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管家上门

  五月一日。

  应该没人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吧?

  黄金周。

  正是黄金周。

  没错,今天五月一日就是黄金周的中间日。

  其实冷静一想,这代表半数的连续假期已成为遥远的过去,不过现在姑且对这个可悲的事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此时此刻——从今天起。我的黄金周即将展开!

  我完全不认为这个开始来得太晚。

  我现在的情绪就像德岛阿波舞节的最终日一样亢奋,便是最好的证据。

  老实说,昨晚我一夜未眠也是因为这个缘故。由于引擎过热,身体跟不上。

  我静静地确认房里的时钟。

  现在时刻正好是早上八点半。

  就我推算,时间已差不多,那家伙也该来了。

  我保持安静,就像等待鸣枪的短跑跑者一样,在被窝里等候那家伙来临。

  那是已成为惯例的坂町家早晨一景。我闪闪发亮的黄金周,即将在宛如狂风暴雨般侵袭而来的人型闹钟号令之下拉开序幕!

  「Good mo——————————rning!早哈喽,哥!」

  随着一声活力十足的声音,来人以近乎拆门的力道打开房门。

  眼前出现的是一个叫人目眩的亮色短发女孩。她穿着时尚的运动套装,身材如小动物一般娇小,有着一双大眼。笑容和夜空中的烟火一样灿烂。

  坂町红羽。

  登场者如假包换正是吾妹。

  「喝啊!」

  随着一声吆暍,红羽朝房里的书桌全力疾奔,并以书桌为踏脚台做出……后空翻?

  「!」

  这在摔角中是极为有名的华美技巧。一跃而起之后,红羽朝着后方旋转二百七十度。飞翔的身躯几乎碰到天花板,描绘出一个美丽的圆弧。

  接着,妹妹高声大叫。当然,她是在半空中。

  「月面空翻绘出的抛物线,是通往荣耀的桥梁!」〔注1)

(注1 日本主播刈屋富士雄播报二零零四年雅典奥运男子体操项目时的名言。)

  不对,这句话和摔角无关,而且已经过时。

  但是,我的脑内全力吐槽只是枉然,只见红羽娇小的身影与我的身体重叠,正好形成一个X字形——

  「唔啊!」

  Moonsalto Press,又称「月面水爆」。红羽于半空中利落旋转的身体,分毫不差地坠落在我的腹部上。

  「哇!早安,哥!」

  「早、早安,红羽……」

  我一面调整呼吸,一面回应落下的妹妹。

  唉……

  我还能说什么呢?

  说来可怕,这就是我的日常生活。

  我诞生在母亲是摔角选手、妹妹是格斗技狂的扭曲家庭中,已当她们的招式实验台十几年。

  最麻烦的是,这家伙完全没有恶意。电视上不是常报导吗?水族馆进行表演秀时,杀人鲸和驯育师嬉闹,却害驯育师身负重伤的惨剧。

  我的情况就和那个差不多。

  人类与杀人鲸——我和红羽的战斗能力差距就是如此庞大。对她而言,只是嬉闹撒娇;但对我而言,却是死活问题。

  如此这般,随着妹妹登场,安眠的床铺化为染血的擂台——这和我的体质有关。

  女性恐惺症。

  我从五岁起便过着被母亲与妹妹当沙包殴打的悲惨生活,因此现在极怕触碰女生。

  具体来说,我只要碰到女生,明明毫不兴奋,也会喷出鼻血。这是因为身体产生了抗拒反应之故。

  当然,今天也不可能就此结束。

  接下来,由红羽一手主导、令人血液冻结的残酷表演秀即将上演——

  「嘿嘿,哥~」

  然而,今早的妹妹异于往常。

  换成平时,血淋淋的摔角戏码早已上演,但此时的红羽不知在想什么。居然紧紧抱住躺在床的我。

  「……喂、喂,红羽?」

  她的举动实在太过反常,我忍不住开口询问。

  可是,回答却是沉默。

  红羽细小的手臂环住我的腰,体重全倚在我身上。

  她甚至像被木天蓼迷得晕头转向的猫科动物一样,在我的胸瞠上磨蹭着脸颊。

  「……」

  不妙!

