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カヤKaya]转生少女首先想从第一步开始! 2 ~没听说有魔物啊!~[台/繁]

转生少女首先想从第一步开始! 2 ~没听说有魔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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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作者:カヤKaya

插画:那流

译者:许国煌

图源:拉菲

录入:沵细长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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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ENTS

序章 買帳篷吧

第一章 騎士隊與莎拉

 少女的行蹤

第二章羅沙鎮的莎拉與亞倫

間章 脫離王都

第三章 真相就在眼前

終章 歡迎回家

  莎拉今天也在羅沙鎮獵人公會裡的小賣部顧店。

  「明明費盡千辛萬苦拿到公會的身分證,做的事依然跟平常一樣呢。」

  然後一如往常,小賣部的生意門可羅雀。只不過,雖說今天一如往常,至少昨天和前天都是難熬的一天。

  而且也不知為何,莎拉和亞倫被藥師公會的泰德討厭,屢受針對。亞倫正是友善對待突然來到鎮上的陌生女孩莎拉的心地溫柔少年。

  考慮到莎拉是外人,受泰德針對倒不是不能理解。但她實在想不透,泰德連在鎮上勤奮打雜的亞倫都要針對的理由。

  更沒料到泰德甚至欺騙亞倫,讓他去沒有結界保護的鎮外跑腿。

  莎拉連忙追趕亞倫,兩人沿著可能遭受角兔攻擊的危險街道北上,勉強將恢復藥劑送到騎士隊手中。

  「要是我沒有施展防護罩的能力,亞倫不知會有什麼下場,一想就毛骨悚然耶。」

  回想起亞倫被角兔包圍的場景,莎拉心有餘悸地揉起雙臂。

  最後兩人平安完成跑腿任務,讓亞倫和莎拉總算有足夠的錢弄到公會的身分證。

  莎拉緩緩左顧右盼後,從置物腰包中取出公會身分證,平放到掌心上。

  從昨天開始不知已看了幾遍。自從為了尋找納莉,下魔山來到羅沙鎮過了半個月左右,才總算拿到的身分證。儘管只是張刻了名字,不會顯現能力值和等級的樸素金屬牌子,依然是莎拉能繼續待在羅沙鎮等納莉的證明。

  「三個便當,要加熱。」

  右上角的飛龍標記真帥。莎拉不禁傻笑,卻也因為盯著金屬牌子,沒注意客人的聲音,讓客人再喊了一次。

  「便當三個,要加熱。」

  「好的!!」

  莎拉焦急到差點弄掉身分證,手忙腳亂了一會,最後好險沒弄掉。畢竟是寶貝的身分證,得好好注意才行。她趕緊收進置物腰包內,抬頭看向客人。

  「三種不同口味的可以嗎……咦,這不是亞倫嗎?害我白緊張耶。」

  擺出客人架子、一臉賊笑站在面前的是亞倫。昨天才跟莎拉同時拿到身分證後就直接跑去地下城已經夠驚人了,沒想到今天也一大早就進入地下城,肯定渴望許久了吧。原本心想亞倫沉迷於地下城,今天肯定會晚歸,這麼早過來露臉令莎拉有點意外。

  相較之下,莎拉即使拿到了身分證,也打算繼續穩紮穩打地做跟一開始來到羅沙鎮後相同的事──採藥草、幫忙廚房和顧公會的小賣部。只要藥草賣得掉,收入其實意外撐得起日常生活開銷。

  只不過,除非泰德的態度有所改善,不然莎拉不打算去藥師公會賣藥草。

  雖說在獵人公會也能賣,但得被多收手續費果然太浪費了。再說,之前已經賣掉置物腰包內裝的材料,暫時不愁吃喝。

  畢竟之前材料總共賣了七十萬基爾。不只夠住幾個月的旅店,再不然手中還有大量史萊姆魔石。

  莎拉不忘開口問一臉洋洋得意的亞倫。

  「真的要買嗎?一個要三千基爾耶?」

  「抱歉,我只是逗妳玩。」

  「我想也是。」

  莎拉對愧疚聳肩的亞倫回以苦笑。不過畢竟才開始正式工作第二天,兩人都對不該亂揮霍這點上持相同意見。雖說有身分證就能住進鎮上的旅店,不過當兩人宣布為了省錢打算在鎮外搭帳篷生活時,公會長文斯可是徹底傻眼。

  「不是,光今天賣出的材料,就夠你們在鎮上生活好幾個月了吧?」

  的確,莎拉和亞倫嚮往入住旅店、睡在床上,最重要的是還能泡澡。然而,兩人來到鎮上後為了拿到身分證吃盡苦頭、飽嚐辛酸,因此才萌生能省則省的念頭。

  「啊,可是今天我想稍微享受,才會早點回來的喔。」

  亞倫開心地燦笑。

  「享受?」

  莎拉不懂亞倫說的享受是什麼。

  「我們一起去吃飯吧。」

  「吃飯。」

  置物腰包裡還存有很多食物,但應該不是在說這些。心懷期望的莎拉眼睛一亮。

  「食堂?」

  「正確答案!好不容易拿到身分證了,我們卻根本沒好好慶祝吧。」

  「真的耶。」

  對於拿到身分證這件事太高興,完全把慶祝拋到九霄雲外了。莎拉看向公會內的食堂。

  「不是不是,是鎮上的食堂啦。我偶爾會和舅舅去某一間食堂。那邊的話,我們應該也能去吃。」

  「我想去!」

  異世界外食初體驗。莎拉沒有如此期待過顧店時間快點結束的一天。

  晚班跟莎拉交接的莫茲是位年事已高、依然答應公會的請求只在傍晚來支援的老爺爺。今天他也笑咪咪地跟引頸期盼的莎拉完成交接。

  兩人拔腿衝出公會。在亞倫帶路下,來到的食堂位於從中央門剛進到鎮內,一處以前不常去的地方。

  「不對,我根本沒有好好看過羅沙鎮呢。」

  因為浮現了好像其他地方就常去的念頭,莎拉忍不住自我吐槽。

  不過,吸引莎拉目光的並非熱鬧的街道或商店,而是簡直在區隔鎮內的高牆。

  儘管沒有鎮外的城牆那麼高,來到附近依然得抬頭仰望。話雖如此,頂多只有三層樓高。

  「亞倫,我記得那是第二層的牆?」

  「嗯,沒錯。牆內就是鎮內的第二層,當前所在地則是第三層。我早就看習慣了,沒什麼感覺,但莎拉才看第二次吧?」

  「嗯,第一次是去藥師公會時看的。現在拿到身分證,晚上也能待在鎮內了,但看到那堵牆總覺得不該待在鎮內耶。」

  亞倫停下腳步,正眼望向牆壁。

  「不過就是道牆吧。只要想成是魔物來襲時用來保護居民的,不如說是好東西耶。」

  「這倒是。」

  跟泰德扯上關係時已有這種感覺──就是比起愛在意芝麻蒜皮小事的莎拉,迅速接受現狀的亞倫來得更成熟。

  「我有去跑腿所以看過,牆內是更高級的商店和住宅街喔。然後更裡面還有第一層的牆壁。鎮長等人似乎住在第一層,但我不清楚。因為獵人和公會相關的成員大多住在第三層或鎮外喔。」

  「差距真懸殊呢。」

  「很正常吧。」

  實在是太典型的階級社會。不過繼續抱怨也沒意義。莎拉甚至認為,應該要感激這座能讓自己這個十二歲孩子,勉強獨自生活的城鎮。

  「比起這個,那邊──」

  沉不住氣的亞倫比向一間店。外觀呈鳥狀的招牌正緩緩搖晃。

  「那裡叫做大琉璃亭。肉很美味喔。」

  一聽到肉,莎拉嘴裡的口水都要溢出來了。

  「肉!我好想吃!」

  兩人擠進人群,來到店門前。

  推開跟公會一樣的雙開門,裡頭充滿料理的香氣及熱鬧的聲音。儘管絕不是間狹窄的店,店內依然熱鬧得座無虛席。

  「歡迎光臨!哦?這不是亞倫嗎?」

  一名身穿白色圍裙在店內忙碌穿梭、要說是老闆娘有點太年輕的女子注意到亞倫,停下腳步。年紀大概在三十五歲左右,將呈波浪捲的金髮束在後腦勺,精神抖擻工作的模樣令人看著就舒服。看向這邊的雙眼呈漂亮的綠色,讓莎拉想起納莉,略感哀傷。

  「艾瑪!我順利加入獵人公會了喔!」

  「太好了呢。來,去那邊坐吧。」

  雙手拿著大量餐盤的老闆娘微抬下巴,指向隱藏在店深處某根柱子邊的座位。

  莎拉緊貼著亞倫一起移動到位子上,一張兩人桌面對面坐下。

  「這裡好角落喔。」

  「嗯,魔力多的傢伙幾乎都被安排坐這裡。大家都明白這點,所以不太能抗壓的人會去入口附近坐。不介意的人依然會坐附近就是了。」

  亞倫側眼瞄向某桌的男子們,個個露出厭惡表情移動座位。

  莎拉吃驚的同時也不禁難過。亞倫則笑著要莎拉別放在心上。

  「那些人似乎不常來這間店呢。不過,至少他們沒有抱怨,默默移動座位。這間店的客層以獵人居多,大部分都已習慣魔力多的人,待起來很舒適喔。」

  的確,比起只因為是小孩就被纏上好太多了。每張桌子上沒有菜單,不過牆上貼了幾張寫有料理名稱的紙。

  然而亞倫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跟莎拉說︰

  「我推薦獸人或角兔啦,但角兔比較貴。」

  「烤肉串那時也一樣呢。」

  「聽說是角兔能吃的部位少,加上狩獵的人也少,所以比較貴喔。」

  「既然這樣──」

  莎拉眼神中充滿期待。因為她對在草原上一直衝撞自己的角兔,吃起來是什麼滋味很感興趣。再加上,公會食堂提供的員工餐主食幾乎都是獸人肉。

  「角兔。」

  「對吧。」

  亞倫一臉「就知道妳會這麼說」的表情,迅速向經過附近的老闆娘點餐。

  「艾瑪,來兩份角兔套餐!」

  「好喔,角兔套餐兩份是吧!可是一份要兩千基爾喔,沒問題嗎?」

  最後這句應該在擔心兩人的錢包,老闆娘小聲地再問了一遍。羅沙鎮似乎是高物價的地區,一塊麵包就得花兩百基爾。也就表示,什麼都沒有的套餐依然很貴。順帶一提,花一千五百基爾就能享用獸人套餐。

  「沒問題喔。」

  亞倫從置物腰包亮出身分證讓老闆娘看。莎拉則在一旁頻頻點頭。她很清楚這種口頭說就行的事,卻特地秀身分證給人看的心情。

  「哎呀,你真的當上獵人啦?」

  「我和莎拉都拿到身分證,也去公會賣完材料了喔。」

  莎拉身上也有錢喔──亞倫順便暗示了這點。

  亞倫收起身分證後,從腰包掏出錢,並用眼神向莎拉示意。莎拉看到亞倫的反應,也從腰包拿出兩枚開洞的銀幣,一起放到桌面上。

  「料理端上桌後再付帳啊!以後拜託你們多光顧啦。」

  大概是特地替第一次上門的莎拉解釋吧。看來艾瑪人如其貌,是一個友善的人。

  店內相當寬敞。幾乎是兩人桌,但也有人把桌子併成四人桌。其中不只用餐,還能看到喝著酒的客人。

  「客人中獵人居多,一想到其中大多數人才剛從地下城回來,不覺得很興奮嗎?」

  「是喔?」

  聽他這麼一說,莎拉環顧店內。年齡層約從十六歲到四十幾歲,男性是稍多一點沒錯,不過女性也不少。儘管不清楚他們是否剛去過地下城,但看上去確實充滿剛結束工作的滿足感。

  「這裡的人形形色色呢。」

  「因為魔力多的人很常選擇當獵人。只要強化身體,男女的差別並不大。另外即使年輕人居多,但由於經驗也是關鍵,不乏上了年紀的獵人喔。」

  亞倫又笑著說:「經驗正是我們目前不足的東西,對吧?」

  「來,久等啦!燉角兔上桌啦!」

  一道道擺到眼前的,是裝有豐富肉塊和蔬菜濃湯的大碗,以及切片的麵包。

  「還有這些,慶祝你們當上獵人。」

  再來擺上桌的,是裝了麥酒的大酒杯。

  「這可不是麥酒,是野莓汁稀釋後的飲料!你們現在還只適合喝這個啦!」

  老闆娘俏皮地眨了眼,俐落地把桌上的錢收進口袋,回去工作了。

  「有果汁喝好棒!」

  「對啊!」

  因為的確是小孩子,裝大人也沒意義。目前也正值愛喝果汁的年紀。而且,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後,即使有喝過茶,也還沒喝過果汁。

  「野莓喔。既然都住山裡,等春天採藥草時順便找看看好了。」

  莎拉決定自己也來做果汁看看。接著,兩人舉起果汁杯。

  「好了,乾杯!」

  「乾杯!」

  莎拉原本只想先嚐一口,不過冰涼又略帶酸甜的果汁,一口接一口地流進乾渴的喉嚨。令人聯想到藍莓的清爽香氣,彷彿洗滌了一整天的疲憊。

  「「噗哈~」」

  兩人開心地相視而笑。

  「「好好喝!」」

  再來輪到燉角兔了。看上去像是放滿蔬菜和肉塊的牛肉濃湯,肉塊燉煮到嫩得能用湯匙切成兩半。就算直接把大塊放進口中也會瞬間融化,同時肉汁滿溢。一起加入的蔬菜也沾滿了肉味,嚐起來風味獨特。

