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倒数

  「……唔!……好痛……呜!」

  我立刻用手压住被撞击的部位,强忍痛楚与羞耻想要起身。我以为自己正打算这么做。

  然而不知怎么回事,现在我不是凄惨地躺在落下地点的阶梯下方,而是整个身体滑溜溜地朝仓库滑去。真是不可思议,这是瞬间移动吗。是说,现在也一样,脚并没有在动,却一直往前方移动……不,应该说两只脚被拖动……?

  「——长、快点——柳泽同学、你没事——先用这——」

  断断续续听见Jay的声音。原来我是被Jay抱着拖拉到椅子上,扶着我坐了起来。我真的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温热的液体沿着额头大片大片向下流淌,使我忍不住闭上眼睛。擦掉之后,再睁开眼睛时,撞进视野里的是Jay的三角地带,穿着那件薄得几乎看见阴毛的安全裤近在眼前。「呜喔……?」为什么?为什么脱掉外面那件比基尼裤呢,是说,Jay,为什么那件你刚脱掉、还热腾腾的比基尼裤会戴在我头上呢。「这样就OK了!」……OK什么啊……这样绝对不OK吧!想扯掉那件比基尼的手又滑溜溜地滑开了。这么说来,除了额头附近,太阳穴、鼻翼、脸颊……触手可及之处全都湿滑黏腻,嘴唇猛然尝到一股咸咸的铁锈味……哇!这是血嘛!我吓得摊开手掌检视。鲜红的血,而且还继续往膝盖和地板滴滴答答!血滴不断向下滴落。

  「可恶,光靠这个止不住血啊……!」

  我看到Jay表情凝重地正要将最后一件安全裤脱下。唰!ㄉㄨㄞ(校注:拟音,用拼音表示是“duai”)!接着,将那件叠在比基尼上面,戴在我现在应该呈现相当血腥猎奇状态的头上。

  「呀啊啊啊啊啊———」

  这么尖叫的人并不是我。虽然各种状况让我真的很想放声大叫,但这声音是来自社长。露出坚挺的3D乳头凝视着我,社长以飞奔之姿咚咚冲到我身边。

  「不要啊啊啊~~~这是怎么回事~~~!惨了惨了要死了,是说、呀啊啊啊啊啊~~~你是怎么搞的啊怎么全身光溜溜啦~~~!」

  以宛如歌舞伎演员的夸张动作左右转头交互(用乳头)看了看我和Jay,社长拿起不知是谁丢在一旁的毛巾裹在我头上。工作人员们也听见骚动的声音纷纷赶来仓库察看了。该怎么说呢,看来我的状况好像真的很不妙。糟糕。此时担忧之情才汨汨涌现,但奇怪的是却不怎么觉得痛,我所能做的只是恍惚地坐在那里。

  「得送他去医院!」

  全裸的Jay一脸莫名爽朗的单膝跪在我身边,对工作人员们用力竖起大拇指。

  「呜哇,这可真严重啊,该叫救护车吧?」

  「喂、柳泽!你听得见吗?现在马上带你去医院喔!」

  我点点头,表示意识清楚并说:

  「救护车……」

  就不需要了。我摇着头,意识完全清醒,虽然流了很多血但没有想像中的痛。我试着想慢慢站起身,确实还有点站不稳,但那或许是因为刚才得意忘形地喝了过多龙舌兰的缘故。

  「观众应该没发现吧?好,用我的车带他去吧!你,去把我的车开到这边的后门等!」接过社长丢出去的宾士车钥匙,一位工作人员迅速往外跑。「好,我们出发吧,你慢慢走。」我在社长搀扶之下,战战兢兢试着踏出一步。

