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就算无人怀抱任何希望

如果不看照片的话,他已经无法回想起父母亲的脸了。

虽然他不觉得父亲是工作狂,但父亲总是很晚回家,所以责备自己的永远都是母亲。

为了弥补平常不太见到面的遗憾,周日父亲常常带家人出门。

而事情发生在父母和他——全家一起出门前往新开幕的购物中心那天。

父亲买了玩具给他。

母亲总会以不要太宠小孩为由阻止父亲,不过在那天也只说了一句“真拿你没办法”就答应了。

所以对少年来说,那是很开心的一天。

在年幼的玖朗心里,那原会是个非常愉快的一天——

那是父母决定吃完饭就回去,站在用餐楼层入口讨论要去哪家餐厅的时候。

年纪还小的玖朗静不下来,在该楼层喧闹着。

正在这个时候,他觉得好像听到了很大的爆炸声。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听到,在他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前,冲击便到达整个楼层,朝年幼的玖朗身体袭来,夺走了他的知觉。

等他之后恢复意识,周围的景色已经完全改变了。

营造出悠闲气氛的装潢以及新落成的入口都变成一堆瓦砾。

室内照明被打碎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照亮边缘的燃烧火焰。

类似警报器的声音,听起来也像是奇怪的声响。

看来应该是火焰让空气产生晃动,而瓦砾也形成隔音的墙壁,所以音调才会变得扭曲吧。

玖朗理解为何会出现这样的景象后,直觉自己现在正处于相当绝望的状态。

——他出不去。

有一道瓦砾堆起的山挡在玖朗周围。

而玖朗的身后则躺着他的双亲。

当玖朗发现他们的身影时,他的喉咙颤抖着大喊出声。

明明只要冲过去马上就可以到达父母的身边,他却反而放慢了速度朝他们缓缓靠近。

父亲像是要掩护母亲似地抱住她,两人双双倒在地上。下半身被瓦砾砸得面目全非,胸口被飞过来的钢筋穿透,他们两人都是这样的惨状。

呼吸早已停止,血液滴落的速度也变得缓慢。

玖朗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他的鞋子踩到地上的一摊血。

很不可思议的是玖朗一点也不觉得这代表着“死亡”——说不定是感情的浊流让他不去理解这便是所谓的“死”。

或许是他的生存本能怕他会因此失去最后的理性吧?

但他知道“这个”已经不是他的父母了。

玖朗的心一点一滴地染上绝望。

玖朗弯下膝盖,在原本是他双亲的物体旁边抬头看向“天空”。

他当然看不到真正的天空,即将崩塌的水泥天花板飞舞着火星点点。

那座瓦砾堆成的小山让玖朗所在的空间得以暂时阻止火舌的侵略。

不过也只是暂时逃过一劫罢了。

那只是让他不会一下子就被烧死,像在玩弄他的救赎。

在清醒过来后不知道过了多久——玖朗突然失去力气,感觉到自己摊倒在地上。

他沉入血泊之中,全身都被血液浸透。

在意识逐渐变得稀薄的过程中,玖朗最后抬头看到的是一点也不宽广的天空。

他没有放弃也没有绝望,单纯觉得“自己要死了”。

然后他就只是盯着阴暗又象征终结的天空——

闭上了他的眼睛——他的意识。

——这就是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他如此认为。

从那之后的整整十年中,一直到此时玖朗都是这么认为——

那不是什么面对死亡的觉悟,而是察觉到自己的死期并阖上双眼罢了。接着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自己已经躺在医院的床上了。

——他搞不懂。

那时自己应该只有死路一条才对。为什么自己逃过一劫?为什么自己活下来了?他搞不懂这点。

他感觉到的不是存活下来的安心和喜悦,也没有莫名其妙被意外波及的愤怒和悲伤。

唯一有的只是觉得哪里不对劲的异样感。

原本应该死掉的……却活了下来。他想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所以原本应该死掉的自己才会存活下来。