  当然,这招比平时的杀人式叫醒法要好多了……不过,醒脑的威力一样不容小觑。

  轻盈的体重,密着的柔软触感,微微飘来的花香洗发精酸甜香味。

  ——女生。

  虽然是妹妹,但现在倚在我身上的无疑是个女生。

  所以才不妙。

  我开始起鸡皮疙瘩,鼻腔发热。

  错不了,这是女性恐惧症发作的前兆。

  再这样下去,我又要喷鼻血昏倒……

  「……唔,差不多够了吧?」

  正当我的意识略微模糊之际。红羽猛然起身、跳下床铺。

  「嗯。哥。谢谢你。」

  「……谢什么啊?你刚才在干什么?」

  我一面喘息,一面询问。好险,她再晚两秒松手,我的意识就会完全转暗。

  面对我的问题,红羽微微歪着头说:

  「呃……算是充电吧?」

  「充电?」

  「对啊,因为接下来得跟哥哥分开一阵子。所以我先补充哥哥能量,免得寂寞。」

  「……哥哥能量?」

  「呀哈哈,谢谢。多亏哥哥,我现在能量满档,要去银河的尽头都没问题。」

  「……」

  居然干这么难为情的事,你以为你是宇宙战舰啊?

  「对了。哥。这套运动服好看吗?」

  红羽转了一圈,展示她身上的运动服。

  那是全新的运动套装。

  横看竖看,那都是运动社团的社服——只要别看背上用白字印的那串「浪岚学园手工艺社」字样就好。

  为什么红羽一大早就穿着这身衣服呢?

  其实她从今天开始,要参加手工艺社举办的三天两夜山中集训。

  为什么手工艺社的社员要穿运动服?而且集训地点未免太奇怪了吧?

  虽然可供吐槽之处很多,不过现在姑且无视。

  重点是集训。而且是三天两夜。

  想当然耳,这段期间红羽将离开家里。

  这个事实代表……

  「咦?不、不会吧!哥,你在哭啊?」

  「嗯。是啊……我一时心潮澎湃……」

  我一面说一面拿下眼镜,擦拭盈眶的泪水,然而热泪依然源源不绝地冒出来。啊,我有几年不曾喜极而泣呢?

  「是吗……对不起,我竟然没发现。我去集训,哥也会寂寞嘛!」

  「怎么可能?你快去吧!」

  「真是的,哥就是嘴硬。」

  「我才不是嘴硬。你要不要用测谎机测测看?」

  「你要好好看家喔!我会买纪念品回来。」

  「不用……话说回来,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山中集训啊?」

  现代的武术家也不干这种事了吧?更何况这家伙加入的社团是手工艺社,窝在山里干嘛?在大自然里贴花吗?

  「哎呀,其实是集训地点附近的居民委托我们过去。」

  「委托?」

  「他们说:『最近冬眠醒来的熊把田地弄得乱七八糟,我们很伤脑筋!拜托你们帮忙把熊赶走!』」

  「这种事该去拜托当地的猎友会吧!」

  「哎呀,没办法嘛!谁教我们手工艺社是强社呢!」

  「哪里没办法啦?就算是获得全国大赛优胜的空手道社也不会接这种委托!」

  有问题,我早就觉得有问题!

  我们学校的手工艺社实在有点脱离常轨,集训的目的根本变成打猎!

  「喂,你们社团真的没问题吗?有没有从事正当活动?」

  「什么是正当活动?」

  「你们是手工艺社嘛……比如说刺绣、编织、缝布偶……」

  「还有打混混?」

  「对对对……慢着,打混混?」

  你们是手工艺社,居然在打混混?

  「没什么啦!我们只是想让这个城市变得干净一点。」

  「不要说得像在当清洁志工一样!别干那种危险的事!」

  「咦?哥,你担心啊?」

  「是啊,我好担心。但我担心的不是你,而是那些混混……」

  红羽vs混混,简直如同用火箭炮轰炸蚂蚁窝,铁定会成为单方面的虐杀。

  「哥,我该出门了。」

  「好、好,小心别被熊抓去吃掉。」

  「是,了解!」

  红羽精神奕奕地挥着手,走向房门。

  啊,这么一来,我梦寐以求的独居生活就要展开。真是美好的自由时间,从这一刻起,我家将要从猛兽栖息地变为一般家庭!

  「——啊,我差点忘记说最重要的事。」

  红羽走出我的房间之前,突然又转过身。

  她的手上拿着从口袋取出的鲜红色苹果。

  那不是之前住青森的亲戚大量寄来的苹果吗?

