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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树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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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树之国
有川 浩
目 次
1 不能直接碰面的话,至少改成打电话如何?
2 「……是电梯超重吧。」
3 为了弥补伤痛,又希望能让我重拾自信……
真的很谢谢你,对我这么亲切又温柔
4 「对不起,看到你为了我而哭泣,我真的很开心。」
5 快乐之国
6 作者后记
7 编后记
雨树,象征的是快乐与悸动之心。
像我这样的人,也能拥有快乐吗——?
1 不能直接碰面的话,至少改成打电话如何?
究竟是什么样的契机,让我突然想要去搜寻那本书?就连我自己也不太晓得。
事后回想起来,我还是不由得认为,也许那就是所谓的命运吧!
大学毕业后,我从关西来到东京工作,如今已经迈入了第三个年头——或许正是因为多少开始习惯了东京与工作,生活也变得比较行有余力,所以才会想起那本书吧。
那本书,是我在国中时候曾经读过的某套轻小说当中的一本。若是回到老家一看,那本经过日晒,书衣已经褪去大半色彩的文库本,应该还正静静沉睡在某一叠我曾经严加嘱咐过:「不可以丢!」的藏书之中吧?不过,我并不清楚那间出版社至今是否仍然在贩卖这本书,毕竟它已是超过十年之前的作品了。
当时我身旁并没有喜爱阅读的朋友,所以没有人可以听我诉说对那本书的感想。我只能错愕地承受故事的结局——同时,心灵还产生了些许的创伤。
之后,我又重复看了那套小说好几次,但是,就只有完结篇那本很少重复翻阅。
除了我以外的家伙,是怎样承受那个结局的呢?
世道如今,这真的是件无关紧要的事。可是突然想起这件无关紧要的事后,在他心里,便忍不住涌现了想要搜寻看看的冲动。或许,这真的就是命运吧。
若是早一年或晚一年才想起来都不行,一定要那一年才可以。
一定要是那个当下才可以。
总之,那一晚,向坂伸行(Sakisaka Nobuyuki)打开三年前用首笔红利奖金买来的笔电,搜寻了那部轻小说的书名。
那部小说并没有绝版,而且似乎还换了封面重新再版发行。这本书还在贩卖吗?伸行不由得开心了起来。
然而,可能是因为作品太过老旧的缘故吧,网路上读者的感想并不是很多,而他也没能马上找到提及结局的心得与评论。
浏览了好几页的搜寻结果之后,他才看见那篇感想。
……对我而言,这是一部难以忘怀的作品。
故事的开头是跳脱常轨的SF打斗场景,而且主角们跟当时的我一样都是高中生,简单地说,就是那种个性既愚蠢又粗枝大叶,仿佛也实际存在于自己班上般的普通男孩子们。
然而,他们的精彩活跃程度,却连特工人员也要甘拜下风!他们为了拯救被神秘组织掳走的女主角,潜入敌人阵营当中,所到之处尽皆闹得鸡飞狗跳——最后,他们终于救回了女主角,而故事也就此暂时画下了一个快乐的句点。
由于这部小说开头给人的感觉是如此明朗欢快,所以我完全没有料想到,居然会在最后的最后,遭受到犹如晴天霹雳般的打击。
迄今为止贯串全数的破天荒剧情发展,已经无法继续套用在这部作品上。大人们撇下毫无破绽的天罗地网,将主角们一步步逼入困境。见到剧情发展至此时,我心中不禁升起了窒息般的苦闷感。随着一页页读下来,那种无论再怎样抵抗也无法突破困境的无力感,也紧紧缠绕住我的心头。该不会……我一边甩开脑中的想象,一边继续翻开下一页。
最后一定会有什么办法的,一定会出现转机给我们看的。
然而,最后男女主角却被彻底拆散了,而且是由女主角做出的决定。因为,女主角已经不想再过那种四处东躲西藏的生活了。
「两个人一起逃到天涯海角吧!」他对女主角如此诉说着。不过,她却只是摇了摇头说:「无论逃到哪里,也不会又任何改变的。你打算逃一辈子吗?」
于是,包括他在内,所有的同学又都回到平凡的日常生活当中,只有她一个人,继续着不平凡的旅程。
平凡的时间继续流动着,简直就像是她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般。明明彼此互相喜欢,明明可以一起生活下去,然而,两人却已经无法再次相见了……
故事就在这里画下了句点。
当看到这里时,我像是看见了某种可怕的东西般,火速合上了书本。这是个没有任何救赎的结局。
喜爱这本书的朋友们,也都和我一样受到了强烈的冲击。我想,当初看过这本书的人,一定都感到相当震惊吧!
要说得更清楚一点的话,我想深圳可以说是「受到了伤害」。
也有人非常生气,认为作者背叛了自己,还说他永远不会再看那本书了。或许,这种愤怒非常小孩子气又无理取闹,不过这也正显示出,那个结局对于当时的我们,所造成的冲击有多大。
我们喜欢这部作品,也喜欢写下了这部作品的作者,因此一直追着这本书。但是,为什么作者要如此伤害我们呢?——大家在心里,一定都会这样想吧!
不只如此,大家一定也会深深觉得,作者辜负了自己的一番心意。
无论是那个结局,还是作者的背叛,都让我们感到悲伤不已,因此那部曾经非常喜欢的作品,就这么成了一本难以再次翻阅的书。
然而,在此同时,它却也同样成了一本令人难以忘怀的书。它就像是根利刺般,深深地扎在心底,难以拔除。尽管平日早已遗忘了它的存在,但当偶尔忆起那根扎在心头上的刺时,却还是会不自觉地感到一阵战栗。
于是,就在这种偶尔忽然想起,浑身泛起颤栗,然后别开目光的反复过程中,转眼间就过了十年。然后,就在过了十年之后的现在,我才蓦然开始觉得,自己能够体会到当初女主角选择分手的心情。
遇见那本书之后,我从高中毕了业并继续升学。尽管一路走来有些辛苦,不过后来也终于找到了工作,现在勉勉强强也可以称得上是个社会人士了。
变成大人后,我才第一次惊觉到,男主角他们也不可能永远一直是高中生。
正因为当时是高中生,所以他们才能不顾一切地横冲直撞,也才能够与神秘组织进行激烈的对抗。他们每天所必须担心的事,就只有出席天数与学分的问题而已。开始,要是升学之后,与伙伴们各奔东西的话呢?大家找到工作的话呢?面对那些随时随地都会袭来的敌人,他们根本没有办法一直以最坚强的阵容持续战斗到底。
就算他和她两个人一起逃跑了,面对那些绝对不会放弃的敌人,他们也只能一辈子就这样不停逃亡下去,不禁无法拥有稳定的工作,生活也始终都是胆颤心惊。
倘若有一天,他对这种生活感到厌烦了呢?对于与自己结合一事感到后悔了呢?
如果是现在的我,就会这么想。不只如此,更重要的是——
正因为喜欢他,所以她才更加清楚领悟到,不能让原本只要不和自己扯上关系,就能够拥有平凡人生的他,像这样跟自己一起永无止境地逃亡下去。
只要有爱——这句话根本是骗人的。到了这个年纪之后,我也确实明了了这一点。靠爱根本吃不了饭,也付不了房租,买不起衣服,只有近乎残酷的滑稽现实等在前方。我想,她一定是比他更早预见到了未来的景象吧!
如果我是她,也会选择分手。因为也只能那么做了呀。
于是,到了第十年,我才第一次领悟到,那篇故事的结局,就只能有那一种而已。
毕竟,如果最后是幸福美满结局的话,我也不会这么长久以来,都一直对一本书魂牵梦縈了吧?要是最后合上书本的感想是:「啊啊,看得真开心!」那我这十年来,也不会一直被囚禁在它的枷锁之中了吧?
这部作品之所以过了十年后,仍能在书迷之间被誉为名作,倍受支持,甚至还发行了再版,或许正是因为那个令人如此心痛的结局吧?
我在想,搞不好那个苦闷的结局,是作者出给我们的题目也说不定。
为什么要写出那种结局呢?或许找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他出给读者的难题。
在阅读这本书的第十年,我终于完成了这项习题。不过,这是我自以为是的结论啦!
曾经非常生气地说「再也不看了!」的那位朋友,现在跟我的关系已经日渐疏远,极少联络了。然而,如果此刻再一次跟她提及那个结局的话,不知她会怎么说呢?
嗯,这么啰啰嗦嗦地写了一大串十年前的个人回忆,大家一定觉得很无聊吧!就请大家多多见谅罗!
在「大家一定觉得很无聊吧」这句话的后方,还加了一个女孩子气的可爱表情符号。
不,我觉得很有趣喔!他在心里这么回答对方。
十年后的习题。伸行自从看过那本书之后到现在,正好也差不多过了十年。
这边文章的一字一句,都传达出了对方真心诚意的想法。或许是受到对方影响之故,伸行的心里也不由得萌生出「我也来思考一下这个题目吧!」的念头。
不,或许更正确地说,我其实是很想跟这个人,试着讨论一下这个话题吧……
由于搜寻时是直接跳到写有感想的网页,所以伸行开始四处查看,找寻回到首页的链接。
首页整理得十分干净清爽,看样子应该是个部落格吧!对方似乎似用部落格管理平常生活的日记,至于其它情报资讯,则是透过和外部空间的连结来加以搭配组合。
部落格的名称是「雨树之国」,格主的名字叫做「瞳(Hitomi)」,公开的个人档案就只有「居住地东京,2X岁,女性」这些而已。
就在伸行以为对方或许没有公开电子信箱时,他猛然在主选单的最后,瞥见了一个小小的邮件地址。
当他在邮件地址上按了下滑鼠后,电脑里头的邮件软体便自动跳出了新增邮件的页面。他看着一片空白的未命名画面,不禁感到有些畏缩。平时上网时,他都只是一直扮演着潜水者的角色,即便是那些平时经常浏览的网站,他也不曾寄信给管理员过。
……总之,先试着写信看看吧!
毕竟,如果只是一个大男人独自伤感地写着文章的话,这未免也太空虚了吧?若是以某个人为寄件对象来书写的话,也毕竟容易写得下去啊!再说,就算写了,也不一定要寄出去嘛!
虽然伸行在心里为自己找了这么多的藉口,但说穿了,这或许只是他一时之间不好意思坦率承认,自己那份迫切想要回应对方感想的心情罢了。
不过,一旦打出了「你好,初次见面」这几个字之后,他的手指就像是挣开了某种束缚般,在键盘上飞跃了起来。
Title:你好,初次见面
此致 瞳小姐:
你好,初次见面。
当我在网路上搜寻以前非常喜欢的《妖精游戏》这本书的相关感想时,偶然造访了「雨树之国」这个网页。
我也是当初无法解开那个「习题」的傻瓜之一,那个结局真是让我心痛啊!(笑)在中学生涯当中,那恐怕是颗最大的震撼弹吧。
不过,看过瞳小姐的解题论述之后,我也不禁想要试着重新思考一下那个结局。这么突然寄信给你真是非常抱歉,不过,就请你让我稍微抒发一下吧!
当初看到那个结局时,我心里虽然也有种「被作者狠狠推开」的味道在,不过,我并不像瞳小姐你说的那样,觉得「作者辜负了我们喜欢的心情」。在我看来,那应该算是自己第一次被迫体验到,「世事无法尽如人意」这个事实吧!
虽然非常震惊,不过在此同时,我也不由得心想:「啊啊,这个世界果然不会全然照着自己所想的运转呀!」(不好意思,因为我是关西出身,所以说关西腔会比较轻松愉快。若是你觉得不好理解的话,我想在此先向你道个歉。)
在遇见这部作品之前,我所看过的小说及漫画里,描述的尽是些让读者看了之后会大感开怀的剧情。而在这之前,我也一直认为这些书籍,原本就是理所当然要带给我们快乐的。就像那时候的J○mp漫画,它的内容不也必定是「正义必胜」吗!(笑)
可是,《妖精游戏》这本小说,却头一次彻底推翻了我心目中所认定的那种「理所当然」。
现在想来,我正是因为那个结局,才不得不察觉到「人生不可能会永远顺遂如意」、或是「世界不会照着自己所想的运转」这些事情的(或许有点太夸张了也说不定)。
在孩提时代,总是觉得自己什么事都能办到,想当什么就能当上什么,好像自己是全能无敌一般,明明对于社会上的现实情况全然一无所知,却莫名其妙地自信满满。如今一回想起这些事,心头还会有些隐隐作痛呢(笑)。「呜哇——我还真是蠢耶!」大概就是这样的反应吧!
可是,就在看来那个结局后,面对那份毫无根据的自信及全能感,我不得不清楚地体会到:「不对,事情并不是那样子的!」我想,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对那个结局感到毛骨悚然吧。
对我而言,那本书也是一根深藏在心底的刺,偶尔总会冒出头来强调它自己的存在。当初,我只强烈记得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所以每次一回想起来,总是感到坐立难安,不过今天看了瞳小姐的感想后,我才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
对我来说,这个习题或许也算是解出答案了吧!
不过,我只有一件事,想要瞳小姐你提出异议。
∨如果我是她,也会选择分手,因为只能那么做了呀。
毕竟我是男性,会从男人的立场思考事情,所以对于那位女主角的决定,我果然还是会觉得:「那也未必吧!」。
「你不能光凭自己一个人独断决定吧,那是两个人的事啊!」我是这么想的。
虽说必须一辈子战战兢兢不断逃亡,开始谁知道事情将来一定会变成那样子呢?好比说,我也可以假装向敌人投降,加入那个组织,然后长期从内部瓦解敌人之类的。我想,其它还有很多可行的方法吧!
你凭什么擅自认定我什么也做不到,这实在是让人有点火大,难道我就这么不值得变成社会人士之后,我才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就算分手了,那也是她擅自下的决定,而且又单方面强迫我接受那个决定,这种结束方式,俺完全不能接受呀!她这样对俺,实在是太过分了呀!
啊,稍微有点激动,结果关西腔又全都冒出来了(笑)。不好意思,讲着讲着就开始慷慨激昂了起来,我还真是失礼啊!
呃……明明是初次联络,但我却觉得自己好像跟你已经相当熟悉了,真是抱歉。
看了瞳小姐的感想后,我觉得非常有趣喔!因为当时我身边没有在看这本书的朋友,所以一直很想找个人讨论那个结局。虽然都只是我自己一直说个不停,不过总之,真的非常谢谢你。
写到这里时,伸行遇到了一件令他大感困扰的事:自己究竟该怎么署名才好?因为对方也是使用昵称,所以在这种时候,应该不好贸然写上本名吧。开始,迄今为止,伸行上网时都只是单纯地浏览网页,互通电子邮件的联络人,也只有朋友及认识的人而已,所以他并没有在网路上使用的昵称。
随便写个名字就好了吧?
于是他从本名中,选出「伸」这个字,打了上去。
总之,就只是先写写看而已——虽然找了很多藉口,但写完之后,他果然还是很想将它寄出去。
对方或许不会回应吧——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没有回应才是理所当然的。看到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突然寄了一封内容这么冗长的邮件给自己,对方的内心想必会非常警戒吧!
不过,他只是想把刚才写下的那些话传达给对方。对他来说,这样就够了。
在按下寄信件的当下,这个事件对伸行而言,就已经彻底宣告终结,因此之后继续延伸出的故事,完全出乎他的想象之外。
「噢哇!?」
检视收件匣之后,伸行不由得大叫一声。在平日随处可见,一大堆要求登入会员的电子报以及广告信件当中,夹杂着一个陌生的邮件地址。那封信的寄件人名称显示为「瞳」。他昨天才刚寄了一封信,给某位昵称叫做这个名字的人。
Title:初次见面,你好
首先非常谢谢你寄信给我,我是「雨树之国」网站的管理员,瞳。
对于伸先生你寄来的感想,我也觉得非常有趣,而且非常开心喔!
∨不过,看过瞳小姐的解体论述之后。
看到你用「解题论述」这几个字来形容它,我虽然觉得有点太夸张了,同时也感到非常不好意思,不过,一想到伸先生似乎也跟我一样完成了这份习题,我的心中就蓦然涌现了一种共鸣的感觉,或许也可说是亲近感吧!这真的是道时光久远的习题呢!
我是在半年前,也就是自己刚刚开设网页的时候,写下有关《妖精游戏》的感想的。当时我正好在考虑要不要在这个当作自己备忘录使用的网页上,把至今看过的读书心得写下来,于是,当我新增「读书」这个子目录的时候,最先写下的心得感想就是《妖精游戏》。毕竟对我来说,《妖精游戏》的确是很特殊的存在。
另外,伸先生,你是第一个对这篇心得发表意见的人。虽然部落格日记会有人留言或者引用,但是特地写信跟我分享读书感想的人,就只有伸先生而已。而且,所谓的感想,其实就只是自己拉拉杂杂写一写,再放在那里而已。只要能写出来,我就很满足了,所以也没有设定回应功能。
不过,看到你愿意用这么认真又坦率的态度,跟我分享关于这本特别的书的心得,我真的非常高兴唷!伸先生认为那本书十分特别且重要的心情,也透过信件强烈地传达了出来,我不由得心想:「啊,有个能够讨论这件事的人,就在荧幕的另一边呢!」
∨「人生不可能回永远顺遂如意」
对于伸先生你所提出的这个看法,我打从心底非常赞同。那是我感受到的窒闷感,或许就是在明白理解「人生不会照自己所想的进行」时,所心生的失望吧!
不过,因为这是迄今为止我自己说不会发觉到的观点,所以我觉得非常新鲜。读着同一本书,受到了同样的冲击,每个人所感受到的事却都各自不同呢!
∨毕竟我是男性,会从男人的立场思考事情。
这种「男性立场的意见」也非常新鲜。因为我是女性,所以果然还是会从女主角的立场去思考事情,也因此才会出现那样的感想。不过,原来男性也会「从男人的立场出发」,做出如此不同的思考啊!
正因为喜欢他,所以才不想害他的人生变得一团糟,最后选择抽身离开——这样的心情对于已经成为大人的我而言,是非常能够理解的,但我却从来没有想过,男生会因此而受到伤害。
在身为女生的我想来,要是自己离开的话,男生或许一时之间会感到伤心难过,但是这样的情绪,也会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变得淡薄。总有一天,他一定会忘了我,喜欢上其他的女孩子才对。所以,对不起,我们分手吧。
可是,除了因为分手而感到的悲伤之外,男生自己的心中,也有这很多的想法和意见呢!如此一来,就等于是她单方面地将他的心情与其它事物一同舍弃掉了,那么,他当然会很受伤吧。
嗯——不过,或许女生心中,其实也期望这对方总有一天能够明白并且原谅自己,因为,她是希望他能够获得幸福,所以才会抛下他的……
∨变成社会人士之后,我才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不禁心想:「这个人真是了不起」。伸先生,你真是乐观积极呢!
像我变成大人之后,就只是一味地学习到「反正怎样都没办法」、「反正怎样都不可能」的态度,可是,明明你也毫无异义地接受了《妖精游戏》的结局,却能够从「永不放弃」的角度去思考它,而且还强烈地希望,能够让那段恋情继续下去。
我想,伸先生一定不是那种遇到事情就会假装出一副世事看透的豁达样,但其实心里早就已经放弃的人吧!相反地,面对每一件事情时,我想你一定都会不断认真思考,看看自己究竟能够做到什么地步。
我并没有那么坚强,所以我很羡慕你。
总觉得自己好像写了一些难为情的话,真是不好意思呢!我想,这或许也是受到了伸先生你那种乐观积极性格的影响吧!?
那么最后,真的很谢谢你的来信。能够和你讨论那个结局,我也感到非常高兴。
啊,还有。
不管「俺」也好,或是「关西腔」也好,我开始一点都不在意的唷!相反地,当看到关西腔出现的时候,我马上能够明白,「伸先生的情绪又开始激动起来了」。非常有趣呢!
那么,下次见罗。
瞳
「呜哇……」
看完信之后,伸行不禁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虽然自己一个人住在套房里,不会有其他人看到,不过一想到自己的嘴角竟然不自觉地上扬,他还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太厉害了、寄来了、真的耶!
「真的联系上了……」
对他而言,这件事早在自己寄出信件的时候就已经宣告终结。他一点也不期待对方会有所回应,只有能够坦率地吐露出自己的心情就好了,可是——
就在他坦率展露出真实的自己之后,对方也回报了一个相当正面且直接的反应。不只如此,从对方在自己寄信的隔天就回信这点,可以感觉得出她也相当兴奋。
毕竟,这是一部让人沉迷到彼此的情绪都变得很激昂,而这种情绪的高涨,也让伸行打从心底感到相当愉悦。
尤其是当自己单方面丢出了感想之后,原本完全不期待会得到任何回应,因此现在,他才更觉得格外高兴。
呜哇——我居然会兴奋到这种地步……
「真是超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耶……」
那一天,那个时候,无法找到人跟自己一同谈论那个结局时的焦躁感,没想到如今竟然能够得到抚平。
我还想再多聊一点——这种心情在网路世界里,应该算是违规吧?
可是,她在信件结尾的地方,用了「那么,下次见罗」这样一个即使继续保持联系,也不会让人觉得突兀的招呼用语——既然如此,那么他再回信给她,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还是说,这个结尾其实只是一种社交辞令而已呢?
几番踌躇之后,伸行心想:反正本来就不期待对方会有所回应了,那么对方就算中断联系,也只不过是回归原点而已。于是,他重新下定了决心。
一旦下定决心,他便不再迟疑。
Title:RE:初次见面,你好
晚安,真是非常感谢你的回信。这么快又马上回信给你,真是不好意思!
说真的,我其实完全没有想过你会回信,所以吓了好一大跳呢!
可是,我也非常高兴呀,而且还希望可以和你多聊一点(既然你说可以用关西腔,那么我就不客气啦。)
∨啊,有个能够讨论这件事的人,就在荧幕的另一边呢!
这正是我想说的话。就我来说,我也是非常惊讶又超级高兴的。(又强调了一次,真是罗里啰嗦哪!不过因为我是关西人,所以这点就请你多多见谅罗!)
当时,瞳小姐的身边拥有可以一同欣赏那部作品的朋友,可是我这边,说真的,却连半个能够跟我一起阅览它的朋友也找不到。我是在国中时期阅读那部小说的,不过当时,周围的朋友全都疯狂地在迷足球。(我以前担任过GK(守门员),参与运动社团的资历也满丰富的,高中时候这是剑道社员。)
我想,当时自己那种想和某个人谈论结局的渴望,或许比瞳小姐还要来得更加强烈吧!真没想到相隔十年之后,我居然能够实现这个愿望,实在是太感谢瞳小姐了!
∨这是迄今为止我自己所不曾发觉到的观点,所以我觉得非常新鲜。
对我来说,瞳小姐所说的「不可能永远一直是高中生」,这种观点也充满了新奇。
然后我才猛然察觉到:原来是这样啊,所以才会写下那种结局吗?说的也是,要是往后升学就业的话,很多事情都会变得越来越困难了呀!
我所体悟到的「世事无法尽如人意」,与其将它解释成「『现在』一定会结束」,倒不如说是……呃呃,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就说罗。
现在想起来,那其实是因为自己察觉到「青春一定会结束」,有感而发,所以才会说出这种话的啦!呜哇——我一边写,一边就不自觉脸红了起来,你可别笑我哪!
∨或许女生心中,其实也期望着对方总有一天能够明白并且原谅自己……
虽然俺在上一封邮件中写着「让人火大」,不过俺还是会原谅她啦!正确说来,其实这句「让人火大」当中,也掺杂这对于自己的怒火。
看到她那样烦恼痛苦,又得自己一个人做出那种决定,自己却什么也办不到,这样真的会让人感觉自己既没用,又很没出息。
我会自我反省,思考她为何无法对我说出口,或是我为什么没用好好地支持她,所以对于她,我并没有愤怒的感受。
我唯一感受到的,就是对于她放弃了我这件事情,感觉非常悲伤而已。自己竟然遭到了她所舍弃,这让俺感到既难过又不甘心。同时,我也为了自己竟是如此无能为力,而感到无比悔恨与不甘。
只是,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她能相信我,希望她能试着跟我商量看看。针对这一点,我确实是会有些怨恨她——当然,对她感到愧疚的思绪,应该还是占了心中的绝大部分吧!不过,在我心里,难免也还是会有着「要是当初跟你一起走就好了……」这样的遗憾在。
或许总有一天,那家伙心中的这份遗憾会化为回忆,并且和一位普通的女孩子结婚吧!
∨我并没有那么坚强,所以我很羡慕你。
这对俺来说实在是太过荣誉了,真叫人难为情哪!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坚强唷,只是啊,到了这个年纪之后,若是不竭尽全力面对那些状况的话,恐怕就连自己该做的工作也没办法做好。因此,这可能是在职场上锻炼出来的吧(笑)!
所以,即便是处在当初男女主角的那种状况下,我还是会认为,在女主角歇斯底里地(不好意思,我一直认为女主角的那个决定是在承受重大压力,有点歇斯底里的情况下所做出的判断,不过,不管对于当事人或是对于女生来说,那也是莫可奈何的事情吧!)将一切彻底「画上句点」之前,他们一定还能再多做点什么才对。
只是,对于身为高中生的他们做出那种要求,我也知道实在是太勉强了。
我想,可能是因为我已经变成了大人,所以才能从旁观者的角度出发,说出这样子的话吧。
话说回来,明明是在讨论架空小说,俺怎么变成一幅严肃兮兮的样子哪(笑)?明明是面对一个从没见过面的陌生人,我居然说得出这么害羞的台词,这可真是新发现呢!(其实,我之前从来没有在网路上寄信给陌生人过,瞳小姐是第一个。这也多少显现出,当看见瞳小姐的感想之后,我的心情有多么兴奋而难以言喻。)
因为我不太晓得在网路世界中,人与人之间应该保持怎样的交流频率才算恰当,所以就趁着情绪高涨的时候,写下了这一篇回应。如实造成你的困扰,我想在此先说声抱歉。你想要的话,随时都可以中断跟我的联系。
不过,若是你不嫌弃的话,能够偶尔跟你这也一起谈论小说,我会很开心的。看过网页上的书单后,我发现你的阅读范围,跟我在很多方面都有所重叠,所以我对于瞳小姐的读书方式和感受方式,觉得非常感兴趣。(这种说法会不会有点失礼呢?真是不好意思。)
那么,就先这样子罗。
伸
当伸行在最后补上「两人阅读范围相似」这件事之前,其实他已经事先确认过了「雨树之国」里的读书目录。这是他的小心机。他心想,若是有共通点的话,应该比较有可能继续联系下去吧!
不过,「两人看过的书有许多重复之处」这句话并不是谎言,而「还想继续跟她讨论其它许许多多话题」,也是他的真心话。她的兴趣在某种程度上都和自己重叠,而且观点也和自己有着微妙的不同,这让伸行觉得很有趣。
「就算失败,也不过是回到原点而已……」,这样的处境,不知不觉间让他变得大胆了起来。
正因为不晓得对方是否还会再回信,所以既然终归是要寄信,那就试着在心里提提看这件事,反正有利无害。
倘若对方是熟人的话,他会更加慎重地再稍做试探,不过,如果对方随时都有可能单方面中断联系的话,那就算再怎么慎重,也是毫无意义的。
正当伸行要按下寄出键时,他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要是当天马上回信的话,对方一定会吓到吧——这个想法让他踩下了刹车。
于是他决定先行储存,等明天回来之后,再寄出已经写好的这封信。
隔天,伸行突然被迫去参加一场饮酒会。
虽然伸行就名义上来说,这是跟其他单位之间进行的交谊派对,不过说穿了,其实就是年轻的同事们抱持着顺便一起联谊的心态,试着安排跟女同事较多的单位一起举办派对,结果终于成功了而已。虽然伸行对这种饮酒会并没有什么兴趣,不过前辈却以「人数不足」为由命令他参加,而他也无法拒绝。
「听说,里面好像也有你喜欢的类型喔,你这幸运的家伙!」前辈最后还补上了这句话。正当现场气氛开始熟络起来时,伸行忽然注意到,在他的身边坐着一个留着长卷发的女孩子。
对方可能是想模仿女演员菜菜子的外表,不过却勉勉强强只到二垒打的程度。就算再用化妆补足一下后,相像度也顶多到三垒吧——他之所以能够这么冷静地分析,是因为老家开美容院的关系。
从小时候起,伸行就已经习惯待在那里渴望变漂亮的女生来来去去的环境当中,所以他对于女性的容貌,也已经到达了不大容易心动的境界。虽然说,正因如此,伸行并不容易被第一眼的印象左右自己的好恶,不过相对地,他对女性的判定标准,也显得颇为机械化。
不管怎么说,因为眼前的女孩加上化妆及打扮之后,应该也有三垒的程度,所以在公司当中,也算是颇为标志的媒人了吧!看样子,似乎也有好几个男人正在偷偷望着她。
「向坂君~」
她那种当女性察觉到自己很有男性缘时便会展现出的特有撒娇语气和态度,如果是发挥在喜欢她的男性身上,毫无疑问将会是极其强力的武器吧,不过用在伸行身上,却只是白费力气而已。
都已经特地打扮了自己的容貌,如果说话的时候能够再更加活泼伶俐一点的话,看上去也会显得比较聪明吧——伸行在心里暗暗为对方操起了不必要的心。
「你的关西腔,听起来感觉很不错呢~?」
「是吗?不过工作时,我使用的都是东京标准腔呀。」
「你看~你刚才语尾用了关西腔对吧!一般说话时还是会出现嘛?感觉还不错呢。欸欸,再多说一点吗!」
「可是,就算你这么说……」
「哇~你又说了!好棒喔!」
这对伸行而言,明明就只是稀松平常的讲话方式而已,但是看见对方这种大惊小怪的兴奋模样,他不禁觉得自己好像成了被人强迫说话的九官鸟般,心情不太痛快。
「对了~现在不是有部叫做《现在,你在哪里》的戏吗?」
她说的是一部伸行偶尔也会观看的平日十点档连续剧,剧中某位相当受年轻女性欢迎的演员,说的正是关西腔。
那名演员应该不是关西出身,不过他似乎也颇为用心地学习了关西腔的说话方式,因为不至于会出现那种让关西人大喊:「听不下去!」的老套台词。
「看了那部戏之后,我就觉得关西腔很不错呢!。」
啊啊,原来是这样子啊。也就是说,她并不是对我,而是对于关西腔的男人感兴趣……伸行在内心苦笑着,不过并没有表现在脸上。真是追星族啊——他虽然有些错愕,不过还是看在前辈的面子上,用比平时更加重的关西腔,跟对方聊了起来。
两人聊天的话题,完全离不开电视与艺人。尽管伸行对这些事情根本毫不关心,但是不管再怎么不感兴趣的话题,他都能够和对方聊得起来,这也可以算是他的特长之一吧!