  「啊,等一下等一下!柳泽同学,这是你的吧?」

  全裸的Jay从众人堆得小山高的行李堆里找出我的Gregory黑色后背包,并拿过来给我。没错这是我的,太好了。钱包和手机还有家里的钥匙都在里面。

  「……谢啦!」

  「背得住吗?是说,没穿衣服好像不大好……」

  你自己的裸体度明明比我还高吧。如此心地善良的Jay一边帮我背上背包,一边露出沉吟的表情,大方暴露着屁股和三角地带四处东张西望。

  「嗯,你暂且穿这双吧!」

  他将一双不知是谁丢在一旁的海滩凉鞋放在我脚边。我一穿上,他就说「呼,OK!」这……真的OK吗我。头上流着血。染血的脸与上半身。为了止血而戴在头上的比基尼和毛巾都沾满血污,抹油的赤裸身躯闪闪发亮,全身上下只穿着一件比基尼裤。赤裸的背上背着背包,脚上穿着海滩凉鞋。我现在真是成了一个谜样的生物啊。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我是谁,这是什么。

  此时,进来休息的今日头号红牌、非洲美形男高壮的身躯也出现了。一看到我过于独特到近乎疯狂的外表,登时「哇喔!」睁大了眼睛。我懂……没关系、你很惊讶吧……我已毫无防备。随便你惊讶吧。日本这国家有时也很有趣的,对吧?做好充分准备承受对方惊吓的我呆站在那里,没想到他却对我说:

  「窝的裤子!For you!」

  「……Thank、thank you……」

  没想到他也有这么温柔的一面。把随便披挂在架子上的灰色运动裤抽出来,递给我。是说我可以穿这件的意思吧。我自己的牛仔裤放在哪里,依目前混乱的状态也不可能找到了,老实说还真得感谢他。不过,这件借我穿的话你要怎么回家……正当我如此担心时,就看到他又说着「Hey!窝的裤子!For You!haha!」,也递了一件被脱在一旁的运动裤给全身赤裸的Jay。看来,这根本就不是「尼的裤子」吧。

  「喂喂?啥?你说什么?到底是哪个畜生……真是的,那算了!」

  怒气冲冲不知和谁讲着电话的社长,口气粗鲁地对着我大喊了一声:「柳泽!」

  「有个白痴把车停在我的车子前面,现在车开不出来了!所以我们要走到大马路上去拦计程车!你走得动吗?」

  「……我想应该……没问题……」

  搭着社长的肩膀,一走出狭窄的后门,眼前就是贯穿整个闹区的大马路。虽然有好几辆亮着空车灯号的计程车靠近,但是……

  「计~~程~~车~~!这是什么意思,又不是泡沫时期?也太令人怀念了吧!」

  每一辆车都放慢速度缓缓驶来,但立刻又加速逃之夭夭。一定是因为我头上缠的毛巾和底下戴的比基尼裤都沾满鲜血,而且还在不断淌血的缘故吧。或是因为上半身赤裸?因为那赤裸的皮肤上涂满油亮金葱?因为这金葱皮肤也在滴血?还是因为我裸体背背包?再加上社长露出坚挺乳头穿蛇纹西装的缘故?……屈指算算,我们和计程车之间有太多被拒绝搭乘的理由了,搭上一辆车对我们来说困难得就像得爬上耸立眼前的艾格峰。

  眼前突然一阵漆黑,我蹲下去。好冷……可能是这原因吧。

  「呀啊讨厌啦讨厌啦,你要撑下去啊!没问题的,我虽然是个娘炮但灵魂却是男子汉!是说,其实我内心藏着一个武田铁矢!啊,你们这个世代的会不会听不懂这梗啊?」

  「……嗯?」

  社长猛然抬起头,抖着一身脂肪一个翻身。接着,竟朝汽车呼啸而过的车道冲去,把我吓了一大跳。虽焦急着想拉他回来,头晕脑胀的我却完全做不出那么敏捷的动作。

  「人家我,不会死~~~!」(注:这是九〇年代日剧「一零一次求婚」经典台词,出自武田铁矢饰演的男主角之口)

  张开双臂站在虽亮着空车灯号却正想加速开走的计程车前,社长用肉身阻挡了汽车前进。紧急煞车后,理所当然地司机从车窗探出头破口大骂「搞什么鬼啊!」,社长却毫不理会,同时对我挥手大喊「快跑!快上车!」。

  按照社长指示,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站起来,连滚带爬跑向计程车后座,想打开车门。可是,打不开。