  「哥,你可别看我不在家就带女生回家喔,要是你做出这种事……」

  红羽的手指用力一捏……唔喔喔!苹、苹果!产地直销的新鲜富士苹果居然在一瞬间化为水果泥!

  「你会变成这样喔,要有心理准备。」

  红羽笑容满面地舔了舔沾在手掌上的苹果汁。

  ……我绝不会干那种事。

  别说是女生,我连一只猫都不会带回家!

  看着溃不成形的苹果,我在心中立下坚定不栘的誓言。

  「好,这次真的要说再见了,哥。等我回来就可以吃熊肉火锅罗,敬请期待!」

  红羽又用力挥了挥手,这才离开我的房间。

  不久之后,玄关大门关上的声音传到二楼。

  「唉,总算走了……」

  我叹一口气,窥探床底下。

  不不不,我可不是想趁妹妹出门时,尽情观赏藏起来的A书喔,

  自从上个月红羽发现我藏在床底的黄色书刊以后.我现在都把珍藏品放在书桌第二个抽屉的夹层里,进行严密的保管。

  话说回来。就算是红羽,也万万没想到她发现的藏书地点其实还藏了一个致命武器吧!

  我从床下窸窸窣窣地拉出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白色塑胶袋,里头装着圆圆的物体。

  没错,就是泡面,而且是ACE×ook的超×杯(注2)。

(注2 Acecook为日本知名的泡面品牌。)

  这正是我的终极兵器!

  「……」

  唉,我也知道自己这番话显得不知所云。

  不过.这个装了成堆泡面的袋子对我而言,确实是无可取代的珍宝。

  因为我们家除了苹果以外,没有其他任何粮食。

  上个月我们家几乎餐餐吃泡菜,然而到了四月底——黄金周前夕,又突然转变成苹果餐。

  『我最近胖了一点,想挑战一下苹果减肥法法。』

  因为妹妹的一句话,我的饮食生活陷入不忍卒睹的惨况。

  哎呀,苹果减肥法果真是威力无穷.让我的体重直线下降,足可媲美减重中的拳击手。当我发现自己的双颊凹陷时,真不知道有多么着急。

  所以,我才得依赖泡面维生。

  或许有人会认为这种玩意儿便利商店就有卖,平时就可以吃啦。

  但事情没这么简单,因为我家的小怪兽坂町红羽最讨厌泡面!

  她认为吃这种东西会营养不均衡。

  若要说饮食不均衡,其实只吃泡菜和苹果更不均衡。不过很遗憾,我没有发表异议的权利。

  这里是坂町家,宛若力量支配一切的灼热平原,弱者只能乖乖被并入食物链之中。在这个家里,我的立场和江户时代那些偷偷摸摸信教的基督徒一样薄弱。

  我虽然想吃外食,可是手头又不宽裕,因而只能倚靠泡面度日。其实这也无妨,我很爱吃泡面,爱到为了这一天而大量囤货的地步。

  好啦,去烧开水吧,

  等到吃饱暍足以后,再来睡回笼觉。这种生活习惯虽然不正常,不过也不坏。老天爷应该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原谅我犯下天下年轻人都会犯的错吧。

  啊,美好的自由,美好的堕落。

  我耀眼的黄金周已经展开。趁着魔鬼不在家,我要像所有普通的思春期男生一般,享受慵懒的假日时光。

  正当我下定决心,拿着泡面走出房间之际——

  恰啦啦~~啦~啦~啦~啦~~~

  放在房里的手机突然响起。

  这壮阔的旋律,正是电影「教父」的主题曲。

  「呃!」

  我不禁拿着泡面愣在原地。

  这也难怪。

  因为在我的手机通讯录里,设定成这种来电铃声的只有一个人。

  ——凉月奏。

  我们班的班长。学园理事长的独生女,如假包换的千金大小姐。

  然而教人万分遗憾的是,她其实是只披着羊皮的大野狼。她虽然身穿模范生的布偶装,内在却是连科莫多巨蜥都自叹弗如的冷血动物。

  老实说,自从我升上二年级之后,便遭遇一连串的不幸。

  在游乐园溺水、被绑匪打个半死、差点被妹妹及同班同学杀掉……当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我总觉得这种种不幸都和这个大小姐有关。

  「……」

  该怎么办?