  「下次走過草原時一定要撿來吃。」

  這道菜好吃到讓莎拉下定決心。角兔瞬間從麻煩的魔物升級成美味的食材。

  「可是一般來說,角兔不是用撿的吧。」

  「嗯……」

  聽亞倫冷靜地點破矛盾之處,莎拉明白不是「因為角兔會自己撞過來嘛!」找這種藉口的時候。

  用搭配的麵包把精心燉製的湯沾乾淨吃下,總算填飽了肚子。

  「欸,現在還不算太晚,要不要去看看帳篷?」

  「要!」

  吃完角兔套餐心滿意足的兩人,決定去逛逛販賣獵人裝備的道具店。

  「不旅行的人其實用不到帳篷吧。而會來羅沙鎮的人幾乎都會帶,那這裡會有好的帳篷嗎?」

  「希望有啦。最好是又輕又便宜的。」

  莎拉儘管懷著些許不安,依然在路燈和兩旁店內的燈光帶領下,走過微亮的街道抵達了道具店。

  「就是這裡。」

  亞倫指向的店門口很窄,但一進入店內發現挺寬敞的。

  「歡迎光臨。哎呀,這真是兩位小小客人呢。」

  頂著一頭參雜零星白絲的頭髮,留著鬍鬚的大叔坐在櫃檯,店內也有其他幾名獵人正在物色商品。

  「哇~」

  店內遠比從外面想像的寬敞許多,一排排貨架上整齊陳列著商品。

  「啊,是結界盒。」

  跟莎拉持有的相同款式結界盒,也是商品之一。

  「哦?妳看過結界盒呀。妳有熟人是獵人或商人嗎?」

  看起來很閒的大叔,笑咪咪地從櫃檯搭話。

  「是的。」

  老實點頭的莎拉,很想炫耀自己的熟人納莉是位非常強的獵人,但還是硬忍了下來。然後亞倫取代原本要打開話匣子的莎拉,傳達了兩人的目的。

  「大叔,我們今天是來買單人用的帳篷。」

  「喔,你是那個在獵人公會打雜的孩子吧。」

  顧店的大叔似乎聽過關於亞倫的風聲,瞇起一邊的眼盯過來。儘管那跟對待莎拉時不同,並非多友善的眼神,不過亞倫迅速從腰包掏出身分證,舉起來給大叔看。

  「我從昨天起成為獵人了喔。」

  「哦?」

  大叔的聲音在一瞬間改變,並大動作地點了點頭。

  「既然這樣,從今天起你就是客人啦。」

  「沒錯。」

  亞倫儘管得意回應,但馬上一臉抱歉地摸了頭。

  「可是今天我不是客人。來買帳篷的是這傢伙,莎拉。」

  「妳叫做莎拉呀?」

  「是的,請多多指教。」

  莎拉連忙微微垂頭打招呼後,緩緩從腰包中取出身分證。

  「那個,我也在昨天拿到這個了。」

  「喔,獵人公會的身分證啊。那就表示妳不是鎮上的孩子,而是那個傳聞中的……」

  是怎麼樣的傳聞啊?莎拉滿心期待聽到答案,但顧店的大叔沒有繼續說下去,只說:

  「全新的帳篷放在右側深處那區,二手貨要再往裡面走。」

  「走吧。」

  「嗯。」

  莎拉邊左顧右盼一些不知用來做什麼的道具,邊往店內深處走去,便看到整齊陳列的帳篷專區。

  「哇~這個好漂亮。價格……三十萬基爾!」

  「莎拉,那邊不是有寫是五人用的嗎。」

  「是、是喔。嚇死我了。」

  「單人用的在這。」

  單人用帳篷被集中堆積在角落。

  「全新的要五萬……二手的兩萬嗎……」

  若按照莎拉目前能省則省的心情,自然想買二手貨。不過,「全新的」依然有股吸引她的魅力。

  「妳該不會也住在鎮外?」

  突然從近距離傳來的聲音讓莎拉嚇了一跳。原來在莎拉傷腦筋的期間,顧店的大叔不知不覺走出櫃檯。雖然在亞倫的警戒下,沒有靠得太近就是了。

  亞倫和莎拉互看一眼。

  「我知道你住在鎮外。不過叫莎拉來著的,妳也一樣嗎?」

  莎拉略帶猶豫,點了點頭。

  「最近在傳風聲,說有個孩子不知要找姊姊還是親戚,在羅沙鎮內到處閒晃。然後也包含最後在獵人公會落腳的消息呀。」

  莎拉根本不知道有這種風聲。

  「羅沙鎮的獵人三天兩頭就換一批新面孔,沒人會在意的。話是這麼說,小孩子果然太引人注目啦。何況妳又是女孩子,勸妳最好多想辦法住進鎮內比較好呀。」

  儘管不是沒錢住旅店,不過比起充滿陌生人的鎮內,住鎮外的確不用多煩心,因此莎拉才難以下定決心住進鎮內。

  「說什麼都要買一頂帳篷的話,最好買二手貨。畢竟全新的不只會被人看扁,還可能被盯上呀。」

  原來還有這種看法嗎──莎拉感到佩服,老實地拿起了稍微老舊的二手貨。

  「雖然衣服鬆垮垮的,但質料好又乾淨,行為舉止也有氣質。怎麼看都不像會住鎮外的孩子呀。」

  即使大叔摸著鬍子說道,莎拉也無從解釋起。

  「住在鎮外的孩子給人的印象實在不好。或許妳目前有什麼理由,但還是盡快想辦法住進鎮內吧。」

  原本心想不用你管那麼多,不過最終還是買下兩萬基爾的二手帳篷,走出商店。回過神時才發現時間過了許久,發現天色暗下來的兩人連忙趕往鎮外。

  可能是因為已經太晚,不只守門的不是熟識的守衛,平時搭帳篷的地點也已經被其他人搭起帳篷,兩人只能往更深的地方去。

  「這裡。」

  「嗯,是我們第一次碰面時,莎拉妳坐著的地方喔。」

  「只是半個月前左右的事吧?好懷念喔。」

  如此注意觀察下來,發現可能是月光照在鎮的外牆上反射,比在草原或森林中過夜時更為明亮。

  莎拉在亞倫的指導下搭起帳篷後,試著鑽進裡面,並馬上躺看看。

  「其實蠻寬敞的。可是……」

  看不見周圍反而令莎拉不安。明明亞倫的帳篷就在隔壁,卻有股世界上只剩自己一人的感覺。靜不下來的她馬上爬出外面。

  「哇!」

  結果亞倫就在眼前,差點跟他撞到頭。

  「自己的帳篷很棒對吧?」

  笑容滿面蹲著的亞倫似乎是想聽感想,才會守在帳篷外。

  看到亞倫一臉興奮的表情,莎拉也高興起來了。

  這是第一次用自己賺來的錢,自己挑選買下的東西。莎拉重新盯起有點老舊的帳篷。

  「嗯,感覺不賴。」

  小歸小,也是只屬於自己的家。然後從這一刻起,羅沙鎮的生活才算真正開始。

  「納莉,我會加油喔。」

  莎拉對著星空發誓。

  「好了,總之先來擦身體吧。」

  「欸~今天就不用了吧?」

  見亞倫一臉不情願,莎拉只覺得納悶,自己並沒有強迫亞倫聽話。

  「保持身體清潔很重要。」

  「呿~」

  儘管不太服氣,依然在帳篷內乖乖擦身體的亞倫,算是認真的少年。

  反正結論就是,能有一頂隨自己高興使用的帳篷真是不錯。

  心想當前生活沒啥問題的莎拉,決定一段時間不去賣藥草,結果在買了帳篷過沒幾天,泰德主動跑來收購藥草。目前還沒過中午,加上泰德昨天也跑來挖苦莎拉,讓她不禁想吐槽藥師公會是不是閒得沒事做。

  真要說的話,莎拉並不喜歡泰德。不只成天找莎拉麻煩,亞倫甚至差點因泰德的壞心眼丟了小命。話雖如此,商店賣的恢復藥劑的確因為藥師公會補貨次數變少,導致庫存量撐不下去,莎拉只好不情不願地拿出藥草。

  莎拉回想起自己和亞倫之前去北方地下城跑腿送恢復藥劑時,碰上藥師公會長克里斯,勸告在他從北方地下城回來前都不要去藥師公會。不過,她也認為如果藥師公會主動找上門,那就可以賣給他們。當泰德不對如此親切的莎拉道聲謝,就想把莎拉的藥草籃子整個拿走之際,公會櫃檯傳來呼聲。

  「給我站住。」

  「嘖!」

  相信在場的人都聽到他轉身前的咋舌聲。畢竟連待在廚房入口處的莎拉都聽到了。

  「泰德,在這裡數完藥草數量再走。」

  「為啥我非得那麼做。」

  「我說你啊……」

  坐在櫃檯內的文斯傻眼嘆氣。儘管如此,泰德依然不改一副嫌麻煩的態度。

  莎拉在幾天前,目擊到泰德被文斯狠狠教訓的場面。一般來說被威脅到那種程度都會恐懼,或者丟臉到不想靠近獵人公會一步才對。

  可是泰德卻每天來到獵人公會挖苦莎拉,甚至還向文斯頂嘴。恐怕整座羅沙鎮除了亞倫外,跟莎拉說最多話的就是泰德。令她除了佩服,也覺得有點噁心。

  「牽扯到莎拉和亞倫的事哪能信你。給我在這數好。」

  「嘖!」

  雖然再次咋舌,泰德依然乖乖把籃子輕放到文斯面前的櫃檯,數起藥草來。處理藥草的動作一反他的態度,既細心且謹慎。

  「……藥草五百株,上等藥草十五株,魔力藥草十株。」

  所有人都注意到他在報數前,詭異地停了一拍。

  「你想亂報是吧。」

  「才沒有!只是!」

  「只是怎樣?」

  被文斯這一問,泰德強而有力地回瞪。

  「從那傢伙上次在我們公會賣藥草過了整整五天,而這些藥草也剛好是五天的量。」

  「所以呢?」

  在廚房入口偷偷聽著對話的莎拉,覺得徹底把握自己行動的泰德實在詭異,不禁不寒而慄。

  「也就是說,在目前缺乏藥草的狀況中,每天只採一定數量的藥草,而且每次來都看到那傢伙在這裡工作。那不就表示那傢伙明明可以採更多藥草,卻沒有那麼做嗎?」

  一想到生活作息被泰德掌握得如此精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莎拉忍不住搓起雙臂。

  「泰德,你真的是個很噁心的傢伙。」

  文斯替莎拉宣洩心聲。

  「蛤!為啥啦!?」

  相信文斯此時用相當冰冷的眼神看著泰德。

  「在對莎拉說三道四之前,想想你們藥師公會幹了什麼吧,泰德。」

  「啥意思啊?」

  「不只你一個人幹的蠢事。藥師公會想要藥草的話,只要正式向莎拉為了至今的行為道歉謝罪,重新委託她採更多藥草就好了吧。我的意思是連這點該做的事都沒做,少在那裡對莎拉怪東怪西啦。」

  泰德哼了一聲,細心地將藥草裝回籃子後打算轉身走人,但又被文斯喊住。

  「總共五萬七千五百基爾,付清再走。」

  「晚點會和籃子一起送回來。」

  等到泰德走出獵人公會後,才終於感覺時間再次流動起來。

  「啊,該工作了。」

  「的、的確呢。」

  莎拉原本只是喃喃自語,結果似乎廚房內的員工都滿懷緊張地偷聽,此刻廚房內靜止的時間,才因為她這句話重新動起。

  儘管莎拉不爽泰德,但同時也放心有了獵人公會工作外的收入,生活過起來輕鬆不少。只要他們穩定來收購藥草,每天至少能多賺一萬基爾的收入。

  等到納莉回來時,相信不只足夠好好過日子,甚至已經存上一筆錢了。

  「好,我要加油!」

  做完廚房內的工作,輪到莎拉顧小賣部櫃檯時,一位名叫米娜的櫃檯小姐過來搭話。原來她剛才也聽到了關於收購藥草的對話。米娜是位比文斯稍微年輕、穩重且美麗的女性,平時也對莎拉十分友善。

  「或許莎拉妳光靠藥草,就賺得比低階獵人多太多了呢。因為也有獵人只能狩獵一些弱小的魔物。話雖如此,羅沙鎮幾乎沒幾個這樣的低階獵人就是了。」

  「這樣啊。」

  莎拉每天向獵人販售便當和恢復藥劑,卻只看出年齡和性別的差異,完全想像不到其中誰是低階獵人。

  「畢竟這附近根本沒有弱小的魔物啊。剛當上獵人的新人,都會去位於此地南邊的遠方修行喔。談到新人用的地下城,連十二歲的小孩都能輕鬆闖關呢。」

  莎拉是不太懂十二歲的小孩怎麼樣才能輕鬆闖關,但依然煞有其事地點點頭。不過這樣說來,亞倫在這裡還好嗎?

  「亞倫他沒問題嗎?」

  「有問題的話,就不會讓他進地下城啦。」

  見莎拉一臉擔憂,米娜稍微詳細解釋。

  「這個嘛,莎拉不知道地下城內部的情況呢。拿草原上的魔物來譬喻,角兔屬於非常強的級別。畢竟突擊力道強勁,新人根本防不住。所以說,能在挨招前出拳揍扁角兔的亞倫,已經稱不上是新人了喔。代表即使是羅沙鎮的地下城,他也能在低階層闖蕩啦。」

  莎拉聽了,稍微鬆了口氣。

  「我無法用拳頭揍扁角兔,根本還是新人吧。雖說拿到身分證,還是得小心別逞強呢。」

  「咳咳咳!」

  「咦?文斯,你怎麼啦?」

  聽到文斯突然劇烈咳嗽,米娜投以擔憂的視線。

  「不、不是,妳想想,獵人中有魔法師,也有用劍或弓的傢伙。就算不是用拳頭,能打倒角兔並繳回證明的人,已經不算新人了吧。」

  「的確是呢。不過我們在說亞倫的事喔?」

  「也、也對,那傢伙是身體強化專門的……咦?」

  眼看文斯盯向入口,莎拉也跟著看過去,發現總是一個人精神充沛蹦蹦跳跳的亞倫正被幾名獵人包圍著移動。本以為他被人纏上的莎拉作勢要衝出去,結果仔細一看發現獵人當中有人警戒地盯向亞倫的後方,就表示亞倫是被他們護著。可是為什麼?