但是——

本因不存在的记忆还有后续。埋没于灵魂最底层的过去,因为存在被摧毁而显现出来。

唤醒了在这十年里他一直想不起来的记忆。

天空裂开了。

天花板被切成两半,瓦砾也被吹飞。

耸立在四周、仿佛将全世界都覆盖住的瓦砾墙,如同纸屑般地飞走消失了。

接着是一位宛如天使的少女缓缓地翩然降落。

玖朗试着用他已经快消失的意识,去理解这看来完全无法理解的景象。

他朦胧的视线捕捉到少女的身影。

那是个年纪不大、感觉跟玖朗差不多岁数的少女。

披散于她背部的黑色长发因为高温的空气而跃动着,在她的背上翩翩起舞。

她穿着成套的靛青色制服外套以及百褶裙,身上披着一件看起来像是长袍的衣物。

她的两手上则拿着跟她不太相称的东西——不,或许不管由谁来拿都很不相称。

左手是钢铁杖,右手则是一柄美丽的剑——在她的手里拿着如此荒谬的物品。

飘然降落于此的少女仿佛巡察似地环视四周。

她将手里的剑一挥,在她远处的瓦砾便在剑压下应声碎裂;当她挥动钢铁杖,熊熊燃烧的

火焰也熄灭了。

这位少女的视线在她看向玖朗所在位置时停住了。

她缓缓地朝玖朗这儿走过来。

看起来像是发现了玖朗以及原本是玖朗双亲的物体存在。

少女靠近倒在地上的玖朗,来到他的眼前。

她蹲了下来,身子往前倾,看了看玖朗被埋在瓦砾堆中的双亲,接着转而往玖朗的方向看。

玖朗在朦胧的视线中看到了少女的脸。

宛如幻觉一般的少女虽然感觉还很年幼,却有着一张美丽的脸庞。她端正的五官显露出没有一丝动摇的表情,不过比较像是她正压抑自己的感情才会如此。

——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仿佛她正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似地。

少女跪了下来将剑放下,朝玖朗伸出她的手。

她把手掌贴在玖朗的脸颊上。

这股温暖的触感让玖朗获得了慰藉,接着玖朗就在此时闭上了双眼。

美丽少女的身影残存在他的眼睑下。

——那是十年后再度出现的少女。

◆

“你醒过来了吗?”

当他睁开眼睛时,耳边传来美女叫醒他的声音。

跟他还有点迷糊的眼神直接对上的是一个金发美女的脸庞。温柔美丽的碧眼正盯着玖朗的脸看。

从映照在他眼里的景象和他头底下传来的触感,玖朗得知自己现在正枕在她的膝盖上。

“你是……爱丽丝?”

他从依旧昏昏沉沉的思绪中抓出了这个名字。

——就是那个站在少年身边、拿着一把大剑的女性名字。

“——!”

当他将名字说出口后,思绪也开始逐渐变得清晰。四散的记忆与玖朗的思考相互连结,开始试图理解现在的情况。

首先是对躺在立场敌对的人膝盖上这件事产生危机感,但他接下来便对能作出如此思考的“自己”感到困惑。

因为在他回想起来的记忆中,并不允许这样的状况存在。

玖朗已经——

“我已经——死了才对吧……”

矢上玖朗已经死了。

玖朗自己对于这点可说是再清楚明白不过。

在那个少年的剑下,他的心脏被破坏——将生命力一滴不剩地挤出之后便死亡了。

他将手掌贴在自己的胸前。

虽然衣服被血弄脏了,身体却连一点小伤也没有。

玖朗站起身来活动四肢,检查自己身体的状况。看来不只没有什么性命危险,连疼痛或是一点不对劲的感觉都没有。

“果然是活过来了呢!”

声音再度传来,让他想起自己现在还位于那个女子的身旁。

爱丽丝以温和的表情面对着玖朗。

虽然没有感到敌意,玖朗还是摆出了警戒的姿态。而后他开始思考自己身体会发生这种事情是不是跟她有关,偷偷窥视着她。

“你……”

当他正打算跟她说话时,爱丽丝随即摇了摇头。

“我什么也没有做喔——当然略无也是。”

察觉到玖朗的揣测,她也说出了那位少年的名字,否认这件事与他们之间的关联性。

玖朗才刚要开口便遭受挫折,原本想继续说下去的话也硬生生卡住了。

他原先还以为有那么一点机会能知道自己存活下来的理由,现在却又再度失去了线索,但是——

“等等……你刚刚说了‘果然’对吧?而且看起来像在等我醒来一样,明明不管怎么想我都应该已经死透了才对……这样你还能说这跟你没有关系吗?”