  手机仍在枕边大力宣传自己的存在。

  虽然没有明确的根据,但我认为还是别接为宜。

  我总觉得一旦接起手机,灿烂的假日就会像全倒的保龄球瓶一样应声飞散。

  不过,不接电话的话。后果会更糟。

  对方可是凉月奏。

  如果我此时视而不见,她铁定会像没血没泪的地下钱庄讨债人一样找上门来。

  所以,我或许应该接听才对。

  大约犹豫十秒钟之后,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房间,带着拆除炸弹似的表情确认手机画面。

  画面上清清楚楚地显现「恶魔凉月」四个字。

  「……好!」

  我犹如做印度瑜珈一般,用力深呼吸。

  必须保持最基本的冷静,无论凉月说什么都不能动摇。和电波彼端的那个女人说话,需要的正是钢铁般的意志。

  以三只小猪的故事为喻,我得建立一个外敌不侵、固若金汤的房子。

  放马过来吧!

  我坚定意志、做好觉悟,按下手机的通话键——

  『哎,次郎,为什么我的来电铃声是教父主题曲?』

  「您怎么知道!」

  我忍不住用敬语吐槽。

  真是太没用了……

  还说什么要建立一个固若金汤的房子,根本一吹就垮了……

  『真是的,至少用黑武士的主题曲嘛,他和我的形象比较吻合。』

  「啊,你也这么想吗?其实我在这两首曲子之间犹豫好久……不对,你怎么知道我设定哪种来电铃声啊!」

  我根本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莫非这个女人有超能力?说不定她能把汤匙变弯,或是躲进波士顿包里!

  『我没有那种方便的能力。』

  凉月一语道破我的心思,得意洋洋地继续说道。

  『只要在你家安装监视器和窃听器,要知道你的来电铃声还不简单?』

  「你这种做法的问题更大吧!」

  『我可是费了不少工夫耶!连同浴室里的一起算在内。我总共装了120台监视器。』

  「少骗人!」

  『次郎,你洗澡时一向都是从腋下开始洗吧?』

  「你还真的有装啊!」

  『还有,我劝你最好换个地方藏成人书刊。你现在是藏在书桌第二个抽屉的夹层里吧?』

  「住口,别再公开我的个人资讯!」

  「对不起,其实这段影像正在NicoXico上实况转播。」

  「你这混帐~~~~~~~~~~~~~~~~~~~~~~」

  『不过别担心,我有设定观赏限制。』

  「……观赏限制?」

  『R—70,未满七十岁不得观赏。』

  「难度也太高了吧!」

  『没尝过人生酸甜苦辣的人不能观赏。你的日常生活不就是如此?』

  「我的日常生活到底有多么艰难啊……」

  的确,我和一般人过的日常生活是有点不同。

  不过上传到网路也太过分了,说不定现在正有人对我的吐槽留言表示意见……

  『放心吧!以上全都是胡诌的。』

  「咦?」

  『其实这些都是红羽告诉我的。』

  「……」

  『我不过说要请她吃一根冰棒,她就非常爽快地全都告诉我。你有个这么乖巧的妹妹,实在是种福气。』

  她到底哪里乖巧?

  随随便便就泄漏家人个资的妹妹耶!而且只是为了一根冰棒……

  『先别提这些……』

  凉月的话锋一转,吐出一口气之后说道。

  『次郎。没想到你的喜好那么糟糕。』

  「!」

  『那本有密封页的杂志真的很惊人。原来男生喜欢那种啊?』

  「……」

  『不过你要注意,喜好太糟糕可是会把女生吓跑喔!』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啊!班上女生居然对我的性癖提出建议!

  『怎么?不过是性癖被女同学发现而已啊。』

  「啰唆,丢脸死了。拜托你别说啦!」

  太残酷了。为什么在大好的黄金周里,我得被班上的女生指正我的A书喜好?

  混帐,全都是那家伙害的,红羽,你觉悟吧!下次就轮到我去搜你的房间!

  『我劝你还是打消念头,随便搜女孩子的房间可是犯罪行为喔!还有。就算没有超能力。我也能轻易想像你搜了红羽房间的下场。』

  我知道,不过男人总有不能退缩的时候。

  还有,可不可以以别这么理所当然地看穿别人的心思?她的直觉未免太敏锐了吧!这种读心术已经足以媲美超能力者啦,将来要不要考虑去当FBI呢?