  「亞倫?」

  稍稍垂下頭的亞倫一聽到莎拉的聲音,猛然抬起頭來。然而,先開口的是包圍著亞倫的其中一名獵人。

  「文斯,暫時別讓這小子進地下城比較好。」

  「怎麼回事?」

  儘管還搞不清楚狀況,莎拉依然先跑到亞倫身邊。

  「他被低階獵人騷擾,妨礙狩獵。如果是魔物還能反擊,但畢竟對手是人啊。我們認為反正低階獵人很快會離開羅沙鎮,讓亞倫忍耐一陣子比較好。」

  「那麼嚴重嗎?」

  「就算再怎麼擅長身體強化,也沒辦法在地下城內全程保護自己啊。」

  亞倫聽到這句話,懊惱地緊握拳頭。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即使受泰德刁難也不氣餒,費盡千辛萬苦才拿到身分證當上獵人,現在卻可能無法進地下城。莎拉在心中對著素昧平生的低階獵人狠狠出拳,但現實中卻什麼事情都做不了。

  莎拉能做的頂多只有陪在亞倫身邊,以及分食物給他。不過莎拉想盡可能地幫忙他。

  「好了,那我們要走啦。」

  看來這幾位獵人是擔心亞倫,才帶他出了地下城。

  「非常感謝你們。」

  亞倫不忘鞠躬道謝,卻露出一臉無法接受的表情。

  「反正這幾天你好好賺了一筆,已經有足夠的生活費了呢,亞倫。」

  「嗯……」

  本以為亞倫會回答無論如何都想再進地下城,結果竟乖乖接受文斯的話。

  「因為再怎麼樣,我也不想傷人啊。」

  大概正是亞倫這種耿直的少年個性,才會有人出手相助吧。

  「總之,要像昨天那樣一起顧店嗎?」

  聽到莎拉的提議,亞倫顯得一臉猶豫。不過看文斯他們只聳了聳肩,莎拉認為得到了許可,於是把亞倫帶進小賣部。

  莎拉一邊招呼斷斷續續上門的客人,一邊問起亞倫。

  「你被其他人妨礙了?」

  「嗯。不是搶我旁邊的魔物,就是故意靠近到會被我揮拳打中的距離。被好幾個人包圍起來,我什麼都做不了啊。」

  「與其花時間幹這種事,去獵其他魔物更有效率不是嗎?」

  「對吧。好險我一開始就賣了不少魔物。」

  兩人在拿到身分證的同時不忘出清魔物材料,因此即使不工作,身上也有足夠生活幾個月的資金。

  「唉~明天開始又得跑腿喔。」

  亞倫嘴上唉聲嘆氣,但似乎不打算休息,而是繼續打雜的工作。

  就在此時,外頭傳來吵吵鬧鬧的聲音,公會的門被用力推開。

  「快叫藥師公會的人來!同伴受傷啦!」

  邊喊邊衝進來的是十名左右看似獵人的人們。

  不對,若是獵人的話,防具應該會不整齊,但這些人身上穿著統一款式的防具。而雖然頭髮因汗水濕黏,臉上也充滿疲色,仍隱約看得出都是帥哥。莎拉這時驚覺,他們不正是自己當初追上前去跑腿的亞倫時,看到的騎士隊員嗎?即使目前只穿著胸甲、腿甲加上護手等利於活動的輕便裝備,但因色調是紅色,有點引人注目。

  不過,看他們彼此攙扶的模樣,明顯受了傷。

  櫃檯內的文斯迅速起身。

  「騎士隊嗎?亞倫!」

  「在!」

  「去藥師公會,說騎士隊受傷回來,快派藥師並帶所有庫存的恢復藥劑過來!」

  「知道了!」

  莎拉沒能來得及插話,亞倫已經如風似地衝出外頭。一想到他和泰德之間有過節,莎拉不禁擔心。不過,現在重要的是眼前這些人。

  「他們就是騎士隊的成員。」

  莎拉瞪大雙眼觀察他們。因為跑腿那時沒空仔細觀察。

  雖然身上服裝破損,也有沾了血的部位,不過在相互攙扶之下,依然靠自己的雙腳站著,看不出有快撐不下去的人。

  儘管如此還是要叫藥師公會的人來,代表他們沒能徹底恢復,文斯也說能拿多少恢復藥劑都拿來。

  莎拉轉身確認小賣部的庫存。雖然量很少,不過上級恢復藥劑和恢復藥劑都還有。

  在文斯派亞倫去藥師公會、俐落地下達指示的期間,騎士們看起來都疲憊不堪,感覺隨時會倒下。

  莎拉看向人還沒很多的食堂,確認椅子的張數後,朝文斯小步跑去。

  「文斯。」

  「莎拉,怎樣?我現在很忙。」

  文斯側眼瞥向莎拉,接著一臉嫌麻煩地看向騎士們。莎拉細聲對文斯說︰

  「小賣部裡還剩上級恢復藥劑五瓶,恢復藥劑十瓶。然後食堂裡還有空位,不如讓他們先坐下?」

  「恢復藥劑是幫了大忙,但總之等藥師來再判斷要不要拿出來,不然太浪費了。」

  他是不是說了「太浪費」?莎拉嚇到原地愣住。

  「的確,坐到椅子上比較好,不然那些傢伙擋在入口太礙事啦。」

  明明是累到動彈不得,卻被說成擋路。

  但至少得到許可了。於是莎拉開口喊了虛弱的騎士們。

  「那個,在藥師來之前,請先坐到這邊的椅子上吧。」

  「妳是……」

  站得比較穩的青年注意到莎拉,開始幫攙扶著的同伴移動到椅子上。其他騎士見狀也陸續往食堂移動。

  莎拉接著從腰包拿出桶子和新的毛巾。儘管有點猶豫提供自己的私人物品,還是用魔法製出溫度接近洗澡水的溫水灌進桶內,沾濕毛巾再扭乾,輕輕放到剛才注意到莎拉的青年身旁的桌上。考慮到桶子可能用得上,就這樣放在青年腳邊。

  然後她連忙去廚房找麥茲。

  「騎士隊的人受了傷回來,有沒有一些能馬上喝的東西?」

  「本來沒必要幫忙到這種地步啦。也罷,看在莎拉的份上,拿去給他們吧。」

  廚房裡的員工跟文斯一樣,對騎士們似乎有點冷漠。

  即使如此,莎拉仍動作俐落地冷卻成排的麥酒,廚房的員工們也好奇看著。

  「妳平時都在加熱便當,原來冷卻也辦得到嗎?」

  「是的,因為原理相同。」

  「相同?相同嗎?」

  同事對莎拉的回答感到疑惑,依然俐落地一手各拿起兩杯麥酒。至於莎拉沒有逞強,一手各拿一杯。

  「廚房送禮來啦~」

  「冰涼的麥酒喔~」

  同事豪爽地用力往桌面放下酒杯,莎拉則放得小心翼翼,以免濺出。畢竟她平時只負責剝薯皮,並不負責外場接客。

  「妳是……」

  又被點名了。那名騎士有好好使用毛巾,臉變得十分乾淨。仔細一看,是位長著略深的金髮配上一對藍眼,年紀與泰德相近的英俊青年。不,是五官端正到拿泰德來相比太失禮的超級帥哥。不過,他並沒有把毛巾讓給其他人用。

  「不好意思,那條毛巾我會重洗,請讓給其他人使用。還是你們要用自己的毛巾?」

  「其他人?喔,這是妳的嗎?各位,拿出自己的毛巾!有水擦臉啦。」

  在莎拉交談的期間,廚房的同事貼心地端來數個桶子。莎拉用魔法依序灌入溫水,接過毛巾沾濕扭乾後再遞回去。大部分騎士都因身體變乾淨,露出安心的表情。

  「話說跟你們一起去的克里斯和公會長怎麼了?為什麼只有騎士隊自己回來?」

  見眾人穩定下來,文斯開口詢問,但還沒來得及回答,藥師公會的人已抵達了。不過當中莎拉認識的藥師也只有泰德。看到泰德散發的氣勢,莎拉迅速抱起自己的桶子,轉身面向廚房。

  「礙事!滾開!」

  因為絕對會被這樣說。不過早就準備閃躲的莎拉迅速逃離現場,並對泰德吐了舌頭。

  「蛤!?」

  「泰德!專心點!」

  「嘿嘿~」

  莎拉用勉強能讓泰德聽到的聲音從旁譏弄。瞧泰德一臉煩躁地瞪來,應該是聽到了。光是如此就讓莎拉舒爽不少,就這樣窩回廚房。當然,莎拉清楚自己做了孩子氣的行為。但最後做出要配合幼稚的泰德這種水準正好的結論。莎拉暗自點頭。

  「莎拉,我知道妳是逃回來的啦。」

  麥茲有點疑惑地說。

  「不過妳不用顧店了嗎?莫茲好像還沒來耶。」

  「啊。」

  不管騎士隊吵吵鬧鬧,一如往常來買便當的獵人們在小賣部附近走來走去。一臉這場騷動與我無關的態度跟文斯和麥茲一個樣,讓莎拉差點笑出來。

  「泰德現在抽不開身,妳隨時出去都沒差。」

  跟著藥師們一起回來的亞倫,發現探頭觀察的莎拉。

  「莎拉,快來!」

  亞倫跑到廚房前伸出手,於是莎拉二話不說牽起,兩人一起跑到小賣部。公會成員們則在一旁溫柔關注兩人的行動。

  一進到小賣部,走來走去的獵人們這才似乎鬆了口氣,上前搭話。

  「好像出了什麼事呢。不過就算天塌下來,我們明天依然得去地下城啊。三個便當,麻煩加熱。」

  「好的!四千五百基爾,加上加熱費三百。」

  「拿去。」

  「非常感謝。」

  首先接下空便當盒,然後遞出熱好的便當,收下費用。莎拉不忘另外收下三百基爾,而亞倫一臉羨慕地看著她的掌心。

  「好厲害,這樣就賺了一個麵包。」

  「是吧?很厲害對吧?」

  莎拉一臉驕傲。若光看他們兩人,騎士隊的問題彷彿不存在一般,但實際上傷患正陸續接受治療。

  「總之用恢復藥劑能治療,不過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從總體來看,有人傷得實在不輕啊。」

  一名陌生的藥師邊替騎士療傷邊這麼問。年紀和米娜相近,看起來挺穩重的。

  莎拉原本以為藥師只是製作恢復藥劑的人。可是前來的藥師們一個個仔細察看病患的臉色和身體狀態,讓他們喝下適量的藥劑。有些傷患還要留間隔,一次一次慢慢喝。

  莎拉突然看一眼泰德,發現就連他都一臉正經面對傷患,動作溫柔地餵人喝藥劑。那種態度,簡直和去救因惡意跑腿的亞倫那時見到的克里斯,如出一轍。

  「原來泰德有好好地當藥師呢。」

  「說是這麼說,也不能當成對我們惡言相向的理由啦。」

  「的確如此。」

  在莎拉和亞倫被泰德吸引注意力的期間,藥師和騎士的問答持續進行。回答的並非受了傷的騎士,而是莎拉最先遞毛巾的那個人。看上去雖然年輕,但似乎也是最穩重的。

  「首先,通往北方地下城的街道沿途的結界幾乎失效了。原本以為走在安全的街道,結果角兔不停地撞過來。」

  公會內瞬間鼓譟起來。同時能看到泰德猛然抬起頭來。

  「你說結界失效了……?」

  文斯的聲音響起。不過他沒有打斷話題的意圖。

  「就算這樣,草原上危險的頂多只有角兔。想辦法處理掉驚人的角兔大軍,抵達北方地下城之前都算順利。可是當我們剛穿越地下城入口的森林,便遭受高山狼群襲擊。」

  聽到熟悉的名字,卻一點都不高興的莎拉皺起眉頭。看來無論是哪裡的地下城,高山狼都很棘手。雖然莎拉覺得每一種魔物都很令人頭痛啦……喔不,好吃的魔物例外。

  「怎麼可能?北方地下城的低山地帶是屬於森林狼的地盤才對。森林狼的攻擊力應該和角兔差不多,而高山狼的棲息地應該更高不是嗎?」

  這次換文斯果斷插話。

  「文斯,麻煩等等,讓我先問完。」

  這名藥師舉起右手要文斯閉嘴。他看上去比文斯年輕,但似乎在藥師公會裡蠻有地位的。那怎麼不好好管管泰德啊?莎拉心生不滿。

  「意思是,你們被高山狼襲擊了,對吧?」

  「沒錯。只是我們當下馬上放置結界盒讓高山狼不能再靠近,受傷的人也做暫時治療。」

  「嗯。」

  「可是高山狼彷彿在提防什麼,一直包圍著周遭。」

  「畢竟那些傢伙很煩人啊。」

  看文斯唉聲嘆氣的感覺,莎拉也煞有其事地點起頭來。

  「照那種速度不停受傷的話,等到上層就會耗光恢復藥劑,所以公會長才叫我們這些扯後腿的回去。我們折返回森林,發現高山狼已經離開。雖然換較弱的狼出來就是了。」

  莎拉重新瞭解到高山狼果然是危險生物,森林狼則不怎麼樣,嗯。

  「既然做了暫時治療,也順利穿過回程途中的森林,那為什麼又受了傷?」

  「是因為……角兔。」

  公會內再度一片譁然。

  在莎拉的認知中,角兔是連亞倫都能狩獵的魔物。竟然會敗給那種角兔,到底是代表騎士隊太弱,還是有其它理由?何況,他剛剛不是說去程已想辦法處理掉角兔了嗎?

  「去程時人數較多,身體狀況良好,所以才沒問題。真要說的話,為何那片草原有那麼多角兔?雖說已用恢復藥劑治療,我們只能帶著傷回到草原。也不知是否因為大意,其中一人受到襲擊,然後又有另一人想幫忙擋招而倒下。如此連鎖下去,沒多久身上的恢復藥劑完全耗盡,才成了現在這副德性。」

  看來所謂的騎士大多是身體強化型的劍士。莎拉心想要是因為虛弱而沒能充分強化身體,的確很可能被角兔打敗。

  想想亞倫被泰德欺騙去跑腿那時,不也差一點就被幹掉了嗎?