由于他从以前开始就喜欢阅读,现在手边若是有商业书籍或小说也会拿来翻阅,因此,他对各方面的知识,多少都有些泛泛的了解。至于电视,他也算是经常观看,所以只要不是谈得太过深入的话,他有自信,不论是什么话题,自己都能跟得上对方。
他一边用没有内涵的对话及敷衍的笑容打发掉眼前的时光,一边在心中暗暗期盼着饮酒会能够早点结束。
他想赶快回家寄信,就是昨晚写完后,打算先搁一天再寄给「瞳」的那封信。
她会回信吗?要是回信的话,这次会针对我的意见,做出什么回应呢?她会自己主动提及其它的新话题吗?如果会的话,那又是什么话题呢?
伸行光是回想起对方那种自己颇为相似,却又有这些许差异的感性,以及确切传达出那种感性、字句真挚的文笔,心情就不自觉地开朗了起来。
如果能在现实生活中跟她谈天的话,一定也会非常开心吧!面对自己抛出的话语,对方究竟会产生什么回响呢……?
「欸欸,向坂君,你用关西腔说一次『喜欢』看看嘛~~」
……总之,铁定不会说出这种让人扫兴的话吧。
「我拒绝。」
「咦——为什么?只是说说看而已嘛!」
不知不觉间,二垒打菜菜子已经喝下了第三杯鸡尾酒,开始趁着酒意,浑身酥软地靠在伸行身上向他撒娇。伸行虽然佯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过却相当坚决地把她给推了回去:
「我又不是九官鸟或是鹦鹉!『喜欢』是句很重要的话吧,我不想毫无意义地,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说出这样的话!」
啊,会不会有点太过分了?就在她露出畏怯表情的那一瞬间,饮酒会的负责干事拍起了手,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同时明确告知众人,这里的就会即将结束,接下来将前往另一个场所进行续摊。
「向坂,你会去吧?」
「不好意思,今天我就先失陪了。」
毕竟刚才到最后时,跟二垒打菜菜子之间的气氛弄得有点僵,而且她应该也会参加续摊,所以伸行选择在这里离开,难免会让其他人有点关心吧!
况且——
「我之后还有点事要办。」
「这种时候,你会有什么事?」
伸行只是点点头致意,委婉地打断了对方纠缠不休的质问,然后便走离即将前往续摊地点的人群。
还有点事——其实就只是要回家,寄一封电子信罢了。如果这么说的话,对方大概会当场愣住吧?很有可能,对方还会说:「这是什么值得为此推掉联谊的天大事情吗!」
然而,对他而言,这的确是件值得推掉联谊的重要事情。
伸行从没想过,只是收到了一封原本完全不期待对方会回复的信件,竟会让自己如此兴奋不已。原先他仅是想着尝试着寄看看,但是一旦投出去的丝线与对方连在一起后,他的内心却又涌出更加强烈的冲动,想将这相连的丝线紧紧系起。这种强烈的程度,甚至连他自己也感到相当吃惊。
这种情形,他是有生以来头一次遇见。更何况,伸行的性格优势众所公认的冷静淡泊,因此这次竟然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如此执着,就连他自己也不敢置信。
若去参加续摊,回家的时间就得拖到午夜十二点多了。如此一来,「瞳」大概要到明天才能收到信了吧!如果想要接到她的再次回信,如果想要紧紧维系住两人之间的牵绊,那么,无论如何,他都非得尽早把这封信寄出去才行。
当伸行回到家时,时间已经过了十点。他慌慌张张地解开领带、打开笔电,寄出了先前「暂时搁置」的那封信。
「来了!」
确认了收件匣之后,伸行再次大叫出声。他早已做好觉悟,心想就算对方会回信恐怕也是好几天后的事了吧,然而「瞳」却在饮酒会的隔天就回信了。
「好厉害,根本是即问即答嘛!」
信件主旨写着:「哪里,我才没有这么了不起呢!」后面一样附有可爱的表情符号。看样子,对方似乎并不觉得困扰——事实上,如果照这种回复的速度来看,对方应该也像伸行一样,显得相当兴致勃勃吧!
Title:哪里,我才没有这么了不起呢!
你好,我是瞳。不好意思,我又马上就接着回信了。
对于你的来信,我完全不觉得困扰唷!对我来说,能够在出乎意料的情况下,认识一个这么聊得来的人,我觉得很开心喔!
∨俺还是会原谅她啦!
太好了~。话说回来,我会这么想也真奇怪,明明我又不是女主角(笑)。不过,我就先斗胆把伸先生你代入男主角的位子,而把我自己代入女主角吧……但是,女主角的设定是位美少女耶,我这么做会不会太厚脸皮了呢?关于这一点,就请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话说回来,看到伸先生说「俺还是会原谅她啦」时,我心里真的很开心。如果伸先生愿意原谅她的话,故事里的男主角一定也会原谅他的女朋友吧!
虽然伸先生你说「对于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悔恨与不甘」,不过我想,男生应该都会有类似的想法才对吧!(说「男生」会很失礼吗?对不起!)。
明明是女生自己任性地耍歇斯底里(我看到这个形容词时笑了出来,的确,当时的女主角或许真的可以算是某种歇斯底里吧?),然后又单方面提出分手,男生却不会责备她呢——不,不只不会责备她,反而还会为她感到难过,我想,这就是男生的度量吧!
或许并不是所有男生都如此,而是伸先生你的胸襟特别开阔也说不定吧?
∨或许总有一天,那家伙心中的这份遗憾会化为回忆
虽然跟正题没什么关系,不过看到这句话之后,我忍不住露出了微笑。伸先生,你用「那家伙」来称呼男主角耶,简直就好像你们是老朋友一样呢!单从这个称呼,我就可以感觉得出来,伸先生以前真的非常认真地在看那部小说,而且也投注了很多情感在他们身上呢!
可是,要将书里的登场人物当做真实存在的人物那样来谈论,这种感觉我倒是抓不住呢。这是男女之间在阅读上的差异呢?抑或只是个人的阅读习惯差别呢?
倘若有天男主角喜欢上别人又和对方结婚,我想,女主角一定也会祝福他把。只是,她应该也会在心里这样想着:「即便只是一瞬间也好,希望他能将以往我们之间的感情当做青春的一页,偶尔回想起来,这样就够了……」
没想到我也说出了挺让人害羞的台词呢,是被伸先生的青春菌给传染了吗!?
∨这也多少显现出,当看见瞳小姐的感想之后,我的心情有多么兴奋而难以言喻。
呜哇~哪里,我才没这么了不起呢!被你这么夸奖,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我只不过时兴之所至,随意写下一些自己所想到的事情罢了啦!
不过,如果正是托那份感想的福,才使得我能够跟伸先生你彼此相识的话,那么,或许真的很了不起吧……
话说回来,在那一群同伴当中,伸先生最喜欢谁呢?
我和身边的女性朋友们,都是一面倒地喜欢骑着机车、最有行动力的眼镜男主角喔!因为他真的很酷呢。再来,就是那位老是和眼睛男主角斗嘴、比男生还好强的女主角友人。她是个非常帅气的女孩子。那种开朗不拘小节的个性,感觉起来就是会受到不少女生仰慕的类型吧!我也好想变成她那样子呢。
至于你们男生心目中,最喜欢的果然还是女主角吧?我在看那部小说的时候,身旁并没有什么男生朋友,所以对男生们在阅读它时就将会有什么想法,觉得非常感兴趣。
那么,今天就先到此为止罗!假如工作太过忙碌的话,你也不用勉强回信给我喔——因为,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瞳
「……好耶!」
看完信件,伸行不由得握紧拳头,摆出胜利的姿势。
完美无缺地联系起来了!「瞳」不仅不觉得困扰,而且还十分热衷与两人间的相互交流——就跟我一样!
哪能让她就真的一直慢慢等下去呢!不,是我自己已经等不下去了。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马上做出回应。
Title:RE:哪里,我才没有这么了不起呢!
谢谢你的回信,看到你说「完全不觉得困扰」,我真是超级开心的!
说实在话,我还有点担心,自己的要求会不会太厚脸皮了呢!毕竟,突然有个素未谋面的男人跟你说:「希望往后还能继续聊天」,一般女性都会吓得退避三舍吧!
希望你能够相信,我并没有什么不良的企图。不过,总之呢,可以跟瞳小姐讨论《妖精游戏》这本书,俺真的非常开心呀!
虽然擅自说这种话,可能会惹你生气,不过我总觉得,我跟瞳小姐在感性方面,颇有相似之处。就连我们读过的书,以及读书的感想内容,也有相当程度的重叠。不过,瞳小姐的思考与感觉方式,却又有某些地方跟我截然不同(在他人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这种明明相似却又有所差异之处,让我觉得非常有趣。
我很想继续和你讨论《妖精游戏》这部下会所,同时也想试着跟你一起讨论其它许许多多的话题。
我这个人不太信任网路,所以从没想到过竟然在网路上遇见这样一个人,能让我完全敞开胸怀,说出自己内心的话。比起面对现实世界中的朋友,在和你通信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更能放心展现出许许多多不曾显露的面相。
既然知道不会造成你的困扰,那么俺接下来,可就要渐渐打开话匣子罗!俺可是个大嘴巴,你可别吓到了唷!毕竟,当我来到东京工作之后,就与故乡的朋友们分隔两地,身边没有什么可以大聊特聊的朋友,所以能与瞳小姐聊天,我觉得很开心唷。
不过,瞳小姐,你还是用你自己的步调回应我就行了哪!你也是一样,请不用勉强记着回信给我。要是太过勉强,结果最后反而破坏了这段缘分,那就太令人伤心了。
∨或许并不是所有男生都如此,而是伸先生你的胸襟特别开阔也说不定吧?
又来了又来了,这样吹捧我可是不行的唷!不过,我想男生应该都是这样的吧!
譬如我的朋友们,几乎全都是些非常成熟稳重的家伙。跟他们相比之下,我还差得远呢,根本没办法比。
身为男人,几时是面对朋友,也会心生「不能输给那家伙」的念头,同时也会在这样的竞争心态之中,不断地成长茁壮。自己若是一直这么无可救药的话,就会被对方远远抛在后头。为了够资格成为这家伙的朋友,自己非得不断努力不可,大概就是这样的想法吧。
其他人是怎样我不知道,不过在我们这群朋友之间,几时这个样子,那种紧张感,说起来也是很不赖的呢!
∨简直就好像你们是老朋友一样呢!
我之所以会称呼男主角为「那家伙」,可能是因为我想和《妖精游戏》中的登场人物们成为朋友的缘故吧。不过,这点倒是经过瞳小姐提醒后,我才发现的(笑)。
或许,俺很想成为那帮家伙的同学,很想和他们一起鸡飞狗跳地大闹一番吧!
我以前曾经非常期待上了高中之后,能够像他们一样过得那么开心(不过,倒是不期待有什么神秘组织就对了)。然而,我的高中生活却过得并不怎么愉快,即使在我自己的人生当中,也算是有点难熬的时期呢。
知道大小的时候,我才过起了犹如《妖精游戏》般横冲直撞的快乐学生生活。虽然只靠打工和奖学金生活,日子过得颇为艰困,不过相对地也非常开心喔!
∨伸先生的青春菌
这种说法真是过分哪!
不过我觉得,瞳小姐你跟我其实也是彼此彼此嘛!我看,根本不是我传染给你,而是你根本就是个带菌者吧?重新看过我的电子邮件之后,发现你所说的话也都挺让人害臊的啊,怎么能怪罪到别人头上呢(笑)?
……
在那之后,伸行便开始了和「瞳」不厌其烦地用电子邮件相互往来的每一天。
无论再怎么疲累,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查看电子信箱,这已经成了每天的例行公事。两人之间的「信件接力赛」既紧凑又迅速,每次都是在三天之内就回复对方。
我们两个好像在比赛一样呢!
当然送出这句话之后,「瞳」也促狭地回应道:「我可不会输唷!」虽然文句看起来颇为滑稽,不过伸行知道,她其实是藉着这样的文句在掩饰自己的害羞。
两人之间的素未谋面,反而促使他们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就对彼此产生了更深一层的了解。在他们的谈话当中,那些在现实生活里难以对熟人启齿,也就是「瞳」所声称,被「青春菌」感染的那些话语,正不断持续地交流着。
像是彼此互相细数那些让人害臊的言语,或许是挑对方语病,这些互动既让人感到难为情,又让人觉得开心不已。
我明天要出差,会好几天不在家,没收到我的信可别偷哭喔(笑)。
当他这么调侃时,「瞳」也会装出一副板起脸的傲娇模样,若无其事地回应道:
伸先生你才是,要小心别因为无法和我聊天就开始想家喔!
……这样子,简直就像是——
只有这句话,是连开玩笑也无法写下的话语。
——就像是,我们正在交往一样呢。
真是愚蠢,我们明明从未见过对方啊!「瞳」要是知道了,铁定也会吓得立即逃走吧!
只是,明明连不敢对其他人说出的话都能坦率向对方吐露,但对于她的长相,自己却是一无所知。这样的矛盾,反而在伸行心中产生了如饥似渴的强烈欲望。
他想见她。
之前在公司的饮酒会上,坐在二垒打菜菜子身边的时候,伸行曾经抱持着轻浮的态度心态,不知道实际和「瞳」见面说话时,会是什么感觉——?
然而,现在的他毫不轻浮,非常认真严肃。同时,随着信件不断累积,这份心情也变得愈发强烈了起来。
当不存在回复邮件的思考时间时,她会怎样回应自己抛出去的话语?
她会用怎样的语调、怎样的说话方式做出回应?当互相面对面,无法嘻嘻推敲琢磨的时候,她会选择怎样的言语来应对?
这位透过特别的书所认识到的、陌生的特别女孩。
她的长相究竟是什么模样?身高多高,言行举止如何?爱穿裙子还是裤子?短发还是长发?
到最后,这种如饥似渴的欲望终于突破了临界点。就在两人开始交换信件之后的第二个月——
欸,要不要来比赛一下?
他用轻快的语调提出了邀约。
要不要当面见个面聊聊看?然后,在互相面对面的时候,还能够像往常一样,用平常心说出难以启齿的话的人就赢了。这样很有趣吧?
拜托你,答应我吧。我已经到达极限了,无法再继续忍受这样一直见不到你——我明明知道,你就身处在这同样的一座城市里,在能够跟我相会的范围之中……
然而,就在伸行提出这项比赛的邀约之后,「瞳」却空了史上最久的五天时间,才做出回应。
可恶,我太冲动了!
这五天来,伸行过得既苦恼又郁闷,在工作上也出现了失误。周遭的同事们全都认为,就伸行这个人来说,他应该不会犯下这阵子出现的那种失误才对。正因如此,所以就连上司也不禁为他感到担心。
他也无法再重寄一封信。当一个陌生男子主动提出想见面的邀约之后,若是再继续穷追猛打的话,「瞳」肯定会吓得一溜烟跑走吧!
倘若真要重寄信件,也只能寄一封「对不起,不愿意的话就算了吧」的信件撤回前言。但是,他也不想收回前言——如果可能的话,他还是想见她。
如果「瞳」现在还在犹豫,那么他会一直等到最后一刻,直到她心中的天秤,最终倾向于见面的那一端为止。
喂,但是对你而言,我是一个必须如此警戒的对象吗?
没错,我们的确是素未谋面,但是,我们不都已经互相坦诚到可以说出无法对他人启齿的「青春菌」了吗?甚至是面对自己的朋友,我也没有坦率到这种程度。
已经互相坦诚到了这种境地,你还是无法信任我吗?
想要见面的,难得就只有我而已嘛?
他带着迁怒似的焦躁心情,走在回家的路上。
如果今天她还是没有回信的话,就寄信跟她取消见面的邀约吧!
「对不起,难不成你很困扰吗?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你别放在心上啦!嗯,一个陌生男子突然对你提出这种比赛邀请,你会觉得困扰,也是理所当然嘛(笑)。」
他一边思索着该如何用开玩笑的语句带过这件事,一边怀抱着意思期待,最后一次确认信箱——然后,他发现画面上终于出现了这两个月来他最熟悉的联络人名称。
信件的主题是「对不起」。
他的心瞬间冷了下来。难得是要就此中断通信的意思?
伸行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阵恶寒。他颤抖着手,打开了收件匣。
Title:对不起
拖了这么久才回信,真是非常抱歉。没有让你感到不愉快吧?
这几天,我一直在烦恼着,关于伸先生你说的「见面」这件事。
说句打从心底的真心话,其实我也很想跟伸先生你见面。但是同时,我害怕见面的心情,也和想见你的思绪一样强烈。
请你千万不要误会,这绝对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伸先生的缘故。
明明从来没有见过面,但我却觉得伸先生非常贴近自己。有很多就连朋友也无法诉说的事情,对伸先生,我都能够坦然地倾诉。
可是,我很害怕见面后会让你失望,所以我才会想,既然如此,倒不如说一直维持着现在这种在信件里头什么都能聊的亲密朋友关系。
而且我又不怎么漂亮,要是真的见面的话……
在还没看完整封信之前,伸行就开始写起了回信。
说什么失望,我是绝对不可能会有这种感觉的啦!
记得我以前也曾经说过吧?或许当时你以为我是在装腔作势,但是,我真的对女性的外表没有太大兴趣。
况且,我原本就是喜欢你的内在啊。
写到这里时,他对于自己竟然毫不犹豫就写下了「喜欢」这个字大为震惊,于是又慌慌张张地改掉重打:
况且,我原本就只对你的内在感兴趣,所以见个面也没什么关系吧?
嗯,就这样写吧?接着,他在后面有用括号补上一句:(这样会不会反而失礼呢?真是抱歉!)
拜托你,虽然很冒昧突然,但是我真的很想见你。我想亲眼见见,至今在信件当中一直跟我谈话,拥有那些想法的瞳小姐。
交换邮件当然也很有趣,将来也还会继续下去吧,但是,我也很想当面跟你聊天呀!我想听你用你的声音,说出你的想法。
坦白说,俺现在可是完全豁出去了呀!如果你说你也想见我的心情是千真万确的话……
写完之后,伸行又重新再看了一遍整封信件、他觉得,自己根本就像在追求对方嘛,只差没有出现「喜欢」这个字而已。
然而,「瞳」却迟迟没有答应见面。但同时,她却又不断重复强调,自己并不是不想见「伸」。在她的信中,强烈地传达出并非在说谎的心情。于是,伸行紧咬着这点,再次提议说:
不能直接碰面的话,至少改成打电话如何?
如果讲到一半不开心的话,可以把我列为拒接来电也没关系。
当他提出这个建议之后,「瞳」第一次表现出了妥协的姿态。由于他在信中顺便写上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因此当他看到对方寄来的回信主旨是「我明白了」时,他还以为对方会附上她的电话号码,没想到,「瞳」的回应竟然是:「那就直接见面吧!」这样的反应,完全出乎伸行的意料之外。
对于伸行而言,只要能够直接和她说到话,他就已经十分满足了,因此,即便只是通电话,他也会很开心——不过,如果能够直接见面,那当然是更好不过了。
于是,就在某个初秋的礼拜六,他将第一次与「瞳」见面。
2 「……是电梯超重吧。」
伸先生的嗓音是属于高亢,还是低沉的呢?
在决定见面之前,「瞳」曾经问过这个问题。
就男生而言算是普通吧!不过,我倒是没办法发出太过高亢的声音就是了。好比说,像是遇到卡啦OK之类的场合,被迫非得唱歌不可的时候,我常常会因为唱不出高音,差点就往生了唷!没办法,我的音域就是很狭窄,而且歌又唱得很糟糕(笑)。
你还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
伸行心想,对方应该是想多少了解一下自己的形象,再来决定要不要见面吧。
所以,他打定主意,打算对方问什么就答什么。然而,直到最后,「瞳」所提出的,就只有这个问题而已。
他们约定的会合地点,是新宿的纪伊国屋总店。这是「瞳」的提议,而且她还特别指定,要在摆放《妖精游戏》所属文库本系列的书架前碰面。当他看到她的提议时,不禁在内心暗暗叫好。真是聪明!要是真喜欢这套书的人,绝对不会走错地方,而且在等待的时间中,也不会感到无聊……
在网路上调查过后,目前整套《妖精游戏》在书店里都有库存,因此,他们决定,先到的人就站着看这部小说,作为认人的标记。倘若它不在架上,那就随便拿本同样作家的新作品来当做替代。
他们并未更进一步确认彼此外表的特征——他们深信,只要看见在书架前等待的对方,就绝对能够一眼辨认出来。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们也交换了手机邮件地址。只是,「瞳」并没有主动告知伸行她的电话号码,因此伸行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情。好不容易终于将她约出来了,他不想再做些让她徒增警戒之心的多余动作。
尔后,终于到了礼拜六当天,天公却不作美地下起了雨来。
啊,可恶,真烦人呀!
雨势虽然不是很大,但是依照那低矮的云层看来,可能会下上一整天。这样一来,就不得不撑着伞四处趴趴走了,这实在是让人郁闷不已。话虽如此,不过伸行还是穿上他最中意的一件秋天外套出了门。那件外套是当初他在大特卖时,掏出差不多快要五万元的钞票买下的,多年来一直非常珍惜使用。至今为止,他还从未在这种刚入秋的下雨天里穿过它。
从伸行所居住的车站沿线到新宿,约莫需要一个小时。为了赶上午后约定的见面时间,他在中午之前就走出了家门。
外面的天空不断飘着雨。伸行绕到转进了拥挤的地下街,在约好见面的十分钟之前,终于抵达了书店。他走向贩卖文库小说的区块,开始找寻目标所在的系列品牌。今天恰巧碰上礼拜六假期,在集中摆放着青少年取向的轻小说和漫画的楼面一隅,聚集着不少穿着制服的学生。他像是要将海浪从中分开一般,从哪些群聚在新书小山前面的少年少女中间穿越而过,一路朝向已出版书籍的行列走去。
……糟糕,心跳得超快的。
「瞳」已经来了吗?还是稍后才会过来?
自己先找到对方,还是让对方发现自己,哪种方式比较好?一般女性比较不好意思主动开口吧,这样说来,要是她还没到的话,我就先在其它地方等到她出现后,再过去出声叫住她,会不会比较好……?
伸行一边在脑海中不断苦思着这件事,一边走到了目标文库本的那一列书架前。在男性客人零星散布的走到中央,只有唯一的一位女性伫立着。
对方留着一头发梢修剪整齐的漆黑长发,或许是在听音乐吧,在她那厚重的长发间,挂着一个细细的拱形耳机。下半身的服装穿着波浪裙,整体的打扮偏向中规中矩的淑女风格。
那位女性正低头看着小说,在她的正前方,就是伸行所要找的文库本陈列区。当他走进确认之后,他发现对方正在看的,正是《妖精游戏》的完结篇。
啊——你果然是选了这一本吗?
「『瞳』小姐?」
尽管伸行出声叫唤,但对方却浑然不觉。可能是因为她在专心看书,又用耳机听音乐,所以才会没听见他在叫她吧!
突然伸出手碰触她,她会吓到吧?这样一想,伸行便放弃了拍拍她肩膀引起注意的念头,转而像是想让自己的身影纳入她的视野当中似的,低下头窥探着她的脸庞。
当对方终于抬起头时,他又问了一次:「请问是『瞳』小姐吗?」
这时,只见她慌慌张张地拔下耳机,将它塞进提在手中的手提包里。
然后……
「是『伸(Sin)先生吗?』」(译注:「伸」在日文中可念做「Sin」,也可念作「Nobu」,伸行的名字是读做后者。)
她张开口,这样问道。
眼见伸行怔了一下,露出困惑的神情,她随即不安地往后退了几步:
「抱歉,我认错人了……」
「不。」伸行扬起手,打断了她的话。
「就是我没错。约好和『瞳』小姐见面的人,就是我。」
呜哇,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会不会太可疑了呀!伸行不由得蹙起了眉头。看见她担心地望向自己,他连忙支支吾吾地解释道:
「那个、只是称呼方式有点……」
一动不动望着他的她,顿了一秒之后答道:
「……啊,难不成是念作『Nobu』先生?」
「不!念『Sin』就可以了。」
伸行再次制止了她。
当初取这个昵称时,他是临时起意,从本命中取出「伸」这个字的,所以下意识里,他总是会将它念成「Nobu」。但是,听见她用「Sin」来称呼自己时,他却出乎意料地觉得非常好听。
「我之前并未决定好念法,不过刚才已经决定了。我是伸(Sin),请多指教。」
稍稍又过了几秒之后,她的脸上绽放出笑容:
「你在说什么嘛!」
啊,太好了,气氛终于缓和下来了!伸行也松了口气,和她一同笑了起来。
「没什么啦,因为我的本名是『伸行』,所以总觉得这个名字就该念作『Nobu』,不过现在,我反而比较中意『Sin』这个念法喔!」
「这样子好吗?只因为我的一句话就改变念法……」
「没关系啦,反正这个昵称也只是为了跟你聊天才取的呀!」
截止方才位置一直和他正面相对的她,头一次不知所措地垂下眼帘。
「……好厉害,连本人也充满了青春菌呢。」
「咦、是吗?」
经她这么一说,他才详加检视起自己刚刚说出口的话,结果发现的确是有点难为情。「只是为了和你聊天而已」——这根本就是少女漫画里头才会出现的台词嘛!一旦意识到之后,还真是不好意思,早知道就叫她别提醒自己了……
「我的昵称也是来自本名。我是瞳,请多多指教。」
瞳低头一鞠躬,发梢修齐的黑色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摇晃了起来。
总之,他们决定先去吃午餐。「瞳小姐,你想去哪里呢?」当伸行这样询问时,瞳的回答是:「安静的地方。」
对于原意是打算问对方「想吃什么」的伸行而言,这还真是出人意表的请求。
「呃,你有特别想吃什么东西吗?还是说,有什么特别不喜欢吃的东西?」
伸行在走出卖场时又问了一次,不过瞳却只是笑笑点头而已。
她的意思是,自己比较重视的是气氛,所以不管哪里都可以吗?
伸行先前已经询问过同事,也大致查过了这附近的中西日式餐厅,不过,当初同事介绍的都是评价不错的人气餐厅,因此看样子时很难符合「安静」这个需求。
事先的准备突然无法派上用场,这让他不禁有些气馁,不过他还是走出书店,打开了雨伞。跟在身后的瞳撑着橘色花边的杏黄色雨伞,像是为了不致走散般,他将雨伞的颜色牢牢记在了心里,然后又将它紧紧锁定在视线的一角。
……如果是晴天就好了哪……
他恨恨地瞪着看来毫无停歇之意的烦人雨滴。新宿一带的人潮原本就相当多,现在要撑伞并肩行走,更是难上加难。若是一边走路一边聊天的话,他还有自信能在吃饭之前让两人熟稔不少,但是如今,雨伞的直径却在两人之间隔出了一大段距离。不只如此,因为下雨天的关系,人声的喧闹以及车子的噪音,也显得比平常更加杂沓。
尽管如此,他还是偶尔会回头看看瞳,并试着跟她说上几句话,但是微微落在后头的瞳似乎很难听见,只是露出困扰的笑颜,螓首微倾地回应着他。
于是伸行一边移动,一边明快地做出了结论。当下,还是先集中注意力寻找店家再说。为了找寻安静的场所,他避开了热闹的大马路,弯进岔路里,最后终于在偏僻的角落,发现了一间充满亚洲风情的咖啡馆。
店里看起来空荡荡的。这是因为地点因素,还是味道不佳的缘故呢?看样子,只好下个令人不安的赌注了。
「这里可以吗?」
询问之后,瞳也点头同意,于是伸行便决定在这里赌上一把。
靠近窗边的好几张雅座,都空空地没有什么客人坐,这让他不禁有些担心,心想:「这把赌注该不会输定了吧?」不过,至少是有达到「安静的餐厅」这个要求了啦……
看看递上来的餐单后,主要的菜色几乎都是泰式料理。要是突然说要跟她共享同一道料理的话,她一定会反对吧!于是,伸行先在午餐套餐中选了一样之后,瞳也选了另一样套餐。
「天气不怎么好,真是太可惜了呢!好不容易才能邀你出来见面的……」
点餐结束之后,伸行主动开启了非常安全的话题,正在喝水的瞳像是吓了一跳似地,抬起头说:
「才没那回事呢,我也很想见你啊。」
伸行原本是打算用天气话题作为开头,但瞳似乎比较介意后半的句子,并且用了仿佛在安抚他的语气做出回应。好不容易才能邀你出来见面的——这句话听起来真的很像是在闹别扭吗?他不禁有些担心。
「不不,我并不觉得瞳小姐你是心不甘情不愿过来的啦!我相信,你是真的想见我啦!」
「啊、是的,当然。」
虽然开始的似乎有点接不上话,不过现在总算稍微能够衔接起来了。她看起来似乎有些紧张——不过……
她看人的时候,眼神还真是直接哪!伸行一边想着,视线不禁有点漂移不定了起来。从刚见面时起他就感觉到,瞳在和人面对面时,会笔直凝视着对方。对我来说倒是无所谓啦,不过要是换成那种自我意识过剩的家伙,绝对会以为她对自己有意思……他刻意在脑海中这样提醒自己,警告自己千万不要会错意。
「我昨晚太紧张了,几乎没有睡好。」
「啊,你该不会是在担心,出现在眼前的是个行动可疑或是装扮诡异的男人吧?」
当伸行试着投以调侃的语气后,瞳也在停顿了一下之后,笑着挥挥手说道:「讨厌啦,才不是呢!」倘若现在是肩并肩行走的话,她的动作感觉起来,大概就像是在轻轻拍打着自己的肩膀吧!啊啊,可恶,要是能在吃饭之前或多或少变得熟稔一点就好了……!伸行不禁这样想着。
「说起来,我反倒是担心自己会不会让你失望呢。」
关于这点,先前她在信件里就提起过了。「我又不怎么漂亮……」,大概就是诸如此类的话语吧?
的确,她的外形并不特别出众时髦,一言以蔽之的话,就是「可惜。」
光是改变一下发型,她整个人的形象就会改变很多吧——这当然又是伸行基于在美容院里养成的观察力所做出的判断。
过于笔直又只有发梢剪齐的黑色长发,无论就质量或是颜色来说,对于本人的五官及服装来说,都显得太过沉重了。依发质和轮廓看来,她绝对比较适合短发。至于染发的话,则必须看本人的喜好而定,他也无权插嘴干涉,不过剪短之后,就算是黑色的原始发色,看来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松垮垮又沉重不堪吧!光是发型就扣了很多分数——说直接一点,这其实是最不适合她这个人的发型了。
若是能再打扮得时髦一点,就是块充满活力的璞玉了哪——不过,这也只是自己在多管闲事吧?
「不,瞳小姐就跟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喔。」
他压下毫不客气的观察结果,用比较安全的印象论避开了这个困局。虽然有很多令人感到可惜的地方,不过,包含这点在内,她的确是个很有「瞳应该具有的风格」的女生。假使前来赴约的女性是那种非常大女人主义的类型,他反而会退避三舍吧!