  「好了,你到底有什么事?难道是专程打电话来对我的性癖提供建议?」

  那还真是有劳她费心,但我希望她能发挥这种精神,替我国的政治提供一些有建设性的建议,说不定景气能因此好转一些。

  『其实是发生了一点小问题。』

  「问题?」

  『对,芝麻绿豆大的问题。这么说来。你现在做什么?』

  「我正要去吃泡面,吃完以后打算睡一觉。」

  『换句话说,你现在很闲。』

  不要说得这么明白嘛!这是我好不容易才到手的独处时光耶!

  『我说的问题是——』

  突然,一声叮咚的铃声传来。

  玄关的门钤响起。似乎有人来访。

  「抱歉,凉月,有人来我家,我得先挂断电话。」

  我早就想挂断电话,现在正是个好机会。

  今天没人说好要来我家,那八成是来推销报纸或传教。现在是黄金周,这些人还真是勤奋。

  『是吗?我知道了。』

  凉月立刻挂断电话。

  咦?她居然这么干脆地挂断电话?看来她所说的问题还真是一点都不大。

  「……很烦耶!」

  来人以怒涛之势连按电铃,技巧简直可媲美高×名人(注3),看来是个极有工作热忱的报纸推销员或虔诚的信徒。

(注3 意指高桥利幸,以一秒能连按摇杆按键十六次的快指闻名,为任天堂红白机时代的名人。)

  「听到啦、听到啦,我这就来了。」

  我一面嘀咕一面走到玄关、打开门锁。

  我身上穿的是短裤和T恤,打扮十分邋遢,不过应该没关系。反正是面对陌生人,何必顾虑那么多?

  「……早,次郎。」

  然而,开启的大门之外,居然是个令人意外的人物。

  「……近卫?」

  犹如精巧人偶般的身躯,媲美古董洋娃娃的工整五官,束起的亮色头发,水灵灵的双眼,澄澈但略微低沉的嗓音——浪岚学园的学生称之为「昴殿下」的绝世美少年。

  近卫昴。

  站在我家玄关之前的正是近卫昴,不过……打扮有点奇怪。

  近卫穿着笔挺的长裤、背心及燕尾服。

  是管家服。

  那身打扮怎么看都是管家的正式服装。除此之外,近卫肩上还挂了个运动包包。

  这家伙是凉月家的管家,这身打扮是很正常……可是,假日穿成这样跑来我家做什么?该不会又是为了监视我吧?

  一头雾水的我愣在原地,至于近卫不知何故。视线四处游栘着。

  我们面面相觑。

  沉默……

  尴尬的沉默支配着玄关。

  「……让我住下来」

  出声打破寂静的是近卫。

  慢着!

  这家伙是不是说了什么不搭调的话?

  ——让我住下来?

  不,怎么可能?近卫干嘛要住我家?一定是我听错啦!

  那么。刚才近卫说的又是什么?给我番茄吗(注4)?要番茄做什么?难道近卫打算去参加西班牙传统的丢番茄比赛?

(注4「让我住下来」和「给我番茄」的日文音近。)

  「你、你没听见的话,我再说一遍。」

  近卫壮起胆子,又说一次。

  「从、从今天起……可不可以借我房间,让我住下来,」

  「……」

  好痛……

  突然产生的头痛教我恨不得当场抱头蹲下。

  眼前的昴殿下,似乎相当羞于刚才的发言,只见那张脸宛若泡过热水的章鱼一样红冬冬的,眼眶还含着一层薄薄的泪水。

  怎么办?

  我真的不知该如何回答。

  正当我烦恼之际,手机再度响起。

  又是教父的主题曲——是凉月。

  啊,太好了.救星来啦——

  我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以溺水之人紧抓住稻草不放的心情按下通话键。

  『——就是这么一回事,昴就拜托你照顾了,次郎。』

  铿!

  突如其来的场外全垒打让我的脑袋瞬间变得和盛夏的甲子园球场一样狂乱。

  ♀×♂

  「别闹了,为什么我得让近卫住在我家啊!」

  我僵硬了整整五秒之后,才向话筒的另一端抗议。

  『干嘛大惊小怪?昴是男孩子,又没有关系信。』

  「……当然有关系啊!」

  『哦?有什么关系?』

  「你还敢问……近卫是女生好不好!」

  都什么时候了还装蒜!

