處共進午餐,距離近得幾乎隨時都能碰到彼此的肩膀。
當然,高嶺咲並不是喜歡和我一起吃午餐才這麼做,這點我很清楚。
雖然心知肚明……但回想起來,這還是我上高中後第一次和別人一起吃午餐。
「……間島同學。」
這時,高嶺咲突然開口了。
「你為什麼要在這種地方吃午餐呢?」
原來如此,她是想在進入正題之前先聊幾句,稍微紓解一下緊張感啊。
「班上同學沒看到我,心情應該會比較放鬆吧。」
「嗯?」
「我身為風紀委員長,有義務糾正違反風紀之情事。但同時,我覺得午餐時間稍微放鬆一下也未嘗不可。」
「……哦。」
「總之,難得的午休時間,教室裡如果有我這個古板的傢伙在,大家應該都會感到很有壓力吧。」
所以一到午休時間,我就會一個人來這裡吃午餐。
除此之外,還能順便注意一下少數「受到電視劇或動畫的影響,試圖闖進禁止進入的頂樓」的學生……
「……我不覺得間島同學有被討厭。」
「瀨波優香、荒川和岩澤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
「即使如此,你還是這麼認為?」
「很高興聽到妳這麼說,但風紀委員長就是這種角色。」
「為什麼要做到那種程度?」
「必須有人當討厭鬼才能維持秩序。」
「感覺很辛苦。」
「倒也不會。」
對話中斷了。
遠處教室的喧囂聲、櫻花樹隨風搖曳的窸窣聲、在校園裡進行自主訓練的足球社吶喊聲、小鳥的鳴叫聲、軟式網球社用球拍擊球的拍擊聲……
窗外吹來一陣清爽的微風。
「……那、那個是手作便當嗎?」
「這個嗎?像老人吃的食物,讓妳見笑了。」
油菜拌胡麻、鰆魚西京燒、醃蕪菁、燉蜂斗菜等。
雖然自己這麼說有點奇怪,但這實在不像是高中生的便當。
「沒這回事,看起來很好吃。」
「謝謝,只是今天做得還算不錯罷了。」
「咦?」
「怎麼了?」
「這是間島同學親手做的……?」
「是啊。」
「是、是這樣啊,因為做得很好,我還以為是令堂做的……」
「我沒有父母,目前是受姑姑的照顧。」
「啊……對、對不起……」
「妳為何要道歉?」
說出這些話後,我才開始後悔。
高嶺咲仍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但連我也看得出來自己說錯話了。
雖然我自己已經接受這件事情,但周圍的人未必能夠接受。
我理應站在接受對方跟我商量的立場,卻反而因為自己的話讓對方感到尷尬……
「……抱歉。」
「不,別這麼說……」
……我實在不適合這種閒聊。
總之,再這樣下去,高嶺咲仍不會對我敞開心扉。
有沒有什麼能夠轉移話題的東西……嗯?
「慢著,妳那個超大的泡芙是怎麼回事……」
「這是義式奶油夾心麵包。」
「意思乃……」
「義式奶油夾心麵包。」
高嶺咲立刻接話。
「我只聽過名字,原來就是這個啊。」
「這是醍醐家的新商品,是現在社群網站上很受歡迎的甜點。」
「……現在在社群網站上很受歡迎?」
我是不太清楚,但這個東西不是在很久以前就退流行了嗎?