  「看傷勢如此深,的確是角兔造成的。角兔是只生活在草原的魔物,但假如不習慣應付,即使是資深獵人都可能受傷。」

  眼看公會內的所有人,都露出同意藥師這番話的表情,那表示並非騎士隊特別弱。

  文斯手摸下巴,一臉嚴肅。

  「如果你們說的都正確,北方草原的街道結界失效,而且角兔的數量增加。那麼該不會棉羊也聚成一群了?」

  「啊。」

  莎拉忍不住出聲。現在是說那種被角兔的角刺到也不當一回事,全身毛茸茸的羊嗎?那莎拉倒看過不少。

  「莎拉,妳……」

  文斯一瞬間對莎拉投以狐疑的眼光,接著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眼神銳利地暗示她別多嘴。

  當然,莎拉不會在這種場合大嘴巴。再說她原本就不想引人注目。

  「總而言之,藥師能做的治療已經完成。但沒辦法幫忙恢復體力,只能靠你們自己慢慢休養了。回旅店多吃點東西,好好睡上一覺吧。」

  見藥師說完,結束話題一起身,一股鬆了口氣的氛圍跟著擴散開來。

  「好險剛好收購到上級藥草。不然上級恢復藥劑差點沒庫存啦。」

  泰德露出稍有不甘的表情,莎拉則在小賣部櫃檯內得意挺胸。

  無論怎麼想,莎拉每天辛勤採藥草,再心胸寬大賣給壞心眼的泰德,堪稱功不可沒。不過她性格謙虛,並不以此誇耀。

  「我說你啊。」

  文斯出聲喊了剛才跟他交談的騎士。

  「我叫利亞姆,利亞姆•希爾茲。」

  「我是這裡的副公會長,叫我文斯吧。所以,利亞姆。」

  文斯想都沒想,直呼其名。

  「其他人先回旅店休息沒差,但我還想問你一些細節啊。」

  「嗯,不要緊,因為我並沒有受傷。」

  「看起來是啊。那麼來這邊吧。」

  他們應該要去公會深處的公會長室吧。接受完治療的騎士們也開始移動,似乎要回旅店。

  莎拉望向沒派上用場的小賣部恢復藥劑商品架,同時鬆了口氣。好險還留有賣給獵人的量。

  「啊,那邊那位。」

  「莎拉,在喊妳啊。」

  「我?」

  轉過身一看,剛才的騎士以溫柔的眼神注視莎拉。

  「謝謝妳做的許多事。多虧妳才有椅子坐,能擦臉和有東西喝也真的讓我很高興。看妳還只是小不點,真懂事呢。」

  「不會,很高興能幫上忙。」

  莎拉露出笑臉回應。儘管認為小不點是多餘的,但仔細一想自己才十二歲,就不計較下去了。不如說,他連這些小細節都清楚記得,還對此開口道謝,值得稱讚。

  「咦?我好像在哪見過你們兩個啊。」

  看著站在櫃檯的莎拉和亞倫,似乎激發了他某些記憶。答案是沒錯,莎拉和亞倫正是當時辛苦送恢復藥劑去的二人組。

  「利亞姆。」

  「啊,我來了。那麼,再會。」

  被文斯一喊,離開眼前的騎士看上去果然與泰德年紀相近。

  「呿,還說什麼『那麼,再會』啊?我們根本沒事找你,何況竟然輸給區區角兔,少在那裡裝帥啦。」

  「亞倫,我覺得你不該這麼說喔。」

  莎拉不忘開口告誡。鄙視努力工作的人並不是好事。只不過,莎拉心中對騎士抱持的微小嚮往確實消失了。畢竟就算處於疲憊狀態,連角兔都打不過的大人太令莎拉失望了。

  「因為那些傢伙用的藥劑可是我們送去的喔。結果他卻根本不記得我們啊。」

  亞倫生氣的理由似乎在此。那次是他拚了命地努力完成的跑腿,莎拉不是不理解他因為不受重視,感到不爽的心情。

  「的確,看到小孩到那種危險的地方送藥劑,一般都會驚訝,而且記住我們才對。可是,我也不記得任何一位騎士。」

  仔細一想,莎拉也不記得跑腿時見到的任何一名騎士,因此算是半斤八兩。

  「話說回來,高山狼果然很恐怖耶。」

  「記得那是只有北方地下城才有的魔物,而且非常強悍吧。還有就是毛皮能賣好價錢。」

  亞倫擠出腦海內的知識告訴莎拉。

  對於「只有北方地下城才有」這句話感到疑問的同時,莎拉驚覺一件事。原本以為很棘手的角兔吃起來味道不錯,也就是說──

  「那種叫高山狼的魔物會不會很好吃啊?」

  「我記得肉難吃到賣不出去喔。」

  「什麼嘛~」

  在這個瞬間,高山狼可說撿回一條命。假如亞倫的記憶裡記載著「好吃」的話,莎拉心中肯定已把高山狼升級成食材了。

  在那之後,藥師公會不忘在莎拉下班前,將她的籃子連同藥草費一併歸還。

  經由泰德之手。

  「又是泰德喔。」

  即使是性格溫和的莎拉,一天得看三次泰德的臉也會煩躁。

  「我也不想看到妳好嗎?更何況那邊那傢伙。」

  泰德一臉厭惡地看向跟莎拉一起顧店的亞倫。不過他輕輕地放下籠子,也把藥草費清楚地排放到櫃檯上。

  剛才看到泰德認真做藥師工作的模樣令莎拉意外,不過這樣看起來,泰德或許真是一名認真的藥師。

  「然後啊。」

  「你還有什麼事?」

  見泰德遲遲不肯離去,莎拉以嫌麻煩的口吻問道。同時不停探出身體看門口,期盼換班的莫茲快點來。

  「明天也把藥草交出來。」

  「蛤?」

  莎拉明天也打算去採藥草,不過被泰德這樣一說,實在不想賣給他。傻眼的莎拉扠腰道︰

  「我們的藥草不夠,明天也想跟妳買──為啥不老實這麼說?」

  「才不要。」

  「小孩子喔你。」

  莎拉嘆了口氣。至於亞倫則假裝在整理小賣部的貨架,偷偷瞄向莎拉和泰德的互動。剛才雖聽泰德講了不悅耳的話,但亞倫不會輕易受到挑釁。莎拉看到亞倫的態度,輕輕擊掌道︰

  「對了,你拜託亞倫如何?」

  「我?」

  「要我拜託這傢伙?」

  「我不叫『這傢伙』。我叫亞倫。」

  莎拉對一頭霧水的兩人解釋︰

  「出於某些原因,亞倫明天不會去地下城,對吧?反正你本來打算在鎮上跑腿打雜,不如早上採完藥草再去?」

  「喔,的確。我無所謂啦……」

  亞倫開始無意義地交換藥劑瓶排放的位置。

  「可是,除非要受到正式委託。如果是那種心不甘情不願來買的態度,我不幹。」

  「我也一樣。」

  莎拉和亞倫同時撇開頭。儘管當時泰德只打算惡作劇,但要是莎拉沒有趕去,亞倫別說受重傷,甚至可能已經沒命了。

  何況泰德還稱亞倫為廢物,更講納莉的壞話。見莎拉陸續想起往事,臉色越來越糟,有點受到震懾的泰德大大地嘆了口氣。

  「我實話實說。最近接連發生預料外的事,現在藥師公會沒有足夠的藥草製作恢復藥劑。假如再發生一件異常事件,或許會無法救助傷患。」

  說到這裡,泰德有點語塞,大概是不想往下說吧。不知不覺間,公會內一片沉寂。

  「莎拉、亞倫,希望你們能盡可能地採藥草提供給藥師公會。尤其有上級藥草的話,就幫了大忙。」

  莎拉大大地嘆了一口氣。「抱歉之前給你們惡作劇的委託」或是「不該稱你廢物」「對不起」「拜託你們了」等等,期待泰德說這些也沒用吧。這句高高在上的委託就是目前泰德能拉下臉的極限了。

  其實即使沒有正式委託和謝罪,莎拉今天依然賣給泰德藥草,明天也會賣吧。即使對象是討人厭的傢伙,工作歸工作,報酬歸報酬,這就是社會人士。莎拉在心理層面上遠比泰德成熟。

  不過,亞倫作何感想呢?莎拉擔憂地看向面對藥劑貨架的亞倫。

  「真沒辦法。我就接受這次委託吧。」

  如此回答的亞倫儘管想藏,依然藏不住上揚的嘴角。莎拉見狀也忍不住微笑。

  「嘖!」

  竟然還敢咋舌是怎樣?不過想想,這種不服輸的反應是泰德需要的台階吧。畢竟在這個瞬間,莎拉的確贏過泰德,甚至贏過藥師公會了。區區咋舌聲根本無法動搖兩人舒爽的心情。

  「哦?這不是藥師的小毛頭嗎?你來交藥劑呀?」

  「我不叫小毛頭,我叫泰德。」

  聽了總算來換班的莫茲這一喊,泰德一臉無法接受。莎拉則差點對「小毛頭」這稱呼噴笑出來,跟莫茲完成交接。

  「我們回去吧。」

  「嗯。好啦泰德,明天見……啊。」

  反正交情又不好,沒必要說什麼「明天見」。

  「我明天會來拿,記得好好準備啊。」

  莎拉對態度依然囂張的泰德吐舌頭,跟亞倫一起跑出公會,直接來到鎮門口。

  「差點跟他混熟了呢。仔細一想,當初就是那傢伙不買我的藥草,我才得住在鎮外啊。」

  「畢竟莎拉生氣都氣不久嘛。我覺得妳沒必要硬是和他交惡啦。」

  聽亞倫說起成熟的話,反倒讓莎拉傻眼。

  「亞倫你才該對之前被騙的事更生氣吧?」

  「算了吧。與其一直氣泰德,不如變得更強,賺更多錢才重要。」

  「你太不執著了吧。」

  亞倫以笑聲回應。明明今天他才遭到蠻橫的低階獵人妨礙工作不是嗎?

  「至少現在跟以前節省那時不同,能夠吃得很飽吧。今天晚餐要吃什麼?」

  「既然走到這裡了,去攤販買夾滿肉的麵包來吃如何?」

  「就決定是它了!」

  目前至少能用每天賺的錢吃得飽飽。今天雖然發生了不少事,依然快樂結束了。

  亞倫今天比平時起得稍早,因睽違幾天來幫忙採藥草而相當賣力,莎拉思考著明天以後的生活。說起來,之前拿到身分證後就鬆了口氣,沒有思考太多往後的計畫。

  「亞倫,那邊。你跟藥草一覽表比較,再看仔細一點。從更下面數起。」

  「知道了。呃……這種葉子的形狀,是上級藥草嗎?」

  「沒錯。今天藥草不用採多,花時間好好記住上級藥草吧。畢竟是藥師公會的正式委託。」

  多虧拿到了身分證,每天有辦法賺取足夠生活的收入。真碰上緊急情況,手邊也還有大量能拿去賣的史萊姆魔石。雖然即將進入寒冷季節,但莎拉能靠施展結界替自己保暖,就算住鎮外也不成問題。

  「話說回來,亞倫你禦寒措施都怎麼做?最近變得很冷呢。」

  「我不怎麼冷耶。」

  感覺這話很耳熟。

  「該不會是因為身體強化?」

  記得納莉有提過。好像是一種身體強化的運用法,能在身體表面製造一層熱膜。

  「我不知道。舅舅他常抱怨冬天好冷,但每次冷的時候,我只要一使力就會變溫暖喔。雖然再怎麼跟他說都不懂就是了。不過一到早上,我有時也會覺得冷。」

  那的確是身體強化。更驚人的是,亞倫是在不知不覺施展的。不,這代表他在身體強化方面有很高的天分嗎?

  「我曾聽納莉說過。似乎是身體強化的運用法之一,在身體表面做一層熱膜,才不會覺得冷喔。你可能是下意識地使用出來,而到了早上失效吧?」

  「原來喔?那我下次稍微注意這點用看看吧。」

  「我想這樣最好。啊,藥草類都會群聚生長,你找找發現上級藥草附近那一帶。」

  「嗯。」

  莎拉邊對亞倫下達指示,邊在稍遠處採集上級藥草。發現多株時則會留下一半。

  至於莎拉留在羅沙鎮的理由,是因為被納莉如此命令。可是實際上,她除了要莎拉到羅沙鎮後找克里斯尋求幫助外,其他什麼都沒說。

  克里斯明顯就是在跑腿時,遇見的那名銀髮男子吧。然而截至目前,那位克里斯並不在鎮上。何況就算看起來是個好人,實在不知才見過一次的人值不值得依靠。真要說的話,藥師公會的人根本不能信。

  可是一直待在羅沙鎮等,納莉真的會回來嗎?

  只要莎拉還在等,納莉肯定會想辦法回來。關於這點莎拉絲毫不擔心。

  所以到現在還沒回來,代表納莉陷入無法脫身的困境。

  莎拉突然抬起頭來,發現城牆附近長著魔力藥草,於是起身過去摘。到了那邊蹲下後移動視線,又發現靠近街道旁有一叢上級藥草,於是朝那邊移動。

  「莎拉真的很會找藥草耶。我曾經跟舅舅一起採過藥草,結果每次拿到藥師公會,幾乎都參雜著不同的草喔。雖說舅舅並不是採藥草的專家啦。」

  「會嗎?其實挺簡單的耶。」

  莎拉有點困惑。但自己的確在魔山中每天採集藥草,經驗或許比普通人豐富。就在這時,亞倫抬頭望向天空,觀察太陽的位置。

  「莎拉,我是還能待在這裡,但妳差不多該去公會了吧?」

  「真的耶。那亞倫你呢?」

  「我也離開好了。我還沒有獨自判斷藥草的自信,剩下的時間去鎮上找打雜的機會吧。」

  兩人決定今天開始一起採藥草一段時間,然後收入對分。等到亞倫能自己採藥草後,再各採各的拿去賣。

  如同為了拿到身分證那時的努力,一抵達公會後亞倫便衝出去找打雜的機會,莎拉則進入廚房工作。

  「你們又有點倒退回之前的處境啦。」

  看文斯一副同情的反應,莎拉得意笑道︰

  「這次我們有兩人採來的藥草,而且能確實賣給藥師公會啊。才不是倒退喔。」

  「這樣啊。你們簡直是打不死的小強耶。」

  莎拉雖然心想「太沒禮貌了吧?」但還是當作誇獎收下了。

  她上午一如往常地在廚房剝薯皮,結果被文斯叫了出去。

  「泰德來了。我稍微離開一下。」

  「喂,莎拉。」

  麥茲制止了打算要走出廚房的莎拉。看起來不像要訓話,有點難得。

  「妳稍微離開崗位我沒話說,不過妳何不在進來廚房前,把藥草連同籃子一起放在櫃檯就好了?」

  「啊,的確耶。」

  莎拉對於自己沒發現這點感到沮喪。

  「這樣一來,妳就不用每次都得見到泰德的臉啦。」

  說的完全正確,也讓莎拉切身體會到,廚房內同事們替自己著想的溫暖。

  不過畢竟是正式委託,今天依然得直接出去交貨。

  「久等了,就是這些。」

  莎拉把籃子重重地放到泰德面前。

  「嘖!」

  換來的果然是咋舌聲。

  「泰德,我說你啊……」

  文斯的聲音中參雜不悅。

  「連十二歲小孩都懂的基本禮貌,為啥你這大人做不到啊?」

  「要你管喔。」

  泰德反駁歸反駁,依然打開籃子開始仔細數藥草。由於沒必要在這等他數完,莎拉打算轉身回廚房。反正壓根不期待泰德會道謝。

  「十二歲。原本就看妳年紀幼小,原來只有十二歲嗎?」

  仔細一看,泰德身旁還有一個人,並且開口向莎拉搭話。還以為是哪個跑錯地方的帥哥,結果不是那個昨天和藥師交談的騎士嗎?