「咦?『跟想象中的一模一样』的意思是?」
倘若要直接说明迄今在他心中所幻想出的形象,结果肯定有事大撒青春菌,于是,他又用保险的字句含糊带过:「就是感觉很好相处的人喔!」
「啊,伸先生也跟我想象中的一样,谈起话来感觉让人很轻松自在。你在现实中说话的时候,果然也还是带有关西腔呢!」
他回想起前阵子在联谊上,二垒打菜菜子也曾提起这个话题,不由得有些苦笑地随声应和了这么一句,然而瞳却回答说:「经你这么一说,现在的确有一部连续剧的男主角是在说关西腔呢!」看样子,她似乎并没有联想到那里去。
「我一直住在东京,所以很少当面听到别人讲方言。我本来还以为你会像电视里的艺人那样,『哇啦哇啦』地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呢,没想到真听但敌人说起话来,感觉竟然意外地沉稳,比我预想中的还要容易听得懂。」
「当地人……」
她所选择的单字还真是微妙呢。
「电视上那种兴奋得劈里啪啦一直讲话的方式,跟现实世界一定有差距啦!」
「可是,在我以前看过的综艺节目里面,当他们前往大阪进行街头访问或是举办其它活动时,一般民众也都想职业艺人一样很会吐槽,让我吓了好大一跳……」
「啊——那边的确室有很多心直口快、容易把情绪直接表现出来的人哪!不只如此,适时地对别人吐槽,可是关西人的基本配备呢!尤其传统市街的老婆婆,在这方面可是最强了哪!」
当他举了几个超强大阪老婆婆的例子之后(比方说,像是石切神社这些当地综艺节目常去取景的地点,在参道旁边开店的老婆婆都会喊着「唉呀呀,真是有够久没看到你了哪!」然后就主动挤进取景镜头之类的……),瞳也跟着露出了率真的笑容。
「我觉得方言很不错呢,真是羡慕。」
「咦,是吗?我想也有很多人讨厌关西腔,觉得很粗俗吧?」
「嗯——应该说,我其实是羡慕『乡下的方言』吗?例如东京也有江户腔,可是我所会的就只有标准语而已。或许是我从未藉由语言感受过当地的风情,所以才会觉得你们这样很棒吧!」
藉由语言感受当地的风情——这个形容方式正好,身为「当地人」,停在耳里一点也不会感到不愉快。
明明同样是以方言作为谈话主题,内容居然可以相差这么多……虽然对二垒打菜菜子不太好意思,不过伸行还是不由得对两者比较了起来。
「的确,像我每次搭电车回老家的时候都会心想,这就是关西哪——」
「啊,果然吗?」
「坐在车上,不是可以听见周围的人在说话吗?大家讲到最后越讲越热烈,结果搞笑梗就不自觉地全都跑出来了呢!」
「好有趣喔!」瞳捧腹大笑了起来。
「我想这种习性,恐怕已经深刻在关西人的DNA里了吧!好比说要改变话题,就非得用电梗来搞笑一下作结不可。如果说话的人没办法自己结束,那旁边的听的家伙就会用吐槽的让他停下来。住在大阪的时候我都没注意到,来到东京之后,我才发觉这一点哩!东京人讲话的时候,一定都是很难停下来的呢!」
「我想这应该不仅限于东京人吧……其它地方,肯定也有停不下来的说话方式呀……?」
(这女孩讲话的步调很缓慢呢。)伸行一边和她说话,一边在心中留下了这样的印象。瞳的说话速度并不慢,只是她会先仔细倾听对方说了些什么,然后才给予回应,于是对话的节奏便自然而然地变得缓慢了起来。伸行原本以为,瞳是不是因为个性文静,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表现,但是,她的回答内容却又出乎意料地率直——这让他着实难以判定,她究竟是哪种类型的女生。
在倾听对方说话时会笔直凝望对方,似乎是她的既有动作。看来,要习惯这一点,得花上不少时间才行。然而,看到一个自己原本就已经抱有好感的女生频频注视着自己,他实在也很难让内心保持平静无波。
就在伸行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点餐的餐点刚好在此时上来,多少化解了一点他的尴尬。
开始用餐之后,他有种隐约的感觉,觉得这场赌注是自己输了。
起初他还不敢触及午餐的话题,不过当用餐到一半,见到瞳几乎没有动筷子的时候,他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开口说道:
「不怎么好吃吧,对不起。」
听到伸行的道歉,瞳慌慌张张地抬起头来:
「咦、啊,什么?」
「没什么,只是因为餐点不怎么好吃,所以跟你说声抱歉。」
「是吗?因为我之前从来没有吃过泰国料理,所以正在想:『原来是这种味道啊……』」
「啊,你没有吃过吗?」
「是的,我对辣的食物有点……」
话才一出口,瞳便明显露出「糟糕,说溜嘴了」的表情。虽然她又连忙补充道:「……不过,我倒也不是完全不能吃辣啦,只吃一点点也是可以的啦!」只是,看她几乎没动过筷子就可以知道,这些食物应该已经超过了她所谓「一点点」的底线了吧!然而,话又说回来,眼前餐点的辛辣程度,也只不过是用香辛料掩盖住餐点本身微妙气味的程度而已。
倘若不敢吃辣的话,事先跟他说一声就行了啊!毕竟他从一开始,就已经征询过她所喜好的食物了,因此不禁有些失望。不过,她或许是属于那种不太会表达自己希望的类型吧!
「吃不完的话,剩下来也没关系哟!」
原本他想说的是:「要是吃不下去的话……」,但是这样说未免太过直接,所以临时又换了个说法。听了他的劝告之后,瞳也顺从地搁下了筷子。当饭后上甜品时,两人点了冰奶茶,不过从她的样子看来,果然还是相当难受。
「之后,你要是有什么不敢吃的东西要说啊,我会避开的。」
其实,伸行在说这句话时可以留了几分心思,将重点放在「之后」这两个字上,但瞳却马上沮丧地低下头,对他说了声「对不起」——结果,他的话反而产生了彻彻底底的反效果。
「不不,俺只是想跟你说,面对俺的时候,不用那么客气啦!对于瞳小姐不太敢吃辣这件事,俺也会把它牢牢记在心里的啦!」
「太敢……吃辣?」
伸行只要一焦急起来,讲话速度就会变快。这样一来,「不」这个字的发音,就几乎完全消失不见了。对于初次和土生土长关西人讲话的瞳而言,这样的语调大概很难听得懂吧!
「是『不太敢』,也就是没有办法、不行的意思啦!我的意思是说,他也会把瞳小姐你不太能吃辣这件事,好好记在心里的。」
重新把话翻译一遍之后,伸行自己也不由得感到有些失笑。他对着一脸不安、凝望着自己的瞳说:
「没有啦,我只是突然想到一则以前看过的英语会话广告,里头的外星人说过一句话:『异文化沟通真是困难哪~』我们现在就是在实际重演那个场景耶!」
瞳也像是回想起来似地绽放出笑容,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终于一扫而空。
眼见外头还在下着雨,伸行于是话题一转,向瞳开口询问道:「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面对伸行的邀约,瞳也兴致勃勃地回应说:「好啊!」
伸行打开手机连上网络,开始搜寻起最近上映电影的情报。
「瞳小姐,你想看什么?」
「什么都可以,不过我比较想看外国电影……」
「啊,你不喜欢日本电影吗?我最近都在看日本电影呢!」
「在家的话我会看,开始到电影院的话,我还是比较想看科幻片或动作片那种场面壮观华丽的电影。难得看大荧幕,这样才有震撼效果啊!」
她的理由十分合理,伸行也能接受,于是他们便将挑选的目标集中在外国电影上,其实,伸行倒是有几部想看的日本电影,不过这种时候,还是得优先重视女性的选择才对吧!
「瞳小姐也会看动作片啊?真是让人有点意外呢!」
他嘴上虽然用开玩笑的语气这么说着,不过实际上,无论是从对方平日文雅恬静的文章。或是从她那让有点令人惋惜的朴素容貌看来,她给人的感觉,都是那种会喜欢爱情或是感人肺腑故事的类型。
「你在说什么呀!不看动作片的人,怎么可能会迷上《妖精游戏》这部小说呢?」
「说得也是喔。」
《妖精游戏》第一集的开场,就是那种极速对决模式全开,云霄飞车式的科幻动作剧情。
刚好,最近有部热门的科幻巨片正在进行首轮上映,于是他们当下便决定去看那部电影。
「有字幕跟配音两种上映方式呢,你想要哪一种?」
「有字幕的。」
像是承袭了刚才的谈话模式般,瞳斩钉截铁地如此主张。
结账的时候是由伸行买单。他向瞳解释说:「因为是我选错了店家,所以就由我请客作为惩罚。」毕竟,瞳才吃了不到一半,餐厅又是自己选的,怎么好意思让她付钱呢!
不过,对于让伸行请客,瞳却觉得相当过意不去。最后,经过一番商量之后,两人终于达成了共识。等看完电影之后,再由瞳请伸行去喝杯茶。
就在从今早开始一直下个不停的雨水当中,他们再度撑起雨伞,走向目的地的电影院。
或许是因为上映的是热门电影,再加上下雨天让客人往市内集中的缘故吧,电影院出乎意料地人潮拥挤,只有划位制的售票窗口前方,全都是大排长龙。
等到轮到伸行他们的时候字幕版且时间最近的上映场次,票已经全部都卖完了,而下一个场次则还要等候将近三小时。
售票员表示,配音版的场次目前还有空位,于是伸行转头望向瞳说:
「配音版也可以吧?」
伸行其实只是随口确认一下罢了。他认为,瞳应该理所当然会点头才对。因为,当伸行看见瞳摇头时,脸上不禁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咦、可是……我们总不能等到下一场字幕版啊,要等三个小时耶!」
他知道,有些人会执着与一定要有字幕才行,但是这种时候,做些让步也未尝不可吧?
「就算是配音,内容也都一样啊。」
「没有字幕版的话,那换别部电影也没关系。」
别部电影……可是现在看来,其它并没有什么很吸引人的外国电影啊!
「那么,看日本电影怎么样?我还满想看这部的。」
伸行指向时刻表上的一部日本电影,不过瞳依然没有点头。
「请选有字幕的外国电影。」
当他们站在售票窗口前犹豫不决时,排在后头的客人开始露骨地表现出不耐的神态。在他们正后方的一对情侣似乎是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内容,于是开始故意用他们听得见的声音抱怨说:「后面还这么多人,快一点啦!」、「女朋友也太任性了吧——」
然而,瞳却依然无动于衷。
伸行越来越觉得芒刺在背,最后只好随便选了一部外国电影。选完之后,他用有点带刺的语气向瞳问道:「只要有字幕,哪部都可以吧?」
由于电影已经开始进场,所以他们两人各自上完洗手间后,便慌慌张张走进了播映厅里。就在他们几乎还来不及交换什么意见的时候,荧幕上已经开始播起了预告片。
这部B级动作片上档之后,只在电视上播过几次宣传广告而已,但却从没有掀起过任何话题。它的故事发展也相当平淡无奇,让伸行不得不频频压下打呵欠的欲望。
期间,伸行偷偷窥探着瞳的反应。他发现,瞳似乎也不怎么觉得这部片有多有趣,这让他的内心不禁涌起了一阵不安。他心想:(早知如此,就该选择我提议要看的那部日本电影才对,不仅评价较好,内容似乎也有趣得多了……)
当荧幕开始播放起工作人员名单的同时,观众们便争先恐后地起身离席。在这种情形下,就连说句「真是有趣呢」来活络气氛也没办法,于是,看完电影后,两人便陷入了相当诡异的气氛当中。
倘若当初坚持一定要看外国电影的瞳能够看得很开心的话,事情或许还不至于这么尴尬,但是偏偏瞳在离开座位之后,也是几乎不发一语。尽管伸行小心翼翼地试着向她搭话,但所得到的,也只是随意的几句应和与颔首罢了。
假使是两人一起踩中了地雷,他们还可以反过来热烈地谈论这部电影有多无聊,但这回很明显是伸行在迁就瞳,所以伸行也完全提不起劲这样做。
两人在走路的过程中,又因为雨伞直径的阻碍而相对无语。伸行对四处徘徊寻找店家也感到厌烦了,于是,他走进了距离最近的百货公司里,一路走向美食街。
瞳仍然希望找一间客人比较少的店家,所以伸行便照着她的意思,随便找了一家咖啡厅走进去。随后,虽然他努力试着将话题转移到喜欢的电影上,却一点也无法炒热当下的气氛。
伸行感觉到,自己此刻的心情有点糟糕。之所以会这样,部分原因也是由于他无法掌握瞳的个性所致。
他原本以为,她是那种个性温顺文静到连主张自己对于食物的喜好都不敢的女孩子,但在电影院买票时,她却又宁可完全无视于身后大排长龙的情况,也要坚持自己的喜好不肯退让。尽管伸行之前也说过,希望她「不用太客气」,但是在那种情况下,他或多或少还是会希望她稍微懂得变通一点。
然而,当他疑惑地猜测着她是不是迟钝到不知变通时,却又能在对话的字里行间当中,隐约窥见她和邮件交流时并无二致的那份聪明机智。
他原本以为,光是交换邮件就已经这么合得来了,若是能够当面见面,铁定会更加开心才对。然而,虽然实际上来说是相当开心没有错,但在他的心中,同时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困惑。尤其是在电影院那时候,她居然能够若无其事地装作没听见别人的嘲讽,这点更是让他难以释怀。
她还真是有个性呢——即便像是这样往好的方向解读,伸行还是会觉得内心有些疙瘩。
她之所以说「害怕见面」,背后也蕴含着这样的一层意义在吗?这种带点恶意的解释,同样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伸行的脑海当中。她是因为害怕伸行发觉到自己的性格有些缺陷,所以才迟疑着要不要见面的吗?确实,这是他不太想看到的另一面呢。不过同时,他也在心里想着:(既然是自己拼命说服对方,才让她答应出来见面的,那么,我实在也没有什么资格任性地埋怨她就是了……)
「差不过该回去了吧。」瞳战战兢兢地开口提议。
「是啊,天气预报也说,到了晚上雨势还会加大呢。」
他有些敷衍地掺杂着藉口应道。瞳或许也感觉到了吧,只见她的脸上,露出了寂寞又歉疚的复杂神情。
或许,她其实是还想再多聊一下的吧!
「那么,我先去付账了喔。」
这是从一开始就已经说好的。伸行一边站在店门外等候瞳结账,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这次约会结束的气氛有点糟糕,如果他没有在主动提出邀约的话,恐怕瞳也不会自己提起要见面了吧!这么说来,今后究竟会怎样发展,就全都看伸行自己的行动了。
在等待电梯到来的期间,瞳似乎有什么话想对伸行诉说,只见她不断小声地反复嗫嚅着:「那个……」、「对不起……」
「其实,我……」
就在她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开口欲言的时候,下楼的电梯正好打开,里面已经塞满了乘客。瞳带着惋惜的神情,半机械性地走进了敞开的电梯当中。
啊,应该塞不下了吧!
这个念头才刚刚闪过伸行的脑海,下一个瞬间,电梯就响起了超重的警铃声。然而,瞳却像是对警铃声丝毫不在意般,继续若无其事地站在电梯里。
就在原本搭在里头的乘客视线开始变得尖锐起来的同时,伸行的忍耐也到达了极限:
「喂!你在发什么呆啊!」
伸行的这声咆哮,其实比较像是要说给乘客听的吧。他一把捉住瞳的手腕,将她拉出电梯间。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他的动作多少也显得有些粗鲁。
「对不起!」当他低头道歉之后,仍然有些乘客啧了一声或是瞪了他们一眼。接着,电梯才又再次关门下楼。
「你在干什么啊!」
莫名其妙地白白在众人面前出了洋相后,伸行心中的不耐烦陡然升高,就连讲话的语气,也变得凌厉了起来:
「不要以为站在原地不动,就会有人走出来让你搭电梯,这样真是太难看了!我从来没想过,你竟然会是这种人!在网络世界里明明那么善解人意,不要到了现实世界当中,却做出这么丢脸的举动来啊!」
能够敏锐察觉到他人眼光的伸行,对于现在周遭的人是以什么眼光在看待自己,其实也心知肚明。但是,当下他就是完全无法按捺住责备瞳的语句,再加上瞳连一点反驳的意思都没有,这更是让他越说越激动。
只是,如此单方面责备了一个毫不回嘴的对象,伸行到最后也不禁局促不安,而原本沸腾的情绪,也很快平复了下来。
在整段过程中,瞳始终不发一语地,默默注视着伸行的嘴角。直到伸行缄默下来之后,她才开口说了这麽一句:
「……是电梯超重了吧。」
喂,听完我的话之后,你的结论就只有这句吗!?
面对浑身乏力的伸行,瞳低下了头,深深地一鞠躬:
「对不起。」
就在这时,瞳的后脑勺第一次进入了伸行视野所及之处。一整束黑发越过她的肩头披散下来,在发丝之间,隐约可以窥见她的耳背。
「……咦,那个是……」
伸行曾经看过年长的亲戚戴着那个东西,所以马上就认出来了——在她那带着淡淡色泽的白皙耳朵上戴着的,正是耳挂式助听器。
这回,轮到伸行哑口无言了。
「对不起,因为我真的太想见伸先生一面了。本来心想要是只见一次面的话,这个应该不会被发现……」
瞳扬起手,轻轻指向暴露出来的助听器。
「我原本以为自己或许可以在不被你察觉到的情况下,顺利度过这一天的,可是,看样子果然还是不行呢。对不起,我的言行举止一直都很不自然吧?对于伸先生你那种困惑与不耐的心情,我也一直都能感受得到。可是,能够跟你见面,我真的觉得很开心。虽然我不算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到最后也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不过,至少在刚刚之前,我都还能像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跟人约会……」
等……等一下啊,不要露出那种表情!
不要露出那种好像随时会哭出来的表情啊!
但是,伸行完全想不出,面对现在的瞳,自己到底该说什么才好。
勉勉强强变成大人之后,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懂得察言观色了不少,但是,当发现置身于完全一无所知的状况之中时,他却不禁觉得,自己仿佛又变回了某个愚蠢而不知世事的小孩。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再去注意周遭的人怎样看待他们。
「如果今天过后,你还没有讨厌我,还愿意继续跟我通信的话,那我会很高兴的。至今为止,能跟伸先生互相通信聊天,我真的很开心,因为《妖精游戏》对我而言是很特别的,而透过那本书相遇的伸先生,也是很特别的——」
一直强忍着的一颗斗大泪珠,沿着瞳的鼻尖悄然滑落。就在眼泪滴落的那一瞬间,她倏然转身,逃离了现场。
逃离现场——她是想从谁身边逃开呢?糟糕的是,对于这件事情,他一下子全然思索不出答案。
从我身边逃开吗?
当他终于得到答案时,瞳已经逃向手扶梯,混进了拥挤的人群当中,他想追也追不上了。
不,强行推开人群的话,或许是追得上的……
然而,当听见她含着泪水,坦承说出原本想努力隐藏在心底的秘密后,他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回应对方。到最后,他只能默默伫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那么,接下来你该怎么办?
心中自作聪明的理性如此询问着。
无论是擅自断定两人的感觉一定会很合得来、在见面之前任性地将对方设定成理想的完美女性、还是拼命说服内心拥有秘密,不敢马上答应见面的她出来约会碰面,以及当出乎意料地发现她并不是自己想象中那种聪明伶俐的女性时,就随便断定她是个过度我行我素的女人,还因此而感到焦躁不耐——这些全部都是伸行的自以为是在作祟。
另外,当心中自以为是期待与现实不符时,他还毫不掩饰地,将自己烦躁的心情发泄到她身上——
吵死了,那些事情我早就知道了,不要现在提起!
无视于心中理性那唠叨不休的话声,伸行在床上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是电梯超重了吧。
她的嗓音既缓慢,又带有确认的意味。
一旦理解到自己犯下了致命的失误之后,此刻再次回想起来,伸行才发现,当时她的话声,竟是那么沉重。
她根本听不见超重的警铃声。在信件当中写着那种纤细敏感文章的她,怎么可能会产生要别人走出电梯,好让自己搭进去的念头呢——?自己竟然无法相信她,这让他不禁感到非常懊恼。
在伸行脑海里所拥有的知识当中,他的确知道这世上有耳朵听不见的人存在,但是他并没有时机接触过这样的人,因此也毫无真实感可言。相反地,明明知道是自己走进去导致电梯超重警铃响起,但却因为没有人走出去,所以就任凭警铃声作响,不愿自动自发地离开——像这种暗暗要求别人出去的厚脸皮乘客,还比较容易想象得到。
即使伸行一直透过邮件观察者瞳的人品,他还是会产生这种想法。
当时,伸行的脑海中完全没有闪过一丝「该不会瞳没有听到警铃声吧?」的念头,而事后回想起来,他也从来没有将她之前众多的不自然应答,跟这件事情联想在一起。
她的回答之所以缓慢,并不光是因为下雨导致周围太过吵杂,也不只是因为雨伞拉开了两人之间距离的缘故。她之所以会一直紧紧盯着他的嘴角,是因为只靠助听器,无法撷取所有的声音。因此,她会先利用助听器尽量撷取声音后,再观察对方的嘴形加以补齐,然后靠着猜想,来读取他的语意。
那位听力不好的亲戚老人家,不也是这样子吗?不过,直到今天,伸行才第一次领悟到,当对方是自己在意的女性时,这样的事情竟是多么的残酷。
如果是那位老婆婆的话,她大概只会大声地反问:「啊啊!?伸行,你刚才说了啥!?」然后让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吧!然而,瞳却不想那么做。她之所以会这样,大概是因为——如果不是伸行自作多情的话——,「瞳」对「伸」也抱有相当程度的好感,甚至到了不想因为听力障碍的事,而让他感到畏怯退缩的地步吧!
我伤害了瞳。明明是自己一直很想见她,无理取闹地拜托她,才终于把瞳给约了出来——但是,这些全都要怪我吗?全部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吗?
瞳也是面前着自己,隐藏住耳朵的事情啊!
之下算起来,不自然的一点确实多不胜数。当他们对话的过程中,她常常会在伸行不足以的情况下,说出某些文不对题的奇妙话语。接着,在两人要共进午餐的时候,她要求的不是喜好的料理,而是安静,但真的点餐之后,却连一半的残带你都吃不完。之后,当他们选择电影时,她又表现出一副顽固而不肯退让的态度,让伸行完全搞不清楚,先前她那柔顺的模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因为,她有着无法让步的理由、倘若选择了没有字幕的日本电影,瞳就无法看懂电影剧情,配音也是一样。也许电影院有其它提供给听力障碍者的服务,但是至少今天,瞳不想让伸发现她耳朵的事情。
在家的话我会看。
伸行忽然想起了她这句话。心血来潮之下,他拿起了散落在房间里的TV杂志,火速翻阅起里头的电视节目表。
在不知不觉间,现金节目表旁显示会播放字幕的文记号增加了不少。
嗯,这个世界真是惊人呢!不仅是新闻,甚至是连续剧、电影、重播以及综艺节目,现在几乎都会加上字幕了哪!
在电视荧幕上多了字幕,可以让听力不好的人减轻很多负担。有段时间,伸行和关西的友人们都很讨厌搞笑节目及综艺节目那种使用过多的字幕效果。然而,当像是瞳这样的人也想观察无聊的节目,好藉机哈哈大笑放松一下心情的时候,字幕就成了不可或缺的指引。
尽管迄今为止,伸行都不太喜欢搞笑节目里那种仿佛可以强调那里是该笑的笑点般的夸张字幕,但是,有了那些字幕的存在后,瞳也能够明白画面中的艺人是在做什么。周围的人又是为何而笑,并且跟大家一齐开心的欣赏。
「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任何事物是毫无意义的呢……」
他一直以为字幕这种东西和自己毫无关系,至于电视上过度频繁出现的字幕效果,他也只觉得那是节目试图要统一观众笑点的手法,并因此而感到相当厌烦。看节目时要在哪时候笑,那是观众的自由吧!当他还是个觉得搞笑节目很烦人的年轻关西人时,总是会跟同学一齐这样气焰高涨地大放厥词。
向坂伸行,当你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时,你会觉得字幕根本毫无意义,但是你有仔细想过,这世上也有人非常需要它吗?在上天赐予你跟瞳见面的机会之前,你曾经想过这一点吗?
看着节目表时,他忽然注意到,NHK现在正要开始播放手语新闻。以往的话,他一定会将这个节目看做是与自己毫无关系、最不重要的节目,随随便便就将它直接跳过。
然而,经历过白天的事后,他心中无可宣泄的后悔、自责及坐立难安的种种心情,此刻全都混合在一起,驱使着他打开电视,开始搜寻起这个频道。
一般新闻节目的固定模式,都是一位主播面对这镜头侃侃而谈,背景是新闻影片,至于新闻的标题,则是呈现在画面下方。然而,伸行头一次观看到的手语新闻,在毫无背景的画面当中,仅仅站有两名女性。在荧幕的右方,纵向播放着字体很大且附有假名的流动字幕,站在右边的女性用极近夸张的清楚姿势动着嘴巴,一字不漏地总是念出一旁的字幕内容,然后左边的女性再用手语同步翻译一样的内容。来年个人的表情都相当丰富,这点也与一般的新闻模式不一样。
新闻影片只会偶尔出现在荧幕的角落里,绝不影响到两名女性的动作及嘴形。
对伸行这种人来说缓慢到堪称冗长的说话方式、附有假名的大字幕,然后还再加上手语。这种由三种解说形式共同组合而成的播报方式,对于听得见的伸行而言,感觉起来多少显得有些多余。他能够理解大字幕的存在,但是既然主播都已经仔细缓慢地念出新闻稿了,真的还有必要再增添手语吗?
除此之外,在念稿时播放相关新闻的影片也比较合理吧——会这么想,是因为伸行本身是属于「听得见」的族群之故吗?
若是向对方询问这些问题,会显得很失礼吗?不,不对,这不过是他想挑起话题的一种手段罢了。其实,伸行真正想要的,是想对当时受了伤转身逃开的瞳道歉。
他绝不希望一切就此结束。瞳也说过,如果他还愿意继续跟她通信的话,她会感到很开心——前提是,如果今天过后,他还没有讨厌她的话。
经过今天的事情之后,应该是你会讨厌我才对吧?这个疑问一直在伸行的脑海中盘旋不去。因为,明明是我让你留下了一段不好的回忆啊,而且,还对你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呜哇,可恶!」
那种过分的程度,他光是回想起来,就忍不住要抱头大喊,恨不得把那段记忆给消除掉。
喂!你在发什么呆啊!
不要以为站在原地不动,就会有人走出来让你搭电梯,这样真是太难看了!我从来没想过,你竟然会是这种人!在网路世界里明明那么善解人意,不要到了现实世界当中,却做出这么丢脸的举动来啊!
当一个人用关西腔毫不留情地破口大骂时,听起来会有多么尖锐刺耳,身为关西人的伸行自己,是再清楚不过了。
当他对来到东京之后第一个交往的女孩子怒声斥责时,那个女孩也是哭着喊道:「好可怕!」但是,伸行其实只是单纯一般地宣泄出自己的不耐及愤怒而已。倘若是关西出身的女孩子,大概只会觉得这不过就是偶然发生一次的口角罢了吧!
也难怪瞳会哭着跑走,自己又有什么这个去追她呢?
于是,他打开了笔电,想写封道歉的信件,试探看看对方的反应。然而,打开的电脑画面,却一直停留在新增邮件的空白页面上,直到进入待机模式,变回一片漆黑位置,仍旧是空白一片……
伸行始终无法顺畅地编织出一篇能够安抚对方受创心灵的文章。那是因为,尽管他伤害了瞳,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却也确实存在着这样的念头——
为什么不打从一开始就告诉我?
你以为,我是那种会因为听觉障碍而对你产生歧视的男人吗?一想到这里,伸行的内心便不由得涌起一阵愤怒的情绪。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好好告诉我的话……至少、至少在见面时当场告诉我也好,那样的话……
至少,当电梯超重的铃声响起时,他可以眼明手快地,轻轻将听不见铃声、呆站在原地的瞳从电梯中牵出来,也能够详加考虑该怎么选择餐厅,或是怎么打发闲暇的时间。
——至少,他会在自己思考所及的范围内,尽量地为她设想。
至少,他不会让自己在大庭广众面前,指责瞳是个厚脸皮的女人。
至少……
这股不断涌至心头的抱怨迟迟无法消除。直到真正开始书写信件位置,在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里,伸行都一直陷在这种反复不断的犹豫与挣扎之中。
Title:对不起
明明是我硬把你约出来,没想到最后却演变成那种局面。
可是,对不起,请你相信我,即使在实际见面之后,我也完全没有察觉到瞳小姐听力不好这件事。
的确,事到如今回想起来的话,确实可以见见察觉出某些不太自然的地方,不过当下我也只是心想:「没想到,她比我想象的还要更没有主见呢——」(这是在吃饭的时候),或者是:「咦——这种时候做点让步也未尝不可吧!」(这是看电影的时候)。
那是我还心想,你的个性真是前后矛盾呢……然而,我却从来没有想过,事情之所以会变成这样,竟是因为你听力不好的缘故。
在我的亲戚之中有位老婆婆,大家都称呼她未「聋人婆婆」,不过当时,我完全没有想过要把和她亲身接触的经历,套用在瞳小姐的身上。(请你别误会,我们并不是因为歧视那位老婆婆,所以才称呼她为「聋人婆婆」的。事实上,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那位老婆婆就这样称呼自己了。因此,不管对亲人或是对老婆婆本人而言,那个称谓都只是为了方便起见,利用简单几个字,让大人小孩都能马上明白到老婆婆「耳朵不好」的状况罢了。老婆婆自己也常这么说:「老婆婆我耳聋了,你们讲那么快我听不见,说慢一点啦!」反而是每当有小孩子故意用捉弄的语气喊她「聋人婆婆」时,还会被周遭的大人狠狠臭骂一顿唷!)
啊,有点离题了呢。不过就这方面而言,瞳小姐在我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真的完全像是个健听人士呢(这个字汇)也是在网路上查到的。起初见面时,你不是戴着耳机吗?我完全被那个耳机给蒙骗过去了呢!
不过,你其实并没有在听音乐吧。
抱歉,用了这种引人不快的说法。不过,你明明听不到音乐,却还戴着耳机,这应该是为了「让别人觉得你是听得到音乐的人」,或者是为了「假装专心在听音乐,这样一来,当别人在叫自己却没注意到时,才不会显得突兀」,所以才要如此伪装吧!
但其实,你根本听不到音乐啊。
还有,一想到瞳小姐试图对我隐瞒自己听力有障碍一事,我就觉得很难过。瞳小姐一定是以为,我是那种知道了你的身体障碍之后,就会当场态度一变或是逃走的家伙吧!
的确,明明是我惹得瞳小姐哭着跑走、是我伤害了瞳小姐,但是为什么限制我说话的语气,却有点像是在责备你呢?
我在不晓得个中缘由的情况下,对你说出了那些过分的话语,又单方面地擅自认定你是个厚脸皮又任性自私的女人,而且还在大庭广众之下那样责骂你(那些话真是差劲到不堪回想,但偏偏我却真的对你说了)。但是,为什么限制我会写出这些话来呢?
因为我在想,你为什么不肯好好告诉我耳朵的事情?