他很自然地提高了音量。

他并不是在责备她,反而比较像是向她要求。

只是对于玖朗表示渴求的声音,她以优美的声调坚决地加以否定。

“是的。这件事和我们没有任何关联。”

玖朗屏住了气息,可是她接下来的话让玖朗更难理解了。

“虽然如此,我一直觉得你好像会复活,结果看来是猜中了——会导致这样的结果,原因全部都是你身体造成的。”

爱丽丝对玖朗表示,寻求解答的玖朗自己才是问题的答案所在。

“我……就是原因?”

“在你的身上……曾经寄宿着〈绝对睿智〉对吧?”

玖朗被她这么一问,顿时哑口无言。

但爱丽丝光是看到他的反应,就似乎已经得到她想要的答案,继续说了下去:

“现在〈绝对睿智〉本身的情况已经不是我们感兴趣的事情了……不过预料之外的启动和显现看来在你的身上造成了影响……也就是附加在〈绝对睿智〉上,为了能在世界毁灭之前继续维持其存在的那个功能。”

玖朗听到这段话后,想起了之前从钢音那里听来关于〈绝对睿智〉这个奇迹的说明。

〈绝对睿智〉——那是不断流传的知识。

“仿造轮回转生来运作的秘法。”

从玖朗口中流泄而出的话,刚好与爱丽丝所说的相互重合。

爱丽丝在说完这句话后,又继续说道:

“这种性质的残渣附着在你的身体中。你死了,然后又复活了……不,是再次获得生命——应该这样说才对吧?”

她这么告诉玖朗后便缓慢地站起身子。

接着她简短地扣呼了一句“那么,就此告辞了”,便打算离开这里。

“慢——慢着!”

玖朗叫住了突然打算离开的爱丽丝。

“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当他这么问时,爱丽丝又再度转过身来面对玖朗。

“我只是在你即将死亡之前看到你的灵魂出现波动,觉得有点在意,想确认那到底代表什么涵义。如果什么都没发生,我也只不过是在浪费时间而已。而现在我已经确认完了,所以我该回到他的身边……和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爱丽丝这么说道,拒绝与玖朗产生关联。

“——!我被杀而且还活了过来……啊啊!这件事现在怎样都好啦!只是,钢音现在人在哪里……那个小鬼到底想做什么!”

玖朗在忍无可忍下,不顾一切地对温和表示否定的爱丽丝说道。

玖朗将自己为何复活的原因暂时抛至脑后,只追问她最重要的问题——那就是钢音的情况。

爱丽丝露出似乎觉得很疑惑的表情,思考了一会儿才对玖朗说道:

“你知道了以后……打算怎么办呢?”

这声音对玖朗来说,仿佛是给逃避残酷现实的他下达一个悲哀的宣告。

“这……这还用说吗!我要——”

“你己经没有任何必须做的事情了。”

她接续玖朗的话,将他原本要说的台词全盘否定。

“这件事情已经与你无关了。〈绝对睿智〉看来并不在你体内,只剩下那个附加功能的残渣罢了……能看透世界尽头的睿智已经烟消云散了吧。连那仅有的残渣,也因为你现在的复活而离开你身体。我先前所感觉到的灵魂波动也消失了。

我们已经没有理由继续把你看成目标。而且你也被略无打倒,还被杀死。你就算赶去,也没有任何你能做的事情。你现在还能活着只是偶然运气好。

既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做的事。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强迫你行动了。”

爱丽丝只是淡淡地告诉玖朗他没有必要去,也不应该去。接着在最后告诉玖朗他应该远离的理由:

“九季冢钢音——她不希望你死。”

玖朗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她对略无想将你牵扯进来这件事表现得非常坚决——非常坚决地否定,而且对此感到恐惧。

过去她使你被那场意外牵连并失去父母,所以对你有罪恶感。九季冢钢音这个人从那次意外发生后,似乎便尽量与周遭的人疏远,独自一人去面对所有的威胁和危机。她拥有着能让她这么乱来的绝对之力……至于这是幸福或是不幸,我们暂且不谈。

然后过了十年,她又再次将其他人牵扯进来,很凑巧地,那个人就是在那次事件中存活下来的你。”

爱丽丝像在替钢音解释她的心情似地对玖朗说道:

“她希望你能活下去。”

爱丽丝以始终带着一股悲伤的眼睛再度看向玖朗。

这是钢音她的意志——这就是爱丽丝对玖朗所传达的东西。

玖朗动也不动地听着爱丽丝说的话。而他在听完了这些话后,依旧呆立在原地。

他曾表示“拯救钢音”是他的行动原理,这件事却被人劈头挡下了。

他自己也曾经一度被敌人杀死。那少年是个能毫不犹豫地斩杀玖朗的人物,拥有可随意对抗任何困境的察觉力和力量。

若是再度面对少年,很有可能只是白白送死——不,应该真的会变成那样吧。

但这不应该是玖朗感到恐惧的原因。

因为玖朗已经发誓过,即使如此,他也想为了帮助钢音而行动。

可是,如果钢音并不这么希望的话——如果这只会让她伤心,那他该怎么办呢?