上村市畢竟是鄉下地方,因為太鄉下,所以會跟一般社會的流行脫節。
最近甚至在上村市民之間流傳這樣的傳聞……
「義式奶油夾心麵包是義大利的傳統點心,起源可以追溯到古羅馬時代,基本上就是把滿滿的鮮奶油夾在麵包裡。在義大利有把訂婚戒指藏在這種甜點裡面求婚的習俗,據說這就是義式奶油夾心麵包(Maritozzo)的語源……」
……不管怎樣,看著高嶺咲一臉開心的樣子,我不會掃她的興。
「看來妳對流行很敏感,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妳說那麼多話。」
「我、我有說那麼多話嗎?」
「妳沒注意到嗎?妳看起來很開心耶。」
「看起來……很開心嗎……?」
高嶺咲似乎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捏了捏自己的臉頰。
她毫不在意地用手指捏自己端正的臉,總覺得這個動作很像嬰兒,有點滑稽。
「我對流行的事物不太瞭解,算是上了一課。對了,妳不吃嗎?」
「我是想吃啊。」
高嶺咲蹙起細小的秀眉,目不轉睛地盯著手上的義式奶油夾心麵包。
她到底在做什麼呢?我稍微想了一下才注意到。
原來如此,那個東西對她的櫻桃小嘴而言實在太大了。
「分成上下兩半,用上半部的麵包挖鮮奶油來吃,妳覺得怎麼樣?」
「原來還有這招!」
高嶺咲立刻按照我說的方式把奶油挖起來。
她大概是肚子很餓吧,儘管臉上仍是能樂面具的表情,但啃著麵包的眼神卻閃閃發光。
「好好吃,裡頭還有莓果和核桃,真是革命性的做法。」
明明麵包都分成兩半了,她的臉頰卻還是像倉鼠一樣鼓得圓滾滾的,甚至告訴我感想。因為一口氣把麵包塞進嘴裡,導致嘴角不小心沾到了奶油。
想不到神秘的她居然有如此孩子氣的一面,讓我不由得……
「啊。」
和高嶺咲四目相對了。
糟了,盯著女生吃東西是很沒禮貌的行為。
我連忙想要開口道歉……
但下一秒,強烈的衝擊讓我這些想法全被拋到九霄雲外。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間島同學的笑臉,嘻嘻。」
「什——」
震撼,實在太震撼了。
我只能像被雷劈中一樣,震驚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高嶺咲在笑。

嘴角還沾著奶油。
像小孩一樣天真無邪,帶著一點淘氣。
她毫不保留地露出「破壞」那端正的能樂面具、那美麗容貌的笑容。
而那個笑容——不是對著別人,竟然是對著我——
「——原來你笑起來是這種表情啊。」
「……很普通吧。」
怎麼可能普通啦。
我偏過頭去,好不容易才這麼回答。
……在這麼近的距離,第一次看到喜歡的人笑的樣子。
「……?你怎麼了?」
「不,沒什麼,我只是在發呆。」
我故作鎮靜,重新吃起午餐。
我是白痴嗎?
高嶺咲可是認真地來找我商量事情,我擅自在心裡暗爽什麼?
再說,我——應該已經被高嶺咲甩了不是嗎?
我把糊成一團的油菜拌胡麻整塊塞進嘴裡。
「我吃飽了。」
我雙手合十說完,隨即收拾便當站起身來。
「咦!?你要走了嗎?」
「是啊,打擾妳了。」
不過,高嶺咲是後來才來這裡的人吧?管它的,怎樣都無所謂。
「可、可是,午休時間才過了一半……!?」
「不好意思,我還有風紀委員的工作要做,我要去巡視校園、更換告示……還得想出五月份的標語。」
「標語……」
可能很少有學生知道,每月製作標語也是風紀委員的重要工作之一。
順帶一提,四月的標語是「讓我們用問候和笑容,將彼此連結在一起。by the way」。
……一想到這個標語已經在學校各處張貼了一個月,我就不禁打了個寒顫。
難得荒川自告奮勇地說要製作,於是我便將這件事情交給他處理,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哪有人會把by the way放在句尾啊?這不是「順帶一提」的意思嗎?那就要好好地把話說完啊,沒有押韻這點也讓人看不下去——不提這個了。
「那我先走一步囉。很久沒這麼開心地吃午餐了。」
「啊……」
「我之前也說過,我身為風紀委員長,隨時都可以接受學生的諮詢。這裡是有點霉味,但還是希望妳慢慢地享用午餐。」
我用不習慣的玩笑話作為結尾,隨即走下樓梯。
我還是別和高嶺咲在一起比較好。不然又會被散播奇怪的謠言。
……不過今天的午餐真的久違地令我感到開心,這點千真萬確。
明天開始我又要一個人吃午餐,感覺有點寂寞,這一點也不像我會說出的話——
「——請、請等一下!」
我正好走到樓梯間的轉角。
接著被突如其來的喊聲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只見高嶺咲從樓梯上俯視著我。
她看起來好像有點焦躁。
「我、我今天有件事情,無論如何都想告訴間島同學——!」
高嶺咲急急忙忙地站了起來。
就在這時。
「啊。」
隨著她站起身來的力道。
有本書從她的大腿上滑落。
「啊,不會吧,啊哇,哇!」
她反射性地伸手去抓那本書……結果適得其反。
如果她什麼都不做,那本書頂多只會掉在她的腳下。
但好巧不巧,她猛然伸出的右手很不巧地碰到那本書,令其高高彈起。
「啊……」
在慢動作的世界裡。
書本在空中飛舞,畫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
啪的一聲,發出清脆的聲響。
就這麼剛好掉在——
站在樓梯間的我的腳下。
「……」
就像地球上所有的東西都無法抗拒重力一樣,我的視線也自然地落在腳邊。
然後……我看到了。
那本書上面貼滿了便利貼,幾乎可以用「從書上長出來」來形容,而那本書的封面是……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哦!?」
那樣的聲音到底是從她那纖細身體的哪裡發出來的呢?