坦白说,我实在是太过一厢情愿了。我一直认为,我跟瞳小姐的关系,比起普通朋友要来的更加亲近许多。我甚至自以为是第认为,我们比一般的情侣还要更有默契,也更了解彼此的个性,因此,若是我们能够场次交往下去的话,那样的感觉一定会相当美妙吧!况且,早在见面之前,我们就一直互相倾吐着自己的青春菌,所以对于我们之间的深厚羁绊,我也充满了自信。
可是,这么想的人,难道就只有我自己而已吗?既然瞳小姐连听力不好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愿向我坦白,那么,对你来说,我充其量也只不过时个不值得信赖的外人罢了吧!
我真的很抱歉伤害了你,也感到非常后悔。只是,我的内心深处还是存在着一股怨怼,忍不住想埋怨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为了瞒过我,你甚至从一开始的时候就假装自己在听音乐。对瞳小姐来说,我真的是那种让你不得不保持伪装、无法敞开心怀信任的「怀有恶意的外人」吗?
老实说,我现在心情真是有够沮丧低落的。就算先不论伤害了瞳小姐这件事,我的的确确还是感到相当沮丧。
再坦白点说吧,其实,打从跟瞳小姐进行「信件接力赛」的那个时候开始——也就是说,在我还没有真正遇见你之前——,我就已经很喜欢你了。就算前来碰面地点赴约的,是位犹如里克德姆(译注:动画「机动战士钢弹」中,吉翁军使用的机器人,以体积庞大著称。)般的壮硕女性,我还是想对你说「能不能让我们从朋友开始交往?」,想把那份喜欢的心情清楚表达出来。
(不过,我开始打从心底认为瞳小姐是位很有魅力的正常女性喔,绝对不是什么德姆或是萨克之类的啦!(译注:德姆、萨克,都是「机动战士钢弹」当中吉翁军使用的巨大机器人。)虽然我对你似乎不太在意外貌打扮这件事,难免感到有些可惜,不过这是我多管闲事啦……)
总之,看到喜欢的人这么不相信自己,俺可是超级沮丧的哪!在俺的人生沮丧排行榜当中,这简直堪称是史上第二名了——顺道一提,第一名是我老爸在我读高中的时候去世。为了女孩子的事搞到心情这么沮丧低落,瞳小姐,你可是头一个让我这样的人哪!毕竟,对我来说,恋爱在人生当中的重要顺位,其实算是排在蛮后面的。
……对不起,这样自顾自地洋洋洒洒写了一堆。现在的我,也不知道你是否还会回信,但是为了不在往后留下遗憾,就请你让我全部倾吐出来吧!对不起,如果这封信件让你感到不快的话,那我也会从此死心断念的。
其实,我是真的很希望你能够事先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事情啊。对你来说,这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吧。
要是你肯事先告诉我的话,在最后搭电梯的时候,我就不会那么自以为是地大声责备你「别做这种自私任性的事」了。
同时,我也不会觉得执着与字幕的你任性不知变通。
还有,我也不会为了那些无谓的小事儿伤害到你。
听不见有时候也满危险的,也有许多必须谨慎注意的细节对吧?
我希望你能够把这些讯息都告诉我,这样我才能在你需要的时候,好好地照顾你。
因为你是我喜欢的人。
如果你是担心我在知道了你听力不好之后会不会歧视你,那对我可真是失礼呢!不要擅自断定我是那种家伙,我们之间不是都已经坦然倾吐过无数羞于启齿的青春菌了吗?
最后,如果你能够认同我的想法的话,那我们就再约一次会吧!这次,就由你来向我说明你的耳朵有哪些不方便之处,以及我该注意写什么才对。拜托,请不要再试着做出任何对我隐瞒你耳朵不好的举动了。
相对地,对于我所不懂的事情,我也会尽可能地向你询问。倘若我做了什么蠢事,你也可以对我发脾气没关系。
但愿,我们之间的那条线,能够再次紧紧相连。
伸
P.S.
这次见面的时候,发生了两件好事。
第一,是你替我取了「伸(Sin)」这个绰号,听起来很悦耳,我非常喜欢。因为你这么称呼我,所以它成了我特别喜欢的名字。
另外一件事,是你决定碰面地点的方式。当你决定约在《妖精游戏》书架前方时,我真的不禁暗自竖起大拇指。这个选择,彻底触动了我爱好书籍的心弦。
我真的很喜欢这样的你。
3 为了弥补伤痛,又希望能让我重拾自信……
真的很谢谢你,对我这么亲切又温柔。
如果今天过后,你还没有讨厌我,还愿意继续跟我通信的话,那我会很高兴的。
尽管最后自己留下来这句话,那份心情也绝对没有半分虚假,但真正接到伸的来信时,她其实还是很不知所措。
况且,信的内容还是跟往常一样长篇大论。
再坦白点说吧,其实,打从跟瞳小姐进行「信件接力赛」的那个时候开始——也就是说,在我还没有真正遇见你之前——,我就已经很喜欢你了。就算前来碰面地点赴约的,是位犹如里克德姆般的壮硕女性,我还是想对你说「能不能让我们从朋友开始交往?」,想把那份喜欢的心情清楚表达出来。
因为你是我喜欢的人。
是你替我取了「伸(Sin)」这个绰号。
我真的很喜欢这样的你。
好狡猾,为什么……?
瞳任凭邮件软体的页面开着,用双手掩住了自己的脸庞。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不听说着「喜欢」这个词,你难道不知道,我一直在屏幕压抑它吗?果然,正因为伸先生是健听人士,也没有任何自卑感,所以才能够毫不犹豫地接连说出这个词吧!
当伸像这样不带任何自卑,也毫无夸耀之意地表现出自己的好感时,反而更让瞳不得不重新面对自己的听力障碍。
带着满脸的泪水,瞳打开编辑新邮件的页面,一边回信一边整理心情。
Title:(无题)
我不得不再次面对摆在眼前的事实,那就是伸先生是健听人,而我是听觉障碍者。
虽然我很高兴伸先生对我说了那么多话,但是,那些话果然是完全不会感到自卑或挫折的人,才会说得出口的吧!
如果情况倒过来,变成我的耳朵没有听力障碍,而是伸先生听力不好的话,那么,我一定也能像伸先生一样,说出「我一点也不在意,所以伸先生你也别在意吧」这种话。
可是,现在时机的情况是我,而不是伸先生你有听力障碍。因此,就算只是在脑海中想象,我也无法对伸先生说出「不用在意」这句话。
因为我很明白,失去「听见」的能力究竟是怎样一回事,也知道在这个社会上,这点有多么不方便。
不只如此,我想伸先生你并不明白,「听」和「倾听」之间的差别吧?
「听」,是指一种漫不经心地听着传入耳里的声音及言语的状态,所有的健听人士都做得到这点,即便没有可以集中精神,也能心不在焉地与人聊天交谈。
然而,所谓「倾听」,是指一种必须倾尽全部心力,将对方的一字一句挺入耳里的状态,而我只做得到这一点。
在和人对话的时候,我必须藉由助听器的辅助,努力驱使残存的所有听觉,也得目不转睛地观察对方的嘴形,同时还要注意他们的表情、动作及种种细微的变化。对我而言,「倾听」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必须运用所有感官、注意所有的细节,才能够「跟伸先生对话」。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可能百分之百明了你的话语,必须靠着猜测推敲,来判断「你应该是这么说的吧」。然而,这些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伸先生可以漫不经心地「听见」,再漫不经心地「对话」吧,但是我不一样。
当漫步在路上的时候,你曾经向我攀谈过,但是我们距离那么远再加上下雨,我根本听不见伸先生的声音。
在有着这么多差异的情况下,你怎么还能说得出「不用在意」这种话呢?或许伸先生并不在意,但是我很在意啊!叫一个只能在意的人别去在意,这实在太残酷了!
能够说得出「不要在意那些障碍」这句话的人,就只有身体健全、毫无缺陷的人而已。不只如此,我想大多数人心里的想法都是「就算你有什么身体障碍我也不在意,只要别造成我的困扰就好」吧!
一旦感到困扰,马上就会露出厌烦表情的人多得是。这就是现实。
伸先生也是这样啊。在知道我的听力不好之前,你的心情一直非常焦躁不耐,认为我是个不知变通、任性自私的女人,老早就已经心生厌烦,想要赶快回家了——这些事情,我全都心知肚明呢。
当时我在想,伸先生以后一定不会再主动说要见面了吧!你只是刚好在分道扬镳之际知道了我耳朵的事情,才会基于罪恶感写这封信给我。可是,要是你始终没有注意到的话,你恐怕就不会打算再跟我见面了吧?往后也只会敷衍地陪我通信聊天,再也不会跟我说出那些充满青春菌的话语了吧?搞不好,你还会试着用比较得体的方式,慢慢地淡出跟我之间的往来吧?
见面之后发现到我竟然跟信中的形象不符后,一切其实都已经结束了吧?你会说「喜欢我」,肯定只是为了弥补之际伤害了身心障碍者的罪恶感而已唷。要是我真的说「那,跟我交往吧」,你铁定会退避三舍吧!
为了弥补伤痛,又希望能让我重拾自信……真的很谢谢你,对我这么亲切又温柔。
∨抱歉,用了这种引人不快的说法。不过,你明明听不到音乐,却还戴着耳机,这应该时为了「让别人觉得你是听得到音乐的人」,或者是为了「假装专心在听音乐,这样一来,当别人在叫自己却没注意到时,才不会显得突兀」,所以才要如此伪装吧!
的确,也许我是想对伸先生隐瞒我听不见一事才会那么做,但也有人是透过助听器在享受听音乐的乐趣啊!每个人听觉障碍的程度及状况都各自有所不同,还有人可以弹奏乐器呢。结果,「既然听力不好,那应该也没办法享受音乐吧」,这也是「健听人」的偏见。
看吧,伸先生你根本跨越不了那道高墙。
∨为了瞒过我,你甚至从一开始的时候就假装自己在听音乐。对瞳小姐来说,我真的是那种让你不得不保持伪装、无法敞开心怀信任的「怀有恶意的外人」吗?
并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你就是没办法明了呢?你是伸先生,跟我那样相互倾吐充满青春菌话语的伸先生,我怎么可能会把你当成是「怀有恶意的外人」呢?我从来不觉得伸先生知道了我耳朵的情况后,会突然间开始歧视我。我知道,你一定会对我非常亲切温柔的。
可是,我讨厌你是出于同情,所以才对我温柔。我也是有自尊心的。
我们一直很开心地交换信件,在知道彼此的真实模样之前,就已经培养出了相当深厚的情谊。因此,在伸先生面前,我才会想当个普通的女孩子。
我不希望你只是因为同情我的耳朵,所以才对我温柔体贴,也不想要只是在你的同情与呵护之下,度过快乐的一天。我希望自己能够像在邮件里头那样,平平凡凡地和你见面聊天。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当我暗自下定决心后,使拼命地努力试着不让你发现耳朵的事情。就只有那一天,我想和普通人一样有个平凡的约会。
身体障碍并不可耻,用不着特意隐藏——这句话,不管是亲人、残障朋友还是身心健全人是,都常常告诉我。伸先生对我说的这番话,也绝对早就已经有别人说过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因为这个理应不需要感到可耻的缺陷,而经历了许多难堪痛苦的回忆。我并不是怀疑伸先生心存恶意,而是我害怕去相信这个社会,对于相信「伸先生跟他们不一样」这件事,也同样心怀恐惧。
所以,我们果然不该见面的。早知如此,就一直维持着感情良好,什么话都能说的笔友关系就好了。我本来以为只有一次的话应该能够顺利瞒天过海,但最后果然还是不行呢。会想要见你的我,真是大笨蛋一个。
在网路的世界里,我就不存在听力的障碍,也能够自由地书写文章。明明好不容易透过这层缘分,跟伸先生培养出身后的情谊,好不容易能够用含有青春菌的话语想回应答,好不容易可以变成一个比较善解人意的女孩……
明明好不容易,能够成为我心目中的理想女性的。
我已经搞不太懂自己到底在写些什么了。虽然杂乱无章也没办法统整,但这是我现在最真实无讳的心情。
或许,这会是最后一封信也说不定。迄今为止,一切真的都很谢谢你。
尽管最后演变成了那种局面,但是最后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虽然没见面比较好,但还是幸好有见到你。
瞳
重看一遍之后,她也觉得自己写得有些过分,但同时又心想,一切应该也就到此为止了吧!
伸的耐性应该没有好到接到这种信,还继续跟她联络的地步才对吧?她在心里这样想着。
因此,当伸几乎是立刻就写来回信时,她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Title:那个……
我们现在,该不会算是第一次吵架吧!对不起,我可以说句厚脸皮的话吗?我现在心跳得好快,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进展到会吵架的地步了耶!
就吵架吧,让彼此谁也不让谁。我想,我们来年个人心中都堆积了很多想说的话,那么,就为了和好大吵一架吧!
伸的信件一开头,写着这样一段文字。
「吵架」这个词在瞳的解读中,就是要和人起争执,是件非常沉重的事情。因此,当她看见伸写说「为了和好而吵架」时,她感到非常意外。
那个……我的确是完全不明白听觉障碍方面的情况啦!可是,至少有一件事是我也知道的,所以,我要将我所知道的事情,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瞳小姐总是用一句「身为健听人士的伸先生根本就不了解!」来对听障一事做总结,这样有点卑鄙吧!因为,不管我再怎么努力,的确是无法完全了解身心障碍的世界啊。
对于一件我从一开始就理应不可能全盘了解的事物,如果你总是抱持着「既然不了解,那说了也是白说」的心意,一直逃避的话,那么,想跟你谈论这件事的我,究竟该怎么自处才好?
所以,我要告诉你一件我绝对确切明白的事实。
瞳小姐,你现在非常歇斯底里呢。简直就跟《妖精游戏》里,歇斯底里地想着「我受够了,让一切全都结束吧」,希望将眼前世界全都破坏殆尽的女主角一模一样。
于是,现在的你完全不在乎自己究竟写了些什么,又说出了些什么,只是一味说着自暴自弃的话语,仿佛破坏了专门之间的关系也无所谓。
你丝毫没有顾虑到我呢。在字里行间当中,完全感受不到一丝丝你想继续维持我们之间连系的心情。
整封邮件里面,就只有「我才不管你看了信之后会不会大发雷霆,不再跟我联络」这种赌气的心情,强烈地传达了过来。
说实在的,在收到这种让人不快的信件之后,如果对方不是瞳小姐的话,我铁定马上就断绝关系了。的确,我是不懂身心障碍的事情,可是瞳小姐的论点也有很多不对之处啊!
我虽然不明白,但还是努力想要接近你,结果你却丢回了一颗名为「反正你不会懂,不要再纠缠我了」的大炸弹给我。
而且,在你文章中,随处可见许多荒唐的论调,像是自己因为听力障碍而受到了伤害,所以就有权力以残障为盾牌恣意伤害别人之类的。
我确实是在不太了解你的听觉障碍还有你的心情下,就自以为是地说了些叫你「不要在意」、「应该早点告诉我的」、或是「怀有恶意的外人」这样的话。
我真的太没神经了,对不起。我只不过是根据自己的常识,就随便对事情大发议论。对于这点,我也觉得真的很不好。
可是,在这方面你也一样啊。
∨为了弥补伤痛,又希望能让我重拾自信……真的很谢谢你,对我这么亲切又温柔。
看到你写出这种把我当傻瓜看待的话,我真的觉得毫无道理可言。
我才不会因为同情或是弥补,就随便对人说出「喜欢」这个字。瞳小姐,你真的有权这样轻贱我的心情吗?只因身心有所障碍,就可以如此瞧不起别人吗?
在公司的饮酒会上,曾经有位女性向我撒娇要求:「用关西腔说一次『喜欢』看看嘛」,可是我拒绝了她。因为我知道,那位女性并不是真对我有意思,她只是受了关西腔连续剧的影响,想要我像只九宫鸟一样说句「关西腔式的告白」罢了。我知道说了的话她会很开心,而且也不会擦后脑勺任何尴尬,可是,我还是很明确地说了「不要」。尽管气氛变得很僵,但我还是拒绝了。
因为对我而言,「喜欢」是句非常重要的话啊。那是句除了真正喜欢的人之外,对谁都不能说出口的话语。我才不会毫无意义地,随便说出这句话呢!
至少,我不会为了弥补瞳小姐的创伤,就说出「喜欢」这种话。
如果是要弥补瞳小姐的伤痛,那我会向你说声「对不起」。我才不会为了补偿你,想让你重拾身为女人的自信,就荒谬地以为让身为健听人士的自己向你告白是个好主意——我才不是那样的人呢!究竟,你有什么权力可以这样看轻我?
我的无知确实伤害了你,但你却是为了伤害而伤害我。
如果从这方面来说,你比我还要过分吧。至少,我不是为了伤害你才写那封信的啊。该道歉的时候偏离了主题,是我因为无知所犯下的错,但至少,我并没有恶意。
然而,在瞳小姐的邮件当中,有些字句是刻意要伤害我的吧。
说实在的,俺在看到的那一瞬间真的一肚子火,忍不住心想「为什么俺非要被你说成那样不可啊!」可是,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吧,因为信里头的瞳小姐一直在哭泣啊。
你在伤害我的同时,也在伤害你自己吧。我很清楚,你已经歇斯底里到了连你自己也阻止不了的地步。
如果说这些话的是瞳小姐以外的人,那我绝对不会原谅对方。但是,因为口不择言的人是瞳小姐,所以我能够原谅你。
说真的,我反而很担心瞳小姐呢。因为我认识的瞳小姐,绝对不是平心静气说出这种残酷话语的人。
事情演变成这样之后,我反而非常担心你,不知道你现在怎样了。
不过,我果然也是个普通人,所以当然也会有不爽的时候。
所以,那就吵架吧,为了和好而吵架吧。至少,在变会当初那种可以开开心心、互相通信的情况之前,让我们一起彻底找出意见分歧的问题点吧。
这也是一种青春菌的交流啊。其实,到了这把年纪之后,我早就已经不会为了这种幼稚的事情吵架了。如果不是跟你的话,才吵不起来咧!
我们就把最终目标设定为「雪耻约会」,怎样?
下次你就不必再烦恼自己耳朵的事情被揭穿,而我也会认真学习跟你之间的相处礼仪。就算票卖光了要等三个小时,也要选择一部有字幕、可以两人一起欣赏的电影,最后再一起喝杯茶。
和你一起看我们两个人共同选出的电影,看完之后再一起喝茶,分享彼此的感想——我超级憧憬这种互动的耶!要是能和瞳小姐一起这样做的话,我想铁定会非常开心的。我真的很希望当电影散场之后,能够这样问你:「你觉得哪里好看?」、「哪里好笑?」
先前有过这种感觉的时候,大概就是在安静的地方一对一聊天吧?不然的话,也可以用邮件笔谈啊。
还有最后一件事。我明明完全不了解你的辛苦,就随便说出「别在意啊」这种话,还怀疑瞳小姐是不是对我抱持戒心,把我当成是「怀有恶意的外人」。对不起,这些我都会很认真去反省的。
对于自己无法相信瞳小姐不是那种会怀疑我的人,我感到很抱歉。
那么,今天就先这样罗。
伸
P.S.欸,我可以认定我们之间的那条线,已经再度联系起来了吧?
不晓得这该算是关西人的优点还是缺点,在那之后,瞳就一直被伸牵着鼻子走。
首先,是相互约好在免费聊天室上线的时间。伸应该是摸透了瞳的性格,知道她不只对身心障碍一事很在意,而且对于个人隐私也很敏感,所以选择了登入式的聊天室,从这点不难看出他的细心与谨慎。
第一次约好的上线时间,是星期五的晚上十一点。
伸:晚安。时间有点晚了,没问题吧?
瞳:嗯。洗澡之类的其它杂事,我已经全都先做完了。
伸:啊,那你的工作算是满准时下班的类型嘛!话说回来,我还不知道瞳小姐你从事的是什么样的工作呢。今天,我可以向瞳小姐提出很多问题吗?
瞳:可能会有些问题,我不太想回答喔……
最近在信件中起过争执的记忆依然犹新,因此和伸行的轻快回应相比,瞳在应对上就显得有些拖泥带水。从中仿佛可以看出两人容量的差别,这让她不禁感到有些不甘心。
即使在这种时候,我也还是在因为耳朵的事情而感到自卑吗……?在她的脑海当中,一瞬间浮现了这种乖僻的想法。
伸:我记得瞳小姐是东京本地人吧!你现在是一个人住外面吗?
瞳:不,我住家里。因为有听觉障碍的关系,一个人住的话,果然还是容易心生不安……
伸:啊,的确如此呢。像是闹钟或玄关的门铃,也都是问题吧!
瞳:啊,关于这一点,现在已经有很多闪光灯或是震动式的辅助器具了,生活也因此变得方便了许多。只是,不论究竟有多便利,一个人住的话,我还是会感到不安。
伸:嗯,可以住在家里也不错啊!女孩子只身在外,本来就较危险嘛。
瞳:不过,也有同样身障的的女性一个人住在外面呀。或许,是我太依赖家人了吧?
伸:怎么会呢,用不着跟别人比啦!我觉得,你只要在能让你安心的环境里好好生活,这样就已经足够了唷!
伸:对了,瞳小姐你究竟是从事什么工作呢?
瞳:我是行政人员,在一间配有身障人士保障名额的制药公司上班。
伸:啊,那很好啊。感觉是个很稳定踏实的工作呢!
她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敲打键盘的手也停了下来。的确,那是个稳定踏实的职场,但实际上,她并不觉得自己待得很开心。伸马上敏锐察觉到了这阵停顿。
伸:啊,别问工作方面的事情比较好吗?
瞳:不……只是,有身障人士保障名额,跟在分配到职场里工作得开不开心,其实是两回事。我是因为有保障名额才能找到工作,已经算是很幸运了,没有什么资格再去抱怨吧。
伸的回复停顿了一段时间。接下来出现在荧幕上的文章,让瞳不禁清晰感觉到,他那苦笑的神情,仿佛就浮现在自己的眼前。
伸:身障人士保障名额算是一种社会志工吧。这个制度对公司而言,不仅可以拿到一定的补助金,对企业形象也有不少好处啊。因此,就算是有幸得到企业的雇用,我觉得也没有必要硬是压下想抱怨的心情吧。就算不对我抱怨,你也可以找擅长倾听的人诉苦啊,像是多年的朋友之类的。
哇啊,这就是成熟踏实的社会人士观点呢……她不由得暗暗佩服。在瞳的思考模式里,她总是停留在「总之对方愿意雇用自己了」、「终于可以上班了」这个层面,然后就不再前进。她从未思索过身障人士保障名额制度一事,对于公司本身究竟具有怎样的意义。
从以前到现在,她就只是一味地感激这个制度,让公司愿意雇用具有听觉障碍的自己罢了。
那么,如果要抱怨的话,此刻最能让自己安心倾诉的对方,应该就是伸了吧!
瞳:那,如果你不嫌困扰的话,我可以稍微抱怨一下吗?
伸:可以啊。工作之后,无论是谁都会想抱怨一下的,你就尽管说吧!
瞳:首先,我觉得最痛苦的,果然还是跟与职场伙伴之间的comi问题。
伸:等等,那个comi是什么?是指communication(沟通)吗?
瞳:啊、对。因为讲communication太冗长了,所以听觉障碍的人都会直接将它略称为comi。(译注:日文原文为コミ,是日本人将外来语コミュニケ——ショソ简化后的念法。)所谓的听觉障碍,也可说是唯一的一种沟通障碍喔。
伸:啊、嗯。那部分我也有稍微调查过。
听觉障碍事实上是一种双重障碍。
首先,是与声音隔离。其次则是因为前一个因素,而阻碍了听障人士与健听人士之间的沟通。听觉障碍所造成最大的问题,就是听障人士处于一种和「正常人之间的交流互动」隔离开来的状态,然而社会大众对此几乎都没有明确的认知。没有人可以光靠想象问题的难度,就能充分理解这个领域。
伸:瞳小姐是后天失聪、还是听障呢?你应该不是全聋吧。你的听力问题是传导方面的,还是感音方面的?
从这一长串的专有名词当中,可以清楚看出伸确实做了不少功课。
对于后天失聪、听障、聋人及聋哑,一般人的概念都只是笼统地将它们概括为「听觉障碍」。
同样地,也很少有健听人士可以分辨出传导性失聪与遗传性失聪,指的是外耳及中耳的传导性发生问题,因此难以听见声音,不过藉由治疗及听觉辅助仪器,可以得到相当程度的改善。也就是说,「增大难以听见的声音音量」这种简单的辅助方式,对它是可以产生效果的。
相对之下,问题出在内耳通往大脑的神经系统上的感音性失聪,就无法倚赖那些辅助了。
因为辨识声音的能力本身就有问题,所以倘若仅是调高助听器的音量,有时也只会放大无意义的杂音而已。另外治疗方法也很有限,改善效果及空间也不如传导性失聪来得好。
瞳:我是只剩下低音域残存听觉的感音性失聪。某次与父母去爬山时不慎失足发生意外后,两耳就变成现在这样了。那是我高中一年级时候的事了,到现在为止,像这样的听障状况,大概已经维持十年有了吧。我的助听器是耳挂式的,调整也没问题,但还是没办法捕捉到全部的音域,有时身体的状况也会影响到听觉。
伸:啊,所以之前,你才会问我的声音是属于高亢还是低沉的对吧?
瞳:嗯。如果你的嗓音偏低沉的话,我比较容易听得见。像伸先生你的声音,如果是在安静的场所,我几乎只要好好聆听,就可以明白你所说的大部分话语,不过相对地,高亢的声音就完全没办法了。还有,当又好几个人同时在对话聊天时,我通常都只能呆立在现场不知所措,因为总不可能只集中精神听某个人说话把。
伸:啊——那可真是寂寞呢。那种时候,就只能敷衍地傻笑了吧。
看到伸的回应后,瞳感觉自己的心脏就像是身体哪里出了问题般,剧烈地震颤不已。
为什么这个人会知道这种事呢?
即便是与好朋友聊天,在大家闲聊的时候,她也只能配合周遭的气氛,露出敷衍的笑容。尽管听不懂他们在聊什么,却也不能一一向身旁的人探问,打断他们的谈话。况且,在那种情况下,后天失聪者及听障者最害怕听到旁人问自己的就是:「你知道我们现在在说什么吗?」
然而,若是不详加说明实际情况,就很少有健听人士能理解这一点。因此,光凭这句话,她就可以明确感受到,伸为了了解自己,真的非常努力。
对此她很感激,但是,对于伸这种认真想要踏进自己世界的态度,她却又感到害怕不已——当他闯进来的时候,自己真的有办法全心全意地接受他吗?
不过,目前也只能一一回答他的问题了。
瞳:学生时代周遭的朋友都知道我耳朵的事情,所以都还过得去……但是,就业之后却老是遭到孤立,也不可能到处向别人一一解释自己听障的程度。
她讲得其实已经比较委婉了。说得直接一点,她在职场的状况可说是十分艰难。
男性和女性相比起来,一般来说都是女性的声音比较高。瞳不容易听到女性的话声,所以为了不影响到工作的进行,重要的公事她都会以笔谈沟通。
理所当然地,她也很难加入公司同事间的闲聊,就算加入了,她也几乎都只是在旁边敷衍地笑笑而已。
相对之下,当对象是男性的时候,只要对方的音域不是太过高亢,她多少都能听得懂。对方若在工作的空档当中说了点小笑话,她也能够应答附和,同时也能用口头方式传递一些简单的讯息。
长此以往,女性间的老套排挤戏码自然免不了会上演。
「那家伙明明跟我们什么都不说,但却会笑容满面地和男人聊天呢!」
尽管听力不好,不过她却相当不可思议地,可以清楚察觉到她们在说些什么坏话——事实上,透过职场的气氛和一举一动,要感觉不到也不太可能。
就算是雇用员工时附有身障人士保障名额的企业,也不见得会向社员正确告知录用者的身障程度。瞳听不清楚高亢的声音、比较听得见低沉的嗓音这件事,其实和执行工作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不管公司有无告知周遭的众人这点,对于瞳工作的效率也不会产生多大影响。
重点只在于瞳自己工作时开不开心罢了,不过她觉得,既然公司都已经不介意她的听力障碍,愿意雇用她了,那她也不好意思再多要求什么。于是,对于周遭的同事,她全都保持三缄其口的态度来加以应对。
进入公司如今已届第四年,她不分男女都用笔谈进行沟通,不再自己主动开口。因为瞳已在心中擅自下了结论,认为让别人误以为自己不会说话,会来得比较轻松。
如果是伸,他一定能够明白表达自己的主张、也能融入人群当中吧——她在羡慕着他的同时,也感到嫉妒不已。
要是自己能拥有伸那样的个性就好了……
瞳:比如公司同事间的闲聊,其实也是相当重要的情报收集来源吧?可是因为闲聊是多对多的沟通互动,我根本无法加入他们。因此,就算闲聊时传出了社员的婚丧喜庆消息,若是之后没有人再告诉我,我就完全一无所知。然而,因为我受到了大家的排挤,所以也根本没有人回来通知我,结果就变成是我不懂得人情世故,再不然就是认定我「听力不好」,从一开始就不让我加入他们的行列。其实,想开点的话应该会比较轻松吧,但我就是容易钻牛角尖。
伸:啊——都已经一把年纪了,还是有些大人会搞排挤这种小动作呢!有身体障碍的话,反而更容易成为他们的目标。算了,公司不过就是个领薪水的地方而已,不要在意那些无聊的家伙啦!
伸的感想十分率直,正因为率直,所以让人愈发觉得轻松自在。
「她们怎么可以做出那种过分的事!」如果伸的回应时这种漂亮的场面话,反而会让她感到痛苦。因为,只是场面话根本改变不了现况。
瞳:如果我也能拥有像伸先生一样的个性,那就好了呢。
她不自觉地顺势打出了这样一句话——果然,她还是感到相当羡慕。
要是她能够向周遭的人们坦然说出自己的情况,也不会发生那种事……讨厌的记忆像怪物般忽然苏醒过来,瞳慌慌张张地,连忙关上了记忆之盒的盖子。
伸:我在变成这种个性之前,也吃了不少哭啊。瞳小姐的父亲还健在吧?
看到对方的回复后,她才察觉到自己说的话太不经大脑了。
伸那种率直又积极的个性,看在瞳的眼中显得无比耀眼。不过,他之所以能够拥有现在这种个性,大概就像他自己曾经在信件中提起过的那样,跟他的父亲早逝,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吧!
先前他曾说过自己「把恋爱的优先顺位排在很后面」,一定也跟这件事有着莫大的关系吧。
瞳:是啊,对不起。
伸:父母能够身体健康、活得长长久久,是最棒的一件事情了。要是像我一样很早就跟父亲生离死别,最后变成这种个性,那可就不得了哪(笑)!
伸:感觉上,好像都是我一直在问你话呢。你有没有什么问题想问我?
突然改变话题,是因为伸的温柔。
她很想问他:「为什么你会这么温柔呢?」又或者,她也很想问他:「为什么你能够这么坚强呢?」
瞳虽有听觉障碍,但温柔的父母亲都还健在,十分宠爱自己。相对之下,伸则是从关西老家来到东京一个人讨生活。因为父亲在他高中时就过世了,所以,他应该也无法期待老家会在经济方面伸出援手吧!