“这或许是非常残酷的决定……但是这个决定原本应该是不必要的,所以只要顺其自然让它过去就好。”

爱丽丝察觉到玖朗脸上苦涩的表情,对他说出表示安慰的话语。

“你本应是个与我们这边没有任何接点的存在。只要在这里抽身,迎接你的就是平凡的日常生活。一天、两天、一周……数个月后,你或许会觉得后悔,但这感觉总有一天会随风消逝。只要不去想它,就会再也想不起来。”

爱丽丝再次对玖朗报以微笑,接着恭敬地向他鞠了个躬。

“只要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一定没问题的。或许是你现在的情绪很激昂,所以才会无法作出判断。不过到底哪种选择才正确,已经很明显了。

人类无法选择没有理由的事情,能够承受没有理由的事情本身就不合理。若非无可奈何抑或被逼迫,是不可能接受它的——不会有人主动去接受不合理的事情。”

“——这种事情……!”

“请你好好休息一晚吧。这样即使你不去选择,所有的一切也会终结。”

玖朗早已没有了一开始的气势,只能用像要对爱丽丝辩解什么似地眼神看着她。

他出声呼唤打算离开的爱丽丝。

但他不知道还能问什么,于是便问起与爱丽丝自己有关的事情。

“你难道……也拥有这种无可奈何的命运吗?”

爱丽丝已经转身背对玖朗。在她只将脸转过来时,伸手挽起了飘扬在空中的金发。

这时隐约可石见她有着如叶片般尖细的耳朵。

那很明显是与人类不同的构造,不过玖朗也因此得知自己为何会在她身上看到不同于人类的美貌。

“略无是从别的世界前来拯救我故乡亚尔夫海姆的勇者大人。

我是圣剑〈献给圣别誓言之宝剑〉的侍从。我的宿命就是即使在那个人拯救了世界之后也会继续侍奉他。”

她对玖朗如此说明自己的存在。

“告辞——”

“她——钢音同学……在哪……”

虽然玖朗已不抱希望,但还是努力从口中挤出声音询问。

没想到爱丽丝竟若无其事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她在市区外围那个兴建中断的废墟里。”

而她会这么理所当然地告诉他,仿佛在表示即使他知道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她的意思代表玖朗不是因为不知道地点所以无法去——而是玖朗根本不会去。

“那么,再会了。”

最后她说出了告别的话语。

在这之后便只剩玖朗一人留在那儿。

他被卷进这么荒唐莫名的事件中,却还是活了下来。

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喜悦或是安心。

取而代之的是愤怒与痛苦——这对玖朗来说是不允许展现出来的情绪。

不知道经过多长的时间,他只是一直盯着虚无的空气看。

接着玖朗开始移动脚步。

事到如今他才想起自己所在的地方是钢音家的庭院内。

他一边想着自己或许不会再来这里了,一边踏着石阶往下走,离开了这里。

◆

当他回过神来时,已经回到了自己住的公寓前。

该说是回家的本能吗?他那无意识的脚步似乎自然地选择了回家的那条路。

——“请你好好休息一晚吧。”

他想起了这句话。虽不知道正确的时间,但从周遭的景色可以看出早就已经过了黄昏。

稍微犹豫一下后,玖朗决定走进公寓里。只要走进自己的房间,无视所有的事情往床上一躺,一切就会结束,就可以回归日常生活才对。

“——玖朗!”