  「咦?啊,我十二歲沒錯。」

  「我來還妳這個。昨天感謝妳。」

  「啊,毛巾。」

  這麼說起來,昨天收回桶子,但忘記回收毛巾了。

  「這不是我的。」

  莎拉的的確也是新毛巾,但只是很普通的那種,沒有這麼柔軟。

  「喔,昨天那條弄得太髒了。真的幫了大忙呀。」

  看來他特地準備了新的毛巾。莎拉瞥了一眼騎士一身高級的服飾,判斷此時回絕反而麻煩。他肯定很有錢吧。

  「非常感謝你。」

  莎拉收下毛巾,彬彬有禮地答謝後,作勢要回廚房。

  「對了,妳──」

  莎拉面向廚房,鼻頭上皺起皺紋。文斯似乎看到了,忍不住噴笑出聲,但莎拉不予理會。他還有什麼事啊?

  「我看妳昨天在小賣部顧店,那現在在做什麼?」

  「現在剛好是我在廚房裡幫忙的時間。」

  所以我很忙好嗎──蘊含這層抱怨的笑容可能有些僵硬。

  「那麼,交給泰德的這些藥草是?」

  「是我們早上去採的。」

  「我的天啊,妳明明還這麼小,竟然從早工作一整天嗎?妳的父母親怎麼了呢?」

  「這……」

  沒辦法說「他們在日本過得很好」的莎拉頓時語塞。然後她也沒注意到,自己這種反應會讓人誤會是孤兒的哀傷。

  「莎拉,好了,回去吧。」

  「好的。」

  文斯這句話拯救了莎拉。為了逃離眼前這個難纏的人,她連忙跑回廚房,才總算鬆一口氣。

  「那是怎樣,根本是莎拉妳崇拜的騎士嘛。」

  「我才沒崇拜好嗎。之前只是因為沒看過騎士,才會有點好奇而已。」

  雖然當初聽說騎士隊的人要過來時確實心懷期待,但認識像泰德那樣長相俊俏卻壞心眼的人後,再也感受不出帥哥的價值。老實說,不只比納莉弱,甚至可能比亞倫還弱的騎士隊,的確不怎麼吸引莎拉。

  「而且他們感覺不強啊。」

  「噗哈!」

  聽莎拉實話實說,廚房內有人忍不住噴笑出聲。

  「莎拉,我跟、噗、跟妳說。」

  同事憋不住笑意。

  「那個,可能因為羅沙鎮的獵人公會只有實力強悍的傢伙,才讓妳覺得騎士很弱。其實沒有這種事喔。」

  「喔……」

  「可別把亞倫當成標準啦。畢竟低階獵人盯上他的理由,就是因為忌妒他的實力啊。」

  「是這樣嗎?」

  「什麼『是這樣嗎?』妳果然不懂是吧。」

  莎拉並不清楚這個世界強度的標準。但至少自己當初不想辦法處理高山狼就出不了魔山,來到羅沙鎮途中也得想辦法對付角兔。意即,敗給角兔的騎士隊,在莎拉眼中難以擺脫弱小形象。

  不過,比起討論崇拜,還是顧好自己的生活重要。

  「首先繼續剝薯皮!」

  「喔、喔,也是啦。」

  只能像平常一樣努力過生活。

  莎拉邊剝薯皮,邊繼續思考今天早上的想法。

  就是假設納莉真的身處無法回來的狀況。儘管不知她為何不在羅沙鎮,但只要回想起納莉說過的話,就有蛛絲馬跡可循。

  「指名委託。」

  納莉不是這麼說過嗎?

  「王都。」

  這也是只聽過一次的單詞。而且納莉還說過,她一般只有春天到秋天會待在魔山的小屋。

  這就表示,納莉最有可能是收到指名委託去了王都,但沒有留訊息給莎拉。

  那麼,為何沒有留訊息?

  十分呵護莎拉的納莉不可能忘記留訊息,更不可能是故意不留。意思就是,她在無暇留訊息的狀況下去了王都。

  原本指名委託都得經過獵人公會。既然如此,為何莎拉問羅沙鎮的獵人公會,他們也不認識納莉?應該曾經跟她買賣過藥草的藥師公會,同樣不認識納莉。

  謎團可說是越來越深。

  儘管不願去想,不過要是納莉被捲入什麼麻煩──

  莎拉停下剝薯皮的手。

  即使納莉真的被捲入麻煩,比她還弱的莎拉也無法做點什麼。

  所以莎拉已經決定該做的目標。

  就當納莉接受了指名委託,直到春天她回來前,持續待在羅沙鎮等著。

  要是到了春天也沒回來,就去王都找納莉。即使不清楚旅行得花費多少錢,而既然都叫王都了,物價也可能比羅沙鎮高。不對,記得羅沙鎮物價反而比較高……?莎拉想了想,不再深究。

  總而言之,趁冬天好好賺錢,接著再去尋找納莉。途中順便吃點這個世界的美食或許不壞。

  「莎拉。」

  目前先吃遍羅沙鎮內攤販賣的食物──

  「莎拉。」

  「在!?」

  莎拉連忙停下剝薯皮的手。

  「妳該去小賣部了吧?今天剝得真專心呢。」

  「哈哈哈~我在想事情啦。」

  莎拉慌慌張張地洗手,一把抓起今天的工資三千基爾前往小賣部。放眼看去還沒有客人上門,讓她鬆了口氣。雖說即使莎拉不在,櫃檯的人也會幫忙招呼客人,沒必要急成這樣就是了。而就算同樣在公會內,這樣東奔西跑的話實在忙不過來。

  正當莎拉抵達小賣部、打算鑽進櫃檯內的瞬間。

  「我說妳。」

  莎拉忍不住抬眼望去,發現剛才跟泰德一起來的騎士竟然還沒有離開。

  「呃、你好,要買恢復藥劑嗎?也有賣便當喔。」

  莎拉轉身露出接客用笑容,但騎士不知為何直直盯著她的右手。

  「那個是?」

  「咦?喔,這是在廚房工作的工資。」

  「從一大早工作到現在才賺區區三千基爾嗎?」

  「區區三千基爾」這種說法讓莎拉有點惱火,但心想應該是這個騎士不知物價,依然詳細向他解釋。

  「不是從一大早,只有三、四個小時,而且還附午餐。再說有了三千基爾,晚餐也能去食堂吃喔。」

  莎拉又激動補充道,只要不去吃食堂,這筆錢足夠她吃早晚加起來共四天份的飯。然後將開孔的三枚銀幣寶貝地收進置物腰包。

  「所以,請問有何貴幹?」

  「不,我沒事啊。」

  莎拉不禁吐槽「沒事喔!」但畢竟是有常識的人,因此只在心中吐槽。由於沉默持續下去,莎拉開始學昨天的亞倫,一下無意義地調換藥水位置,一下擦拭起櫃檯。

  「三個便當,要加熱。」

  所以當客人總算上門時,她露出燦爛的笑容。

  「好的!四千五百基爾加上加熱費三百!」

  「加熱費。」

  一旁的騎士似乎在嘀咕什麼,不管他不管他。不管歸不管,但他為什麼沒事還繼續待在這裡?莎拉用眼神向櫃檯的文斯求助,卻換來搖頭,大概是要她自己想辦法處理吧。要是有辦法的話,根本不用求助好嗎。正當莎拉的不悅即將抵達臨界點時,亞倫衝了進來。

  「莎拉!我做完今天的打雜了!來幫妳顧小賣部!」

  「亞倫!」

  莎拉感覺到不曾比今天更高興亞倫的出現。兩人在一起就不用在意騎士的視線。擁有強大魔力的亞倫有時會被光顧的獵人討厭,卻依然開心地前來幫忙。

  不過當莫茲來換班時,莎拉真的放心到差點哭出來。因為雖然不是冰冷的視線,被一直盯著看依然讓她極度緊張。

  「晚餐要吃什麼?」

  「今天我想吃不同攤位的東西。」

  兩人要走出公會之際,被來自後方的聲音喊住。

  「我說你們。」

  從「妳」變成「你們」了喔──莎拉鼻頭上又皺起細紋。亞倫見狀,代替莎拉回話。

  「請問是在叫我們嗎?」

  「嗯,沒錯。你們接下來要去哪裡?」

  什麼去哪裡,當然是回家啊。

  「呃,我們要去買晚餐,然後回家啊。」

  「我可以跟你們一起去嗎?」

  出乎意料的話讓莎拉和亞倫面面相覷。

  這名長相英俊看上去像貴族的騎士大人,感覺就麻煩得要命。莎拉盡可能不正眼看去,所以對剛才的視線接觸感到後悔。

  一頭比泰德還短且整齊的金髮更為濃郁,一對藍眼也比泰德鮮豔許多,想必深受年輕女性青睞吧。身形雖高大得符合騎士形象,但與其說是魁梧,不如說是柔和的印象。整體穿著雖樸實無華,不過十分貼身,給人沉著穩重的感覺。

  莎拉低頭看了自己鬆垮垮的衣服,忍不住嘆了口氣。

  一看就很有錢又高貴的人,究竟找莎拉和亞倫有什麼事?大概是感受到兩人的戒心,他連忙拜託文斯幫忙解釋。

  「文斯,我只是想知道這個鎮上的孩子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可以幫我跟他們說,我不是什麼可疑人物嗎?」

  「啊~麻煩死啦。」

  文斯一臉麻煩地搔了搔頭。

  「這傢伙是王都貴族家的少爺。家世背景清楚,是名優秀的騎士。只是──」

  文斯這時看向騎士那邊。

  「就算這樣,也不等於他們願意帶你這個陌生人一起走喔,利亞姆。你應該知道這兩個傢伙沒有監護人吧。」

  「所以才令我在意啊,你懂吧?」

  被稱為利亞姆的騎士,輪流看向莎拉和亞倫。

  「我叫利亞姆。利亞姆•希爾茲。擔任親衛騎士隊的小隊長。純粹是對你們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感興趣而已,可以帶我一起走嗎?」

  文斯的表情寫著「麻煩死了,快帶那傢伙走」但莎拉不太願意。不過,亞倫似乎不是如此。

  「沒差啊。對不對,莎拉?」

  「欸?才不要。」

  莎拉想都沒想就答了。就算能夠相信,還是不想跟不認識的人待在一起。現場籠罩了好一陣子的沉默。

  「今天的晚餐我請客,再買些東西送你們。」

  利亞姆這麼說。

  「這樣的話……好吧。」

  「這樣就說好喔!」

  雖然被亞倫吐槽,不過即使莎拉反對,最後仍會屈服於大人的壓力,必須帶利亞姆走吧。那麼不如在能接受的範圍內妥協。

  「呵!」

  見忍不住遮嘴笑出聲的利亞姆依然帥氣,令莎拉莫名不爽。明明自己並不討厭帥哥才對。

  「好了,走吧。」

  「嗯,多多指教。呃,你叫……」

  「我叫亞倫,才剛當上獵人沒多久喔。」

  亞倫有點自豪地說。

  「然後妳叫?」

  「我叫莎拉。」

  莎拉只簡短回應,就跟亞倫一起開始移動。

  「我們接下來打算從中央門出去外側,去攤販買晚餐。」

  「這樣啊。你們晚餐都在那邊吃?」

  「對。前幾天我們才第一次一起去食堂,對吧。」

  見亞倫要求附和,莎拉點了點頭。同時回想起那道燉角兔是她想嘗試的料理。

  「嘿,亞倫、莎拉,那邊的傢伙是……啊,是騎士呢,抱歉失禮了。」

  中央門的守衛總算記住莎拉的臉。而剛才的互動也看得出他跟亞倫一樣想保護莎拉,讓莎拉有點開心。

  「在這邊喔。」

  亞倫走的方向是熟悉的攤販街。

  「喔~我在鎮內沒看過這種景色耶。」

  利亞姆佩服的景色,在獵人公會所處的羅沙鎮第三層十分普遍。意思就是,利亞姆只去過鎮內的第二層或第一層。莎拉心想他與其花時間觀察自己和亞倫,不如去那些地方逛逛更好。

  「既然利亞姆要請客,我想吃烤串。」

  亞倫一點都不客氣。莎拉則指向對面賣湯的攤販。

  「我要喝那邊的湯。」

  「莎拉妳真不客氣耶。」

  莎拉看亞倫傻眼的模樣,心想你才更不客氣。

  他們買了角兔的烤串、平時吃的麵包,以及用料豐盛的湯後,往老地方走去。湯是用與公會便當盒裡裝的陶器相同大小的杯子盛裝販售。如果帶自己的杯子來,似乎會算更便宜點。

  「原本以為杯子很貴,結果意外地便宜嗎?」

  「妳說什麼啊莎拉?杯子跟鎮的外牆一樣,只要是會用土魔法的工匠,一眨眼就做得出來,當然便宜啊。甚至都有人用過就丟喔。」

  「土魔法,原來如此。」

  除了結界魔法,莎拉在打倒史萊姆時會用火魔法,也會用水和冰魔法,想從高處弄下東西時則用風魔法,偶爾用雷擊。只有土魔法不太清楚使用時機,至今為止並未積極運用。

  「我想看看製作過程耶。原來還有那種工作喔。」

  「莎拉擅長魔法嗎?」

  被隨便直呼名字,讓莎拉稍微不開心。

  「不到擅長,只能說我會用啦。」

  「明明會用魔法,卻去採藥草或者在廚房剝薯皮嗎?真可惜。」

  就算他這麼說,但莎拉不知道會用魔法可以幫上哪些忙,再說也沒用。

  「那我想問你,會用魔法能做哪些工作?除了獵人以外。」

  莎拉試著詢問,希望利亞姆能告訴她答案。

  「如果扣除獵人,很難馬上找到能做的工作呢。去到王都的話,能夠成為宮廷直屬的魔法師。依莎拉妳的年紀,能從包穿包吃包住的見習生當起。再來還有亞倫提到的,能運用土魔法或火魔法成為工匠。如果許多種魔法都懂一點,去貴族家當女僕或管家也能賺不少錢喔。」