人与人相互比较不幸的话,根本没完没了……瞳感觉到,伸仿佛是在无言之中这样开导着自己。至少瞳的家境还算富裕,从未在经济方面上吃过苦头。
瞳:从身为健听人士的伸先生角度来看,你是怎么看待听觉障碍者的呢?
伸:嗯——这问题真难,没办法一语道尽哩。毕竟,我也搞不太懂后天失聪、听障、聋哑及聋人的差别,光是区分就很困难了哪!
就一般的区分来说,后天失聪和听障是指在人生途中(通常是学会了日语之后),忽然罹患了听觉障碍。而聋人及聋哑人士,则指的是在学会日语前的幼年时期,就已经罹患了听觉障碍。
因此,尽管后天失聪者和听障者,与聋人及聋哑人士同样被归类为「听觉障碍」,但他们各自拥有的文化却相当不同。
也就是说,后天失聪者及听障者是「听不见却能说话的人们」,第一母语和健听人士一样都是日语。
而聋人及聋哑人士的第一母语几乎都是手语,大多以手语沟通为主体,拥有许多自成一格的沟通方式。
另外,后天失聪及听障者的「可以说话却听不见」这个特点,是健听人士相当难以理解之处。
因为这个族群在经过训练之后,不少人可以藉由助听器或是读唇术与人沟通,所以常常容易招致误会,让健听人觉得:「该不会只是装作听不见而已吧!」
「搞不好你们是看自己的方便与否,来决定要不要假装听不见的吧?」也有许多人曾经对他们这么说过。但是对于一个普通人而言,明明可以全部听得见又能回应对方,一定会比较轻松愉快吧,那又何必要假装呢?
后天失聪者和及中途听障者都是努力运用自己残存的听觉,混在健听人士当中生活,所以的确有较高的可能性,可以对他人隐藏住自己身有障碍的事实。然而,他们却也因此而蒙受了相当多的不公平待遇。
伸:不过我总觉得,如果瞳小姐是聋人的话,我可能会比较难跟你沟通吧。
伸:因为对聋人而言,他们的第一母语是手语,日语则像是第二外语吧?我工作的公司与医疗体系有关,也有位业务员会接触到聋哑人士,我就经常听到他抱怨说:「聋人讲的日语,我大半都听不懂」。毕竟,聋人是彻彻底底地将手语当成母语来沟通,日语则成了次要的语言,就跟我们说英文的情况一样吧?
伸:所以那位业务员又说:「虽然我们的日语和他们的日语同样都是日语,但实际沟通起来,却会觉得对方像是在讲外国语言一样。明明是用日语沟通,却总会有种鸡同鸭讲、摸不着边的感觉呢!」我们之所以能够相互沟通,也正是拜瞳小姐的第一母语是日语所赐。假使你的第一母语是手语,对我来说难度就有点太高了,可能就无法一直相处下去吧!
看了伸针对「第一母语是手语或日语」所做出的这些讨论后,瞳也可以想见,他在短时间之内,真的努力吸收了不少有关「听觉障碍」方面的知识。毕竟,不熟知这块领域的人,只会将手语一味地认定为听觉障碍者的辅助语言,很少有人会将它认定为第一母语——也就是形成思考的母语。
过去的聋哑教育主流,其内容都是希望能将聋儿及聋哑儿童的第一母语矫正成日语。当时,聋人及聋哑人士独自形成的手语语言,并不被承认为一种文化。然而,自从世人将手语认定是聋人的文化之后,他们就在社会上形成了独自的存在感以及文化。
那种存在感,对于「不被世人所认知的」后天失聪者及听障者而言,是非常耀眼且遥不可及的,但是——
接下来的话题,搞不好会触及彼此的禁忌也说不定。瞳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缓缓地在键盘上,一字一句敲打了起来。
瞳:我认为,聋人及聋哑人士是一支创造了非常具有存在感的沟通文化的族群。他们拥有独自的文化,感觉起来就像是独树一帜的聋哑民族般,是一群没有听觉的人所创造出来的理想社会。
不过,听一些我认识的听障朋友说,聋哑人士们似乎也对我们相当苛刻呢。譬如说,因为手语是聋人创造出来的文化,所以他们就只承认聋人的手语才是手语之,诸如此类。据我所知,还曾经有聋哑人士这样说过:「后天失聪者及听障者明明听不见却可以好说话,真是太狡猾了!」可是,虽然我们会说话,但在沟通上有障碍这点,都是一样的啊……明明应该懂得彼此的痛苦才对,为什么会有人说得出那种话呢?
伸过了好一阵子才回复她。或许是瞳突然间丢出了太有深度的问题,让他不由得苦思该怎么回答吧!
伸:虽然这是我自己的想法啦……不过,从某个角度来说,自卑的人要变得坦率直接,似乎总是很困难呢!你们自己也是一样的啊。瞳小姐在之前的信件里头也曾责备过我,不过当时你并不是因为憎恨我,所以才那样责怪我的对吧?「自己明明为了身心障碍这么痛苦,他却自以为是地说个不停……」你是因为这样的感受,所以才在一时气愤之下,说出那些话的吧?
看见对方引用自己不久前那种恶言相向的态度作为实例,瞳的身子不禁瑟缩了一下。
不过,这样的引用相对地也格外简单易懂。
伸:当一个人想要老实坦率地面对各种事物时,若是身体有所障碍或是感到自卑的话,就会很难办到吧。聋人也是一样的啊。明明一样是听力不好,但你们却可以说话。要是可以稍微听到一点声音又能说话,那该有多好啊,但你们却摆出一副「我也一样觉得很辛苦喔」、「我们都是同伴喔」的表情,这样一来,他们当然会感到不舒服,而发起脾气来吧!没办法嘛,毕竟人类就是一种会迁怒于人的生物啊。
伸:像我也是一样,当那些虽然父亲过世,却留下了大笔遗产给他,根本不需要为了缴学费而辛苦奔走的家伙对我开口说出「我们都是年纪轻轻父亲就过世了,真是不幸哪!」这种话的时候,我都会觉得满肚子火。真的很不爽的话,我还会这样子顶回去:「可是你不用到处打工赚学费吧,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
伸:这世上根本不存在理想完美的人啊,有的只是条件各自不同的人类而已。在这当中,个性较好或个性较差的人,也同样多如过江之鲫——不,与其这样讲,倒不如说,大家心里其实都各自存在着好与坏两种品德吧!只是聋人、后天失聪及听障者,因为同样都有用身体障碍,所以才会更加容易心生「嫉妒」的情绪吧?
看到这段话,瞳大吃一惊,身体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要是自己能拥有那样的个性就好了——她在心里,其实也一直嫉妒着他……
伸:不过,就算无法放宽心胸也没关系啦!
伸在此时果断地结束话题。
伸:虽然同样被归类为听觉障碍,但是会觉得和那家伙处不来、或者看到对方不顺眼,这种情况都是理所当然的啊,因此,发生这样的事情,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用不着觉得既然大家都在同一个圈圈里,就一定得感情很好地相处在一起吧?何况,不管在公司还是学校里,总会有些人跟你合得来、或是合不来对吧?我想身障人士的情况,当然要是一样的吧!
伸:就这方面看来,那个刁难你朋友的聋人,其实也是个百分之百充满了「人味」的家伙啊。「不要擅自将我们理想化!」,搞不好他们也会做出这样的反弹呢!对那个人而言,可能是害怕像你们这种「会说话」的人加入之后,会破坏平衡吧。至少那位聋人跟你……的朋友,是没办法成为朋友的吧。
伸:不过,在这世上还有其他可以成为朋友的人啊,那样就好了。
「对了——」伸的话锋突然一转。
伸:瞳小姐会手语吗?
果然。她心想对方铁定会问这个问题,所以毫不迟疑就做出了回应。
瞳:失聪那时候有稍微学过一点,不过现在几乎记不得了。现在我的基本沟通,都是透过发生以及包括电子邮件在内的笔谈来进行。
刚失聪的时候,曾经有位加入手语社团的健听女生邀请瞳参加活动,所以瞳才开始学习,但是对方的邀请方式有些过于强硬,让她觉得不太开心。只是,如果老是把这种感觉说出口,对那个女生会不会太失礼呢?
「我开始要让你学会一件对你很有意义的事呢!」对方言语间散发出的这种强烈正义感让瞳相当感冒,最后只好一看到她就逃得远远的。相反的,当时瞳虽然听力不佳,却还是有些朋友愿意像往常意义用交谈或简讯与她聊天,这让她不禁觉得相当感激。
不过,除此之外也有不少惹瞳不快的小事件,像是每当她坦白说出自己听力不好的时候,对方就会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那你会比手语吧!」
她是在很想反问对方:如果你明天突然间失聪,你的手会不会自动地就知道该什么比手语?
学习手语,就等同于是学习一种新的语言,必须要有相当的觉悟既努力才行。在还没从失聪的震惊中回复过来的状态下,就要她打起精神学习新的语言,这对当时的瞳而已,实在是太过沉重了。
她不断逃避那份沉重,一直到了今天。
聋人若是知道有个这么不知奋发向上的人对自己抱持着暧昧的憧憬,恐怕也会感到相当无奈吧?听了伸的话之后,她相当坦率地这样想着。或许,伸早已看出瞳并不是在说朋友,而是在诉说自己的亲身遭遇。
伸:那么我暂时可以不用学手语罗?
瞳:是啊,如果是为了和我沟通的话。
如果是和伸的话,找个适当的时间一起去学也无妨……这句话她决定先放在心底。
瞳:我今天已经累了,可以下线了吗?
伸:是啊,都已经过了十二点了呢。不好意思,让你熬夜了。
下次见罗!伸用明朗活泼的语气道别后,目送瞳登出了聊天室。
「我们来尝试一次复健性质的约会吧!」在聊天室里聊了约莫十次之后,伸提出了这项邀请。
不过对瞳来说,伸总是有时犀利、有时让人摸不着头绪地胡乱丢出问题,而她也只能一直针对他的质问进行回答,因此,对于现在是否真的已经到了可以开始进行「复健」的好时机,就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
随着每次不断重复的询问,她不禁觉得身为健听人士伸,和身为失聪者的自己之间的那条界线,变得愈发鲜明了起来。但是这样一直聊下来之后,她却又觉得,那只不过是用来区分彼此的单纯标记罢了。
回想起来,过去的她,总是执意要隐藏住自己失聪的事实。这次,或许是她头一次认真思索自己「身为失聪者」这件事也说不定。
因为当初是在出外游玩的时候发生了意外,导致她听力丧失,所以父母总是小心翼翼地对她呵护备至,也不会强迫她去面对自己的身障。
害自己的独生女变成这样,真是太歉疚了、太可怜了……哀声叹气的父母亲为了让瞳一辈子都不愁吃穿,拼命地赚钱储蓄。而从几年前开始,他们也频频不断地为瞳安排了许多相亲的邀约。那些相亲的对象,全是依照他们设下的标准——「不会轻视身有障碍的女子,经济能力也非常优秀的男性」,精挑细选出来的。
他们那令人感激,又让人觉得沉重不已的爱情,和瞳失聪时想让她学手语的女生,双方的身影竟有些重叠。
第二次的约会不需要撑伞。
「太好了,今天天气真好哪!」
伸的心情可说好到了极点。这回的会合地点是东京车站的丸善书店,和上次一样也是在放着《妖精游戏》的书架前。他们再次毫不迟疑地找到了对方,先看了看各自喜欢的新书之后,再往同一栋大楼内的咖啡厅前进。
不过,今天的伸有个举动,让瞳稍微感到有些不悦,那就是,他的讲话音量不管怎么说,未免都太大了点。
或许是因为知道她听力不好的关系,所以他才贴心地想放大音量说话。可是,就算他在她身旁抬高音量,她所能听得见的音量本身也不会有太大改变,反而还因为他讲话太过大声,引来了周遭众人的侧目,让瞳相当坐立难安。
「啊,一定是因为那个女生听不太到,所以男朋友才会那么大声说话把!」
她有种路上行人都在这么想着的错觉,不禁紧紧瑟缩起了身子。
进入店里之后,她真的再也无法忍受了。即使坐在咖啡厅里,伸的音量还是几乎大到可以盖过众人的吵杂声,而瞳也无法不意识到,周遭的客人正用不客气的目光,一直盯视着他们。
「伸先生,那个……」
她开口交换的声音显得有些尖锐。
「可以、请你讲话稍微小声一点吗?」
望着一脸困惑的伸,瞳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说道:
「无论你讲得在大声,我所能听见的音量还是不会有所改变。请你用普通的音量说话就好了,到时还听不见的话就再说吧。」
她觉得自己在聊天室里明明就已经针对这方面解释过很多次了,因此说话的语气不自觉就变得带刺了起来。伸像是相当抱歉似地搔了搔头说:
「抱歉,我也知道,可是不知不觉就……」
「还有,叫我的时候不要把手放在嘴边。」
对伸来说,他应该是想集中声音,好让她能够更容易听见,但是当他遮住嘴角之后,瞳反而无法读唇,因此也更难理解他在说些什么。
(明明之前就说明过了……),瞳的态度有些严厉。相比伸也感受到了,只见他脸上的表情整个垮了下来,不过最后还是勉强压下了怒气。
先前他们就已决定好,今天约会的首要目标就是看电影,所以在那之前的行动都相当迅速、毫不迟疑。要看的电影也已经选好了。因为之前无无缘看到的那部科幻巨片已经下档了,所以他们这次选择了一部外国悬疑片。这部片上映之后一直是大排长龙,不过因为他们事前已经预料到这点,决定早点会合,因此总算是买到了想要观赏场次的票。
「这部电影的评论喜恶颇为极端,真让人期待呢。」
电影院里十分吵杂,伸凑到瞳戴有助听器的耳边,对她这样说道。
这个举动在当下这种环境里却是不会不自然,也比较容易听见,但是见到他的脸庞靠近自己时,瞳的心头还是不禁怦怦直跳。
毕竟伸之前早已主动澄清说,「这不是为了弥补」,而且又在信件中大方告白,接连说了好几次「喜欢」,再加上她自己也对他很有好感,因此,当看到伸对她做出有如情侣般的举动时,她的胸口就不禁感到一阵仿佛揪紧般的疼痛。
她是感音性失聪,就算戴了助听器还是听不见对方原本的音质。不过,此刻的她却第一次对异性的声音,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要是能够听见伸真正的声音,不知会是什么感觉呢?如果可以的话,真想直接听听看。
当瞳心浮气躁的时候,伸却不会用同样焦燥不安的态度加以回应,这让瞳不由得感到相当愧疚。自己根本没办法像伸那样大肚能容,果然是因为耳朵的关系,才会导致自己这种乖僻的性格吗?
在开场前的等待时间里,瞳心中的各种思绪不断交错纷至。最后,她终于轻轻地吐出了这样一句话:「对不起。」听到这句话,伸的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因为伸先生的耐性很好啊。我明明老是用凶巴巴的态度对你说话,可你却……」
「啊,那是因为你之前就已经对我解释过了,但我却还是没办法彻底将它做到好,因此,你会生气也是难免的嘛!」
(他究竟是怎么培养出这种异于常人的豁达态度的呢……?)瞳不禁为此深深感到迷惑不解。
「喔,可是入场罗!」
伸有贴近瞳的脸颊轻声低语,让她排在队伍的前头。
他对待女性的方式是否自然,让她感到相当自在。
这部电影的剧情本身比较单纯,不过女主角的演技确实直到最后,都充满了强烈的渲染力。
「找个地方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把。」
伸在瞳耳边这样说道。不过现在正好是正午时分,在电影院附近,似乎找不到适合让瞳好好坐下来聊天的餐厅。
(这时候,也该由我提出建议了才对……)
「去KTV的包厢怎么样?不过饭菜可能会不太好吃就是了。」
瞳一边想着,一边开口对伸这样说道。
果不其然,伸露出了万分惊讶的表情。
「那里隔音很好,如果不是以唱歌为目的的话,出乎意料地很适合聊天喔。关掉伴唱带的声音之后,也不会干扰到说话,而且白天的费用又很便宜,还有自助饮料吧,很划算喔!」
在学生时代,瞳偶尔也会和朋友以聊天为目的去KTV。
「不是要唱歌的话,那倒无所谓啦……」
坦白承认自己不会唱歌的伸,感觉起来似乎显得有点畏怯不前。
虽然KTV在夜晚时总是热闹不已,不过正午时分确实门可罗雀。他们随便挑了一间KTV走进去后,马上就有服务生带他们进入五、六人座的包厢,欢唱时间先预订为两小时。
一开始,在点好的食物以及饮料还没有完全送来的时候,房里的气氛还显得有些躁动议案,不过等餐点全都到齐了后,这间包厢就摇身一变,成了相当静谧的空间。美中不足的是内部装潢有些华丽庸俗,不过就便于聆听这但来说算是合格了。
「那个女主角的演技真是太棒了!」
伸似乎累积了满腔呼之欲出的感想。自从摆好架势开始说话之后,他的口气就变得越来越亢奋。
「对啊,那种有点精神失常的感觉也演得非常好呢,就连观众也都几乎要被她给骗倒,认真地以为『至今的一切全都是女主角的妄想吗?』了呢!」
「话说回来,那个老妈真是可怕呢。虽然是配角,不过由其他人来演的话,恐怕就演不出那种感觉了吧!」
和上次完全不同,今天两人讨论电影的气氛相当热烈,偶尔会打断他们对话的,也就只有端来加点饮料的服务生而已。
「最后那个眼神丕变,忽然进入战斗模式的地方超精彩的!虽然恐怖,开始也很棒。总结一句话就是:『老妈真是太强了!』」
「咦——你的重点是那个吗!?我反倒觉得最后的战斗场面很多余耶……我还希望直到最后,都是步调缓慢的悬疑片呢!」
瞳频频捧腹大笑,伸则是接连丢出了「至今哭得最惨的电影」等一连串的问题。伸那关西腔特有的轻快语气,超越了瞳的听觉障碍,讨论的气氛越来越热烈,然后又急速冷却下来。
因为就在这时,瞳忽然注意到伸抬头望向天花板,察看着上头的监视录影机。
啊、难不成——
虽然已经察觉到将要发生的事情,不过她的身体却和心情截然相反,整个人就像是绷紧了发条一般,紧紧蜷缩了起来。
伸的手朝向瞳的脸颊伸去。他的手指关节分明,抚摸的动作却十分轻柔。他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明明听不见,但她却完全明了他在说些什么。
她应该是点头了——在自己的内心里。
就在伸的脸庞即将和她的面容重叠之际——
「不要!」
她发出了连自己也无法压抑的尖锐叫声,同时用力推开了伸。
伸被推开后,虽然没有从椅子上跌落,不过凝视着瞳的表情却显得相当吃惊。只是,瞳当下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再去注意伸的表情。
她只是抱着自己的肩膀不住颤抖——这种颤抖,就连她自己也无法控制下来。
「——对不起。」
尽管伸觉得相当不知所措(因为瞳方才的动作分明是表示OK),但他还是像在对待易碎物品般,轻柔地抚向瞳的肩膀。他先触碰了一下确认之后,才轻轻环抱住她的肩膀。接着,像是要让她安心下来似地,他开始用充满韵律的节拍,轻拍起她颤抖不已的肩头。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自走廊上传了过来,随即闯进了一位神色严峻的服务生。在对方质问发生什么事之前,伸已经先行开口说道:
「对不起,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现在思绪有点混乱……可以让她先安静地待在这里,直到回复冷静为止吗?」
伸用听起来相当老练世故的关西腔说完之后,服务生边点头离去了。伸再次缓缓拍起瞳的肩头,那温柔的节拍让她渐渐冷静下来,也不禁开始发出呜咽声。
「这种时候除了道歉之外,我还应该说些什么才好?」
「不是的……」
瞳紧紧抱住伸,不断呜咽地说着:
「我并不是讨厌、伸先生你く……」
「亲」这个单子的发音,在瞳的呜咽声中几乎全然消失无踪。
「我……」
讨厌的回忆,宛如怪物一般苏醒过来。
要是自己也能向周围的人坦然说明自己的情况、要是自己的个性也能跟伸一样,明确表达自己想法的话,那样的事情应该就不会发生了……每当这个念头闪过脑海,她都只能慌忙盖上盖子,将关于那件事的回忆给压抑下去。发生了不少事情之后,瞳在公司里边的只用笔谈沟通。当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年时,公司里来了一位外聘人员,对方似乎是从还不错的企业降级来到这里的。
当时,公司并没有将瞳因为女性职员的嘲讽和挖苦而不再说话这件事,特地告知那位过了几年就会离职的外聘人员。
对方所知道的,就只是在自己的部门里,有个不会说话的女社员而已。
于是他开始暗中无耻地打起如意算盘,心想对方不会说话的话,就算稍微毛手毛脚,应该也不会被人发现才对。
偶尔当他碰触自己的手与肩膀时,瞳还能佯装若无其事地平安逃开。她也曾经小声对他说过「请你住手」。她以为,这样就能让对方知道自己是会说话的,没想到对方却似乎误认为,她就只能发出那点音量罢了。
由此加班只剩下他们两人,她顿时心生不好的预感,结果,这样的预感不幸成真了。
那位外聘人员猛然抱住瞳,甚至做出了猥亵行为。
——住手,快来人啊!
当瞳扯开嗓子大声求救后,那个外聘社员才像是被雷打中一样,火速放开了瞳。还留在隔壁研究室里的社员冲了进来,随后外聘社员就被交给了保安,而他的所作所为,也都被警方做成了笔录送到地检署。
——要是知道你会说话的话,我才不会那么做哩!
外聘社员怒声责怪瞳,而那些平时排挤瞳的女性社员,也和他站在同一阵线上。
——都已经是个没有前途的老头子了,居然还留下了前科记录,真是可怜呢!再熬个五年,就能拿到退休金了啊!你要是事先告诉他自己会说话的话,那个老头子或许也就不会动起歪脑筋了啊——!
——谁叫你明明不和我们说话,却又谄媚做作地和男人聊天!
那些先前总是在背地里、或是当着瞳的面说她坏话,使得瞳不敢再在办公室里出声说话的女性职员,纷纷这样责备起瞳来。
公司方面则是心想「要是又出事的话就麻烦了」,因此不再让瞳留下来加班。父母亲过了好一阵子之后,才察觉到瞳不用再加班,但他们也只是单纯地以为,这是公司考量到瞳做为身障人士而做出的决定,所以瞳也始终没向父母坦白那件事。瞳很明白,父母亲要是知道的话,铁定会控告公司,可是一旦演变成那种局面,她在公司里面,又会变得更加孤立无援吧!
父母亲的爱,依然让她既感激,又感到沉重万分。
「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伸听完后说了这一句话,环抱住她肩膀的双手更加用力,就像是在说服瞳一般。
「那种以为你不会说话就像欺负你的臭老头就算死在路边,也都不是你的责任!那些替他说话的女人也有问题,她们的神经一定有毛病!虽然公司用不让你加班的方式来解决问题,这样的手段是有点拙劣,但是至少,他们并没有全部怪罪到你头上啊!太好了呢,好险你是在一间正派的公司里上班。」
伸字句清晰地痛骂着对方,他的语气让瞳的心情舒坦了不少。
「还有,在那种时候可以保护好自己,你真是了不起呢!」
无法向双亲坦白,也没有任何知道事情真相的人曾经安慰过自己——因此,在经过这么多年之后,终于听到这一声称赞,这更是让瞳的泪水不停地夺眶而出。
真是了不起。在那种时候可以保护好自己,真是了不起呢。
这句话从伸的口中说出,对瞳而言更具有价值。
「对不起。」
他的抱歉,大概是针对自己想亲她那件事而说的吧!
「请你不要道歉……明明是我自己忍不住才……」
瞳的确认为对象是伸的话没有关系,然而,在那之前,身体的记忆就已不由分说地拒绝了他。不过,要向伸解释这点的话,就好像是在告诉他说「瞳也希望他能亲吻自己」一样,让她感到十分不好意思。
「不过,我可从来没有想过在亲完之后,还要做出更进一步的举动喔!刚刚,我真的就、就只是想先亲你一下而已,我想说,只亲一下,你应该可以接受吧——真的就只有这样而已,所以原谅我吧!」
瞳很清楚伸刚刚所说的这番玩笑话,其实都是在掩饰自己的害羞,所以听完之后,她也只是随意噘了噘嘴,然后便选择了对它视若无睹……
4 「对不起,看到你为了我而哭泣,我真的很开心。」
在那之后,他们依旧进行着你来我往的信件接力赛。每隔一、两周,他们也会登入聊天室里谈谈天,同时也曾经约过几次会。
几个月的时间,就在这种不知是否能够算是交往的微妙气氛中度过了。
我们算是在交往吧?
若是自己真这么问的话,她会回答「对啊」,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毕竟,在这几个月里,对于该如何面对瞳的身心障碍所带来的隔阂,伸行也渐渐地越来越能掌握住分寸了。
然而,两人目前的关系却迟迟无法再往前一步。这可能是因为普通情侣在见面时,气氛应该都会很开心熟络才对,但他们却常常把气氛搞得很僵。
当成无预警地触碰到瞳的心理创伤时,他还以为可以就此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但是后来每次见面,他们却又总是会为了些许小事吵架,或是彼此意见不合。
除此之外,在伸行的心里,也累积了许多来自瞳所施予的压力。
虽然他一直想要先考量过瞳的意见之后,再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但不知为什么,却总是会在细微的环节上发生差错。
然后,就在那一天,发生了决定性的事件。
事情是发生在他们走在狭窄人行道上的时候。
当时,伸行意见察觉到后方有一对情侣想要超越他们,于是想让瞳靠到路旁避开对方。然而,那对情侣却抢先一步,从两人身旁硬挤了过去。
因为瞳听力不好,所以走路的步调总是显得比较缓慢,结果,那对情侣当中的男子竟然像是故意似地,将瞳往旁边撞飞了出去。
「走路别慢吞吞的啦!」男人从口中吐出了这样一句话后,身旁和他水准半斤八两的女人也故意大声说道:「讨厌,你好坏喔!」然后高声大笑着走过他们两人的身旁。
瞳被撞进了行道树的草丛里头,漂亮的珍珠印花长筒袜被小树枝划得惨不忍睹,小腿附近也到处都是一条一条嘻嘻的刮伤,有些伤口中甚至还渗出了些许淡淡的血丝。
「你们两个给我站住呀!」
在思考之前先卷起舌头痛骂对方一番,是许多关西人拥有的特殊技能。
「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啊!」
可能是没想到对方会反骂回来,或是没想到对方会用震耳欲聋的关西腔叫住自己,那对情侣不知所措地回头望向伸行他们。
说到底,关西腔(尤其是河内腔)可是地球上最强的语言,就算是和其他外国语言吵架,在魄力上也绝对不会输。就吵架语言来说,论起卷舌劈头痛骂的时机,要说关西腔式世界上进化得最完整的语言,绝对一点都不为过。
「刚才被你撞飞的这个女孩子,她的听力可是有障碍的啊!」
像是反过来想让周围的路人用冷眼瞪向那对情侣般,伸行扯开了嗓子大声吼着:
「居然把身障人士撞飞,然后还叫她『走路别慢吞吞的』,你们有种就在众人面前再说一次啊!」
或许是伸行的大声斥责,再加上围观众人的冷眼看待之故,那对情侣不快地咂了咂嘴。女人看向瞳破烂不堪的长筒袜,像是赌气似地忿忿吐出这样一句话:
「赔你钱就好了吧!那双袜子多少啦!」
原本只要道歉就能解决的,但是看到对方这顽劣又执拗的态度,伸行心中也不禁冒起了一股熊熊的无名火。
我一定要让这两个混账道歉!眼见伸行衣服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瞳连忙攀住他的手臂制止他,用尖锐的声音低低对他说道:「住手了啊!」
平常每当瞳有所请求时,伸行总是不问理由一口答应,因为身为健听人士的伸行,并无法判断哪些事对于听力不好的瞳而已,是不可触碰的地雷。但是,只有这一次,他无法答应瞳的请求。
「为什么呀!这两个混账不只害你受伤,而且还一点反省之意也没有呀!」
「因为完全没有意义啊!」
瞳再次用尖锐的声音低低说着,同时更加用力地抓紧了伸行的手臂。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对情侣。
「对不起打扰你们了,赔偿就不用了,请你们快点走吧!」
瞳用凛然清晰的声音这样宣告着,但伸行听得出,那是快要哭出来的声音。那对情侣一边不快地咕哝抱怨着,一边走下长长的坡道。
接着,瞳走到附近的大楼楼梯口,像是再也按捺不住似地,往角落一股脑坐了下来。
「我拜托你……」然后,她用双手捂住了脸庞。
「请你不要在那么多人面前,大声宣传我耳朵的事情好吗!」
那是仿佛要刺穿伸行的胸膛般,悲怆的声音。
这种时候,伸行除了说抱歉之外,也没有别的话好说了。但是,至今不断积累的压力,却也在此刻到达了极限。
「我……就是想让周围的人知道呀!那两个混账对你做了什么、又害你蒙受了多大的委屈,不让旁边看热闹的那些家伙知道是不行的呀!就算没办法让他们明白,我也还是不想将这件事情就此放着不管呀!」
「难道你想叫上天降下天谴给他们吗?」
瞳那充满嘲讽的话语,听起来是如此地疲惫不堪。那无比疲倦的声音和语气,仿佛就像是一把钝刀般,深深刺进了伸行的内心。
我只是不想让你背那些差劲的家伙轻蔑而已啊!
为什么那些混账害得你脚上到处都是伤痕,你却还能够原谅他们?
「我并不是因为想原谅他们,所以才不去和他们计较的。我不是说过了吗?这样根本毫无意义,只是白费力气罢了。」
瞳的语气中,充满了伸行至今从未听过的强烈自暴自弃感。
「就算让那种人知道了我的听力障碍,难道他们以后就会觉得说:『我对那个陌生人所做的是,真是太过分了』吗?他们才不可能爽快地说出这种漂亮话,只会觉得这次的事很烦、很火大、很丢脸而已。到最后,他们的记忆里除了『身障人士就是麻烦』这种记忆之外,大概什么也不会剩下吧!」
「那种事情谁知道啊……」
随着谈话逐渐推移,伸行的语气也明显变得越来越不耐。
「搞不好他们一觉醒来,就会觉得自己良心不安了,那也说不定啊!」
「难不成你还以为他们两个人会心想:『因为这个世界上也有耳朵听力不好的人,所以往后要是遇到那种无法注意后方动静的人,一定要提醒自己,不可能焦虑不耐』吗?如果大家都这么替人着想的话,那么你每次提醒对方就是有意义的。可是,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我才不想每次都像炫耀似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展示自己的身体缺陷。毕竟,周围的陌生人虽然会觉得『这个人耳朵不好呢』,但他们感到同情的对象并不是伸先生,而是我啊!」
从瞳自暴自弃的声音中,不难察觉她至今究竟经历过多少背叛——那是这整个社会,对她一再无情的背弃。
「所以,我已经不觉得那些人跟我意义都是人类了。他们只是拥有同样外形的另一种生物而已,因此才会没办法去理解或是体谅别人。他们对我而言,早就已经不是人类了。」
「你这样子也算是在歧视那些家伙吧……?」这种漂亮话,他到底还是说不出口。「你们总是对歧视这个字眼相当敏感,同时也常常因为别人的歧视而感到痛苦,结果自己反而也会瞧不起、歧视那种家伙啊?」这种大道理要说出口很简单,但是一想到瞳在变成这样之前,至今不晓得承受了多少横逆与艰难,他实在又说不出口。
不过,在此同时,伸行也清楚地领悟到,不能将自己也算进瞳所瞧不起的那些「健听人士」行列当中。以伸行的情况来说,他应该是会被归类到无法理解像瞳这种听障者苦恼的「迟钝健听人族群」里面吧!