我的頭上響起足以響徹整座校園的尖叫聲。
由於音量太大,嚇得我忍不住肩膀一顫。
「怎、怎麼……?」
「~~~~~~!!!!」
高嶺咲用非常驚人的速度衝下樓梯。
她的臉就像煮熟的章魚一樣漲得通紅,室內鞋隨著她劇烈的腳步發出聲響。
接著她一眨眼就來到我所在的樓梯間。
「哼!」
我一臉茫然地站在原地,而她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回收了我腳邊的「那本書」。
「呼——……!呼——……!」
「…………那個,高嶺咲。」
「你看到了嗎!?」
「那個……」
「我問你是不是看到了!!」
……這正是所謂的煞氣騰騰吧。
高嶺咲露出猶似般若般的表情惡狠狠地瞪著我,在這種情況下,我怎麼可能說謊。
「呃,嗯…………我看到了。」
「唔…………!」
聽見我的回答——高嶺咲瞬間臉色鐵青。
如果舉辦表現出「猶如面臨世界末日」的比賽,她絕對會拿下冠軍。
正因為她如此咄咄逼人,我才不由自主地被震懾住了。
「……我覺得這不需要感到不好意思。」
過了一會兒,我才說出下一句話。
「不如說很讓人佩服吧。除了學校的功課之外,想不到妳還學了心理學。」
「…………咦?」
高嶺咲發出一聲疑問,眼睛直盯著我。
「……心理學?」
「我看到封面上寫著心理學,難道我看錯了嗎?」
「咦,啊,那個……你、你還有看到其他字嗎?」
「其他字?才短短一瞬間,我實在……對了,我有看到上面貼著便利貼,可見妳很用功。」
「呼啊……」
高嶺咲發出鬆了一口氣的聲音,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癱軟在地。
儘管不明白她為什麼反應這麼大……
「不提這個,下週就是期中考了。對於成績優秀的妳來說,也許是我多管閒事,但妳可要好好準備。」
「呼~」
高嶺咲,那聲氣音是妳的回答嗎?
總而言之——
「掰啦。」
這次我總算下了樓梯,從樓梯間離開。
我踩著室內鞋,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走下樓梯。
現在午休時間已經過了一半。
樓梯上沒有其他學生,只有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將空中飛舞的塵埃照得閃閃發亮。
……到這裡應該沒事了吧。
「好險……」
我要再三強調,我果然很不擅長說謊。
高嶺咲掉下來的那本書。
標題那麼醒目,我怎麼可能只注意到「心理學」這幾個特別小的文字。
——告別膽怯的戀愛!新世代的戀愛戰略!
馬上和異性來電!超·戀愛心理學講座
獻給在意著心儀的那個人的你——
「一字不漏地看見了……」
而且連書腰也一覽無遺!
「高嶺咲想受異性歡迎嗎……?」
但她現在已經很受歡迎了,很難想像她還需要受異性喜歡。
既然如此,認為她對某個人抱持好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吧。
上面都寫著「獻給在意著心儀的那個人的你」了。
「……高嶺咲也有喜歡的人啊。」
我自嘲地乾笑幾聲。這當然很正常吧。
高嶺咲也會戀愛——
這沒什麼好教人意外的,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事到如今才意識到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我還真是個大笨蛋。
「……話說回來,能讓高嶺咲那麼在意的傢伙還真是幸福啊。」
我不知道高嶺咲的心儀對象是誰……但看那本書上貼著密密麻麻的便利貼就知道了。
她真的相當喜歡那個傢伙。
……高嶺咲喜歡的是什麼樣的人呢?