这时,他听到有人呼唤他的声音。

他的身体像被弹了一下似地随即转头往后看。

在他眼前出现的是真抚的身影。

“……真抚。”

确认了眼前的人影后他这么说道。听到自己仿佛大失所望的声音,让他心里察觉自己是在期待些什么。

至于接收了他这么消沉回应的当事人,心情当然看起来也好不到哪去。

玖朗内心空洞地想起自己奔出房间时见到了真抚,还有那感觉像是把她抛在脑后的道别。

她似乎是特地在这里等玖朗回来的样子。

“真是的,你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丢下人家不管,我觉得很在意所以留下来等你,没想到又是这种口气……”

真抚一边抱怨一边走近玖朗,接着便因为某个东西吓了一大跳。

看到真抚的反应,玖朗才注意到自己的模样,真抚会有这种反应是理所当然的。

衣服破破烂烂的就算了,上头还沾满了血,会有人不惊讶才奇怪呢。要说幸运的话就是服装布料为黑色系,所以沾到血的部分看不太清楚。

“啊……呃,那个……我没事啦!”

面对这不管怎么打哈哈都混不过去的状况,总之玖朗只好先解释自己没有什么大碍。

这句话本身没有丝毫虚假。现在玖朗身上连一点伤也没有,不过对听话的人而言,这话的可信度应该为零吧。

真抚将手插在腰上,从头到脚来回看了玖朗好几次。

“…………我知道了。就当作你没事吧!”

过了一会儿,真抚才叹口气勉强表示接受。尽管这副模样看起来跟没事完全扯不上边,但真抚似乎反而因此看出态度若无其事的玖朗发生了怎样的事情。

“非常感谢你的谅解……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玖朗老实地对真抚的挂心表示歉意。不仅是因为他现在这副模样看起来让人担心,也为了真抚特地跑来他家还等他等到现在……他为诸多事情而道歉。

“……这样看起来不是更刻意了吗?”

“会吗?我觉得我只是跟平常一样实话实说而已。是说,虽然你等到现在才刚见到我,这样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现在是这副模样,可以先进来我的房间再说吗?”

他一边指着自己破掉的衬衫对真抚表示。

“再不然我也可以请你喝杯茶什么的——”

“玖朗。”

在他随意地表示体贴时,真抚却打断了他的话。

真抚专注地看着玖朗的脸。

“……还是你接下来另外有事?那你就先……”

玖朗心想着真抚是不是不太方便,便以探寻的口气再一次问她,但这句话也被真抚打断了。

“玖朗……你现在是不是还在做着什么事情啊?”

她突然这么对玖朗问道。

“你在说什么啊?怎么了吗?”

玖朗正视真抚所在的方向,好奇她为何会这么问。

“你现在觉得心情很焦躁对吧?”

真抚那不顾一切的问题直接刺向玖朗。

“——?我想应该是因为不知道你说的到底是什么,再加上你的说话方式,才会让我觉得有点烦躁吧?”

“——不对喔!你是不是为了什么事情在生气?要不然现在也不会对我露出这种不爽的表情……如果是平常的你就不会。”

相处这么久的青梅竹马这么说着,若无其事地说中了玖朗目前的状况。

接着玖朗便如同她所说的一样——开始烦躁了起来。

玖朗内心涌上了怒气,但他觉得“这样子”的情绪是不行的,所以打从心里想将这份心情压下去。

感到相当苦恼又压抑在心的感觉被人一下子说中,让玖朗的心轻易地慌乱起来。

“这……该怎么说才好呢……其实跟真抚没什么关系啦!”

玖朗已经不想再去面对压抑着情感的自己,对真抚抛出了这句话。

“嗯,也是啦!或许这件事的确跟我无关,不过……我想请你让我以昔日好友的身分说几句话——不对,是我要告诉你这些话。”

她笔直地看着眼神低垂的玖朗接下去说道:

“玖朗你啊……平常是不太会生气的人对吧?我一开始以为那是因为玖朗很温柔,是因为个性的关系才会这样。但是从小学以后我们一直都在一起,在那时我就察觉到了……我不知道你自己有没有意识到这点,我发现其实你心里一直觉得对什么都无所谓。

你内心某处认为自己‘并不在这里’,所以你不会认真看待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不想发自内心地去做点什么。就是这个缘故,你不会因为束手无策而感到生气,也不会因为事情不如预期所想而烦躁不安,更不会拚命地思考你能做什么!”