见到她耍特权似地摆出一副很受伤的申请后,伸行也不禁觉得很火大。
「……不要露出这种好像一副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受过伤的表情呀!」
在他想试着压抑下来之前,这句话就已经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伸行不知道瞳究竟以为他有多坚强又多成熟,但是他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才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忍耐也是有极限的。
「不要老是只会说自己耳朵不好有多辛苦行吗!当我无法完全顾虑到你的时候,你都会责怪我对吧。可是,你有稍微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曾经想过,我或许也跟你一样,拥有一段充满伤痛的过往吗?你嘴上老是说着『伸先生好厉害』、『伸先生好了不起』,专挑自己心情好的时候,称赞你看得顺眼的地方,可是,我有时候也会受不了啊!」
因为说了也无济于事,所以他一直隐忍不说,况且,伸行的自尊心也不允许自己在他人面前呈现软弱的一面。但是,瞳不断丢来的利刺已经突破了他忍耐的极限,他再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你,曾经被自己的亲生父亲给遗忘过吗?」
瞳颤栗似地抬起头,留着两行热泪对了脸庞左右摇了摇。
「我曾经说过,我父亲是在我高中的时候过世的对吧?我老爸很喜欢到处往外跑,是个给人会在河滨烘烤大块火腿感觉的爽朗老头。我非常喜欢老爸,也很尊敬他,总觉得还有好多事情,希望他能够教导我。你猜猜,我老爸的死因是什么?是脑瘤呀。」
当父亲发现自己的瞳孔无法聚焦,去眼科看诊时,却突然被转到脑神经外科,并且诊断出他得了脑瘤末期。因为就算动手术也为时已晚,所以远方建议他们安排父亲住进安宁之家。
「可是,就算动手术是白费功夫,只要能让老爸多活半年,我们还是愿意尝试。当时大哥才刚出社会,工作薪水很少,家中的一大支柱突然倒下后,生活也很困苦,不过我们还是希望老爸能够活下来呀!我们屏幕搜罗了手头的一切金钱,老妈这是想尽办法努力维持住美容院,不让它关门大吉。我也会到店里帮忙,就算医生斩钉截铁说『没有用』,我们还是让老爸接受了手术。」
那么,手术成功了吗?
瞳的话声中带着祈祷的音色。明明祈祷过去的事情,结果也不会有所改变,但是她仍然为它祈祷着。这样的她虽然有些令人不快,却也真的十分温柔。
「成功了唷。可是,并没有支撑过一年,而且还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后遗症。」
啊,虽然我正在用自己的伤痛伤害着你,但是我恳求你,请你听我诉说吧!迄今为止,你也一直用你的伤痛不断刺激着我,所以,至少在这一刻,让我们互相舔舐彼此的伤口吧!
「手术结束后,当老爸张开眼醒来的时候,在所有家人当中,独独忘了我的存在。」
瞳瞪大了眼睛,斗大的泪珠,再次从她的眼中不断潸然滑落。
即便到了现在,伸行仍旧忘不了。在那个干净洁白的房间当中,被剃成了光头的父亲坐在病床上,环视周围的亲人。
看到母亲后他叫道「老妈」,见到大哥时他喊道「宏一」,但看见和哥哥站在一起的伸行时,他却只是挪动着还残留有麻醉的身体,拼命点头打招呼说:「真是承蒙你照顾了。」
看样子,父亲是把伸行当做是开刀时在一旁照顾他的男护士了。尽管母亲拼命摇晃着父亲喊道:「老爸你在说什么啊!他不是你的二儿子伸行吗!」但父亲却还是完全回想不起来。关于伸行的记忆,仿佛就像在父亲的脑内迷宫中溶化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面对这种情况,母亲与哥哥显得相当手足无措,然而,伸行却只是怔怔地伫立在原地而已……
开刀之后,父亲不断反复住院出院,最后还是送进了医生一开始建议的安宁之家。当时一家人互相轮流照顾父亲,然而,就只有伸行,还是会被父亲误认为是请来的看护。由于父亲喜欢抽烟,因此医生也允许他每天可以抽一根。只是,每当伸行为了帮他点烟,将香烟轻轻放进父亲口中时,父亲就会用和面对母亲以及哥哥时截然不同的态度,诚惶诚恐地说道:「真是不好意思啊,居然还麻烦看护先生帮我做这种事情……」
后来,伸行也就不再开口更正了。就算逼迫父亲承认他早已记不得的亲人,也只是徒增痛苦而已。因此,每当父亲万般客气地向他致谢时,伸行都会笑着说道:「没关系啦,这也是我们的工作啊!」
他总是在父亲面前笑着,却在暗地里独自一人饮泣。他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在家人面前哭泣。
会记得母亲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可是,父亲明明有哥哥和伸行两个孩子,为什么就只记得哥哥呢?是给予的爱情分量不一样吗?这是伸行不得不经常面对,却始终找不到答案的难解命题。
第一个出生的孩子总是备受珍惜,父亲也格外开心,所以会留下很多照片,不过到了第二胎、第三胎之后,父母也已经对小孩的出生习以为常,所以照片的数量也会减少许多——这是则在社会上经常听到的笑话,但是对伸行而言,却是个难以等闲视之的黑色幽默。
「瞳小姐的父母就算遭遇到同样的变故,也一定不会忘了你,因为你是独生女啊。这世界上绝对不会有父母会忘了独生女的,所以你根本用不着担心。不过,如果是有好几个小孩的话,可能就会像俺这样,突然遭到遗忘吧!」
瞳本想说些什么,不过伸行却扬起手制止了她。
「拜托,请不要试着安慰我了!毕竟,我也不能真正抚平你身怀残障的痛苦,而你也跟我说过多次,说我『无法理解那样的痛』,不是吗?在我看来,这件事不管对谁来说,都是无可奈何的呀。我一直觉得自己跟老爸感情很好,但在家人当中,老爸却只遗忘了我。这个事实绝对不会改变,也没办法向任何人解释清楚。关于这件事,我可以拒绝你的安慰吗?就像你将我拒于门外那样。」
瞳早已说不出话来,只是一直颤抖着肩膀,抽抽嗒嗒地哽咽着。
「……对不起。看到你为了我而哭泣,我真的很开心。」
瞳并未望向伸行的嘴角,所以伸行并不确定她究竟听到了多少。
平常不断受到瞳的言语刺激,伸行在内心之中,确实也有某部分充满了怨言。然而,当他一看见瞳被惹哭的模样,这种怨恨的情绪,却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那样子没办法走路吧?」
虽然不晓得自己的问题有没有传到瞳的耳中,不过她抬起了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庞。他指向她并拢的膝盖,再次问道:
「你那样没办法走路吧?」
她的袜子破烂不堪,小腿上也满是刮伤,原本跟整齐清爽的服装十分搭配的打扮,现在全都泡汤了。
难得她为了和我见面,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一想到这里,他就不禁憎恨起刚刚那对情侣。明知一定会把瞳惹哭,却还是用伤心的过往刺痛了她,对于气量如此狭窄的自己,他也不由得感到深深的厌恶。
「那个、对不起,可以麻烦你帮我去便利商店买双黑色的长筒袜过来嘛?这样就算沾了血别人也看不出来,又方便替换。」
「我知道了,黑色的长筒袜对吧?」
他将瞳留在原地,迈开脚步寻找便利商店。当他再次回到原地的时候,时间只不过花了十分钟不到,然而,瞳却已经消失了踪影。
在瞳原本坐着的阶梯上有块石头,下面压着一张便条纸。
对不起,我今天已经没脸见你了,所以就先回家了。袜子的钱,我下次见面的时候会还你的。
这段留言乍看之下似乎是在体谅自己,不过却又有点微妙的自我中心味道在,的确像是瞳会写出的内容。她应该无法想象女方先回去后,被独自留在原地的男人心情吧!这是因为她不习惯与男性相处,还是个性使然呢?恐怕两者皆有吧!
如果是别人的话,他早就断绝往来了——伸行暗暗心想,同时拿起了便签纸。「下次见面时,会把袜子的钱还给你」,看着这句话,伸行勉勉强强才将它想成是「还有下次」的正面意思。
他将便条纸夹在钱包里之后踏上归途,回到家中确认了收件匣。然而,那一整天,瞳都没有再寄任何信件给他……
「向坂君,好久不见~」
度过了糟糕透顶的周末之后,星期一再度来临。正当伸行要走出公司的玄关大门去吃午餐时,有个人叫住了他。他回过头一看,只见叫住自己的人,正是确确实实好久不见的二垒打菜菜子。几个月之前,他们曾经在饮酒会上闹得很僵。
「好久不见,你看来精神不错嘛!」
「对啊对啊~不过上次被向坂君骂了一顿之后,我消沉了好一阵子呢~!」
「哇呀,现在别当着我的面说啦!」
当他露出苦笑后,菜菜子忽然低下头致歉。
「那时候真是失礼了,对不起。」
「干嘛突然道歉啦?」
「这个嘛~那次之后,人家有好好反省了唷~。听到你说我又不是鹦鹉或九宫鸟时,我顿时清醒过来了呢~。那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真是太~过失礼了,所以我一直在想,下次见面时,一定要跟向坂道歉才行~。不过,因为我们部门不同,又没有什么接触的机会,所以才会拖了这么久——就这样啦!」
(她的讲话方式还是一如以往,不过倒是个好女孩呢。)
伸行坦率地这样想着。
(再加上跟以前一样十分用心的外表打扮,现在这样看来,倒是可以将她的评价再升一级,提升到二垒打半菜菜子的程度……)
「要不要一起吃午餐?我请客,反正我今天一个人。」
他忽然试着开口约她。果然,周末被瞳丢在原地的震撼还无法完全消除。
「哇~太好了!美纱子真幸运——!」
(啊,原来她不叫菜菜子啊?)事到如今,他才想起这种理所当然的事。
「附近有间印尼料理餐厅,去那里吃OK吗?」
「好啊,反正问我的话,我一定是选牛丼店或简餐店就对了。」
「咦~?人家才不要去那种店呢——!」
(啊啊,这种脑容量稀少的女孩子,其实也不错呢!)伸行不禁暗暗心想着。可能是因为自己目前相处的对象是一位不知是否算在交往、关系暧昧不明的女孩,所以他才会因为觉得格外麻烦又复杂,而发出这样的感慨吧。
来到了美纱子指定的餐厅后,餐点都是添加了许多椰奶的饭类及小菜。那味道稍嫌过甜了些,让伸行不禁觉得有点吃不消,不过加了香辛料掩盖之后,倒还可以勉强草草果腹一下。
「向坂君,你好像没什么精神耶~」
美纱子突然改变了话题。她的语调虽然还是一样轻浮,但却十分敏锐。
「嗯,有一点。」
「工作很累吗?」
「工作很顺利,是私人方面的事情——我现在正在跟一位有点麻烦难搞的女孩交往。」
向美纱子倾诉的同时,伸行才惊觉到,自己竟然已经消沉到了会想跟平常毫无接触的外人抱怨的地步。
「啊~什么嘛,你有女朋友啦?我还以为我有机会了呢——!」
「我还不知道她究竟抱持着怎样的想法,不过我是喜欢她没错。」
「哇~向坂君,你这种毫不留情给人致命一击的地方,真是太帅气了!」
「那,她是个怎样的人?」美纱子应该是出自于不带恶意的好奇心,所以才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吧。
「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既不像美纱子小姐这么注重外表,而且看起来还有点土气,不过想法跟说话方式,都是我喜欢的类型。」
「啊~我实在搞不太懂你衡量的标准,不过向坂君,你喜欢的果然是头脑聪明的女孩子呢!我倒是喜欢那种只要疼爱他就会很开心的人,那样也比较简单好应对嘛!」
美纱子的这番发言既直爽又让人佩服不已。这女孩还真是有趣呢——伸行的内心不禁涌起了兴趣,这或许是因为,她原本是属于那种在他守备范围之外的女孩类型吧!
「你很喜欢那个女孩子对吧?为什么进展不顺利呢?」
真是直接戳中我的痛楚了哪……伸行笑了笑,开口说道:
「你可别对其他人说喔——其实,她是个听力有些障碍的女孩。然后,就算我很努力想顾及她的感受,却老是出差错惹她生气。先前也是这样,两个人起了争执,害她哭得很惨,最后她就趁我不注意的时候,自己一个人跑回家了。」
「啊~那种女孩子很难搞呢!」
美纱子直截了当地断然说道。
「我跟你说喔,在我朋友的朋友里面,也有身障人士喔——!每次只要那个人一出现,一定都会和其他人吵架。果然那种人有很多都是性格乖僻、或是爱闹别扭的人呢!」
看样子似乎完全不拘泥于世俗目光及外在形象的美纱子,接下去又会说出什么话呢?伸行不禁被她的言论给彻底吸引住了。
「我觉得啊~这世界上有很多人,其实都是故意在耍白目的呢!平常可以听听就算了的地方,却要可以紧抓不放,跟对方大吵一架。像是由此美纱子我说道:『上次我的跟班他啊——』,就有个人跳出来对我说:『跟班是那种瞧不起对方的说法吧!我觉得会说出这种遣词用句的女性,实在太过鄙俗了!』你看,根~本是在多管闲事对吧?我根本没有瞧不起人的意思,而且,我平常就是这样说话的啊!不过啊,那个突然跳出来找架吵的人,其实是在试探我喔!他是想试试看用那种讨人厌的方式说话之后,我会不会就此讨厌他——当然,我是只有问过某位自愿当恋爱顾问的友人而已啦,至于事情是不是真的就是这样,我也不晓得。还有啊,有些人就是想确认『即使跟你吵架之后,你也不会嫌弃自己』,好藉此安心下来,所以越是喜欢的人,就越是想顶撞他,同时还会说些像是『反正你也不会懂』之类的气话。好像还有人会提到收容机构之类的地方,或是刻意编些谎话,想让别人感到困扰唷——!」
「你说的这些话,我好像听得懂又好像听不懂哩。」
「向坂君的女朋友也是一样的吧?」
可是——他仍然想做出反驳。果真,喜欢一个人是会让自己变软弱的吧!
「她在通信的时候,真的很理智又充满了理性呀,只有在见面的时候,才会这样一直吵个不停。我有点担心,她该不会是讨厌我了吧?」
「我不是说过了嘛,事情刚好相反啦!只是,虽然我也是在不太清楚的情况下就擅自断言啦,不过——」
美纱子挥了挥自己手上那不停搅拌着印尼风味客饭的汤匙。
「我认为,其实她是喜欢向坂君的呀。你看,在网络世界里她,可以跟平常一样与你开心聊天,可是实际上见面时,却有很多事不得不拜托向坂君对吧?她是个头脑聪明的女孩子吧,那么她的自尊心,一定不会允许自己太过依赖你。但是,她既然不愿主动拜托你『请帮我做些什么』,那么在她不曾开口要求的情况下,向坂你当然无法面面俱到啊,结果她就发起脾气来了,就好像是『即使我没有一一要求,你也都要做到啊!』这样的态度对吧?她啊,自以为自己是在向你撒娇,但撒娇的方式却太过笨拙了呢!」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伸行握着汤匙的手不由得顿住了。
「如果她真的是因为撒娇而这样做的话,那我可能会当场把她给抛下吧?」
听到他这样表白之后,美纱子咯咯笑着说:
「没问题的啦~她现在可能因为撒娇过头,正相当沮丧呢?稍加反省之后,也许就会变得比较坦率一点了。要是想教育她的话,就要把握下次接触的机会喔!」
「美纱子真是了不起哪……」伸行不禁喃喃低语。美纱子又笑了起来,开口说道:
「因为我把人生都赌在恋爱上了啊!在这方面,我开始比向坂君还要厉~害许多的唷!恋爱这东西就跟考试一样,也是需要偏差值的喔!」
「我的偏差值恐怕很低吧,她也是。」
「那么,现在我给你一个建议。」
已经吃完客饭的美纱子螓首微倾,绽出笑颜——那个笑容想必虏获了不少男人心吧!
「虽然我头脑不好,开始绝对不比你的女朋友难搞喔。要不要换个人试试看呀?如果是向坂君的话,我还可以附赠特别优惠,让你先确认一下我们身体的适合度唷!」
「嗯……」
说实在的,比起先前的饮酒会,这个提议更加吸引人。况且,现在的美纱子看起来,也是位聪明伶俐、充满魅力的女性。
「开始,还是不行啦!虽然感觉上跟你交往的话,的确会更加轻松愉快,可是我一定会把你拿来跟她比较——好比说,在聊天的时候心想:『要是换做她的话,会怎么回答?』之类的。」
「……还有跟她做的话,她会怎么叫之类的对吧?」
「呜哇~饶了我吧,讲话别那么直接啦!虽然很难熬,不过这方面我还是会忍耐下来的啦!」
「你粉蒸惜她嘛!」美纱子原本想模仿伸行的关西腔,结果却变成用怪里怪气的音调在应和着他的话。
「要是改变心意了,欢迎随时告诉我喔。对象是向坂君的话,就算现在有男朋友,我也会处理掉。」
「听你这么一说,我更觉得恐怖了。我才不干哩!」
就在伸行露出苦笑时,饭后饮料正好端了上来,午休时间也即将步入尾声。
Title:我看过便条纸了
你都没有寄信给我呢。要是那张便条纸被风吹走了,我可能会以为自己已经被你甩了,并就此死心断念吧!
关于我们之间的缘分,你究竟是想继续联系下去你呃,还是希望就此切断它呢?老实说,我有时候真的搞不太懂……(这并不是责怪你的意思,单纯只是有感而发啦。)
你在便条纸上写到,「等下次见面时再还我袜子的钱」,这句话我就姑且相信吧,可是一般而言,争吵过后,如果就那样抛下男生自己跑走的话,这段关系恐怕早就结束了。男性要是出乎意料地容易受伤且心思细腻喔,遇到这种事,很多人大概都会暗自心想:「你有那么讨厌我吗?」不过,我还是希望能继续跟你磨合下去,所以选择了相信你。
脚上的刮伤已经好了吗?伤痕还满明显的,我有点担心。
不久之前,有个公司的女孩子对我说过:「她之所以会这样一直刺激向坂你,其实是想向你撒娇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很抱歉,我当时没能容忍下来。居然还互争输赢似地向你倾吐自己的心灵创伤,我还真是坏心眼呢!
只是,如果你偶尔也能够想到我其实和你一样,都是年岁相仿的年轻人的话,我会很开心的。和你这种有点难以应对的女孩子交往时,有时候我真的会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到达爆发的临界点了。
我不知道至今你曾被多少人伤害过,但是我想,你也不知道我至今遭遇过多少伤痛吧!的确,我对你所说的那些话,可能从以前到现在,已经有很多人对你说过了。但是,虽然中途打断你说话是很糟糕的行为,不过那些你想安慰我的话,也同样早就有很多人对我说过了呀!
既然不可能完全地了解彼此,那就让我们尽情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吧。
就算叫你不要生气,我想也是很难办到的吧,所以就请你多多包涵罗。
瞳小姐,你要不要试着剪短头发呢?我从之前就一直觉得,瞳小姐的发质并不适合长发喔。而且你也没有染发,一直都只是留长发然后修齐发尾而已吧?不管是怎样的女性,一旦配上那种发型,都会显得呆板而且死气沉沉的唷!要是稍微染点明亮的颜色,再把头发绑起来,应该会很不错吧。不过,我觉得最适合瞳小姐的,果然还是短发了。
我知道瞳小姐是为了藏住助听器,才会留那种土气又死直的头发,可是从客观的角度来看,你留那种发型,并不会带来任何好处啊。就算你穿上再可爱的衣服,也不会显得俏皮活泼,简直就像是硬让市松人偶(译注:一种可换穿衣服的日本人偶,发型总是黑色的直长发配上娃娃头。)穿上洋装一样,感觉很不协调。瞳小姐,你明明拥有这么好的本质却不去发挥,真是太可惜了呢!虽然我也不敢断言说,这样一改之后绝对会变成大美女啦——毕竟我是相当理智的—,不过绝对会比现在可爱喔!
剪了头发之后,大家也能够清楚看到助听器吧。这么一来就不会像先前一样,被人从后面撞开,还被嫌「烦死了」吧!
瞳小姐把那些家伙认定为食不同类型的生物,如果视若无睹,不过我想这世界上,应该不至于会有那种真的恶劣到从后面看见了助听器之后,还故意把人撞飞的家伙吧!
要是真的有哪个家伙敢这么做,周围的人也一定会谴责他们的。至少,如果是我自己恰巧经过的话,铁定会路见不平、出手帮忙的。
我家的父母常常说,「女人不懂得让自己变漂亮是一种罪过」,你也是一样的啊。现在助听器不是都做得很小吗?为了那么一个小小的机器,让自己留着那种呆板的发型,真是太不值得了。况且,不管有没有将它藏起来,你还是一直都会遭遇到令你不快的事情,不是吗?
既然如此,那倒不如大大方方地让大家都看到它,然后让自己变得更加活泼美丽,这样绝对会比现在来得更好吧!女人就是要不在意自己本质的美丑,努力让全身上下都变漂亮才对啊。从小在美容院长大的我,可以很有自信地向你这样拍胸脯保证唷!
还有,如果周遭的人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人戴着助听器,所以听力不好」,这样他们也比较能安心跟你相处吧。如实假装成一般人,结果等到和别人擦撞时受了伤才跟对方说:「我其实听力不好」,如果是我,反而会觉得这样比较让人不快,甚至还会心想:「要是这样,那就应该事先表现出来让我们知道啊!」
瞳小姐,帮你剪头发的一定是妈妈或是亲人吧?专业的美发师才不会剪得那么乱七八糟呢。我亲戚中有个阿姨也在东京开美容院,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就带你一起去吧!因为是亲戚,你可以尽量跟她提出琐碎的要求也没关系。
那位阿姨也有美发理容师的证照喔,在修整脸上的汗毛及眉毛方面也是一把罩。不仅能让肌肤变漂亮,还可以修建眉毛,她在顾客之间,可是大受好评呢!
如果你不喜欢跟阿姨说话,我也可以代替你跟她说明你的要求喔。要是有兴趣的话,你可以试着再考虑一下。
伸
「这回又怎么了!」
几天之后,伸行对着笔电的荧幕大吼大叫了起来。
由于瞳迟迟没有回信,他于是连上她的部落格想察看情况,结果却发现「雨树之国」的首页消失不见了。
对不起,我有太多事情想要思考及反省一下,实在没有心思继续管理网页。
本站将会暂时关闭。
大概是写给来访者看的吧,首页上只剩下这两行讯息。
然而,对伸行来说,他却觉得这短短两行字里,挖苦的意味特别浓厚。
就伸行的角度来看,他认为自己的提议具有相当正面积极的意义。他觉得,瞳适合打扮得更加光鲜亮丽一点。就算隐藏助听器想掩盖住身障的事实,但实际上不愉快的事件并不会因此而有所减少。既然如此,那倒不如大方露出助听器,反过来彰显出自己是个「不简单的女性」,这样害比较干脆一点。
那个外聘人员之所以会对瞳性骚扰,一方面是误以为她不会说话,不过另一方面,他一定也是看她土里土气不懂得打扮,所以才会觉得她「看起来柔弱可欺」。
只是,由男人主动提出这种建议,果然还是太多管闲事了吗?
他的心头不禁感到一阵骚动不安。倘若瞳就此拥关闭网页的话——更进一步说,如果她连邮件地址也偷偷换掉的话,那……
伸行和瞳之间的联系,就只有网路世界的那一条细线而已,在现实生活中并没有交集、虽然他们实际上也见过了几次面,但却没有交换过彼此的住家地址和电话号码。要是她连好不容易拿到的简讯地址也换掉的话,那一切就将彻底结束。
直到现在他才领悟到,联系着两人之间的事物,竟是如此脆弱而模糊不清。即便是在互相喜欢的时候,那条牵系着彼此的丝线也能随时被切断。
回想起来,他们甚至连彼此的真实姓名也不知道,只知道网路上的昵称是取自于本名而已。
瞳她——已经准备好要切断丝线了吗?
当伸行试着透过浏览记录,直接打上各个分类文章的网址后,他发现,她似乎并没有连网站内的文章都一并削除掉。确定这件事之后,他才勉强稍微安心了一点。
只是,让他倍感痛苦的是,在这种时候,除了仰赖电子信件这种联络方式之外别无他法,但他却又无法期待对方会做出确切的回应。
总之,希望她至少看看自己寄去的邮件吧……
Title:是因为我的缘故吗?
我去「雨树之国」看过了。
你会关闭网页,是因为我的关系吗?对不起—虽然光说「对不起」可能还不够,但我除了对不起之外,实在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我说了太过分的话吗?
如果对你而言,我已经是个只会为你带来痛苦的存在,那么我会自动消失不见,但是,请你不要关闭那个网站。
看到首页上的讯息后我才明白,「雨树之国」,是听力不好的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不用顾虑到自己的耳朵,也不用对任何人感到自卑,可以自由自在、尽情挥洒的国度。尽管我们是透过《妖精游戏》这个契机才认识了彼此,但是,在那个国度里写下无数动人文章的你,一直深深吸引着我,让我不由自主地希冀着,在国度中悠游自在的你,能够停下脚步,回过头看我一眼。
我想告诉你,我一直在这里。所以,请回过头来吧。请从那个国度里走出来,和待在现实世界里的我相互交流吧。
但是,明明是我擅自喜欢上你,那么,我又有什么资格,剥夺你在那个国度里遨游的权力呢?
所以,倘若你很痛苦,我会消失在你面前。
我并不是想剥夺你能悠游其中的场所,所以才挤出最初那封信的。我喜欢那个能让你写下许多动人文章的场所。我并不是想破坏你所拥有的幸福国度,所以才约你出来见面的。请你相信我。
我只是发现了说话方式和自己有点相似,却又有些不同的你之后,无可救药地深深受到了你的吸引而已。只是在认识了之后,又想听你说更多的话而已。
诚挚希望,这封信件不会因为收件者不明而被退回来。
另外,也诚挚希望你的「雨树之国」能够很快地重新恢复运作。
伸
伸的邮件简直就像在哭泣一样。
不是这样的!瞳想这么回信告诉他,可是又怕会马上词穷,导致信件的内容变得空虚凌乱,因此在收到了信件之后,她搁置了好几天都没有回复。该怎么做,才能将心中五味杂陈的思绪,全都整理好再传递给他呢?
要是再继续置之不理的话,伸一定会真的认为自己被甩了吧!到了最后关头,瞳终于开始动手回复。
起初,她像是强忍着苦药般,一个字一个字稀稀落落地打着。不久之后,她的动作像是行云流水般,渐渐变得流畅了起来,而打字的速度也开始恢复到平常的水准。
Title:RE:是因为我的缘故吗?
我会关闭首页并不是因为伸先生的关系,只有这一点,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现在是真的希望能让自己好好思考一下。并不是平日打发闲暇时间的那种胡思乱想,而是好好去思考那些自己至今一直所逃避着的、不曾思考过的事情。
自己撒娇的地方、任性的地方,还有其它许许多多优点和缺点,我都希望能够将它一一找出来。
「雨树之国」一定会再次开启的。
因为伸先生而关闭网页这种事,我是绝对不会做的。那么,就先维持现在这样不行吗?我还有很多话,不晓得该怎么说出口。
总有一天,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所以,在那之前,请你等着我吧。直到季节变换为止,我会一直努力下去的——希望不会让你等到那个时候。
况且,我也必须还给你当初先替我垫的袜子钱啊。所以,我是绝对不会就这样消失在伸先生面前的。
请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变得坚强,让我能够勇敢去面对一切。
伸
行云流水般的打字速度又逐渐放慢了下来,最后终于完全归于静寂。现在,除了这些话之外,她已经想不到更多的话语了。她感到既丢脸又难为情,完全没有办法去面对伸。
你曾经被自己的父亲给遗忘过吗?
突如其来丢出这个问题的伸,就像是瞳的镜子一样。
反正别人怎样都不懂、根本不可能理解我的痛苦……这种自暴自弃似的思考停止模式,使得瞳总是以耳朵为盾牌,对伸不断抛出细小而锐利的尖刺。
反正伸是健听人士,根本不可能回理解听不见的痛苦,那么,只是稍微刺激他一下的话也没关系吧——自己在潜意识里一直存在这种想法,而最后的结果就是,伸在终于受不了的情况下,用同样痛楚的尖刺对自己进行了反击。
在他反击之后,她才第一次知道自己至今究竟对他做了些什么。
对瞳而已,双亲将全部的爱情倾注到自己身上,甚至到了让人感觉沉重的地步,这是件天经地义的事。
得到父母全心全意投注的爱情与关怀,对瞳来说是件太过理所当然的事。就算她在认知上偶尔能够理解到这世间也有些双亲很早就过世的可怜人,不过,那终究也只是种单纯的认知罢了。遇到这种事,她顶多就是反射性地说句「唉,真是可怜呀!」表示哀悼之意,其它就没有别的了。
然而,伸的父亲是在活着的时候,独独忘了伸的存在,这种情况已经完全超越了她所能理解的范畴。
就像伸不可能真正理解「听不见」这件事一样。
除了听觉障碍者本身以外,没有人能够真正了解听觉障碍的烦恼与痛苦,所以她一直认定他们根本无法了解彼此。
然而,健听人士也一样拥有他人无法了解的痛苦,只不过时每个人痛苦的种类都不一样罢了。
既然听得见,那么他们的烦恼跟自己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这种想法,只不过时身障者的傲慢自大罢了。就像伸一样,这世上也有那种即便具有健全的听觉及沟通能力,也从不愿将自己的伤口暴露在别人眼前的人啊!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只是不断对于伸的顾虑不周感到焦躁不耐并苛责他。伸居然能够一直忍耐到今天,不丢下瞳走掉,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奇迹了。
痛苦与烦恼是不分贵贱的。不管旁人看起来再怎么觉得毫无意义,但对于痛苦的本人而言,它就是这世界上最严重的烦恼。尽管身旁就有个即将要搭上救护车前往医院的重症病患,但是眼前自己的手指断掉,还是最让人感到痛楚难忍的事,这就是人类。
尽管瞳因为身障人士名额进入了不错的公司上班,不过每当遭到女同事的欺负时,她还是会全部怪罪在自己没有「听觉」一事上,而这似乎也成了她心中最大的痛苦来源。
当然,她也不断地感到怨恨,觉得如果自己能够「听得见」的话,就不会遭遇到这些讨厌的事了。可是,就算有了「听觉」,她的职场生活是否真的就会如她所想的那样,过得比较快乐顺遂呢?关于这点,就连瞳自己也无法确定。
知道目前为止,这些都还算是比较公平公正的反省与烦恼。
但是接下来,她心中的情感却陷入了相互纠葛、深不见底的泥泞当中。
不久之前,有个公司的女孩子对我说过:「她之所以会这样一直刺激向坂你,其实是想向你撒娇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很抱歉,我当时没能容忍下来。居然还互争输赢似地向你倾吐自己的心灵创伤,我还真是坏心眼呢!