  到頭來,什麼工作都得最底層開始做起。那麼莎拉認為繼續現在的工作也無所謂。何況只會持續到跟納莉重逢為止。

  「反正都是受雇於人的工作,看書一整天還是勞動一整天,不都一樣嗎?」

  「會嗎?至少薪水穩定,也比較有前途。再加上,王都的生活費比羅沙鎮便宜喔。這裡畢竟位處最北邊,物價有點高呢。」

  很開心得知在王都生活費更便宜的情報。莎拉轉念心想,既然會替素昧平生的小孩擔心未來,或許利亞姆真的是個好人。

  「莎拉,今天要挑哪裡?」

  「我想想……」

  若搭帳篷前的既定行程有變,就無法挑和之前相同的位置。莎拉瞥了一眼利亞姆,心想反正他大概要走了,不用太在意也沒差吧。

  「考慮到明天要採藥草的事,我覺得挑比昨天更深的位置比較好。反正外面被占光了嘛。」

  「的確是。要去地下城的話挑靠近中央門的位置比較好,但明天感覺還不行啊。」

  亞倫同意莎拉的提議,對利亞姆爽朗笑道︰

  「再見啦,利亞姆,謝謝你請我們吃晚飯啊。」

  「你們等一下。」

  本來希望利亞姆能就這樣離開,但他沒這麼好騙。

  「能不能帶我去看你們住在什麼樣的地方?」

  亞倫投來「怎麼辦?」的視線,莎拉只能一臉無奈地聳肩。恐怕他一開始就這麼打算吧。

  「要走很遠喔。」

  「無所謂。」

  當莎拉聊到白天泰德來時態度還是沒變時,意外得知利亞姆認識泰德。接著又聽亞倫說著今天打雜時的樣子,聊著聊著便抵達略深處──莎拉和亞倫當時第一次紮營的位置。

  「好,先把帳篷搭起來吧。」

  「嗯。」

  繼續在意利亞姆也沒意義,於是他們一如往常搭起帳篷,點亮燈光後,坐下準備吃晚餐。

  「利亞姆也買了晚餐吧,不一起吃嗎?」

  「不,我也在這裡吃。」

  「有杯子的話請拿出來,我幫你倒茶。」

  平常嫌麻煩所以不用,但既然有三個人,是輪到攜帶式火爐登場的時候了。莎拉勤快地拿出火爐、小鍋和茶葉。其實莎拉很愛用這套納莉幫她湊齊的茶具組。

  在爐火和微弱的燈光照亮下享用烤串的期間,水也煮沸了。莎拉直接將茶葉放進鍋裡,等待茶葉沉澱後,往每個杯子倒茶。

  「有人要砂糖嗎?」

  「我要!」

  「喔、好,我要一點。」

  莎拉不需要,於是替兩人份的杯子加砂糖,遞給他們。

  「我們在野外紮營時會喝加大量砂糖的茶,只是沒想到你們也會喝啊。其實你們意外地過得不錯呢。」

  茶葉是納莉買來給她的,莎拉不知道行情多少。

  「這是我以前在家喝的茶。」

  「這樣啊。這是王都南方香德里地區盛產的茶。由於茶葉大片氣味濃郁,一下就知道了。」

  莎拉和亞倫重新觀察起自己的杯子,只覺得就是平時常喝的茶。納莉看上去也不像講究茶葉的人,所以應該只喝同一種茶吧。意思就是,納莉或許是位千金小姐。

  儘管有點厚臉皮,但利亞姆知道許多事情,而且十分健談,讓莎拉的好感度稍微提升。

  「角兔的串烤也很美味呢。」

  「肉比獸人稍微嫩一點啊……對耶,就算進不去地下城,也可以在草原上狩獵嘛。」

  亞倫恍然大悟的同時,利亞姆驚訝挑眉。

  「亞倫才這個年紀就能狩獵角兔了嗎?以獵人來說非常優秀呢。」

  「不,我還只是低階獵人啦。」

  被利亞姆誇得靦腆的亞倫是很怪,不過當莎拉得知,還是有大人會好好聽信亞倫的話並加以誇讚時,讓利亞姆在她心中升格成「挺不錯的傢伙」。

  而正如亞倫所說,之前去送完恢復藥劑回程途中,的確狩獵到好幾隻角兔。由於當時在趕路,所以只撿回主動攻擊或撞上亞倫拳頭的角兔。要是他認真起來狩獵,應該能獵不少隻才對。

  「可是,地下城裡人很多對吧?草原上只有亞倫你一個人,假如發生意外很傷腦筋喔。亞倫你總不可能一直提防著身後吧。」

  「的確是呢。雖然可以背對羅沙鎮的結界狩獵,但鎮子附近的角兔應該很少,效率很差吧。啊~果然暫時還是只能到處打雜了嗎?」

  莎拉從重新體會現實而有點沮喪的亞倫手中接過杯子,叫出水轉動沖刷。接著接過利亞姆的杯子,轉動沖刷後再還給他。最後清洗自己的杯子和鍋子,俐落地收起攜帶式火爐。

  「莎拉,這個。」

  「嗯?沒有洗乾淨嗎?」

  利亞姆遞來的杯子上並沒有髒汙。

  「我想說妳洗過,上頭怎麼沒有水滴呢?」

  「喔,我吹乾了啊。」

  「吹乾?怎麼做到的?」

  「呃,用風吹的?」

  之所以會用疑問的語氣,是因為莎拉也不清楚。原本是聯想到吹風機用熱風吹乾,但感覺手會太乾燥,最終換了一種做法──也就是讓自然乾燥的過程加速。不過莎拉絲毫沒有自信該怎麼向他解釋。

  除了這件事,另外雖說升格成挺不錯的傢伙,但利亞姆到底打算在這裡待多久?莎拉一心只想早點清洗身體。

  「欸,利亞姆,你該回去了吧。我們很睏耶。」

  不像莎拉過度在意,想說什麼就說什麼,這就是亞倫。

  「不,我也在這裡休息。畢竟我擔心你們。」

  「我們已經在這裡住半個月以上了喔。只算我的話還住更久。事到如今不用大人替我們操心啦,快回去。」

  亞倫的厲害之處在於他就算說「快回去」,聽來也不會太兇,只是平淡地提出要求的感覺。但也因為如此,利亞姆沒有理會,從置物腰包內取出輕墊,面向街道鋪下後,又準備了毯子。

  「畢竟前往北方地下城的途中也是紮野營,我帶著許多道具喔。今晚有騎士隊的我在,你們儘管放心睡吧。」

  儘管知道他是出於好意,但絲毫無法溝通這點實在棘手。明明有陌生人在才更讓兩人不能安心啊。

  「莎拉,我站外面守著。」

  「嗯,拜託了。」

  儘管壓根不認為利亞姆會做什麼,在有陌生人在場的地方清潔身體,實在令人不開心。亞倫也清楚這點才會如此提議。利亞姆看到明明不在室內,還打算洗澡的兩人似乎有點意見,但兩人不多加在意,輪流清洗身體後,嘆口氣休息去了。

  莎拉晚上突然聽到聲響而睜開眼,感覺到外頭有動靜。她從帳篷內緩緩探頭,發現是蓋著毛毯依然冷得發抖的利亞姆。他肯定跟亞倫一樣,身體強化到了晚上就解除了。

  莎拉實在不懂,為什麼他要費這麼大的工夫,對素昧平生的孩子這麼親切。不過,至少她明白利亞姆在這裡受凍,是為了保護莎拉他們。

  莎拉因為能自己施展防護罩到早上,其實並不需要毯子。儘管只是利亞姆太多管閒事,但對莎拉和亞倫這麼好的人受凍未免太可憐。莎拉稍微加熱了自己的毛毯,輕輕替利亞姆蓋上。

  隔天早上,因為有旁人在而感到緊張、稍微睡過頭的莎拉和亞倫,將莎拉持有的三明治分給利亞姆,迅速吃完後開始拼命採藥草。以上級藥草為主,每個人大概採一萬基爾的份量。利亞姆則在兩人旁邊悠哉地採著不是藥草的雜草,反覆地採採丟丟。

  真羨慕大人這麼輕鬆。

  其實是莎拉心想難得有人手,所以讓利亞姆幫忙,但無論怎麼解釋他仍分辨不出藥草和其他雜草的區別,於是早早放棄。畢竟騎士只要做好騎士份內的工作就好,也不能怪他不會採藥草。

  帶著這位幫不上忙的利亞姆,莎拉和亞倫一如往常地來到公會。

  「真是一次寶貴的經驗。啊,這還妳,謝謝。」

  利亞姆溫柔地微笑道謝,從置物腰包取出毛毯遞了過來。重買一條毛毯畢竟不便宜,莎拉以鬆了口氣的笑臉接過。一起行動了半天之後,多少萌生了親近感。

  「我去找打雜的機會。利亞姆,現在你真的該回去啦。」

  亞倫大概也一樣,以一副在和親近的鄰居聊天似的,對利亞姆說完後走出公會。然後莎拉將藥草連籃子交給文斯,進到廚房。感覺這天格外忙碌,但心想這下總算回歸日常生活,讓莎拉終於鬆了口氣。

  不過,就在這天傍晚,亞倫回來得比平時晚。等莫茲都來交班時,他才衝進公會。

  到了這個時段,公會裡已有不少從地下城回來的獵人。

  「莎拉!我賺到晚餐的份啦!」

  莎拉心想這種事不用每次都說出口,但亞倫就是想說吧。只好苦笑點頭回應「太好了呢。」

  「嘖!有夠悠哉的啊。」

  本以為這種時間泰德還來的莎拉,瞬間提高警戒,結果咋舌的是一名年輕獵人和他的幾名同伴,看上去約十七、八歲。由於莎拉沒見過太多年輕獵人,反而對這點最驚訝,可能是莎拉待在公會的時段至今為止沒跟他們重疊過。這群人身上的穿著稍髒,粗暴凶狠的態度有點可怕。

  亞倫瞬間收起表情,一副這群人跟我沒關係的反應。

  該不會他們是所謂的低階獵人,也正是妨礙亞倫的罪魁禍首?雖然之前聽說低階獵人出手礙事令莎拉憤怒,但現在一看才知這群人只比自己和亞倫年紀稍長,並和兩人一樣在拼命討生活罷了。

  莎拉一語不發,打算一如往常地跟亞倫走出公會。

  「啊~同樣是低階,真羨慕女人就是輕鬆耶~」

  結果矛頭對準莎拉來了。一旁的亞倫不甘心地握緊拳頭,於是莎拉動肩輕碰,示意「我沒差,快走吧。」沒想到,這時突然冒出意料之外的伏兵。

  「咦?女的?」

  這聲沒禮貌的呼聲來自文斯。莎拉低頭看向自己。

  就算穿著鬆垮垮的衣服,該凸該翹的部位都還沒成長,但一頭長髮配上大尺寸紅色衣服,怎麼看都是一名少女吧。不如說,道具店的老闆和大琉璃亭的艾瑪都把莎拉當女生對待啊。

  「怎麼是你!難道你不知道喔?」

  不知為何,那名開口挖苦的獵人竟幫莎拉吐槽。文斯慌慌張張回答︰

  「與、與其說不知道,應該說我不在意啦。」

  既然不在意,那別開口就好了嘛。

  莎拉大步走到櫃檯前,瞪了文斯一眼,接著站到說莎拉是女人很輕鬆的那人面前。

  「怎、怎樣啦?」

  「廚房的薪水三千基爾,幫公會顧店一千基爾,另外還加上早上早起採藥草來過活。如果你想跟我過同樣的生活,我可以拜託廚房雇用你,甚至可以教你怎麼採藥草喔。」

  既然認為輕鬆,就來試試過上相同生活吧。

  「妳為了這點小錢工作?那樣就算能吃飽,也沒錢住旅店吧?」

  即使只是小錢,總比沒有好。至於在櫃檯後方一臉尷尬的文斯就別理了。

  「至少這樣我能吃飽啊。」

  「可是──」

  「別說了。」

  其中一名同伴制止了那名年輕獵人。

  「這傢伙是跟亞倫一起住在鎮外的傢伙吧。雖沒料到是個女的,但跟不是獵人的傢伙找碴也沒用。」

  與其說找碴,最後反而遭受擔心了。總而言之,別招惹上他們最好。

  莎拉哼的一聲轉身,抬頭挺胸走回亞倫身邊。無論誰怎麼說,既然自己已經獨立生活,就不容他人置喙。

  「會來找碴的除了那些傢伙以外還有幾組人,其中那些傢伙還算好的,只會在地下城外過來酸言酸語幾句。真正傷腦筋的是看我不能攻擊人,就在地下城內直接妨礙我狩獵的傢伙們。」

  回家途中亞倫如此解釋。莎拉聽了只覺得,過來酸言酸語也有問題。

  「其他也有一些不強的獵人,從早到晚都待在地下城內。然後,因為賺不到多少錢,大家都變得有點暴躁。」

  所以不能晚上在鎮內閒逛喔──亞倫如此強調。其實莎拉大多和亞倫待在一起,也不會在那種時間出去亂逛。

  「既然這樣,那些人沒必要硬留在羅沙鎮,去王都或者其他地下城不是比較好嗎?」

  「是沒錯,不過打倒強大魔物的酬勞也更多對吧。為了變強,重要的是先去弱小的地下城挑戰弱小魔物。我也在更小的時候跟舅舅一起,在地下城外一點一滴慢慢修練,但實在賺不到錢。就算史萊姆一隻一千基爾,能夠從遠距離打倒那些傢伙的魔法師不多,而即使學會身體強化,也因為史萊姆太敏捷,很難收拾呢。」

  「是、是喔。」

  在拿身分證那時,莎拉還自認為是魔法師,因此記得曾誇口能輕鬆打倒史萊姆,令她此時捏了把冷汗。

  「就算想回家鄉從頭來過,也會被烙上在羅沙鎮失敗逃回來的標籤啊。對於為了追求成功特地跑來羅沙鎮的傢伙而言,根本無法忍受吧。」

  「自尊喔,真麻煩耶。」

  「因為我魔力強,常被人纏上,早就習慣啦。」

  畢竟光要活下去就很拼命了嘛──對能如此一笑置之的亞倫,莎拉再度改觀。

  隔天,當莎拉到公會工作時,忍不住在入口左顧右盼了一會。不能怪她,畢竟被纏上確實有點可怕。

  「那群傢伙其實挺認真的,早就進地下城去啦,別怕啦。」

  「可是我是女生,會怕嘛。」

  「妳騙誰啊。」

  傻眼的吐槽讓莎拉鼓起臉頰。文斯連忙伸出雙臂解釋︰

  「不是,我不是說妳不是女生啦。再說像你們這種年紀的孩子,哪有在分男女,更該說是種叫『亞倫』或『莎拉』的個體吧?」

  聽到文斯接連說出無禮至極的話,公會內的人們只能苦笑。不過,不被當女生看意外地舒服。反而被以「女生」或「會用魔法」為由而被人指示東指示西的,才會讓她更惱火。回想起昨天利亞姆的態度,莎拉不舒服地搓起手臂。他雖不是壞人,但一直展現「妳該這麼做」以及「妳真可憐」之類的態度,不禁令莎拉厭惡。