或许是情绪很自然地激动起来,真抚说话的声音渐渐变大。

感觉就像从以前到现在一直忍耐着的东西满了出来。

“你所经历过的到底是怎样的遭遇,这我只知道个大概,我也不确定它跟你的这种个性是否有关系。你到底是在怎样的考量下,决定要用这种方式生活下去,这或许是你个人的自由。但是啊——”

她说到这里便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对玖朗说:

“你……现在正觉得很火大——有很想做的事对吧?那就不要露出那种好像已经看透一切

的表情,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真抚不肯定也不否定,不是针对从以前到现在所发生的事情,而是面对玖朗吐露着她的想法。

真抚似乎已经彻底说完她想讲的话,露出了像在说“我说中了吧?”的表情。

玖朗听到这番话后,一开始还因为太过震惊而呆愣在原地,但随即便说了声“可恶”喃喃抱怨起来……然后不知何时口中发出了些微的笑声。

“你居然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了,没人比你更不负责任了。”

“这只是个局外人所说的风凉话而已,又没什么不好。”

“真是的……谢啦!”

对于难得向她道谢的玖朗,真抚像要提醒他注意似地回嘴说道:

“哼哼……可别爱上我喔!”

“我说你啊……不过如果是三天前,或许我会爱上你也不一定喔!”

玖朗回她这么一句玩笑话后,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藉此提振精神。

“我正在处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像在对自己发誓般这么说道,挺直了背脊再度面向真抚。

“这样啊!那要不要先回家休息一下再继续?”

真抚带着嘲拜的口气这么问道。

“看来好像是没有这种时间了。”

玖朗苦笑着回答她。

“你这种表情看起来才比平常更像你呢!”

真抚轻轻转了个方向,面对玖朗表示自己该回去了。

“掰啦!虽然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要加油喔!”

她只说了这些,接着便仿佛已经没事般地离开了。

玖朗有段时间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看。真抚一次也没回头,沿着道路一直走下去。

“说的也是。”

他一个人低语道。

在事故中觉悟到何谓死亡,幸存下来的玖朗一直认为那是“不对”的。

从那时开始,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因为什么失误才侥幸活在这世上。

就如同真抚向他点破的事实一样,他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劲——不,是没有真实感。那是他自己造成的。原本应该死掉的人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也不能刻下生存的轨迹。他默默地被这种近似强迫观念的感情支配意识,对活着的感觉也逐渐变得稀薄。

在那个下雨天,在他即将死亡时,心中完全没有任何留恋,可是这对自己来说却一点也不稀奇,更不需要悲伤。

什么时候消失也无所谓地活着,造成了这种结果——因为那是玖朗向来所追求的生活方式。

“——钢音同学。”

不过那个时候,玖朗选择了活下去。

在知道自己做了这个选择而让钢音身陷危险时,他也曾经感到后悔。

然后在第二次——他又再度逃过一劫活了下来以后,已经连表示后悔或愤怒都不被接受。

不被接受也不被期望——就算勉强坚持下去,要实现自己所追求的结果依旧很困难,没有因此行动的价值。

但即使这不被任何人接受,没有任何人对此怀抱希望,也不被任何人认同,玖朗自己的心里还是单纯地期望着。

比起活下去或是听从谁的期待,他更想朝着自己所选择的道路前进。

“这次轮到我来救你了。”

——玖朗只想为了拯救她而奔跑。

断章 几乎等同英雄的少年

少年在晴朗无云的蔚蓝天空下与魔王对峙着。

曾经庄严无比的城池,被连天上云朵也能吹散的冲击化作一堆瓦砾。

建筑物的残骸中倒着好几个巨大魔物的亡骸,有如突兀的废弃装饰物。而在那些亡骸旁边,则躺着许多曾经奋战、但如今已经没有气息的人们。

在这一片惨不忍睹的景象中,还站得起来的只有“魔王”萨那菲尔与身为“勇者”的少年略无而已。

【还没倒下吗……勇者啊!】

如同黑龙一般——但已经脱离了生物的理论范畴——化作异形的魔王说道。最初遇见他时所看到的人型姿态已不复见。

“就算变成这副鬼模样,嘴上说的却还是人话啊?这可真有趣。”

变成巨大异形的魔王说着流畅的人类语言,这模样看起来的确不太正经,要说滑稽也挺滑稽的。

——略无撑起遍体鳞伤的身子,轻浮地讽刺道。

他原本穿着的铠甲已经碎裂,只在身上残留可有可无的装饰,身上穿的衣服也几乎灰飞烟灭。唯一能称得上毫发无伤的,只有插在旁边瓦砾上的大剑。

他抹掉沾在脸颊上的尘埃,拨了拨被砂砾覆盖的头发。

“他们特地送给我的〈三神约之铠〉跟附加守护力量的圣衣看来都不能用了。”