这是上上封邮件里的一段内容。
看到这段话的时候,她不禁心想——原来伸在公司里有可以谈论感情问题的女性朋友啊!惊觉到这一点之后,她才注意到这其实是件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至今为止,自己竟然完全没想过这样的可能性,这简直是肤浅愚昧到了顶点。
对方一定和瞳不同,是为听觉正常的女性,而且宽宏大量又充满魅力,才会让伸愿意和她分享这个有点奇特的困扰。
而且,她也不能保证,伸的身边只有一位那样的女性。
伸和瞳不一样,只要他本人愿意,其他一定还有很多选择吧!
她到底是哪来的自信与根据,会认为伸那种聪明机智又富含魅力的男性,打从相遇以来,就一直始终不变地只注视着自己呢?
毕竟,自己只是以残缺为盾牌,毫无保留地将脾气发泄在伸的身上,但却从来没有努力去试着让对方能够喜欢上自己,不是吗?
随便那本儿童取向的少女漫画来看,里头的青涩女主角都是烦恼着「这样的我,他根本不会回头看一眼」,然后拼了命地努力不懈。
那本充满回忆的小说也是一样,都是因为瞳的遣词用句和解释触动了伸的心弦,所以最后他才喜欢上了自己。
凭藉着幸运的偶然,瞳却从来没有付出更多的努力,好让伸能够永远喜欢着自己。
她只会在伸行每次不合己意时,焦躁不安地想着:「反正这个人也是健听人士,根本不可能了解我」,然后就将自己再次紧紧关进了愤世嫉俗的腐朽牢笼里。
像我这样的女孩,为什么他会对我说出「喜欢」两个字呢?他究竟是喜欢我哪一点?——如果不是基于同情的话,他应该早就离我而去了吧!
就在自艾自怜的同时,她却又忍不住乖僻地想着:为什么伸要找一个既不了解我的情况、而且又是局外人的女性商量呢?
不要和其他不了解我的人商量我的事!而且对方还是健听人士!要是跟一个同样耳聪目明的人谈论我的事,最后一定只会得出「听障人士就是神经质又不好理解」的结论吧!
不要继续深交比较好喔、听觉障碍的人就是麻烦——如果换做瞳是倾听烦恼的那一方,她也会这么说,毕竟,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很麻烦了,不只爱闹别扭,而且自尊心又高到不行。
但,尽管如此,她还是不希望伸就此死心放弃。明明自己每次见面都用小事刺激他,而且在刺激他的时候,又完全没有多费一点心思,去考虑伸的忍耐极限。
最后,当她逼得伸无可奈何地说出自己过往的痛苦遭遇时,她也没有办法安慰他,甚至还迫使他说出了「如果是一般情况下的话,这段关系恐怕早就已经结束了」,这种仿佛临阵逃脱般的话语。
她忽然看清了自己。总是将别人对自己的关怀视为理所当然,但却完全不懂得体谅他人——自己,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她希望他别认为自己因为耳朵不好,所以性格才会如此乖僻……这样算是任性吗?从以前开始,她的个性就是既沉默寡言又偏执倔强,一旦闹起别扭来便没完没了。尽管后来又因为听觉障碍的关系,更加助长了她这种执拗的个性,不过她还是期盼伸能够明了,自己原本的个性就是这样麻烦棘手。
「身障人士就是难搞呀」,那位担任恋爱顾问的女性一定也是这样说的吧!但是不只是如此,她希望伸也能明白,自己原本就是个爱耍任性又普通的女孩子。她不想让对方将自己的性格问题,全都怪罪到障碍头上。
「根本是谎话连篇……」
瞳怔怔地望着刚刚寄送出去的邮件,低声喃喃自语着。
佯装出一副冷静的样子,自以为明白一切似地尽讲些大道理,但内心其实却充满了惊涛骇浪。
……如果……
如果伸在和对方商量瞳的事情的时候,被那位女性吸引的话——如果那位女性其实喜欢着伸的话——
从个恋爱咨询开始气头的恋爱故事,根本是固定模式中的固定模式。当自己的意中人向自己征询感情方面的意见时,要将对方抢到手的机会可说是多不胜数。
不堪的妄想继续在瞳的脑海中不断膨胀扩大,她不由得对一位素未谋面的女性,燃起了丑陋的嫉妒之心。
不要靠近伸先生!反正你的耳朵听得到,要自由地与任何人交往都没有问题吧。开始,我就只有伸先生啊!像我这样耳朵听不见又个性麻烦的人,就只有伸先生愿意说他喜欢我呀!
既然如此,多珍惜他一点不就好了吗?
成为一个惹人怜爱的女孩子,别让他讨厌自己不就行了吗?
极为理所当然的嘲讽一瞬间掠过脑海,但她果然又不由得恼羞成怒了起来:
那也没办法呀!我不仅身体有障碍,而且个性还很麻烦难以应付,根本不可能像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变得惹人怜爱啊!
最后,她只能消极地祈求上天,希望和伸商量的那位女性,不是伸所喜欢的类型。
「向坂君~」
可能在脑海里已经将伸行认定成是朋友的吧,美纱子后来每天在路上遇到伸行时,都会像这样叫住他打招呼。
「那个女生后来怎样了?」
要是你们两个结束的话,我要赶快趁机介入,所以一定要通知我一声喔——她每次都会语带俏皮地说出这句话,让人搞不清楚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不过她在说这些话的同时,也在跟同部门里某位挺受欢迎的男性交往,所以在她的话语中,究竟认真的成分有多少,对伸行来说还是个谜。
大概,对美纱子来说,伸行就是个和恋爱无关,难得可以轻松相处的男性友人吧!
「她部落格的首页突然消失了,害我吓得半死呢!不过,当我寄了信给她之后,她也回了一封短短的回复给我。我想,我应该是还没被她给甩了吧!」
左思右想之后,依瞳倔强的个性来看,到最后万一出现「不要再见面了吧」的结果,也是很有可能的。不过他总觉得要是跟别人说了,搞不好真的会一语成籖,所以只是讲这样的念头悄悄埋藏在心底。
「为什么我会喜欢那么麻烦又复杂的女孩子呢——」
瞳回信之前的空白时间,几乎长达了一个月。由于他们之前总是你来我往,仿佛竞赛似地争相回信,所以这次漫长而空白的等待时间,让伸行压得相当痛苦。
「说真的,有很多时候我都会觉得,跟她交往还真是麻烦哪~!譬如说,为什么要为这种事生气,或者是根本没有必要为了那点小事心情不好之类的。交往之后,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大概一直都是处在这种情况之下吧!」
不过渐渐的,他并不觉得这是因为瞳在身体上有障碍的关系。
即使不是跟美纱子这种容易了解、总是装出一副「惹人怜爱」模样的女孩子交往,只要是跟某个人交往,就一定会出现这些无聊的争执或是争吵。
瞳就算没有后天失聪,性格也一定原本就相当麻烦难搞。
「所以说,跟我在一起就好了嘛~!」
「你明明就在跟比我优秀的男人交往,说这什么话啊!」
「我们只是喜欢彼此的脸跟身体而已呀。向坂君愿意的话,我马上就换人喔。」
美纱子噘起了嘴唇,脸上的表情认真到有点让人无法当做玩笑话看待。
「『装可爱』可是我的座右铭呢,因为很多事情只要小一些,大家就会原谅我了嘛~!因此,像饮酒会时那样直接被人当面臭骂一顿,向坂你可是第一个呢!一开始的时候我很震惊,但是久了之后,就会不自觉地为你脸红心跳……我这样说,你会笑我吗?」
居然自己说装可爱是她的座右铭……老实坦承这种事的美纱子,的确是很可爱。
不不不、糟了,等一下,可爱?真的假的?虽然他从未和这种类型的女生交往过,不过交往之后开心相处的想象画面,却能够相当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中。
但同时,他也想象得到另一件事。
「抱歉,要是跟你交往的话,我应该真的会很开心吧,也会觉得你很可爱。」
伸行难得有些焦急地寻觅着藉口,从这里就可以看得出,他的内心确实产生了动摇。
「不过,真的交往的话,我应该很快就会感到厌倦了吧。美纱子,你很讨厌那种迂回曲折又艰深难懂的话题对吧?可是我非常喜欢喔。」
和瞳通信之所以会那么开心,是因为两个人的对话里,充满了交流与回忆。
虽然在现实中见面之后,两人总会因为焦躁不耐而引发摩擦争执,但在起争执之前的那段时间,他真的过得非常开心。
他喜欢她那种和自己相似,却又有些不同的言语与思考方式,也喜欢当自己丢出了一个问题后,心想她会怎么回应时,那种等待的感觉。
「迄今我所交往过的女朋友全都会跟我抱怨说『你真爱讲大道理耶』,然后把我给甩了。美纱子也会跟她们一样吧。而我也是一样的,每当感觉女孩子无法融入我的话题时,我总会忍不住焦燥地在心里想着:『真是够了哪!』」
「什么嘛~」美纱子自讨没趣似地喃喃说道:
「结果,你就是喜欢那个麻烦难搞的女孩子嘛!」
「太自讨没趣了,我以后再也不开导你了。」美纱子淘气地笑了笑,转身离开。她的背影看起来格外凛然利落,不愧是个恋爱偏差值超高的女孩子。
……我希望——
目送美纱子离开的同时,伸行仿佛祈祷似地,喃喃念起了瞳的名字。
希望你能够早日再次开启那个国度,在里头无拘无束地挥洒自己的文字。
我非常喜欢你自由挥洒写下的那些字句。
希望我有幸,能够再次看到你用电脑字体写下的那些语句。你利用许多工具,努力打出的一字一句,就是属于你的声音,而我会一直等待着你的声音……
他忽然间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如此喜欢瞳的文字。
就是因为她——因为她们的耳朵有残缺,所以才会分外地珍惜着文字,珍惜着自己目前所能拥有、视为第一母语的文字。她们慎重地使用着文字,真挚无伪地建构出属于自己的论点。
所以,伸行才会深受瞳的言语所吸引。在这世上再也找不出像这样,被人如此真挚使用着的语言了。那种和自己相似,却又有些不同的沁人暖意,是因为瞳明白了文字当中存在的极限之爱。
当她用那种文字描述着回忆中最重视的小说时,应该没有人会不受吸引的吧!
只要能够让我听到你的那些声音,我不会再妄想要你回过头来看我。
即便不能与你交往,自从那天能够与你一同讨论那本令人怀念的小说开始,我的每一天就都充满了意义——
我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5 快乐之国
听说,北方已经有人看见了今年第一场初雪。
瞳曾经说过不会让伸等到季节变换之后,而她也确实在秋天即将落幕之际,履行了自己的约定。
他一直等待着她,心里却也存在着放弃的准备。不过,当看见了暌违已久的寄件人名称后,他的心头还是不禁剧烈一跳。之所以会这样,或许也是因为那封信件的标题,给人一种仿佛雨过天晴般的感觉吧!
Title:好久不见
让你等了这么久,真是非常抱歉。你应该还记得我吧?
虽然烦恼了很久,不过我终于决定要剪掉头发了。
尽管最后我找不出自己的有点,但我还是想先从能够改变的地方,开始进行改变。
伸先生说得没错,我之前一直很害怕去美容院,所以都只拜托母亲替自己修建发尾,而那一头死直又土气的长发,就是为了遮掩住耳朵上的助听器。
毕竟,去美容院时必须向设计师说明自己的要求,而且设计师从头对我们说话时,我们又很难听得到。
我一直想藉由藏起助听器,让自己能够多少混进健听人士的世界当中。但是,不管我再怎么拼命隐藏起助听器,结果还是遇到了许多不好的事情。既然如此,那么,直接露出助听器,让周围的人都能够看得到,应该也会毕竟轻松省事吧——现在的我,已经能够认同伸先生所说的这番话了。
还有之前被人撞飞那件事也是,如果当时我留着短发,那对情侣或许就能从后方明显看见我的助听器,同时也不致于在超过我们的时候,还把我给撞飞了吧!搞不好,他们还会意识到自己对身为残障人士的我做了过分的事情,并且因此羞愧到连道歉的话都说不出口也说不定呢!
虽然这或许只是我心目中的理想画面,但如果真能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呢~现在的我,也开始会这么想了。
所以,如果伸先生还没有舍弃我,还愿意跟我见面的话,可以请你和我一起去美容院吗?就是上次伸先生所说过的,你亲戚开的那家店。
我可能没办法和设计师顺利沟通,届时如果可以的话,也希望你能在一旁为我补充。
就如同伸先生所说过的,如果我能改变,我想试着改变看看。话说回来,伸先生的劝说方式,也真是理智到让人觉得有点好笑的地步呢。
「虽然我也不敢断言说,这样一改之后绝对会变成大美女啦,不过绝对会比现在可爱喔!」你是这样说的对吧?
我虽然是听见障碍者,但同时也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士,所以当然也会想要变得比现在更加美丽动人一点。其实让别人看到助听器,就等同于是视觉障碍者拿着白色的拐杖一样,可以让周遭的人一目了然,这样的话,在生活上也会比较方便吧。
最重要的是,我可受不了伸先生说我「土气」或「呆板」呢!所以,如果真有机会能够变得稍微漂亮一点,那我当然非得好好雪耻一下不可。
若是你还愿意继续跟我这个难搞的女生相处,到时候i就麻烦你罗。
瞳
当伸行看到瞳再次丢回自己信箱里的「土气」和「呆板」这些字句后,他才猛然发现自己竟然对一个女孩子说出了这种粗枝大叶的话语,不禁想抱头哀号。
不过,瞳这一个月来,都为了伸行所提议的「是否要剪掉头发让别人看见助听器」一事,十分认真地烦恼着。她的销声匿迹,并不是为了要和伸行断绝关系而做准备。
用头发盖住助听器对瞳而言,是「为了应付以『听得见』为大前提的社会所作的伪装」。然而,伸行却在一时兴起下提议,要她舍弃掉自己的伪装。
明明可以变得更加可爱啊、露出助听器让周围的人看到也比较安全啊……伸行原先的想法,不过就是这种程度而已。老实说,他根本没有深切考虑过瞳那种不想让自己的障碍公诸于世的心情。
尽管如此,瞳却还是为了伸行的一时兴起烦恼了整整一个月。光是这点,这段等待的时间就足以扯平了。
无论过去曾经怎么刺激对方、或是彼此互相伤害,瞳还是用非常真挚的态度,接受了伸行这个兴之所至的提议。
假使是和美纱子那种一心一意只想让自己变可爱的女性交往的话,一定会很轻松愉快吧!但是,会如此琢磨伸行的一字一句的瞳,绝对是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
即便不能与她交往——早在脱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伸行明明就应该已经死心断念了才对。然而,当看见她这般真挚的回应之后,在他的心底深处,却又陡然升起一丝不舍的念头……
Title:当然很乐意罗!
当初任性地提出那个建议时,我完全没有考虑到瞳小姐的心情,但是你却非常认真地在思考,真的很谢谢你。
说实话,当时我并不太能理解瞳小姐想对世人隐藏起自己听觉障碍的那种心情。
第一点,是因为我觉得既然无论藏或不藏,情况都不会有任何改变,那么藏起来也没有任何意义。其次,这是因为我觉得你其实可以变得更加伶俐动人,于是为你暗自感到可惜。
原先真的只是单纯的一时兴起,甚至有一部分是基于自己的骄傲自大,以为自己说得十分合情合理。
尽管如此,你却这么认真地思索并为之烦恼,真是令我感到相当过意不去。
不过,既然你已经在深思熟虑之后接受了我的提议,那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协助你的。
我阿姨可是为非常厉害的设计师喔,她来到东京之后,光靠自己一个纤纤弱女子的力量,居然已经开到了第二家分店了。不只如此,就像我先前说过的那样,她也拥有理容师的证照,能够替客人修整脸部的仪容。
瞳小姐的要求及希望,我会全部帮你翻译,再转达给对方知道。因为你听力不好,不管是多么琐碎的小事,我都会叫阿姨问我,不用直接问你本人、不过,阿姨习惯在剪发途中跟客人聊天,因此也有可能会直接对你说话。关于这点,到时再随机应变吧!
只不过,我阿姨比较是关西出身,讲话有时会不太好听,或者是不带恶意地直接说出某些严厉的评语,到时你可不要在意喔!毕竟,她也是位上了岁数的欧巴桑了,这一点不管怎么说就是改不掉,所以,你就姑且相信她没有恶意吧。
只要当下忍耐过去了,我可以向你保证,她绝对会帮你改造得焕然一新,完全认不出是同一个人。
为了不让你在听力出问题之后第一次去美容院就留下不好的回忆,我会尽我所能地在旁边辅助你。在健听人士当中,也有很多人不擅长跟设计师聊天喔,甚至还有人会像吉普赛人一样,到处游荡找寻沉默寡言的设计师呢!即使是一般人,也有很多人会害怕跟别人东南西北地闲聊,像瞳小姐这样不敢去美容院,也是相当普遍的情形喔。你就别想太多了,我自己也是除了亲戚开的店之外,很少跑到其它美容院去呀!
那么,等瞳小姐你确定了方便的日期之后再告诉我吧,我会先帮你妥善调整好预约时间的。
伸
因为下雨天头发会膨胀或是塌陷,很难完全定型,所以伸行在调查过了当周天气报告后,选定了一天湿度较低的晴朗日子。
「如果还有时间的话,顺道再去买几件适合新发型的衣服吧!」这也是伸行的提议。
至今为止,瞳身上的衣物应该都是母亲挑选的吧?它们全都是和长发十分搭调的漂亮熟女系服装,脚上也几乎都是细跟的高跟鞋,看在伸行眼里,实在是危险至极。由于瞳能够透过听力接收的讯息很有限,因此伸行很希望她能够尝试一下动作比较迅速敏捷的轻便服装,尤其是低跟的鞋子。
阿姨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在位于吉祥寺的总店工作。伸行预约了一大早的时间,以免跟大批客人挤在一起。
当伸行在约定的时间带着瞳前往后,阿姨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迎接两人到来。
接着,她口直心快地开口招呼瞳说:
「你不用太担心啦,一切都交给伸行就行了唷!虽然我们店里很少会有像你这种家教良好的女孩子来,不过我一定会帮你把一身的土味去掉,变得比现在更加漂亮的,尽管放心吧!」
「阿姨!」
伸行不禁大声喝斥了起来。真是的,为什么我们一家人在重要时刻,挑的字眼几乎都一模一样啊!而且还偏偏同样都是大嗓门!
什么叫「把一身的土味去掉」,讲得好像瞳现在就是一副彻头彻尾俗不堪言的样子似的……听到亲人这么一说,他才了解到自己当初讲的话有多么不经大脑。
不知瞳是听到了阿姨的大嗓门,还是感受到了现场的气氛,总之,幸好她似乎并未感到不快,而是绽放出笑容,对伸行这样说:
「伸先生自己不也说过一样的话吗,像是土气或呆板之类的?你怎么可以只责备阿姨呢!」喏,你看吧,她还比较讲道理呢!只想装出一副好孩子的模样是不行的唷!
要是再让阿姨继续放声说下去,搞不好连他先前打电话预约时说过的「她是个不太会发掘自己潜力的女孩,就交给你处理吧」这句话,也都会被阿姨给说溜嘴了。
洗完头发后,瞳坐在理发用的座椅上,伸行也紧跟在一旁。
「你要剪多长?」
阿姨虽是女性,不过声音也算低沉,因此瞳应该听得见她的询问才对,然而,她却仍是一脸不安地抬起头,望着伸行询问:
「你觉得剪多短比较好?」
「我觉得狠下心来,一次剪短比较适合你。瞳小姐的发质重、发色又黑,留长的话,看起来会很没有精神。剪短之后再稍微削薄,外表也会变得比较年轻吧……阿姨,你觉得呢?」
伸行说完之后,接着询问专业设计师的意见。阿姨咧嘴一笑,开心地嘉许着说:「你啊,真不愧是姐夫跟姐姐的儿子呢!」不过接下来,她又补上了一句有点马后炮的抱怨:「你怎么不干脆就去当设计师算了呢?」这话一出,让伸行的心情瞬间不由得感到有些沉重。
锋利的剪刀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声响,毫不留情地一一剪掉了瞳漆黑的长发。对于出了很多美发师及理容师的向坂家族来说,剪刀可是非常重要的生财道具,若有小孩随便拿来把玩,都会被狠狠痛打一顿。阿姨也有着一把锋利的好剪刀。听别人说,伸行已故父亲拥有的剪刀,可是比一般公司上班族的月薪还要贵呢。
只有当一位美发师操控自如地挥舞一把锋利的好剪刀时,才能彰显出她专业的技巧。不过,看到剪刀毫不迟疑地在自己的头发间来回穿梭时,瞳还是显得十分不安,镜子中的脸庞也越来越僵硬。她的眼神频频觑向脚边,看样子应该是很在意那些被剪掉之后,再也无法挽回的头发吧!
那些头发,同时也是一片遮盖住助听器,不让世人窥探的帘幕。
「没事的,看起来非常适合你喔!」
当伸行这样说完后,虽然感觉有点逞强,不过瞳也这样回应着:「真是期待剪完之后的样子呢!」仿佛是在看见了散落一地的头发之后,她也将心头的千头万绪全都抛开了。
接着,当她又再洗了一次头发、冲掉发屑后,阿姨也换了一把修剪刀,开始进行最后的修饰。这时候,瞳的整体形象已经改变了非常多,而她看起来似乎也相当满意。
「那个,刘海可以帮我剪成这样吗?」
她甚至还主动翻开了放在镜台上的发型目录,指定了其中一个造型。因为当阿姨向她确认时她似乎听不见,所以伸行便主动上前帮忙。
「好啦,你看这样子如何啊?」
阿姨一边说着,一边替她取下脖子上的围巾,同时用镜子让她确认一下后脑勺的状况。
瞳的手反射性地摸向右耳后方,那里正挂着一个银色的助听器。现在,它微微露出了身影,至少让人一看就知道她的耳朵上戴着某种仪器。
伸行并没有触及助听器的话题,只是面向镜子轻轻说了声:「很适合你喔。」
瞳盯着手镜中映照出来的后方头发好一阵子后,小声地喃喃说道:
「……我想,我应该满喜欢的。」
之所以会做出这种微妙的评价,可能是因为她已经用头发当作伪装太多年了吧!
阿姨将剪刀放回原来的位置上,转了转肩膀,活络一下工作后的僵硬肌肉。
「嗯,现在变得非常漂亮,连一点土味都没有了喔!阿姨我已经拿出我所有的看家本领了,连手臂都变瘦了哩!」
对于阿姨一番连珠炮似的俏皮话,瞳似乎听不太清楚,于是伸行便帮她翻译。只是,翻译这种无聊的关西大婶式玩笑话,让他不禁感到相当丢脸。幸好瞳听完后只是微微笑了笑,这让伸行有种「得救了」的感觉。
「怎样?脸部要不要顺便也修一下?就当作是特别加赠的服务喔!」
看样子,阿姨也对自己的成果很满意吧。平常明明就很小气的,这次却相当慷慨大方。
「阿姨问你要不要修一下脸?反正她技巧很好,可以帮你修出漂亮的眉形喔!」
可是——瞳有些困扰地小声对伸行低语:
「修脸的话,不是会很痒吗?我这个人很怕痒的。」
瞳根本是想悄悄告诉伸行的,不过阿姨却从旁插进来说道:
「有很多人都会笑出来啦,你就别介意了!我会尽量不让你觉得痒的。要是遇到笑起来会有危险的时候,我会事先告诉你的。到那时候,你只要用~力地握紧拳头,忍耐下来就行啦!」
阿姨一边说着,一边不等瞳答应,就带着她走向了美容区——阿姨的理容执照,可是在卫生所有登记在案的。等到瞳手足无措地坐上座椅后,阿姨便将椅背往后放倒。
接着,阿姨又拿出了一把伸行就算用上一整个月薪水也买不起的骇人剃刀,然后在瞳的肌肤上,开始涂抹起已经事先温热好的泡沫。光是这样,瞳就已经发出了有如猫咪打喷嚏般的尖叫声。看来,她的确是非常怕痒。
「伸行,你的手借她吧。听好了,当你觉得痒的时候,就用力抓他的手没关系,反正,男人的粗糙手臂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派得上用场啦!」
阿姨下达了指令。恐怕她先前也完全没有预料到瞳会这么怕痒吧,但是她似乎正燃烧着熊熊的使命感,打定主意要让瞳变得比现在还要漂亮。
「听好啊,眉毛绝对不能用拔的喔!眼光要放得长远,一定要找手艺精湛的美容师帮你修剪、还有,也绝对不能找技术不好的美容师,不小心替你整容啊!」
「那个、整容是指……?」
瞳看来忍笑忍得非常辛苦,伸行则一旁翻译:「是指别人随便帮你修剪,或随便乱碰的意思啦!」这次阿姨不再从后方,而是从正上方对瞳说话,所以她所说的内容,瞳大部分都能听得到。
「有一回,一个总是来阿姨店里修眉毛的女孩子呀,在我们公休的时候,居然跑去某间也有帮人理容的发廊请人修了她的眉毛,结果修完后根本见不得人哪!可是,眉毛尽量照着我修的眉型再去修剪,要是自己修不来的话,也千万别去那种半吊子的发廊,记得一定要来我们这里修整哪!不只如此,我也会帮你把皮肤保养得水水嫩嫩的,就跟婴儿的肌肤一样。若是论起女人的脸部保养,我敢说绝对找不到哪家店,比我们这里更好了哪!」
「是的!」瞳回答的嗓音听起来充满痛苦,阿姨讲的话,她可能连一半都没有听进去吧。相对地,伸行的手上则是增加了好几道抓痕。
话说回来,这样有点不妙吧……伸行不由得眼神游移,望向他处。
他知道她很怕痒,可是见到她拼命忍住叫声,在自己的手上留下抓痕时,他的内心竟开始产生了些许遐想。偶尔当她隐忍不住时,溢出嘴角的呻吟声,听起来也突然变得有些诱人。要是再见到她压抑的表情,心中的遐想就更是急剧膨胀了起来……
他真想对她说:「你就干脆不要压抑,直接大笑出来吧」,但是一个对妙龄女子来说,要她大笑出声,应该会很不好意思吧!
「好啦,接下来你可以笑啦。」
阿姨才刚说完,瞳马上发出了尖叫般的爆笑声。修整脸部汗毛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接下来阿姨开始帮瞳按摩。
「老是紧绷着下巴可是不行的喔!脸型会就此固定住的。也不要老是紧紧皱着眉头,女人有笑纹会显得亲切可爱,但是因为痛苦和烦恼而产生的皱纹,可是会一辈子恐怖地纠缠着你喔!」
「是、是的!」
这次她到底又听进去了多少,对伸行来说仍是是个谜。
当最后按摩的程序结束之后,浑身瘫软无力的瞳踩着蹒跚的步伐走下座椅,向阿姨低头鞠躬说道:「真是非常感谢你了。」
看样子,她似乎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再去在意剪短的头发了。
「要是厌恶了黑发的话,欢迎再度光临啊,我会帮你染个漂亮又适合的发色喔!」
阿姨一边结账一边说道,而瞳也再次低头致谢:「下次如果有需要的话,还请麻烦你多多帮忙。」
真是个好孩子呢——目送他们离开的时候,阿姨对伸行这样小声说道。阿姨拥有者伸行完全无法匹敌的丰富人世历练。不晓得她是基于哪一点,对瞳做出了这样的评价。
「嗯,不过还不晓得你们能不能进展顺利哪!」这种完全不打算激励外甥的无情个性,也很像是阿姨会有的风格。
「这样会很奇怪吗?」
在走路的同时,瞳不断拉扯着自己的发尾。
「很适合你,也很可爱唷。」
其实,她应该是在对可以从后方看见的助听器感到莫名在意吧!即使告诉她不用在意,她也不可能不在意,所以伸行就只称赞她可爱而已。事实上,比起先前那种外行人有样学样地剪出来,只是修齐发尾然后不断留长的呆板发型,现在经过阿姨巧手改造之后的短发造型确实更加可爱。
「我已经拜托过阿姨,叫她剪个平常不用特别梳整的发型了,所以就算经过她修剪之后,你的头发应该也不会又睡醒乱翘的问题吧!」
「啊,那真是太好了,因为我早上都很爱赖床呢。」
「咦,是吗?真意外呢。从你给我的印象中,我还以为你是那种生活十分规律的人呢!」
「没办法,我已经养成了习惯,只要妈妈——」话说到一般,瞳慌忙改口。
「母亲不叫我起床的话,我就起不来。」
从这点可以隐约看出,瞳在罹患听觉障碍之后,一直过着备受双亲宠爱的生活,不过在个性上,却又多少对此感到有点自卑。
「到现在为止,都是谁帮你买衣服的?」
「也都是母亲在帮我挑适合的衣服。要是我自己的话就只能利用网购,不过买回来之后,却常常会发现尺寸不合,或是花色不对。可是,直接去实体店家的话,店员不是都会过来招呼你吗?我又不喜欢那样。」
他非常能理解她不喜欢在逛街时,还得一一陌生人解释自己身体障碍的心情。即便不是如此,瞳本来也就是那种极力想要将自己的身障掩饰起来的个性,因此,她会不喜欢和店员交流,要是理所当然的。
「瞳小姐,那是因为你看起来太怯懦了啦!那些店员一定是以为可以对你强迫推销成功,所以才会缠上来的啦!」
「不过……」伸行试着提出质问。
「至今那些偏淑女风,看来有点微妙的服装,都是你母亲的个人喜好吧?」
「因为我不太晓得自己究竟喜欢什么……而且,也没办法自己一个人好好地上街买东西。」
「今天如果店员过来的话,我会帮你应对,所以,就跟我一起去逛逛街吧!要不要试着买些牛仔裤或是短裤?」
更正确地说,他其实是想让她试穿看看低跟的鞋子,不过,要是讲得太白的话,他又担心会踩到某个她没有说出口的地雷。
「难得剪短了头发,就试着搭配一下发型,改变整体形象吧!」
「好啊,我今天刚好也有多带一点钱喔!」
这样说来,她已经正面积极地接受了伸行所提出的逛街建议,这让他不由得感到十分开心。
开始逛街之后,伸行马上领悟到,对瞳而言,店员的靠近根本是一种恐惧。一般服饰店里通常会放着音乐,若再加上吵杂喧哗的谈话声,一旦突然有人上前对瞳攀谈,她根本听不见对方在说些什么,却又会出于习惯,目不转睛地盯视着对方的嘴角。等到对方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后,她就只能说声「我想一个人看看」,然后紧紧向对方关上自己的大门而已。
今天,瞳终于不用再拒人于千里之外,因为有伸行当起了双方沟通的桥梁。每当瞳看见喜欢的服饰时,她会先开心地和伸行讨论适不适合自己,然后再由伸行向店员询问该如何搭配。
除此之外,今天瞳在个性上也颇有成长。每当有店员纠缠不休地迎上前来时,她就会露出助听器说道:「对不起,我是这个。」好藉此驱退对方。「干得不错嘛~!」伸行不禁咋了咋舌,而瞳也笑着回应道:「有时候直接秀出助听器,真的会比较轻松呢!」
最后,瞳买了好几套可以进行各种搭配的服装,同时也买了两双低跟的鞋子。就各方面的成果来看,今天的逛街都达到了伸行所期盼的目标。当瞳要回去的时候,她用兴奋的语气说道:
「下次见面时,我会穿上今天买的衣服的!」
(啊啊、还有下次呢……)但是这句话如果说出口,对方可能会以为他是在挖苦也说不定,因此伸行只是在内心暗自松了口气。
现在的瞳已与早上看到的时候截然不同,漂亮伶俐得几乎会让人以为是另一个人。送瞳到最近的车站后,伸行一边在心中高兴地想着:「她所说的『下一次』,究竟会是什么时候呢?」,同时迈开步伐,走向距离自己最近的车站。
瞳的「下次」出乎意料地相当快,就在两个礼拜之后的周末。
约会的主要理由是「想去好吃的粥店」。
伸先生是一个人在外生活吧,饮食习惯应该也不太正常,那么,偶尔吃点对胃比较温和的东西,应该也不错吧——瞳的态度简直就像是女朋友在关心自己一般,让伸行不由得感到相当受用。
事实上,她最近正觉得每次都得思考晚餐要吃些什么实在很麻烦,因此有时候,就只是吃点便利商店的甜点草草了事。
星期六当天的天气微阴。当瞳出现在会合地点的车站时,她确实遵守了之前的约定,从头到脚都穿上了上次买的衣服。
先前伸行就觉得那些衣服一定很适合她,等到亲眼看见自己的搭配展现出了完美的成果时,身为男人的他,不禁志得意满了起来。不过,因为他一时看呆了,没有马上做出反应,所以瞳露出了有点不安的神色。
「……不好看吗?」
他立即用关西人特有的吐槽语调,将她的不安给反弹了回去:
「怎么可能不好看,那些衣服款式俺挑的咧!是因为太好看了,俺才会一时间看呆了而已啦!」
又说这种话了——瞳轻轻笑了起来、看样子,这次的应和基本上是成功了……
「还有,你的头发看起来,也变得顺眼许多了呢。」
「咦,刚剪完时不好看吗?」
「不,不是这样的。因为头发大致上要等剪完过了两个礼拜之后,自己和周围的人才会逐渐看得习惯,就跟植物的修剪一样。」
瞳终于从有些落伍(真要说起来,这也可以算是某种充满特色的弱点吧)的端庄淑女风格路线,摇身一变成为了活泼的轻便风女孩。见到自己的形象改变策略十分成功,伸行不由得感到非常开心。
「那么,那家粥店在哪里?」伸行改变了话题。
「说实在的,我并没有很喜欢吃粥,那家店的粥真的很好吃吗?」
进入车站后,瞳就变得较难听见声音。只见她面露困扰的表情,将脸靠了上来。
伸行拿出手机,打开电子邮件编辑画面,将自己说的话转换成电子邮件的文字:
说实在的,我并没有很喜欢吃粥,那家店的粥真的很好吃吗?