  近卫昴平时虽然穿着男装上学。其实是女儿身。

  说来麻烦。她为了担任凉月的管家,必须在不被任何人发现她是女儿身的状态下度过三年的学园生活。

  一年级的时候.她成功瞒过众人的耳目。不过升上二年级不久之后,却被同班的我发现她的秘密。

  于是,凉月对我提出交换条件:「只要你帮忙守住昴的秘密。我就帮你治好女性恐惧症。」

  现在的关系就是因此成立。说得明白一点。我们是共犯关系。

  『这是个好机会啊,和昴一起生活,说不定能够稍微改善你的女性恐惧症。』

  哇!真不愧是恶魔凉月,硬是能说些冠冕堂皇的道理来逼我接受。

  确实,和家人以外的女人一起生活,或许能增进我的免疫力,不过依目前状况而言,难度实在太高了,因为红羽去集训,现在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再说,妹妹不在家,你应该很寂寞吧?』

  「啊?我怎么可能会寂——」

  慢着……暂停,仔细一想,不对啊!这家伙怎么知道红羽不在家?

  『没什么好惊讶的,因为红羽在连假前就亲口告诉我她今天要去参加集训。你也知道我们的感情很好吧?』

  没错,她们的感情亲密到红羽叫凉月「姐姐」的程度。

  起先是因为凉月胡诌我和她正在交往的事。所以红羽才这么称呼她。但是误会解开以后。她们依然像亲姐妹一般形影不离。红羽干脆把户籍迁去凉月家算了。

  「近卫干嘛来住我家?」

  难得的黄金周,在凉月家悠闲地度过不是很好吗?

  『我不是说了吗?有些问题。』

  凉月一如往常,沉稳地说道。

  『其实昨天——昴被赶出我们家。』

  「啥!」

  这是什么鬼啊啊啊啊啊!

  「什、什么意思?原因呢?为什么近卫会被赶出你家?」

  近卫家不是代代担任凉月家的管家吗?总不会为了一点小事就把她扫地出门吧。

  『原因?那还用问吗?』

  凉月叹一口气。

  『当然是因为金融海啸啊。』

  「真的假的?」

  『最近不是经济不景气吗?所以我们家想缩减雇用人数。』

  「太现实了吧!居然为了这种理由炒管家鱿鱼!」

  『炒鱿鱼?不对,正确说法是精简人力。』

  「意思都一样,还有,你根本是在胡说吧!就算我再笨也知道!」

  如果以圆饼图表示近卫昴这个人,其中有八成都是「当凉月奏的管家」。要是她真的被裁员,现在早就像小拳王的主角一样化为白色灰烬。

  『别管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你果然是在胡说!」

  『其实是我爸爸每天晚上都逼昴玩一些连SM女郎也叹为观止的变态游戏……』

  「你再继续胡扯,我要挂电话啰!」

  『呵呵呵,有什么关系?原因是什么并不重要啊。』

  「别想笑着打混过去!」

  『也罢……总之,因为这个缘故,昴现在无处可去。』

  呃!

  『所以啰,你就让她住下来吧!你们得过一阵子的两人生活,应该没问题吧?』

  唔唔,不愧是恶魔凉月,打算无视我的意愿硬来吗?

  话说回来。两人生活……两人生活可不太妥当,我毕竟是个健全的高中男生啊!俗话说得好,男女授受不亲。

  『别担心。』

  凉月仿佛看穿我的不安,斩钉截铁地说道。

  『就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像你这种胆小鬼敢对昴乱来的可能性仍是无限趋近于零。』

  我的感受像是被人用利刃刺进胸口一样。

  呜哇哇哇哇!这个恶魔居然说出这种话!

  这是禁句啊!男儿的尊严都被砸得粉碎……

  「还是不行。」

  我再次拒绝凉月的要求。

  虽然对于像是刚搬进新家的枫叶鼠一样浑身不自在地缩在玄关前的近卫很过意不去,可是,从今天开始是我期盼已久的黄金周。这种机会可不是每次都有,我想好好珍惜独处的时光。

  『唔,没办法。好吧,次郎,我想跟昴说句话,你可以把电话切换成扩音吗?』

  凉月似乎死心了,拉低声调拜托我。

  只是这么一点小事,答应她倒也无妨。

  我依言将手机切换成扩音模式。

  『喂?听得见吗?昴』

  「是,大小姐……」

  『你听见我们的对话了吧?看来A计画果然行不通。』

  「……」

  近卫尴尬地陷入沉默。那个A计画是什么?