看了看自己的模样,略无自言自语地说着,把身上那已经不具有其功用的铠甲残骸脱除。

【在这个名为亚尔夫海姆的世界,毁灭世界的魔王与讨伐他的勇者的战斗,在悠久的时光中不断重复上演……不断地……重复着……仿佛诅咒一般悠久长远的轮回。但这将在我这一代导向终结。原本应该要消灭我的“真正”勇者在十年前被我打败,就此死亡——这个世界选择让我来结束那人。】

魔王——〈歌颂末日的魔王〉对略无所说的话丝毫不在意,仿佛已经完成自己使命似地陶醉说着。

【所以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你只是代替死去的勇者被召唤到这个世界,被强迫参与这场没有理由的战争罢了……听起来不是挺自私的吗?】

魔王对站在他面前的略无投以同情的话语。

“代替——吗?”

略无带着自嘲的口气,将阻挡在自己前方的魔王的话重复了一遍。

“——不是这样的。”

在表示同情的魔王与语带自嘲的略无身侧,从后方传来一道清脆严肃的否定声音。

“……爱丽丝。”

略无将目光转向背后,发现和他一样狼狈不堪的爱丽丝就站在那里。

“……略无。”

爱丽丝紧盯着略无。尽管气息紊乱不稳,她清澄无比的眼睛依旧对略无报以坚定的眼神。

“你把剑交付给我……允许身为圣剑侍从的我跟随你。”

爱丽丝吐出了话语——像是想传达眼神不足以尽表的宣誓似地。

爱丽丝语气温柔,话中却隐含了强烈的意志。

“你是下定决心要拯救世界,也让我决定要跟随你的——命运中的誓约之人。你是被圣剑〈献给圣别誓言之宝剑〉选上的勇者……所以——”

她虽然已经受伤了,胸前却依然紧抱着略无所拿的大剑剑鞘。

爱丽丝像是在诉说满溢而出的意念似地。即使面前矗立着具有奇异样貌的〈歌颂末日的魔王〉也完全不在意,只是对着略无说话。

“——谢谢你,爱丽丝。”

爱丽丝说到这里便被略无制止了。

似乎欲言又止的爱丽丝,对略无露出了微笑——默默地向他传达鼓励之意。

“〈歌颂末日的魔王〉……或许正如你所说的也不一定。与这世界没有丝毫关联的我,没有必须战斗的理由,但我仍旧拚死奋战至今……因为那是我一开始便与爱丽丝共同许下的约定。而且在冒险的过程中,我逐渐开始想帮助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们……原本不存在的理由渐渐地累积了各式各样的东西,在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能够毫不迷惘地挥动这把剑了。”

略无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自言自语地说道。接着他移动自己的手腕,握住了插在瓦砾中的大剑。

【无趣至极……琐碎的俗事。只是个误判命运、搞错前提的游戏罢了……根本算不上任何理由。】

魔王只以怜悯的口气对略无说道。

略无轻轻地挥动那把几乎和自己的身高一样长的剑——〈献给圣别誓言之宝剑〉。

——那是把命运之剑,能将长久以来在这个世界不断循环的毁灭命运彻底斩断。

原本覆盖其上的瓦砾如同积木玩具般轻易地飞散而去。

“三年前……我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来到这里。那时候我所拥有的,只有召唤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爱丽丝以及这把剑而已。”

——与三年前相同,略无站立着,手上握着的只有圣剑。

“没错吧?就是这样……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而这便是……便是我握起这把剑拯救世界的唯一理由。”

略无再次紧握大剑,将剑锋对准了魔王。

他体认到了——在当时那一无所有的情况下才能产生的心情。

——“你愿意跟我一起拯救世界吗?”

他想起了爱丽丝第一次对他所说的话。

“——就当作你所说的都是对的吧!就让它把我累积至今应该拯救这世界的理由统统否定吧!并且把〈歌颂末日的魔王〉——也就是你.当作是‘以毁灭来终结这个世界无尽斗争的救世主’吧!”