  「开门啊~~给我开门!要是敢拒绝乘客搭乘,我就去跟计程车工会控诉你~~~~!是说,我不会离开这里的~~~!就像被车轮碾过压扁的青蛙一样黏在这里不走~~~~!」

  或许是败给了紧贴在挡风玻璃上叫唤的社长,后座车门终于打开了。我一倒卧进车里,社长马上跟着钻进来。「到〇〇医院!要是塞车的话改去△△也可以!啊、不过XX绝对不行~!」

  去·那·边·就·死定了!社长用念「伯方出产的食盐」的旋律这么说。

  「吼~~搞什么!可恶,把我椅垫都弄脏了!是说这家伙为何全身油腻腻的!」

  一边压下计程表一边加速,司机已经快哭出来了。为了尽可能不弄脏他的椅垫,我只能说着「不好意思」拼命把蜷缩身体。至于Gregory和身体的接触面被污染的事,我早就放弃了。

  「椅垫送洗的钱我会付啦!是说,你不知道吗?就是那个啊?如果有人在车里生产,司机运气会变好喔~~!」

  「生产?你敢说这家伙现在是要去生产?」

  「不相信就生给你看啊?来生吧?哈?不敢生吗?哈?真的生出来你敢认吗!你这个白痴老爸!」

  ——黑暗,从视野上方落幕。下次睁眼时,我已经躺在陌生医院里治疗室内的病床上了。

  ……就是这么回事。

  接近头顶处的伤口需要缝合,再加上我几乎是处于烂醉如泥的状态。

  一边接受急救处置,我的意识几乎不是清醒的,就连是否有打麻醉或镇痛剂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因龙舌兰而醉的血染之夜,一切都如此模糊难辨。

  被吩咐了要住院,医生带着笑意问我「对了,你为什么要在头上戴内裤呢?」我随便编些理由回覆,半个已经睡着的脑袋里一直在作梦。

  『都是我的错,对不起,让事情变成这样真的很抱歉……!』

  像个孩子似的双脚呈内八站立,双手捂住脸,放声哇哇大哭个不停的是香子。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什么嘛。又不是你的错,莫名其妙,哭什么哭啊。

  『就是我的错嘛!对不起!怎么办!真的对不起!』

  看着一直哭个不停的香子,清醒的半边脑袋冷静地发现这应该是由当时的记忆唤起的想像画面。

  海边小旅行的归途。出了车祸,在马路上大哭时的香子。不知是哪种大脑机制的作用使然,现在的我梦中出现那天香子哭泣的模样。

  不过,我即使做梦也想见到的人可不是这家伙啊。总之为了安抚她,我在梦中对哭泣的香子伸出一只手,不断反覆「不是你的错啦」。

  『我就已经说了,是我的错啊!』

  香子不加思索地拍掉我的手。「啪」!力道之强,甚至让我猛然从中感受恶意。

  『笨——蛋——』

  ……咦?

  我忍不住朝香子的脸望去。

  『你忘记了吗?光央你真的是笨蛋耶。真的有够笨。笨到我都可怜你了啦,令人同情的光央。』

  哼。香子摆出鼻孔朝天,高高抬起下巴桀傲不逊的女王姿态。纤细的双臂再次环抱胸前。微笑的蔷薇色双唇透露着坏心眼。睥睨的眼神如冰火般冷冽燃烧,眼角吊得老高的大眼睛。完美得非同小可的美貌,仿佛精雕细琢的艺术品。毫不掩饰的恶毒气息,阴险的本性。

  一头光泽长发优雅松软地垂在背后,格子迷你裙的裙褶没有一丝紊乱,深蓝色的膝上袜也不见一丁点松垮。GUCCi的乐福皮鞋光亮宛如镜面,口袋里想必放的是绣有姓名缩写「K」的Barneys纯白手帕。手表是Cartier、使用的淡香水是不知哪个品牌的玫瑰花香,透明唇蜜是Dior的不知道哪一款的第几号。听说她绝对不用除了那个号码之外的唇蜜。

  整个学校里的女生都竞相收集、购齐那些高价单品,就为了拼命模仿她。没错,这就是我的青梅竹马那完美得令人生厌的通学造型。

  『全部都是我的错。不是吗?你终于想起来了?』

  夏天的热风朝天空吹起,带动香子轻柔的秀发飞扬。梦中的背景染成了一蔚蓝。

  『三个诅咒……你这个、叛徒。笨——蛋!』

  没错,那片蔚蓝,那令人难忘的诅咒,那充满氯水气味的盛夏——

  ***

  「三个就行了吗?」

  「……唔……」

  呼啊!