瞳露出了仿佛在说「你真是了解我」般的表情,马上拿出手机回应。
伸先生只有吃过感冒时的白粥对吧?可是,那家店的粥真的很好吃喔。我以前也不觉得粥有什么好吃的,可是自从吃过了那家店的粥之后,印象整个改观了呢!简单说,粥就像是最合日本人口味的炖饭喔。
你说的什么炖饭,说起来还比较让人一头雾水吧(笑)
要是将这些文字直接说出口的话,完全就像是普通情侣在聊天了吧!伸行不禁感到有些飘飘然。
这回瞳的身份算是向导,她告诉伸行说,等下要搭上JR中央线,过几站再下车。或许是察觉到了伸行一直紧紧守在自己身旁,一旦发生任何状况就会立刻抓住自己的手臂吧,瞳的动作变得比平常更加大胆了起来。
那个……
在等候电车到来的期间,瞳一边流露着反复犹豫不定的神情,一边打出了这样的字眼。
「怎么了?」
但当伸行反问后,她却又回道:「没什么。」
「一定有事吧,这样我会很在意的。」当他继续这样逼问的时候,她就回以「等一下再说」,然后结束了话题。
即使上了车,他们也是选择了搭乘可以使用手机的车厢,然后在乘车的过程中,继续享受使用手机沟通的乐趣。
偶尔会有其他乘客露出讶异的神情,心想这两人明明就站在彼此身边,为何还要用手机交谈。不过,当他们见到瞳的耳朵之后,便心领神会似地别开了目光。
「你父母他们有吓一跳吗?看到你突然剪了头发,又换了服装造型。」
「还满惊讶的,不过他们也说很适合我喔。妈妈还说,『总不可能永远都由我去帮你买衣服吧!』不过,他们好像有点在意陪我去逛街的人,因为我说是一位男性陪我去的。」
「呜哇,那你爸爸有没有什么激烈反应啊?」
「看来有些大受打击呢!」
打着打着,瞳自己也不禁笑了起来。这时候,列车刚好抵达了预计要下车的车站,瞳意犹未尽似地合上手机,随着人群走向出口。
瞳介绍给伸行的店家,是间用当季食材挖掘出「粥的美味」的好店。小菜和汤类的味道都很道地,充分满足了他被食品添加物搞得食不知味的味蕾。
「呜哇、这粥超好吃的耶!」
「对吧?」
店里很安静可以顺利交谈,也是一个很棒的优点。
「感觉我好像很久没有吃到人类的食物了。三餐都吃便利商店,果然不成哪!」
这样不行啦!——瞳眼角上挑,板起了脸孔瞪着伸行。
「没有人可以帮你做饭吗?」
她的声音听来有些试探的意味,也许是他想太多了吧?
「只有偶尔会去阿姨家吃顿饭而已,不过也不能老是叨扰人家呀!」
你不介意的话,偶尔也让我去你那里做做饭吧?——不可能吧,事情哪会进展得这么顺利啊……他不禁对自己的想象苦笑了一下。
「我会去找些标榜有机饮食的餐厅,偶尔一起去吃吧?」
嗯,这种回应就算是她的极限了吧!说得更明白一点,她会主动提议,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可以算是奇迹了。
「这样啊,那就拜托你罗!」
「那个,其实应该是要说『那我去你家做菜吧』之类的,这样也比较有女人味,可是……」
看到她难为情地慌忙解释,可以知道她并不是家事全能的女孩。然而听到她老实的自白后,他反而有种想笑的冲动。
「没关系啦,人最好不要勉强自己啊!」
对了——这回换他试着主动提议。
「等你对煮饭有自信之后,愿不愿意来我家做饭呢?」
不过,瞳却露出一副没有听见的模样,掠过了这项提议。因为对方是瞳,所以他根本分辨不出是真还是假。
这样真实太狡猾了啦——伸行一边碎碎念着,一边大口吞下碗里残余的粥。
就在他们四处闲逛,喝茶消磨时间的同时,转眼间,时间已经来到了傍晚。
正当两人准备各自打道回府的时候,瞳忽然挑起了伸行早已忘记的话题,也就是她先前用『等一下再说』带过的那件事。
在车站大厅的一角,当瞳正要拿出定期车票时,她忽然冷不防地转头望向伸行:
「我有稍微变漂亮一点了吗?」
听到她突然抛出这个问题,伸行不禁有些手足无措。毕竟,以瞳的个性来说,她并不是那种会主动要求对方称赞自己的类型。
「当然有变可爱呀!以前的样子也不错啦,只是没有完全开发出你的本质而已。」
「那么,跟那位和伸先生一起商量我的事情的公司女同事比起来呢?」
——可恶,原来她是想问这个啊!
当初伸行并没有其它的意思,只是单纯地把他曾经和公司女同事商量过有关瞳的问题这件事实,作为话题提出来罢了。
原来瞳一直在意着这件事啊——察觉到这一点的瞬间,他忽然涌起了一股冲动,想要紧紧地拥抱她。
如果她是感到嫉妒,而且还为此在意到甚至关闭了『雨树之国』整整一个月,烦恼不已的话,那她真的是太可爱了。
面对笔直地凝望着伸行的脸,等待他回应的瞳,伸行往前跨了一步。他已经大致记住了瞳可以听见的距离——正是因为想和她说话,所以他才会记得如此清楚。
「那个女孩子呢,会在『让自己变得很可爱』这点上发挥出自己的最大价值。光论可爱这点的话,一般的女孩子谁也赢不了她吧!」
注视着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这种回应般,露出失望面容的瞳,伸行又继续说道:
「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地,总之,那个女孩子对我告白了,可是我跟她说『我有喜欢的人了』,于是拒绝了她。我告诉她说:『虽然对方是个难搞的女孩,但我就是喜欢她的话语和大道理。要我就在河野舍弃她的话,我果然还是办不到。』最后,我就这样拒绝她了。」
「……人家才不是想问你这个啦!」
看见瞳闹别扭的样子,他才突然意识到:在这种时候,并不需要长篇大论的解释。
「比起那个女孩子,我觉得你比较可爱。毕竟,是我让你变可爱的嘛!」
「为什么最后会有点自赞自夸的感觉啊,真是的!」
「关西人的天性嘛,我也没办法啊!」
「欸。」
伸行牵起了瞳的手。瞳并没有逃开,而是将自己的手交给了他。
「我喜欢你喔。虽然无法马上对你许下一生的承诺,但现在,我真的很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要是你不嫌我麻烦、愿意跟我交往的话,就请你告诉我你的本名、联络地址、还有生日。这些事情,我全部都想知道。」
理智的压抑已久到了极限,他靠上前去,轻轻地搂住她。在这一刻,轻柔,是他好不容易勉强保留下来的残存理智,所能做出唯一的体现。
「当前阵子发现你关闭了『雨树之国』的首页时,我的心脏几乎快停止跳动了。直到那时我才终于惊觉到,我们之间的联系,除了网路之外就没有别的了。我从来都不知道你的本名、地址及联络电话,要是你想从我面前消失,只要关闭『雨树之国』,然后再改掉信箱地址,那你就真的会彻底消失无踪了……明白了这一点之后,我当时真的超害怕的。」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从伸先生眼前消失喔。」
「那种事我怎么会知道呢!况且当我发觉的时候,你确实已经消失了呀!」
「说得也是呢。」瞳也微微颌首。
「不过,伸先生也是一样啊,要是想消失的话,随时都能消失不见吧!我也不晓得伸先生的本名和地址,要是伸先生又嘱咐阿姨不能透露你的情报的话,就真的断绝所有音讯了呢!」
我们至今为止,真的是靠着相当暧昧不明的方式在联系着彼此呢——瞳说完之后,笑了起来。
「我也很想跟伸先生在现实世界里建立起联系,所以,就让我们好好地交换情报吧!现在,就在这里。」
「我明白了。」伸行火速从钱包里掏出公司的名片,并用原子笔在背面写上地址、电话号码、手机号码、出生年月日等他脑中能想到的所有个人资料。
瞳好像并没有随身带着名片,于是她从记事本中撕下一页,在上头写下个人资料。
交换之后,瞳「咦」地惊叫出声:
「原来你的姓氏是『向坂』呀!之前我只知道名字是『伸行』而已呢!」
另一方面,伸行则是非常震惊地大喊了起来:
「咦咦——『瞳』是这样来的吗!?」
瞳用漂亮笔迹写下的本名是「人见利香」。(译注:「瞳」和「人见」的日语发音相同,都念做「Hitomi」。)
「不可能,这样子我根本联想不到嘛!」
「不过我也说过,我的昵称是从本名来的呀?」
「可是我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嘛!」
看着不停嘟嚷抱怨的伸行,瞳开口问道:
「那么,今后我该用什么昵称才好呢?改回本名吗?」
「不了,在渐渐习惯本名之前,先保持现在这样也不错把?」
伸行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了微笑。
「而且,我很喜欢你叫我『伸』啊。这个名字,我想一直保留下去喔。」
瞳有点脸颊泛红地低下头去,「伸先生真的很会说好话逗女生呢!」她的话声听起来既想是责备,又像在闹别扭,不过其实就是在害羞吧。
「就算在现实世界中联系起来了,那些在网路上开始的故事,也用不着全部都替换成现实世界的情节啊。不要忘了,我们可是透过《妖精游戏》才开始的唷!」
现实世界的丝线终于如愿联系起来了,然而,不论时伸行或是瞳,却都不愿就此结束这段在车站内一同缓缓流逝的时光。两人只是倚在圆柱上,双手交叠、十指相系。
电车不断在高架桥上急驶而去,现在已经是傍晚人潮即将涌现的时间,人群开始多了起来。尽管两人依偎在一起,不过瞳应该已经听不见伸行的声音了吧。
「这样下去就没完没了了呢。」
看见他在手机上打下的这句话后,瞳也依依不舍地点了点头。
「干脆,就在这里留下纪念吧?」
要是在这里被一把推开的话,还挺丢脸的呢……伸行暗暗想着。不过,天秤上方有欲望的一端,终究还是取得了胜利。
当他微微弯下身子,贴近瞳的脸庞后,瞳也跟着闭上了眼睛。这次他没有再被推开,双唇顺利地和对方重合为一。
在他人眼中看来,可能只会觉得他们是对笨蛋情侣吧,居然在人来人往的大车站里当众亲吻。
但是有时候,人就是会想做些笨蛋情侣般的举动。反正大家回到家之后,也会马上忘记刚刚看到的画面,那么偶一为之也无妨吧!
况且,今天开始两人恋情开花的纪念日啊。
「暂时到此为止了,今天我就先回去罗。」
瞳打下这段句子之后,又打了一串文字。这次,她只让他看了一眼,便迅速跑进了剪票口当中。
「希望下次是在没有人的地方。」
真不知道她是因为在大庭广众面前会不好意思,还是太过信赖伸行了,看来下次有必要确认一下……
他忽然回想起之前在阿姨的美容院当中,瞳忍着笑声紧抓住自己掌心的那种触感。
要是跟她坦白说,她光是抓住自己的手,自己就几乎快要无法保持理性,她的警戒心大概会急速上升吧?
一和伸分开之后,瞳马上意识到了发丝之间隐约可见的助听器。她总觉得,周遭所有人似乎都正紧盯着它。如果她戴的是将助听器塞进耳里的入耳式耳机,那么旁人应该也很难分辨得出来才对,但是依瞳的耳朵状态,耳挂式的调整助听器还是最适合她的。
今天,恋情算是开花结果了吧。不过,这段恋爱往后一定还会出现许多难题,而不管是伸也好、瞳也好,在从今以后的路上,一定也还是会走得跌跌撞撞的吧!
曾经有一份残酷(但又正确)的资料显示出,拥有听觉障碍的女性很难与健听男性结婚。
尽管如此,但现在她还是想和伸在一起。若是要牵手的话,只要对方是伸,那就无所谓。就算想哟啊亲吻也好、或是做任何需要许可的事情也好,只要是伸的话,那就一切偶读没关系。
就算这段恋情,或许并不会顺利地发展下去。就算这段恋情,也许会在互相伤害、身心俱疲的情况下结束,那也无所谓。
她也很清楚,现实的世界并没有美好到可以让她乐观地认为,只要两人在一起,就能够跨越一切的困难。
日暮之后,电车的玻璃窗化成了一面漆黑的镜子,映照出剪短了头发的自己。
现在的她真的变漂亮了许多,就连以往一直很土气的自己也有这种自觉。在外表上,感觉也增添了一份勇于主张自我的坚强色彩。现在回过头想想,那个曾经拼命想要用长发掩盖住助听器的自己,恐怕脸上总是带着毫无自信又惶惶不安的表情吧!
社会的恶意总是会看穿没有自信的人的内心,并且向他集中而来。若是这样,那么,迄今为止仿佛不安的集合体一般的瞳会一直受到袭击,要是理所当然的。比瞳更加熟知人情世故的伸,也早就明白这一点了吧!
是伸改变了这样的自己,这件事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不管吵架吵得再怎么严重,她也绝对不会说出「早知道就不要剪短头发了」这种话。
伸会要求瞳买双方便行动的低跟鞋子,也是出于他的体贴,希望万一她遇上什么状况的时候,能够迅速逃跑吧!瞳并未迟钝到连这点也无法察觉。
自从罹患听力障碍之后,她一直以为自己只能放弃原本所有身为平凡人的幸福,就这样度过余生。她只能一路备感沉重、却又满怀感激地接受双亲所留给她的一切,出来没有把和喜欢的人谈恋爱这件事列入考虑的范围内。
「雨树之国」,就是为了这样的自己而开启的。
在网路的世界里头,没有人会在意她的身体障碍。她可以用自己的语言,说出自己的想法,既不用为了听力不好而妒羡别人,也不必为此感到自卑。
她想试着创造出只属于自己的国度,像个平凡女孩一样自由飞翔,言语、沟通,都不会有任何障碍。
而,就在伸踏进了她的国度之后,瞳的人生似乎也开始有了些许改变。
神啊!——偶尔,她甚至还会向至今从来不曾相信的某种事物祈祷。
如果我可以得到幸福的话,希望你能够给我机会,让我和那个人待在一起久一点。
拜托你,就像那个人让我感到幸福一样,我也希望能够让他得到幸福。
希望固执倨傲的我,不要总是伤害到他。
倘若有一天,他对这种生活感到厌烦了呢?对于与自己结合一事感到后悔了呢?
如果是现在的我,就会这么想。不只如此,更重要的是——
正因为喜欢他,所以她才更加清楚领悟到,不能让原本只要不和自己扯上关系,就能够拥有平凡人生的人生的他,像这样跟自己一起永无止尽地逃亡下去。
她回想起了以前写过的,关于《妖精游戏》的一段感想。由于身怀障碍,她的个性比一般人更加难以捉摸。就算不提这点,她的个性原本也就属于那种爱钻牛角尖的类型,和这种女人谈恋爱,对他来说真的好吗?即使是现在,在她心中仍然确实存在这种想法。毕竟,他们两人也都过了二十五岁,早已经不属于那种把恋爱当成随便玩玩的年纪了。
可是,现在她想相信伸的回答。
「你不能光凭自己一个人独断决定吧,那是两个人的事啊!」我是这么想的。
虽说必须一辈子战战兢兢不断逃亡,可是谁知道事情将来一定会变成那样子呢?
或许就像伸所说的那样,《妖精游戏》的男主角,总有一天会将遗憾放在心底当作回忆,并且和一位普通的女孩子结婚吧!
不过,伸和瞳才刚刚开始而已,因此,这段恋情究竟会不会在彼此都感到遗憾的情况下画下句号,任谁也不知道。
要是伸的话,他一定会这么说吧。
先走下去再说吧,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毕竟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啊,如果有一天我们两个都想停下脚步的话,到时候再停下来就好了吧!
就算两人想要中途停下脚步,伸也一定不会说,至今为止两人在一起的那段时光,全都是毫无意义——瞳也绝对不会这样认为的。
将来有一天,要是两个人都觉得可以一直走下去的话,那么她会告诉他,自己当初在极其草率的情况下决定的网页名称,其中所蕴含的真正意义。
雨树是美洲雨豆树(译注:含羞草科,学名Samanea saman,别名Rain tree,原产地热带美洲、西印度。)的别名。在瞳看来,雨树就等同是合欢树(译注:学名Albizia julibrissin,树枝的小叶一到夜晚就会闭合起来。),而合欢树的花语是「快乐」、「心的悸动」。
「快乐之国」,以及「悸动之国」。当初她从未想过,这样的情感也会有降临在自己心中的一天,所以带着反讽似的憧憬,为自己的国度取了这种看似充满欢乐的名字。像我这样的人,也会对恋爱抱持着憧憬吗——?这个名字,仿佛正是在诉说着瞳心中如此的疑问。
「简直就像是为了与伸先生邂逅,我才下意识地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呢。」
如果在两人的青春菌对抗上说出这句话,铁定是瞳大获全胜,而伸也会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吧!希望到时候在现实世界里,能够看见伸害羞的表情。
面对着化成漆黑镜面的玻璃窗,瞳撩起了自己剪短的头发。她的动作,简直就像是在向周遭的所有人夸示着自己的助听器一般。
虽然这个举动实在微不足道,但是现在瞳总算觉得,自己可以向这个总是因为不了解,就任意伤害像她这样的人的世界,稍微挺起胸膛,大声说出自己的主张了。
回到家后,写封信给伸吧。
「我在回家的电车上,撩起了头发唷!」
伸一定不会问是为了谁,只会马上笑着回应道:「你变勇敢了哪!」
作者后记
这本小说和是初次撰写的系列作品《图书馆战争》的第二集——《图书馆内乱》当中的部分内容,是彼此相互连结的。
在《图书馆内乱》里,这本《雨树之国》是以关键物品的身份,出现在剧情当中。
在新潮社与ASCII MEDIA WORKS Inc.(译注:此指原文小说的出版社。)的合作企划下,这两本小说都在二○○六年的秋天刊行了。然后今年,在二○○九年的「新潮社·夏之百册」活动当中,《雨树之国》又决定要文库化了。(虽然发行单行本的时候,《雨树之国》延迟了一个月才上市,不过目前《图书馆战争》汐里还没有决定要文库化的迹象,所以就变成由《雨树之国》领先进行文库化了。)
言归正传,回想起当时在和其它出版社进行合作企划的时候,我还真的一直是在东奔西跑呢!毕竟,实际上的出版间距相差不到一个月,几乎可以算是同时进行,再加上我又做了这样的提议:「我想在《内乱》的封面插图里加进《雨树之国》的封面图案,而且不是拼拼凑凑,单纯把图片填进去就好,是要有手绘风格,像是珂拉琪(译注:一种用胶或浆糊把实物贴在画面上的一种特殊艺术技法。)那样的。」而两家出版社听了之后,也都非常豪迈地一口答应,于是出版的进程,便产生了奇迹似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在目前进度排在前头的《内乱》封面插图上空下《雨树》封面的空间,等到《雨树》装订完成之后,再一口气送进印刷厂里印刷!」
就这样,《内乱》必须等到《雨树》装订完成,而《雨树》又为了《内乱》必须提前装订完工,所以出版社便大幅调动了一般的出版程序,尽可能保持有在弹性的情况下进行作业。因此,尽管这时候两本书的原稿都早已处在待命状态(自己主动提议的,当然有义务要交出完稿啊),但是印刷都是赶在最后一刻才刚好完工。
只是因为「这样很有趣吧!?」一句话,就一时冲动妄下决定——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就在这里。不过话说回来,居然还真的成功了呢。
文库版《雨树之国》的封面是直接承袭了单行本的图案,所以若各位愿意去确认一下《雨树》是怎样的方式,呈现在《内乱》封面上的话,那将会是我的荣幸。
之所以会提出这项合作企划,当然是因为我想做些有趣的事,不过同时也是基于一个非常严肃的理由。
在『图书馆内乱』的一个章节当中,提到了后天失聪者和听障者(关于他们和聋人以及聋哑的区别,请参照参考文献)。在写作这儿章节的时候,我心中蓦然涌现了这样一个念头:
「我想写下的,并不仅仅是《图书馆战争》系列的一个章节,而是一篇以怀有这种问题的人们为主轴,直来直往、毫不掩饰的爱情故事。」
另外,刚好那段时间我的丈夫罹患了突发性失聪。先前,他以及有两次及早就诊并请医生进行正确治疗后,恢复了听觉的经验。
突发性失聪时种在短短两个礼拜内,当你还在烦恼着「耳朵好像听不太清楚哪,下次去医院看看吧」时,听觉状态就会恶化到难以挽救地步的病症。对于不了解耳朵疾病的我们来说,那是种未爆弹般的恐惧。所以,虽然我的力量很微薄,但我还是希望能够尽力书写出蕴含在《图书馆内乱》的按个章节当中,那种无力回天的感觉。
尔后,越是深入调查,那种「想要写下以后天失聪者及听障者为主角的恋爱故事」的心情就越来越强烈,最后诞生了这本书。
《雨树之国》一书,并没有特别想对世人呼吁些什么。真要呼吁的话,应该要由当事人自己亲口诉说才对,身为作者的我,只是以他们的遭遇为借景,写下一篇虚构的故事罢了。
拜读参考文献里的经验谈时,我自己也经常感到心悸不已。譬如说,有时当我在后面按下脚踏车的铃铛,却看到对方丝毫没有闪避的意思后,就会不由得心浮气躁起来——这种情况,我至今也遇过很多次。
怀抱着自我警惕的心情,我想将这种「自己可能也会有相同反应」的情况,积极地写进故事当中。
然而,人类实在是种可悲的生物,即使写下了这样的故事、即使在写小说时调查过了很多相关资料,却还是会在看见有人不理会自己按响的脚踏车铃铛时,不由自主地感到焦躁不耐。说什么赶时间,其实还是以自己方便为优先。
自以为了解,其实却一无所知,或是只能装作知情的样子。事后回头看看那样的自己,我真的是深深地感到自我厌恶。
可是后来我开始觉得,像这样的情形无论经历过多少次,最后还是都会陷入自我厌恶的漩涡里。尽管大多数时候自己无法做出适当的回应,但是每次之后,都可以藉机让自己重新体悟,这样说来,这样的自我认知其实也并不是全无意义啊!我也只能这么相信了。「下次一定要好好注意!」我也只能够每次都如此提醒自己。
既然无法成为正直又虚怀若谷的任务,那就只能让自己在每次犯错后承受住打击了。至少,一直维持着每次犯错后又承受住打击的自己,总比什么都感觉不到来得好。
写下这篇小说三年后,我才开始会这么想。其中影响我最大的,就是我曾经拜访过,并且有幸承蒙他们协助进行问卷调查的社团法人全日本听障者·中途失聪者团体联合会的大家。
在问卷上写着许多毫不掩饰、直截了当的话语。愿意接受访问的一位失聪人士说道:「我们说的话终究只是经验谈和实际故事,要怎样以此为根据写出一篇小说,完全是有川老师的自由。」
我于是暗自下定了决心。
我绝不会在故事里将这些人擅自美化,写成「美丽的人们」。我要尽情写下自己想写的故事。
我想写的并不是「身障人士的故事」,而是「恋爱故事」,只是女主角是拥有听觉障碍的身障人士罢了。
听觉障碍对于本书中的恋人们而言,是一种应该去互相了解的认知差异,就只是如此而已呀。我希望故事中的女主角,是个毫无虚饰、跟你我一样的平凡女孩子。
跟他们接触后,我才开始会这么想。
至于「瞳」变成了怎样的女孩,而「伸」又变成了怎么的男孩,就请各位自行翻开本书确认吧。
前些日子我收到了一封信。
寄信人是位年轻的女孩,患有听觉障碍。
信件的内容十分活泼,很有时下年轻女孩的感觉,若不是她主动告知自己是听觉障碍人士,光看信件内容还真是想象不到。信中可爱的笔迹、交杂在文章中使用的心型或是惊叹记号,都和同时代的其他年轻女孩没有任何不同。
完全就是个平凡普通的女孩子。
她说,她和朋友分享了关于我这本书的感想,同时随信附上了《雨树之国》的读后感想文。
对于创造出这本书的我们而言,这样一封信所具有的象征含意,真的无法以笔墨来形容呢。
有川 浩
编后记
雨过之后,终会天晴
不论在日本或是台湾,有川浩小姐都是一位广受众多读者喜爱的畅销作家,而《雨树之国》所属的《图书馆战争系列》,更是有川浩最脍炙人口,深获好评的代表作。
诚如有川浩小姐在《图书馆内乱》中所形容的一样,《雨树之国》这本「书中书」的架构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个听觉不便女孩的幸福恋爱故事」。而故事的登场人物也很单纯,整本书的主要角色,就只有男主角伸行和女主角瞳两个人,所有的对话和内心戏,也都是环绕着他们两人在进行。既然如此,那么这本《雨树之国》,它的魅力又在哪里呢?在我看来,它最大的魅力之一,正是在于故事男女主角那充满机敏又无比真挚的「对话过程」。
日本著名评论家山本弘曾经说:「有川作品最大的魅力,就是精彩动人的对话。这种对话,就像是在进行『言语的网球赛』一般。猜测着对方的心,将自己的言语化成球击打出去。原本以为自己打出的是绝妙好球,但当对方回击时,却往往是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击进场内……这是一场男与女互相用真挚的言语彼此竞逐,让人看了不禁为之手心冒汗的精彩比赛。」在《雨树之国》中,伸行和瞳因为听力的差距,所以大部分时间之内透过电子信件来进行对话,但那种对话中所充满的戏剧性和张力,却丝毫不逊于任何的恋爱小说。伸行充满包容又无奈的胸怀,瞳自卑却又渴望尊重的心境,透过这样的「对话」,全都纤细呈现在读者的眼前。再加上作者对于两人内心变化的微妙描述,让整个故事充满了「真实感」,仿佛两人的喜怒哀乐全都历历在目一般。日本的读者们看过这本书之后,也都对于故事中的「真切」感到赞赏不已。有些读者说:「我并没有听力障碍,但我却能够深刻感受到瞳那种无法表达自己的心境。」,也有些读者说:「像伸这样懂得关怀的男生,真是令人羡慕的对象!」换句话说,虽然它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但它令人感动的地方,却是在于它的「真实与坦率」。这种真切不做作的表达方式,是的这本书超脱了一般恋爱小说,成为一本拨动无数平凡男女心弦,令人爱不释手的精彩作品。
另外,有川浩之所以能够创造出这么动人的作品,其实跟一个很大的因素有关,那就是她的家庭背景。有川浩的丈夫是她最忠实的读者,在《图书馆战争系列》的后记中,经常可以看见她提及丈夫对自己的影响,以及两人之间的恩爱生活。而这本《雨树之国》当中,那位胸襟开阔、懂得用爱包容一切的男主角伸行,正是有川老师以自己丈夫为模特儿所写成的。事实上,正如同《雨树之国》故事所叙述的那般,作者本人就是在网路上找寻「那本令人难以忘怀的书」时,遇到了现在的丈夫,从而被他独特的言谈所吸引,最后并结为连理的。也就是说,伸行和瞳的故事,其实正是存在于现实世界里的呢!
唯有真挚的感情,能够触动心弦。就算外面的风雨再猛烈,终有雨过天晴的一刻。就像午后落英缤纷的雨树般,《雨树之国》温暖的情怀,将带给所有读者深深的感动与不同的感受。
郑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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