是我認識的人嗎?同年級的?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
對方聰明嗎?擅長運動嗎?內心比任何人都純潔嗎——?
我突然清醒過來,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
「這些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到底是怎麼了?
高嶺咲要喜歡誰,都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吧?
這種八卦心態,簡直跟那些散布高嶺咲的謠言並幸災樂禍的人沒兩樣,真是太不像話了。
……不對,這並非八卦心態。
我一定是在嫉妒被她喜歡上的那個傢伙——
「嗚哦!」
我剛走到一樓,突然便背後傳來一股衝擊。
我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回頭一看,在那裡的是……
「呼……呼……!」
「……高嶺咲?」
是她。
在這人來人往的地方,搞不好又會被傳些亂七八糟的謠言,但她依然急急忙忙地從後面追了過來。
只見她氣喘吁吁、細汗涔涔。
「……我也……一直都是一個人……吃午餐……」
儘管如此,她還是難受地喘著氣,斷斷續續卻又拚命繼續說道:
「……你、你剛剛說……很開心對吧……?」
然後用那雙宛如寶石的眼睛,直直盯著我。
語氣堅定地說:
「——既然這樣!要不要再一起吃午餐!?」
……到底是誰說高嶺咲是個神秘的女生的呢?
看來是我對她有很大的誤解。
高嶺咲也會戀愛。
她會透過指南書學習戀愛,被發現戀慕之情會感到害羞,被散布毫無根據的謠言會傷心哭泣,有時候又會像小孩子一樣大口吃著流行的甜點開懷大笑。
……還有,一個人吃午餐也會感到寂寞。
她或許是個遠比我想像中還要普通的女生。
「……嘴上沾了奶油。」
「唔!?」
高嶺咲滿臉漲得通紅,立刻用雙手摀住嘴巴。
當然,被異性指出嘴上沾到鮮奶油,也會感到害羞。
看到她如此可愛的反應,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12點50分到13點10分的20分鐘,是我每天在那裡吃午餐的時間。」
「咦……」
「如果妳不介意在那種有霉味的地方和我一起用餐的話,下次再見吧。」
高嶺咲——明明是她提議的——似乎沒想到我真的會答應。
她愣在原地好一會兒,表情變得逐漸開朗起來……
「——好的!!」
接著她露出向日葵般的燦爛笑容,如此回答。
……看來我必須改變一下想法。
惹人厭的古板風紀委員長和高嶺之花。
雖然很不相配,但我們生活的世界是一樣的。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那麼,下次見吧。」
看來即使是討人厭又被她拒絕過的我,在她的問題得以解決之前,我也可以自稱是她的朋友吧。
「……怎麼會變成這樣?」
午休結束前15分鐘。
我回到自己的教室,不禁皺起眉頭。
因為我才剛回到座位上,就瞬間被全班男生——不對,仔細一看還有荒川、岩澤等其他班級的幾個男生——團團包圍。
堪稱連一隻老鼠都逃不掉的完美包圍網。
然後——
「——喂間島!你和高嶺同學到底是什麼關係啊!?」
如各位所見,我正在接受嚴厲的審問。
「你們為什麼會那麼蠢……!」
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在高嶺咲向荒川和岩澤打聽我的去處時,我就應該注意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才對。
我太小看高嶺咲的影響力了……!
「那個高嶺同學為了找你,特地來C班耶!」
「聽說她露出一副非常煩惱的表情!?」
「聽說風紀委員長把高嶺同學叫到沒人的地方去,真假?」
「有人目擊到間島強拉著高嶺同學在校園裡東奔西跑!」
「你們已經接吻了嗎!?」
「風紀敗壞了嗎!?」
「她是你的指導對象嗎!?」
我抱著頭低聲哀號。這就是所謂的無言以對吧。
這群人怎能不厭其煩地接連編造出這些荒唐的故事……!
我之所以沒有反駁,是顧及特地掩人耳目來找我商量的高嶺咲的名譽,結果大家竟愈說愈離譜——!
想到這裡,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高嶺咲怎麼樣了——?