  猛烈吸气,睁开眼睛,眼前是嘟囔着「哎呀光央你起来啦」的香子悠哉的表情……没错,这里是现实世界的病房,眼前的是确实存在的正牌香子。心情还没完全脱离梦境,差点对她脱口而出「你说谁是笨蛋啊!」,强忍住给她一拳的冲动。

  「……糟糕。我睡了多久……」

  我问坐在椅子上的二次元。

  「只有一下而已啊,大概十五分钟吧,是不是?加贺同学。」

  「嗯,差不多。你不用勉强起来啊。我们正在说要去买冰吃,你能吃吗?」

  手上只拿着钱包和手机,香子似乎打算去医院一楼的零售店买冰。

  「……如果你要请客的话我就要吃Haagen-Dazs。如果要自己付钱,那我就吃Super Cup或巧克最中饼巨无霸。不过老实说,看在我现在这状态的份上,是希望你可以请客啦……」

  「请、请客就请客嘛,不过是个Haagen-Dazs,你不要讲这种让人更同情你的话好吗……是说,对了。」

  突然回过头,香子举起手机摄影镜头对着我问:「可以拍吗?」

  「干嘛啊,别这样。趁别人虚弱的时候做这种事太没品了吧。」

  「是超音波啦,她很担心光央,今天要不是得打工,她本来也说要一起来的。我看你挺有精神的嘛~不如拍张照片寄给她,或许可以让她安心一点。你要装出更有精神的样子啊,要拍了喔。」

  「既然你不管怎样都要拍的话干嘛问我。是说,摔破头脑浆外流住院的人是会有精神到哪里去……」

  「少来,你脑浆才没流出来。不要擅自夸大事实好吗。别啰唆了,笑一个,我要拍了。」

  二次元突然靠近,摆出「耶」的手势嚷着「我也要一起」,结果不管怎么说两个男人还是挤出笨蛋似的笑容完成了拍照任务。

  「哎呀,这笑容不错。拍出来的照片看起来好开心。也寄给万里看吧。」

  难得看到香子穿着牛仔裤和平底芭蕾娃娃鞋。她一边操作手中的手机,一边耷拉着脚步一副头脑很不好的样子走出病房。头发松松地绑成一把,就像千波会绑的那种发型。她今天打扮得还真是休闲,以香子来说算是很不经心的装扮。偏白的脸色也给人比平常淡雅的印象,看来是没化什么妆。

  「……万里不在,那家伙就毫无女人味呢。」

  我这么一说,二次元便指着我说「是吧、是吧」,一边万分赞同的笑着点头。

  「加贺同学啊,最近真的都跟小冈混在一起喔。不觉得她们的品味愈来愈接近了吗?女生好像感情一好起来,就会连服装和散发的气质都相近起来啊。听说加贺同学已经去过小冈的新家过夜了。」

  「是喔?不是不久前才搬家的吗。她们两个感情这么好啊。」

  「没想到吧?是说,我们也去小冈新家参观一下嘛。你快点养好伤我们一起去。万里都去过了耶。听加贺同学说搬家那天他们一起去帮忙了。」

  「这样啊?万里那家伙现在回老家去了吧?」

  「对对对,帮小冈搬完家后,好像就马上回去了。真羡慕啊,有个可以回去的老家,不觉得有点令人向往吗?」

  「……对啊,也是啦。」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要回来呢。虽然静冈感觉起来很近就是了。」

  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要回来呢。从静冈的老家回东京。

  ……这么说来,对呢。静冈啊,万里的老家也是。

  这么一想的瞬间,我有种感觉,像是正静静用力按下胸口最深处的某个不知名的按钮。究竟是将哪一种开关打开的按钮,这时的我还不知道。

  我所知道的只是心中仿佛出现一排电子数字,正毫不留情地朝「00:00:00」开始倒数。

  就在这一刻,倒数依然进行着,剩余时刻不断减少,朝某个目标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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