对于魔王所说的话,略无没有含糊其词,也没有正面肯定,只是纯粹地接受它。

他拥有不会被这些话动摇的东西。

“我不是因为这些理由才拿起剑的。萨那菲尔,就如同你所说的——这些都只是琐碎的小事,无法构成理由。”

他蕴含力量的双眸紧盯着眼前的巨大黑影。

“你是魔王,而我则是勇者,所以我会打倒你。这样的理由就够充分了。”

【太愚昧了……异世界的少年——连这个世界已成定局的终结也要阻止的希望、〈斩断末日者〉吗……这名称太过夸大了。你不过是个被仿造出来、拥有相似命运的存在——只是个近似英雄的少年——不过是个〈替代的英雄〉罢了!就跟拥有无懈可击之命运的英雄依旧败北一样,你毋须带着任何意志和意义,就这么毫无意义地接受毁灭的下场吧……!】

黑色巨龙畜势待发地蠢蠢欲动,大地开始摇晃走动,周遭的瓦砾也跟着跳动起来。

“哈哈哈……什么都被你说中了呢!没错——我并不是那位败北的英雄。既然如此,应该也不会重复和那人相同的失败吧?这是专属于我自己的命运——”

略无回想起来——自己历经重重冒险,是为了打倒魔王拯救世界才会来到这里。

接着他也想起了他最初给予爱丽丝的回答,以及“那个时候”的事。

那时他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一点都不寻常的事情。

但他还是握住了伸向他的那只手。

——他选择了那把剑。

“来,开始吧——!我对于这份‘命运’可是乐在其中到无法自拔呢!”

他只身一人举起身上唯一的一把剑,勇者向前冲刺。

他的声音和表情没有一丝绝望,脸上甚至浮现愉悦的笑容,勇者挺身对抗眼前的魔王。

——仅仅是为了拯救世界。

——仅为享受这命运罢了。

略无缓缓地睁开眼睛。

“是梦啊?”

原本没有打算要睡觉的,但不知不觉中意识似乎逐渐变得模糊。

略无无意识地在脑中反刍那能够清晰忆起的梦境。

能够确切想起曾经作过的梦,是因为那不只是单纯的空想,而是他实际经验过的记忆。

正好一年前——略无拯救了异世界的事情。

那是让他十分满足的一段时光。

他在梦里最后说的那句话彻底展现了他的心情。

而后拯救世界的勇者回来了。

在那里只剩下日常——

没有魔法、没有魔物、没有奇迹、没有冒险,什么都没有。

再度回到平凡的日常生活后,异世界的记忆是多么闪耀又多么刺激。

虽然他在异世界里待了将近三年,不过这里却只经过数小时的样子。

与当时季节不相符的寒冷日子,在放学后开始飘起雪来之时,略无遇见了爱丽丝,被带往“异世界亚尔夫海姆”。

而当他睁开眼睛后,却站立在黄昏时分、只积了一层薄雪的公园中。

原本应该留下岁月痕迹的身体,像是理所当然地恢复原状,残存的只有他所度过的那些日子的记忆。

无论记忆有多鲜明,若没有任何证据或痕迹,也只能当成白日梦吧。不管有多少无法接受的想法,随着日月增长,就连无法置信的“不合理记忆”也会埋没在日常里吧。

而且,如果把这份填满了自己的东西全当成幻想,这种空虚感以及从心里孕育而出的空洞,都会让那份心情染上遗憾吧。

不管会变成怎样皆已无从所知。因为——

“——略无。”

“……爱丽丝。”

发誓要共享彼此命运的圣剑侍者就站在这一片雪景中。她便是这一切并非幻觉的证明。

在自己的使命已结束后,异世界的少女——依旧站在他身旁。

“——略无。”

略无回想着从身为勇者所经历的充足日子中归来之后的空虚生活,而爱丽丝则以和他记忆里相同的嗓音呼唤他。

“……爱丽丝。”

略无挥头甩去心中感伤,切换自己的意识回应她的呼唤。

“你回来啦……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感到在意,发生了什么事吗?”

略无随意地向她问道,而爱丽丝只是简单地告诉他——那个男人不会来了。

略无把这当作已经解决的事情,并没有对此产生太大兴趣,说了一句“那就好”后,便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同时站了起来。

“我这边也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只要静待时机到来即可。她也差不多该醒来了,我们去看看吧!”

略无想起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情,显得相当愉快,他缓缓地朝着废墟的入口大厅走去。

“好了——终于又要开始了。”

他脸上浮现满足又天真无邪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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