我被那群人團團包圍,好不容易才從縫隙中瞄到坐在窗邊座位附近的她現在的情況。
那裡……出現了令人意外的景象。
雖然人數不像我那麼多,但她也被班上的女生圍了起來。
「男生真是下流。」
「小咲妳不要緊吧?」
「如果那個風紀魔鬼對妳做了什麼奇怪的事,一定要跟我們說哦!」
「咦?啊,那個,我……沒有……」
「咦?這麼說來,我好像是第一次和小咲說話。」
「啊,其實我也是~」
「對了!我們來交換MINE吧!班上女生有個群組,我一直想邀請高嶺同學加入呢!」
「啊,咦,呃……」
雖然表情仍是那副能樂面具,但可以看到高嶺咲語無倫次地和女生們交流的情景。
——多虧健吾做了這麼多事,才得以把那些謠言蓋掉吧?
「……原來如此,是這個意思啊。」
直到現在我才終於明白荒川的話中含義。
反正我是個惹人厭的古板風紀委員長。就算更被大家討厭,也沒什麼差別。
如果能讓喜歡的人幸福,反倒是一件好事。
她也不必再為了找人商量而煩惱了吧。
不過,如今一想到高嶺咲已經沒必要再和我共進午餐,總覺得有些遺憾……
「——然後啊!高嶺咲臉色鐵青地衝進C班,質問我和荒川『間島健吾人在哪裡?』就是那個凝重的表情!我立刻就看出來了!對!就是間島的特別指導開始啦……」
「你又亂說話,必須接受指導————————!!」
「呃————!!」
「哇!間島發飆了!!」
「快點壓制他!」
「哈哈哈,辰樹的臉色像紅綠燈一樣,這個好笑~」
我勒住岩澤,而同學們試圖制止我,荒川滿不在乎地在一旁看笑話,女生們則站得遠遠地冷眼旁觀。
B班的午休鬧得不可開交,毫無風紀可言。
「……噁心。」
……在那樣的混亂中。
我看到有個男生一臉不悅地從教室裡走了出去。
「……那些傢伙到底在嗨個什麼勁啊……真是蠢得可以。」
2樓的男廁。
廁所裡有兩個隔間,聲音從最裡面鎖上門的隔間裡傳了出來。
不時會聽見的鈍聲和震動,應該是他用腳踹牆的聲音。
除此之外,還能聽見奇怪的喀喀聲……我不知道那是什麼聲音。
「噁心死了……有夠冷……」
咔嚓一聲,隔間的門打開,他隨即走了出來。
接著他看向我的方向。
「咦……?」
發出一聲疑問。
……哦哦,我知道剛才那個神秘的喀喀聲是從何而來了。
那是咬指甲的聲音。
在我身後的岩澤忍不住作嘔。
「……據我所知,咬指甲這種習慣大多是心理壓力或緊張所引起的。我平時都會用工具剪指甲,所以有點好奇……習慣咬指甲的人,會如何處理咬下來的指甲呢?是直接往旁邊吐掉?還是直接吞進肚子裡?」
「什、什麼……!?」
「不管怎麼說,從衛生的角度來看,身為風紀委員長的我不建議你這麼做,坪根拓海。」
2年B班·坪根拓海——
他十分狼狽地往後退了幾步,背部碰上了牆壁。
「風、風紀委員……?找我有什麼事……!」
「沒有啦,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我就開門見山地說吧。」
荒川露出爽朗的笑容,回答他的問題。
「老實說,散布小咲奇怪謠言的人就是你吧?坪根拓海同……」
「什、啥!?你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坪根拓海不等他把話說完,便立刻高聲駁斥。
……想用音量壓倒對方的幼稚意圖,實在太顯而易見了。
「哈!你們憑什麼這麼說……」
「我想想,2年A班的莖太龍平、新屋四郎;B班的川端東吾、堀片利雄、小出準、曙實千花、立島瑞穗;C班的金屋莉香、桃川康則、笹平雅也……」