  「雖然妳說會怕那些傢伙,但他們很不會對付史萊姆喔。即使沒亞倫誇張,明明他們也擁有不少魔力啊。當初似乎因為仗著自己魔力多,還沒修行多久就自以為是地跑到羅沙鎮來啦。」

  「老實說,大部分的獵人都不擅長對付史萊姆呢。」

  聽了文斯的話米娜也點頭同意。莎拉不太理解。記得亞倫好像說過這種話,但納莉沒提過。

  「因為納莉說史萊姆用初級魔法就能解決,常被新人魔法師當成目標喔。」

  「我說啊,莎拉。」

  明明才一大早,文斯已經一臉倦容。

  「妳有認識的魔法師嗎?」

  莎拉回想起周遭的人,搖了搖頭。無論納莉、亞倫還是公會長,莎拉認識的強者都是專精身體強化。

  「我是魔法師,可以告訴妳一般的獵人,都會身體強化和魔法並用來狩獵魔物。反過來說,代表專精身體強化或魔法都很罕見啦。」

  莎拉驚訝得合不攏嘴。無論文斯是魔法師,還是專精魔法很罕見的事實都令她驚訝。

  「所以說,能夠堅定宣稱『我算是魔法師』的傢伙,表示對自己的實力有信心,而且沒打算隱瞞。」

  「咦……納莉怎麼不早講啦……」

  莎拉感到十分丟臉。

  「所以莎拉,妳或許是女生沒錯,但看在我眼裡更像是有點自信的準獵人啊。」

  「真強硬的藉口呢。」

  聽到文斯被米娜一口否決,其它櫃檯內也傳來笑聲。儘管莎拉不打算成為獵人,但被當成準獵人看待倒也樂得輕鬆,於是沒有繼續追究文斯。將藥草連籃子遞給找到台階下而鬆了口氣的文斯後,一如往常的一日就此展開。

  過了幾天,跟一如往常前來的泰德交易完藥草,又做完食堂工作的莎拉顧著店。亞倫雖然還是無法進地下城,但或許是有了藥草的固定收入,不用擔心餐費沒著落,竟開心地去打雜了。

  不知不覺間,公會小賣部內的藥劑類種類變得豐富。莎拉甚至收到希望她不只上級藥草,也採毒草和魔力藥草回來的請求,每天過得應該算順利。

  當莎拉滿意地望著陳列架上的藥劑時,公會的門被使勁推開,幾名滿臉疲憊的獵人們走了進來。不,不只有獵人,還有身穿騎士隊裝備的人。幾天前曾經看過這種狀況,但成員並不同。

  「那是公會長以及叫做克里斯的人。其他除了一名穿騎士服的,剩下都是不認識的獵人。」

  也就是說,之前叫受傷的騎士隊先回去,缺員狀態下前往北方地下城的那支隊伍回來了。

  文斯從櫃檯迅速起身,臉上表情格外嚴肅。

  「公會長!那名少女呢!」

  公會長無力地搖了搖頭。平時那副有點樂觀過頭,卻也充滿精神的表情變得灰心沮喪。那個叫克里斯的人面無表情地杵在旁邊,原本該整齊綁在腦後的頭髮此時雜亂鬆開,彷彿在表達他已無暇顧及自身打扮。

  「這樣啊……嗯,總之先去裡面休息吧。」

  「那裡本來就是我的房間好嗎?」

  聽文斯說完,公會長有氣無力地吐槽。儘管語氣無精打采,但那似乎正是兩人平時的互動,讓公會內充滿鬆了口氣的氣氛。

  莎拉轉過頭,重新確認小賣部的藥劑架。

  雖然看上去沒有受傷,但假如他們需要用到,藥劑量也應該足夠。

  本著看熱鬧的心態,莎拉想知道發生什麼事。不過看到那個自稱克里斯的人也在其中,感覺跟藥師公會有關,讓莎拉明白最好不要過去蹚渾水。

  然後大概是收到通知吧,這陣子沒來露臉的利亞姆也衝了進來。莎拉默默目送他們一起進到公會深處的房間。

  然後當時間一到,和莫茲爺爺換完班後,便迅速離開公會。

  「來,久等了。」

  雖然沒接到點餐,但認為一行人需要吃東西的麥茲,跟著服務員一起進入公會長室送熱食和飲料,發現室內籠罩著宛如在辦喪禮的死寂。

  倚靠在椅子上仰望天花板的公會長、垂頭喪氣坐在待客用沙發上的騎士隊隊長和克里斯,以及其他獵人們。一旁還有擔心看著的文斯,以及名叫利亞姆的年輕騎士。

  記得他是莎拉憧憬的,不,被莎拉嫌煩的騎士吧──麥茲輕輕搖了頭。心想看在堅強討生活的莎拉眼中,的確會被當成富家少爺。

  眼看前往北方地下城迎接少女的成員如此沮喪的反應,讓麥茲已經心裡有底了。

  聽說被留在那裡的,是在這個艱辛的世界像莎拉和亞倫一樣,拼命求生存的同齡少女。這麼一想雖然有點可憐,但已經引退不幹獵人的麥茲能做的,只有默默看著身邊的人獲得幸福。

  無論同情還是應對之策都得交給負責的人處理。不過文斯接下來的話,讓麥茲忍不住停下擺放飲料的手。

  「可是根據消息,並沒有明確證據表示,那名納菲塔莉撿來的孩子被魔物幹掉了吧?」

  從文斯的話中,只聽得出少女下落不明。到底是怎麼回事?

  「目前就是找不到。門沒有上鎖,置物袋裡也放著好幾個月份的糧食。」

  回答的克里斯語氣無精打采。要說在羅沙鎮內唯一跟納菲塔莉關係好的人,非克里斯莫屬。納菲塔莉本人沒打算和他人扯上關係,又因為魔力壓太強,基本上都被他人敬而遠之。

  「既然食物還有剩,門也沒上鎖的話,代表本來打算出個門就回來。房間整理得很整齊,能明確知道除了納菲以外還有人在。可是,家具和桌面上都積了薄薄的灰塵,房內也徹底變得冰冷。」

  表示即使有人在,也是幾天前的事了。對於克里斯連納菲塔莉討厭整理都瞭若指掌,麥茲雖不太能接受,還是陸續將餐點擺上桌。

  「而且山間小屋周圍隨時都有高山狼徘徊,連有我們在場都不逃離小屋附近。其危險程度,恐怕能讓那些從北方地下城低層逃回去的騎士,踏不出小屋半步呢。」

  難得聽到克里斯語氣中展現煩躁,文斯驚訝地挑眉。不過騎士們臉上則燃起怒火。

  「不是逃回去,克里斯。不正是你要他們回去的嗎?」

  當時麥茲也是聽騎士們這麼說。

  「不叫他們回去的話,別說恢復藥劑會不夠,甚至還會扯後腿,害我們到不了小屋吧。那種狀況下即使我們撐得過去,相信騎士隊通通回不了羅沙鎮啦。」

  「明明只要恢復藥劑充足就能順利了。」

  「那你馬上叫王都把囤著不拿出來的藥草,送來羅沙鎮啊。」

  克里斯和騎士隊隊長互瞪起來,但感受得出隊長有點腳軟。

  這不是實力差距的問題,而是得怪克里斯的魔力量。

  麥茲嘆了口氣。

  包含麥茲在內,在場眾人的魔力量都很多。不過,只需經過一定程度的鍛鍊,便能稍微控制自身往外散發的魔力量。克里斯尤其擅長這麼做,平時根本不會讓別人發現他魔力量多。

  這種精密的魔力調整,正是製造高品質藥劑的必須技巧。但麥茲是廚師,並不清楚細節。

  魔力量多又能幹卻平易近人,正是克里斯備受推崇的理由。不過此時不知是太累還是動怒了,魔力完全釋放,讓在場眾人中,魔力量相對較少的隊長受到強烈震懾。

  令麥茲意外的是,之前先回到羅沙鎮的那名年輕騎士,不怎麼感受到壓力。

  「克里斯,克制點。」

  本來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仰望天花板的公會長,不知不覺間面向前方。

  明顯感受猛然回神的克里斯控制住壓力,讓房間的空氣瞬間不再凝重。

  騎士隊隊長鬆了口氣,克里斯則把頭轉向一旁。由於幾乎沒見過克里斯如此情緒化的一面,麥茲默默震驚。

  「嗯,大概是等納菲塔莉回來而到屋外,不小心踏出結界外了吧。」

  至於下場就只有高山狼知道了。

  「我該怎麼向納菲交代……」

  克里斯雙手摀起臉來。

  可是,公會長彷彿要抹除什麼似的,單手揮了揮。

  「我們不用扛那麼多責任啦。」

  聽起來很冷漠,實際上的確如此。

  「原本克里斯你是擔心納菲塔莉的身體狀況,才好心陪她去王都罷了。然後替她去北方地下城也純粹出於善意。我們則是擔心騎士隊實力不足,同樣好心陪著一起去北方地下城。我想報告該由這位騎士隊隊長來做,對納菲塔莉的解釋則該由王都處理。就這麼簡單。」

  隊長一聽,表情僵硬。不過公會長說的對。事實上,假如沒有克里斯、公會長以及實力高強的獵人跟來,騎士隊很可能在途中全軍覆沒。

  「話說回來,為啥街道的結界不管用啊?而且角兔那種驚人的數量,連我們都有點棘手呀。」

  聽起來還有其它問題,不過麥茲跟服務生對望且點了點頭後,默默離開公會長的房間。

  「有夠可憐耶。」

  「好像是跟莎拉年紀差不多的少女呢。真不想聽這些呢。」

  明明只是端料理進去,卻聽到沉重話題的廚房二人組。

  「不過,既然有那麼多角兔,真想抓回來食堂加菜耶。」

  「畢竟老是吃獸人肉,一點幹勁都沒有嘛。不管怎樣,我們只要好好工作就是了。好啦,再努力一會準備晚餐吧!」

  悲傷不幸的話題不差這一個,但還是不想讓莎拉聽到呢──如此心想的麥茲回到廚房。

  隔天,當莎拉來到公會時,騎士隊正準備出發前往王都。正確來說,準備已經結束,似乎在等待什麼。騎士們也不管一臉嫌礙事的文斯,悠閒地坐在公會食堂內。

  見到幾天前那群傷沒能完全治癒、虛弱走進來的騎士們似乎已徹底康復,鬆了口氣的莎拉走向食堂。亞倫在目送莎拉離開後,正打算轉身衝出公會打雜去。

  「莎拉、亞倫。」

  熟悉的聲音來自幾天前一起度過的騎士。

  「利亞姆。」

  應聲的是亞倫。莎拉一臉問號地轉過頭。這麼說來,是不是該好好向他道別?畢竟曾被請客吃晚餐嘛。

  「我在等你們來。有點事想跟你們說。」

  莎拉把籃子交給文斯,並向麥茲知會一聲後,來到利亞姆身旁。亞倫已經露出有點不耐煩的表情,大概是想早點去工作吧。

  「坐那邊吧。」

  而且還要他們去食堂的椅子上坐下。

  擔心想早點出發的騎士隊成員們會不會變得火爆的莎拉偷偷瞄去,結果發現他們都一臉看熱鬧的表情看來,其中似乎包含記得當時莎拉好心幫助的人,而對她投以笑容。

  「我們的任務結束,現在即將返回王都。」

  「辛苦你們了。途中請小心。」

  莎拉輕輕低頭致意。沒有人告訴她騎士隊的工作結果如何,但看起來沒獲得太多成果。儘管如此,由於責任不歸騎士隊,總算能回王都的成員臉上都充滿喜悅。

  「再見啦。」

  坐在椅子上的亞倫舉起單手,開朗地向他道別。

  見莎拉和亞倫如此乾脆,利亞姆一臉傷腦筋。

  「不,我不是來道別,是想給你們建議,尤其是莎拉。」

  「我?」

  莎拉想了一下,卻壓根想不到是什麼事。

  「要不要跟我一起回王都?」

  「蛤?」

  由於這個提案完全出乎預料,莎拉打從心底感到訝異。

  「為了什麼?」

  「還問為了什麼……」

  見到利亞姆困惑的反應,莎拉忍不住想吐槽怎麼是你有疑問?明明我自己才想問好嗎?

  「我在這裡工作好好過生活。就算你是名騎士,我也沒有理由跟陌生人走。」

  莎拉這句斬釘截鐵的回應,讓公會內響起口哨聲和叫好聲。其他騎士們似乎都在看熱鬧。

  「不過我參觀了你們的生活。你們沒有監護人,又只有兩個孩子住一起。就算有在工作,也都是打零工,還露宿野外,表示沒有住的地方。正是所謂的遊民。」

  莎拉錯愕張嘴。不仰賴任何人……不,雖然有公會的人提供工作啦。總之,過著獨立賺取生活費,即使是帳篷依然有個地方能睡的日子,竟然被稱為遊民,讓莎拉多少受到打擊。

  莎拉不知該如何回話,困擾地看向文斯。這種場合問文斯就對了。文斯雖一臉「別看我」的表情,依然老實回答。

  「呃~住帳篷的話,或許……的確稱不上定居啊。」

  莎拉又看向亞倫。結果亞倫面無表情地盯著利亞姆,看不出他現在是怎麼想的。

  「在王都中,沒有監護人的孩子會進入保護機構。在裡頭接受適當的管教和訓練到一定年紀後,就會介紹工作機會。畢竟在外遊蕩的孩子很常被牽扯進犯罪,所以我實在難以理解,為何羅沙鎮會這樣放任你們。」

  莎拉隱約明白利亞姆想表達的意圖。問他們要不要去王都,是打算將遊蕩的孩子塞進某處機構。莎拉提高戒心,身體不禁跟著僵硬。

  「意思就是,要帶我們去王都的兒童保護機構嗎?」

  「不是。我聽說你們已經滿十二歲。那麼我就能雇用你們到我家裡當見習生喔。」

  此話代表利亞姆願意雇用莎拉和亞倫去家中工作。

  「利亞姆家是伯爵。不僅住的房子大,家系高貴到有許多人都想進去當侍女或隨從見習生,待遇也十分優渥。我想是不錯的機會喔。」

  其中一名騎士語氣溫和地向兩人解釋。

  「妳當時招呼受傷回來的我們坐到椅子上,給我們溫毛巾擦臉,還指示端冰涼麥酒過來。我跟妳相處一晚,瞭解到妳不只體貼,也會使用大部分適合侍女的魔法。只要好好接受教育,肯定能成為一名優秀侍女。能住進遮風避雨的房子,過上穩定的生活喔。」