  『所以——你现在立刻进行B计画。』

  近卫的身体微微一抖。不知是不是我多心,她的脸色好像变绿了。

  「我一定要做吗?」

  『当然。这时候不做,让你带着那套装备不就没有意义?』

  「……遵命。」

  近卫回答以后,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她把大门一关,走到外头。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隐约传来,她似乎正在我家门前进行某件事,但我站的位置是死角,完全看不见。

  「喂,凉月。」

  『什么事?次郎。』

  「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真没礼貌。过去我有做过任何让你困扰的事吗?』

  「呃……抱歉,多得数不清耶……」

  根本是多到拿去打官司都能赢的地步。若有哪位律师有自信击败这个女人,请立刻报上名来,我愿意用日薪五百圆雇用你。

  『别担心,你马上就会知道B计画是什么——没错,透过亲身体验得知。』

  凉月说着极为不祥的话语,看来她果然打算来硬的。这家伙的发言比诺斯特拉达姆士还可信,或许我该考虑弃守这里了。

  正当我思考着该逃去哪里才能避过步步逼近的危机时,大门再度打开。

  「!」

  瞬间,我哑然无语。

  猫耳。

  那是猫耳。

  昴殿下居然戴着与头发颜色相同的猫耳与微微翘起的尾巴。

  「……」

  怎么办?该吐槽的地方太多,我反而不知该从何吐槽。

  我能够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近卫对这个计画绝对是兴趣缺缺。

  因为她一脸羞愧地保持沉默,脸颊也因羞耻而染成桃红色。

  不过,该怎么说呢?这种羞涩的模样……呃。倒也不坏。

  而且近卫身上是管家服,呈现出完美的黑白对比。再加上猫耳与尾巴等外在要素,可说是雅致品味与野性的革命性融合。

  管家。

  猫耳管家。

  天啊!这种乍看之下格格不入的搭配居然隐藏着如此惊人的破坏力!

  『好了,昴,照之前练习的去做吧!』

  电波彼端传来足以媲美纳粹训练官的严格命令。

  猫耳管家因为过于羞耻而泫然欲泣,但她仍红着脸颊,奋力鼓动柔软的双唇。

  「主、主人,如果您肯让我住下来……我会好好侍奉您的喵」

  「——」

  天啊……

  这个画面说不定可以挤进NicoXico影片排行榜前几名!

  练习没有白费,近卫的身体摆出相当自然的猫咪姿态,猫耳及尾巴跟着微微摆动,强调它们的存在。太新鲜了!没想到那个冷淡又倔强的昴殿下居然会投身于这种羞耻游戏中……

  「不行,危险!」

  我及时清醒过来。

  好险,我差点落入敌人的圈套之中。我的脑袋里险些开起临时会议,讨论要不要养一只这种管家……

  『太惊人了,没想到连这套B型装备都无法笼络你……啧!』

  电话彼端传来懊恼的咂舌声。

  可怕的凉月奏,居然使出这么卑鄙的手段。若是再多一双肉球手套,铁定能把我瞬杀。现在的近卫如果这么做,要夺取世界都不成问题。

  不过,事有蹊跷。

  凉月居然会让近卫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干这种事?换作平时,她铁定坐在最前排的特等席,拿着爆米花看好戏。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教她练习了那么久……还预演一百五十次……并且用摄影机拍下来……』

  恶魔凉月在此降临!这女人一定反覆观赏这景象到了烙印眼底的地步。一百五十次……混帐,好羡慕啊,拜托烧成DVD送我一份!

  正当我开始认真地想着只要能拿到这段影片,付出明年全部的压岁钱都没问题时——

  咕噜噜噜噜~~~~~~~~

  一阵不搭调的声音响起。

  「刚才的是……」

  莫非是肚子的叫声吗?不过,是谁的?至少不会是我,更不可能是凉月。即使最近的手机技术进步许多,应该也还没有厉害到能把肚子的叫声收进来。

  这么说来,只剩下……

  「呜、呜哇啊啊啊,不是,不是我!刚才的声音不是我发出来的!」

  成为猫耳管家的近卫猛挥双手,拚命强调她的无辜。

  ……她也太不会说谎了!

  根本不用询问,就知道这家伙铁定有问题。

  「你、你那种眼神是什么意思!该不会是在怀疑我吧?」

  「可是,刚才的声音怎么听都……」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近卫竟然将视线转向远方、吹起口哨。

  哇,这家伙真的超级不会说谎!