岩澤像在背誦一樣淡淡地說出這些名字,坪根拓海的臉色頓時變得慘白。
「我記得還有好幾個人,只是臨時想不起來,可以確定的差不多就這些人吧?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說高嶺咲的傳聞是從你口中聽來的,你是不是做得太過火了?」
「……我、我也是從朋友那裡聽說的。」
「沒這回事,針對高嶺咲的惡意謠言確實是從你這邊散布出去的。」
「你、你憑什麼這麼說!?」
「我們家的岩澤超愛八卦的,所以人脈異常地廣,不只上村高中(我們學校),中山高中、下川高中的每一班都有他認識的人。」
「——畢竟謠言都是口耳相傳的,那麼只要大概找出方向,抽絲剝繭地逐一追查謠言的來源,就能找到源頭了吧?」
「……唔!?」
坪根拓海無言以對。
……說起來簡單,但能夠在短短幾週內完成這種麻煩得要命的工作,據我所知,只有岩澤辰樹辦得到。
他擁有平易近人的性格和外表,很擅長跟別人打成一片,而且本人也相當樂在其中,這樣的才能可以說非常罕見。
不過也因為這樣,他有時會被捲入無謂的事件中,反而成為散播謠言的人,變成討人厭的麻煩製造者……
「你一年級的時候被高嶺咲拒絕,為了洩憤才到處散布奇怪的謠言吧?因為你做得太過火了,所以馬上就查到你的名字。我們會讓你逍遙到今天,只是為了鞏固證據而已~」
——在這件事情上,岩澤無疑是最大的功臣。
「嗯……」
坪根拓海不甘心地低哼一聲,同時朝出口方向瞥了一眼。
我不知道他有什麼企圖,但他似乎是看到站在我身後的籃球社王牌荒川,所以立刻放棄心中的想法。
「坪根拓海,先跟你聲明,我們不是來制裁你,更不是來責備你的;因為這麼做是越權行為,我們只是來通知你一聲而已。」
「別、別拐彎抹角了!有屁快放!」
「是嗎?那我就直截了當地告訴你吧,關於這次的事情,我們會向B班的班導溫出老師報告。」
「唔!?」
他的臉色頓時變得比剛才更加慘白。
「之後的處分就由班導師負責……我們打算在今天的班會結束後去報告。雖然有點多管閒事,但我建議你最好跟我們同行。」
對同學明顯帶有惡意的誹謗中傷。
顯然已經超出了風紀委員的指導範圍。
在岩澤的努力下,證據十分充分,事到如今已經不容他再狡辯。正因為如此,好歹事先通知他一聲……我本來想對他施予這樣的溫情。
「……不是,這不太對勁吧?」
……看來他似乎無法接受。
坪根拓海將赤裸裸的敵意化為扭曲卑劣的笑容。
「再、再怎麼說我也是人,當然也會說一兩樣八卦……!你們也會說吧!?……不對!我不太記得了!?雖然記不清楚,不過確實像你們說的那樣,我或許散布了一些高嶺咲的謠言——然而,並不是全部!」
莫非他在「不是全部」的那句話中,找到什麼反敗為勝的機會嗎?
坪根拓海的雙眼頓時閃爍起光芒。
「不是……對,不是全部!高嶺咲的謠言並非全都是我散布的!」
「……岩澤已經查出來了,特別惡劣的謠言都是你散布的。」
「就、就算是那樣,這也不是犯罪!每個人都會散布謠言!我只不過是稍微加油添醋而已……為什麼只有我!?是啊!為什麼只有我要受到譴責!?你們也聽過無風不起浪這句話不是嗎!?說不定真有其事呢!」
「……原來如此,我明白你的主張了。」
「是吧!?那就……」
「——不管怎麼說,這件事不是我們說了算。」
「……唔。」
他似乎還搞不清楚狀況,所以我再清楚地告訴他一遍。
誠如我剛才所說,這只不過是通知。
剛才告知他的全都是決定事項,沒有更多,也不會更少。
「如果你想跟我們一起去向溫出老師報告的話,記得在開放學的班會前向風紀委員說一聲,就這樣。」
我們的工作到此告一段落。
……午休時間差不多快結束了,無需再跟他糾纏下去。
「給我站住!!」
……我的肩膀被一把抓住。
坪根拓海一反剛才的態度,露出像鬼一樣的憤怒表情。
「說到底……都是那個女人的錯!」
岩澤不知道嘆了幾口氣。一向爽朗的荒川,這時也露出過去未曾有過的表情。
「那個女人……老是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連朋友也沒有!看她總是獨來獨往,肯定也沒有男朋友吧!?我覺得她很可憐,所以才想和她交往,她竟敢……輕易地拒絕我的告白……!」
「……喂。」
我低聲提醒他。然而坪根拓海卻絲毫沒有閉嘴的意思。
「她說自己有喜歡的人,所以很抱歉!真是莫名其妙!?明明是獨行俠!反正又不會有結果,跟我在一起不就好了……!」
「……別說了。」
「再說了,為什麼來的人偏偏是你……!你知道吧!?你明知高嶺咲喜歡的人是誰,所以才來嘲笑我對吧!?還真是惡劣!」
「別說了。」
「……啥?難道你真的不知道?哈哈!那我就告訴你吧!那個女人還真的是很沒品味!給我聽好了!?高嶺咲喜歡的人就是——」
坪根拓海最後沒能把話說完。
因為在他還來不及說出那個名字之前,我已經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趁我還有理性的時候,你最好給我住口。」
前面也說過,當我心情不好的時候,似乎會露出非常可怕的表情。
坪根拓海睜大了眼睛,發出急促的慘叫聲。
「你要怎麼看待高嶺咲是你的自由,但是——」
——高嶺咲也會戀愛。
她會透過指南書學習戀愛,被發現戀慕之情會感到害羞,被散布毫無根據的謠言會傷心哭泣,有時候又會像小孩子一樣大口吃著流行的甜點開懷大笑。
……還有,一個人吃午餐也會感到寂寞。
所以——
「——會這麼想的人只有你,別將你的想法強加在他人身上。」
砰的一聲。
坪根拓海無力地癱坐在瓷磚地板上。
——就這樣,關於高嶺咲惡意謠言的一系列騷動,總算暫時落幕。
……在那之後過了十天。
期中考結束,班上某種浮躁的氣氛在假日後逐漸平息下來。
雖說是雪國,但到了這個時期,櫻花也差不多散盡,風景變成一整片葉櫻。
正是所謂的「花隨葉落」。
「……結果還是沒做櫻餅。」
昏暗帶有霉味的頂樓樓梯間。
在老地方度過午休時間的我如此自語。
我的手上拿著昨天去醍醐家買的義式奶油夾心麵包。
順帶一提,這可是季節限定商品,麵包中間夾著色澤鮮豔的抹茶奶油和紅豆取代鮮奶油。
我還是第一次買這種點心麵包,小心翼翼地嚐了一口,雖然夾著大量奶油,卻好吃不膩口,味道出乎我的意料。撲鼻而來的抹茶風味十分清爽,堪稱全新體驗。
「凡事都得嘗試一下才知道啊。」
我大口咬著義式奶油夾心麵包,同時俯視校園裡的葉櫻,意外地別有一番趣味。
「……義式奶油夾心麵包,迎來夏天,牛奶換成茶。」
「——你在說什麼呢?」
「嗚哦!?」
死角突然傳來聲音,嚇得我手上的義式奶油夾心麵包險些失手掉落。
這個聲音是……
「高、高嶺咲……!?」
「是、是的……?我是高嶺咲沒錯……?」
高嶺咲小心翼翼地慢慢走上樓梯。
「……為什麼?」
我們已經找出有關高嶺咲的惡意謠言散播者,班上也開始有人跟她交談了。
她應該已經沒有必要再和我一起吃午餐不是嗎……?