  「你还是快点招认吧,招了以后就轻松多啦。」

  「哼,我才不会说呢!管家的口风没有那么松!」

  「只要你坦白招来,我就请你吃猪排饭。」

  「你把我当白痴啊!」

  「啊,近卫,你流口水了。」

  「什么!」

  一近卫情急之下,连忙摸摸自己的嘴角确认,不过没摸到口水的痕迹。那当然,因为我是故意套她的话。

  「你、你居然骗我……」

  近卫发现上当之后,便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一样骂了声「混帐」并狠狠瞪着我。

  然而。我丝毫没有咸受到平时的那股魄力。因为现在的她是猫耳管家,这身装扮连半点紧张感都没有。

  话说回来——看来这个管家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近卫的身材虽然娇小却很能吃。近卫昴的圆饼图剩下的两成。便是被「汉堡肉」及「蛋包饭」等美食所占据。

  从她现在的样子看来,能量显然相当不足。

  「咦?」

  这么一提,我发现一个盲点。

  刚才凉月说「昴昨天被赶出我家」,但近卫是在今天早上造访我家。

  那么——中间这段空白时间,近卫究竟在哪里?

  「你该不会躲在公园的游乐器材底下过夜吧?」

  我只是随口猜测,近卫却像被识破犯罪手法的犯人一样睁大双眼。

  喂喂喂。居然被我猜中了。我忍不住想像起昴殿下裹着瓦楞纸躲在游乐器材底下的模样……

  还是算了。画面实在太诡异。如果这光景被学园里的近卫支持者看见,她们铁定会立刻向眼科或是精神科报到。

  「难道你从昨天挨饿到现在?」

  「呃……嗯……可以这么说。」

  「可是有超商啊,你去超商买点食物不就行了。」

  「……弄丢了。」

  「啊?」

  「我被赶出宅邸之后,没过多久就把钱包弄丢,现在身无分文……」

  「……」

  她真是有够倒楣。

  所以,后来她才流落街头吗?

  『现在你明白了吧?是我用电话再三游说,昴今天才肯去找你。理由我不能说,但她似乎还不想回家。』

  「不想回家?」

  什么意思?说她被赶出家门我还能理解,但「不想回家」这种说法,活像是近卫自己抗拒回凉月家一样。

  『再说,最近的流行性咸冒很凶猛,我们班上已经有好几个人感染。如果昴今晚又露宿街头,一定会感冒的。』

  「!」

  『哎,次郎,你是昴的朋友吧?朋友有难,当然应该帮忙啊!』

  说到这里,凉月便闭上嘴巴。

  不行……我认输了。

  虽然理由不明教我难以释怀。不过她都说成这样子,我岂能撒手不管?再说,近卫虽然扮成男生,毕竟仍是个女孩子,而我怎么能让一个女孩子继续露宿街头?

  啊……再见了,属于我一个人的黄金周。

  明年若有机会。我们再相见吧!

  「好了,快进来吧。」

  我催促着站在玄关前垂着头的近卫。

  「不过,你可别失望喔,现在我家只有苹果和泡面。或许比露宿街头好一点,但是我家和凉月的豪宅相比,一定显得又脏又小。」

  正好妈的房间没人用。虽然已经有半年没整理,不过打扫一下还是可以住人。

  「……嗯。不好意思,次郎。」

  近卫似乎安心了,脸颊稍微放松。

  其实我很想追问她被赶出凉月家的理由,不过现在还是先别问。她看来不愿意提起,我也没有兴趣挖掘别人的秘密。我和某个千金大小姐才不一样!

  「你别担心!」

  这时,近卫突然自信满满地挺起那洗衣板似的胸部发出宣言。

  「我不会白吃白住。」

  「……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你弄丢了钱包吗?」

  「没错,所以我要用身体来付。」

  「身体?」

  我反问之后,近卫才惊觉自己口误。

  「你干嘛强调这两个字啊!」

  「那是你自己说的……」

  「不、不是,我说的不是那种猥、猥亵的意思,」

  近卫为了冷静下来,把手放在胸口上深呼吸。

  「我的意思是,我会用身体好好侍奉你。」

  「……啊?」

  「唔,我都说成这样,你还听不懂吗?那我就直接了当地说吧。我住在这里的期间,会担任这个家——担任你的管家。这是我应尽的礼数。」

  「……」

  「所以,今后请多多关照,主人。」

  猫耳管家彬彬有礼地行个礼。

  『哎呀。看来这个黄金周会变得很好玩呢。』

  电波彼端传来不祥至极的预言,在我因震惊而僵硬的脑袋中不断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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