「我不是說過要再一起吃午餐嗎……難道你以為我在開玩笑?」
看到那副能樂面具的眼眸微微濕潤,我連忙否認。
「不是!那個,對了,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一段時間,我以為妳忘記了……」
「……我怎麼可能會忘,之前因為是考試前夕,午休時間也要念書。」
「是、是嗎?真令人欽佩……」
高嶺咲沒有理會困惑的我,自顧自地坐在我的旁邊,打開放在大腿上的便當盒。
看樣子今天她不是吃義式奶油夾心麵包。
「……這是妳自己做的嗎?」
「我平時很少下廚,看到間島同學做菜,自己也想挑戰看看。」
「自己下廚很好呀,只要按照食譜做就不會失敗,正確遵守規定的份量和時間,就能重現和上次同樣的味道,那種成就感真是……喂,等等!那個黑黑黃黃的物體是怎麼回事!?」
「這是玉子燒!!我想做得甜一點,結果失敗了!!」
「哦哦,原來如此,是砂糖燒焦了啊……妳是不是放太多了?」
「我喜歡像甜點一樣甜的玉子燒!……咦?你手上的是義式奶油夾心麵包嗎?」
「是啊,上次看到妳吃,我也想嚐嚐看。我平時不太吃這種點心麵包之類的東西……想不到比想像中要好吃,跟濃郁的狹山茶應該很搭。」
「……呵呵。」
「怎麼了?」
「不,只是覺得我們怎麼都在想同樣的事。」
「是嗎……」
「……」
「……」
我們陷入一陣沉默。
我默默地啃著義式奶油夾心麵包,心中暗忖。
高嶺咲跟我一起吃午餐的理由……我能想到的只有一個,那就是高嶺咲還有某些問題沒有徹底解決。
這點讓我暗自感到沮喪。
……她到底有著什麼樣的煩惱呢?
「……那個,該怎麼說呢?」
「?」
「……話說,這次考試妳考得怎麼樣?」
「……我不擅長世界史。」
「我是現代文考得不好,我哪可能懂作者的心情,答案不只一個也令我無法理解。」
「……間島同學是全年級第一名吧?」
「哎,是這樣沒錯……」
「……」
「……」
「……和我一起吃飯有趣嗎?」
「……很有趣啊。」
「是嗎……」
「……」
「……」
「……間島同學。」
「……什麼事?」
「其實我有喜歡的人。」
「咳咳咳!!」
我噎到了。
我驚慌地窺視高嶺咲的表情,她還是一如往常地戴著能樂面具,正用筷子戳著那塊黑色玉子燒,完全看不出任何感情。
「……不過是我單戀對方。」
「是、是嗎?辛苦妳了……」
……糟了。
確實我在保健室裡曾大言不慚地說過,不管是戀愛諮詢還是什麼事情,都不分高低……
但那只是一種比喻,我完全沒想到她真的是來找我商量這方面的事情!
「……唔。」
傷腦筋。
不是我在自誇,我至今為止的人生都跟戀愛無緣,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應該說,高嶺咲是不是找錯商量對象了啊!?
我可是古板的風紀委員長耶!!妳比我要受歡迎100倍!!
可是……
「……好像很難讓他注意到我。」
她特地來拜託我這種討厭鬼幫忙。
還露出那種表情。
既然是自己主動提出,那我就不能不回答她的問題。
「妳聽過『斯汀澤效應』嗎?」
不知為何,我才剛說出這句話,高嶺咲就明顯地緊張起來。
「我、我我我沒聽過。」
「是嗎?妳前陣子在看心理學的書,我還以為妳知道……所謂的斯汀澤效應,是指根據與對方的位置關係,給人留下不同印象的一種心理效應。」
「呃、哦……」
「假設有一張四人座的桌子,坐在正對面的人是『敵對』,坐在斜對面的人是『中立』,坐在旁邊的人是『友好』,照這樣的位置關係坐下,似乎就會改變對方的印象。簡單來說,只要並排而坐,就更容易建立起親密的關係。」
不錯,就像現在的我們一樣。
「為什麼兩個人坐在一起就會變得親密呢……?有一種說法認為單純是拉近了身體的距離,但我覺得這和視線有關。」
「視線……?」
「只要並排而坐,就能看到同樣的景象。」
兩人的視線自然而然地朝窗外的校園新綠望去。
……如果不是相同的視角,有些事物是無法理解的。
「間島同學……」
所以……
「首先,妳可以試著從坐在喜歡的人旁邊開始。」
「………………………………嗯?」
「哎呀,妳是個很有魅力的女生,我覺得應該沒什麼好擔心的就是了。」
我不知道高嶺咲喜歡的男生是什麼樣的人,但她一定沒問題。
應該……沒問題吧,為什麼她要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我?
「……感覺好像會失敗。」
「別說這種喪氣話,我知道妳比任何人都要努力,我會為妳加油的。」
「嗯……」
能讓她如此心心念念的傢伙真是幸福。
我啃著若葉色的義式奶油夾心麵包,打從心底羨慕那個傢伙。
總之,在這段時間裡,我好像可以自稱是高嶺咲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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