  莎拉不禁垂下頭。她曾經思考過,能跟納莉一起在這個世界過上什麼樣的生活。納莉只告訴她當獵人一條路,不過莎拉認為要工作的話,受雇他人才更加實際。

  而且,利亞姆的提議,等於帶莎拉去她預計總有一天要去的王都。

  「所以,那我要被帶去做什麼?」

  一旁的亞倫有點高高在上地問。

  「亞倫是隨從見習生。話說,你目前是專精身體強化的獵人對吧。」

  「沒錯。」

  亞倫回答得毫不猶豫。若全盤聽信文斯之前提過的話,代表亞倫對自己十分有信心。

  「那直接來我底下吧。日後我能推薦你成為見習騎士。」

  公會內頓時籠罩一股驚訝的氣氛。相信這肯定是個破格待遇。

  這麼說起來,莎拉待的這個國家是王國,而既然存在「伯爵」,表示是有身分階級的社會。在這種社會中,沒有父母的孩子能當上騎士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對亞倫來說不失為好機會。

  感到有點寂寞的莎拉看向亞倫。當然,莎拉壓根沒有跟去的意思。因為如果到時要找納莉時,行動受限可就傷腦筋了。

  「我才不要!」

  亞倫維持坐姿、雙手抱胸自傲地挺起胸膛。

  周遭頓時譁然。尤其在場的都是騎士隊成員,所以才難以相信有人拒絕當騎士的機會吧。

  亞倫挺起胸膛,從置物腰包中取出公會的身分證。

  莎拉見狀也有樣學樣地取出身分證。

  「這是我能自己賺錢過生活的能力獲得認可的身分證。明明目標是成為強悍的獵人,哪有空繞遠路跑去當騎士啦。」

  亞倫眼神中蘊含堅定的光芒。莎拉也跟著舉起身分證。

  「雖然我沒有以獵人當目標,但我有監護人。只是最近外出不在而已。」

  一實際說出口聽起來只像在逞強,讓莎拉有點焦急。環顧四周,眾人的視線瞬間竟充滿憐憫。

  「假如納莉……我的監護人沒有回來,我打算去找她。但要是到時我受雇於誰,沒辦法辭掉工作的話會很傷腦筋啊。」

  莎拉不好意思地看著露出傷腦筋表情的利亞姆。

  「很高興你的好意邀請,但容我拒絕。」

  「這樣啊,那沒辦法呢。」

  利亞姆惋惜地站起身來。

  「可是,我覺得你們不該像至今那樣繼續住在鎮外。我已經向鎮長反應,讓小孩子住在鎮外很危險了。」

  「拜託!看你一臉親切,結果根本是瘟神嘛!」

  亞倫猛然站起身指向利亞姆。莎拉則默默心想,原來異世界也有瘟神呢。

  「所以我才說跟我一起走。如果你們需要時間準備,我會留下介紹函,讓你們之後來也沒問題。」

  「我拒絕!」

  亞倫難得勃然大怒。

  「我才不會去當奪走小孩住處的卑鄙騎士啦!何況還弱到被角兔幹掉!」

  「亞倫!」

  莎拉連忙開口制止,卻來不及。

  「莎拉!幹嘛阻止我!妳到草原上也不會被角兔幹掉吧!」

  「是、是沒錯啦。」

  說了這種話,豈不是讓敗給角兔的騎士們沒台階下嗎。

  利亞姆簡直在面對不聽話的孩子般,搖起頭來。同時坐在食堂內椅子上的騎士們站起身。

  「傷腦筋。既然如此不理解自身實力,更不該放任這些孩子待在危險的羅沙鎮。好啦──」

  什麼好啦?在莎拉思緒還沒回神之際,兩人已被騎士們團團包圍。

  確實,兩人既沒有監護人也居無定所。可是都已經亮出獵人公會的身分證,而且即使是零工,也是受雇獵人公會。這些人到底為何想強行帶兩人走?

  無法理解的莎拉心生疑慮。

  「運用魔法技巧高超的孩子,跟紮實做到身體強化的孩子都很罕見呀。」

  文斯以前也說過相同的話。意思就是,亞倫和莎拉即將被貴族圈養。一旦被關閉起來,恐怕將失去自由吧。總算理解到這種可能性的莎拉一口氣提高警戒。

  「連監護人都沒有,哪能放任你們待在這種邊境。我要帶你們走。」

  溫柔的語調反而令人毛骨悚然。

  「喂!住手!」

  文斯實在看不下去,起身制止。

  「你們該不會想用對待納菲塔莉的相同方法,對待他們吧?他們還只是孩子啊!」

  「比起讓孩子處在露宿野外也不管的地方,去我家裡肯定對孩子更好。」

  看來利亞姆是為了正義,把任何事都正當化的類型。莎拉頓時起雞皮疙瘩,不過這樣下去會被抓住。莎拉起身站到亞倫身旁,小聲對他說︰

  「我來用防護罩?」

  「不,那個穿幫的話只會更棘手。莎拉,妳還記得嗎?不只是我,妳也能用魔力施壓。用得出那招嗎?」

  亞倫所說的,應該是莎拉對泰德發火那時的事。

  「我沒有特意用過,但反正就是不用防護罩,直接釋放魔力就好了吧?應該可以。」

  莎拉和亞倫四目相交,點了點頭。亞倫的意思是兩人一起朝騎士釋放魔力,趁他們畏縮時逃出現場。只要逃走了,他們也沒空一直追著孩子。

  「好,一、二──」

  在亞倫的指令下,兩人一起釋放魔力。

  「嗚哇!」

  包圍在四周的騎士們彷彿被無形的東西毆打,紛紛站不住腳。

  「快跑!」

  他倆鑽過踉蹌的騎士腳邊,跑向公會外。

  「這樣我會翹班!」

  「沒辦法吧!要往哪跑!」

  「讓鎮民看到我們被騎士追著跑的模樣不太妙吧?」

  「好!那就跑到鎮外!」

  兩人直接跑向中央門,不過也看到騎士隊成員們緊追後方。

  「我們哪值得你們追成這樣啦!先去救王都的小孩啦!」

  「就是說啊!在見到納莉之前,我才不會被抓住!」

  嚇到中央門守衛的兩人,跑向平時搭帳篷的地點。

  「他們真的打算追到底耶。啊,是文斯!」

  公會的人們也追在騎士隊成員身後趕來。

  「本來還想說別讓鎮上的人看到,結果變得超搶眼耶?這下我們看起來豈不是壞蛋嗎!糟透啦!」

  此時,騎士團的成員往上方扔出什麼。是藥劑瓶嗎?接著又有一人用火魔法之類的讓瓶子爆炸,亮晶晶的碎片在空中飛舞。莎拉見狀,瞬間感到心寒。

  「防護罩。」

  無論是玻璃碎片,還是變成霧狀四散的液體,都被莎拉的防護罩擋下靜靜落地。只不過,從一旁看的人想必一頭霧水吧。

  「他們扔了什麼啊?既然不是藥劑,又注意不噴到他們自己身上,應該是安眠藥之類的吧。爛透了耶。」

  看到騎士們見兩人沒有倒下而動搖的反應,讓莎拉的眼神變得凶狠。得知沒有效後,其中一名騎士從另一個腰包中取出瓶子。

  「又要來了。亞倫!」

  「嗯,只能跑到鎮的結界外面了。」

  之所以跑到鎮外,除了不想引人注目,也包含想盡可能爭取時間的心情。如果對方願意死心,兩人本打算沿著鎮的結界不停跑下去。但既然他們使出卑鄙手段,那就沒辦法了。

  莎拉和亞倫決定事已至此,只能跑出鎮的結界外面。或許騎士們不會追到結界外,而就算追出來,也對有防護罩的莎拉和亞倫有利。

  「防護罩呢?」

  「我暫時不用!」

  「知道了。」

  兩人盯著騎士手拿的某種藥劑瓶,緩緩退到結界的邊界。外頭的角兔彷彿在等這一刻,開始衝撞鎮的結界。

  「莎拉!亞倫!住手!」

  傳來擔心兩人的文斯大喊的聲音。不過莎拉認為,該住手的是騎士隊的成員。

  「要出去了喔。」

  「嗯。」

  一往後退出了結界,角兔便成群襲來。

  「噹!」

  有的撞上莎拉的防護罩後被彈開。

  「砰!」

  其他角兔被亞倫的拳頭揍飛。

  這麼做的同時,兩人也一步步往後方草原退。雖然亞倫說不用,莎拉仍然讓防護罩變形保護他身後。

  「我在你背後用防護罩喔。」

  「謝啦。」

  騎士隊在結界邊緣暫時停下腳步。利亞姆雙臂抱胸,嘆了口氣。一臉在面對不聽話的弟妹傷腦筋的表情。

  「還只是少女卻大膽果斷地走出結界外,以及一派輕鬆揍飛角兔的力量。果然就這樣棄於羅沙鎮太可惜了。」

  要你雞婆喔──莎拉和亞倫一步又一步地遠離羅沙鎮。此時能看到文斯從騎士隊後方朝這裡跑來。

  然而對騎士隊而言,若不是在虛弱或大意的情況下,角兔根本不足為懼。只見成員們保護著手拿藥劑瓶的騎士踏出結界外,出乎兩人的意料。不過,莎拉和亞倫也不打算乖乖就範。

  「情況危急的話,莎拉也能施展身體強化跑步?」

  「嗯,會用全力逃跑喔。」

  騎士隊的成員又扔出瓶子,並讓其在空中炸裂。這次距離非常近。反射陽光閃閃發亮的碎片被莎拉施展的防護罩彈開,靜靜掉落地面,內容物則灑落在角兔頭上。

  「角兔竟然……」

  打算撲向莎拉和亞倫的角兔一一無力倒下。

  「你們竟然拿這種東西朝莎拉和亞倫扔嗎……」

  響起的是文斯憤怒的聲音。當騎士取出下一個藥劑瓶,文斯的背影出現在莎拉和亞倫面前。甚至連公會的職員、廚房的同事們都擋在兩人前方當起人牆。

  「角兔要來了!」

  莎拉急呼──文斯他們就罷了,但食堂的同事應該不是獵人。

  「用不著擔心,我們以前都當過獵人喔。」

  文斯小聲回答莎拉。不過下一秒,便扯開嗓門對眼前的騎士隊喊︰

  「聽好了。你們騎士大人對路上那些沒有監護人的孩子做了什麼,輪不到我們抱怨。何況又說會介紹工作給他們,豈不是挺好的嘛,是不是?」

  在文斯張開雙臂這麼說時,後方的莎拉和亞倫退向更後面。行動的同時,莎拉緩緩將自身防護罩的範圍擴大到能掩蓋文斯他們。雖不知騎士拿的是什麼藥劑,但保險起見,以防文斯他們不會受波及。

  或許是對防護罩起了反應,文斯顫了一下,不過沒有回頭查看。看到角兔們撞上某種東西被彈開的模樣,公會的人們滿臉訝異,但不忘保持警戒。

  「可是啊,那只限於本人希望你們那麼做的場合啦。聽好了,亞倫和莎拉都是受正式認可的獵人公會成員啊。」

  「但他們還只是孩子。」

  利亞姆反駁。

  「獵人公會從十二歲起就會正式承認好嗎?跟有沒有監護人沒關係。」

  「那為什麼放任他們露宿野外?」

  「住野外的傢伙不只他們兩個。而且,這裡跟王都不同,住野外的傢伙沒有犯任何罪好嗎?獵人公會不會干預獵人的私生活,只要好好守規矩繳回魔物就夠啦。」

  利亞姆聳了聳肩。

  「那我帶回他們也不成問題吧。這樣的孩子能對公會有什麼貢獻?」

  「至少亞倫已是獨當一面的獵人,有好好繳回魔物。莎拉也是一樣。才看他們沒幾天的傢伙少在那裡說嘴。」

  「先不說亞倫,莎拉也一樣?」

  由於感受到狐疑的眼光,莎拉緊握拳頭,卻只換來嗤之以鼻的反應。

  「根本不像話。」

  「不像話的是你啊,利亞姆。」

  身旁的亞倫抖了一下,莎拉更是驚訝到險些解除防護罩。

  「是泰德……為什麼?」

  泰德手中拿著某種瓶子,搖了幾下。

  原本打算對莎拉和亞倫扔瓶子的騎士,發現手中瓶子消失,頓時慌了手腳。看來是泰德從身後奪走了瓶子。

  泰德舉起瓶子照太陽,打開蓋子聞氣味,再用手指稍微沾了裡面的液體一舔,皺起眉頭。

  「這是麻痺藥劑。濃度雖然比魔物用的薄,直接對人使用還是太濃了。」

  聽了他的嘀咕,利亞姆冷靜回答︰

  「並不是要讓他們喝下。我已聽說只要弄成霧狀吸入就是適合的量。」

  「哈!用來鎮壓凶惡罪犯我還沒話說,竟然要對那種廢物般的小孩用?瘋了嗎?」

  因泰德突然出現而啞口無言的莎拉,不禁和亞倫傻傻對望。原本心想會來救他們的泰德根本是假貨,但這種沒禮貌的說詞代表真的是泰德。可是,那他為什麼會在此現身?

  「這是在王都開始使用的藥劑,輪不到你這邊境的藥師說嘴。」

  「羅沙鎮是邊境沒錯,但這的藥師公會沒有允許這種藥劑販售。所以,藥師公會要沒收這種麻痺藥劑。把你有的通通交出來。」

  泰德不只對莎拉和亞倫,對騎士隊也是這麼囂張。那種面對自己時令人厭惡的態度,也只有現在感覺痛快。

  原本拿著瓶子的騎士大概還藏了幾瓶麻痺藥劑,雖然有點畏懼泰德的態度,依然反駁道︰

  「區區藥師少命令騎士。」

  「別說了。」

  阻止他的是利亞姆。

  「那傢伙不好惹。即使只是基層藥師,好歹是鎮長的兒子。」

  「基層是多餘的好嗎,沒用的老二。」

  「噹!」

  「砰!」

  莎拉和亞倫並不清楚,但泰德和利亞姆之間擦出火花。而麻痺藥劑失效的平原上,角兔不停瞄準兩人衝撞,又通通被擊墜。儘管莎拉只是站在原地。

  「無家可歸的孩子增加的地方,肯定會化為貧民窟。不想要我們出手干預的話,羅沙鎮先好好管理吧。」

  「吵死啦。突然冒出獨立住到鎮外的小孩這種罕見例子,我們應對起來也很頭痛好嗎?」

  莎拉不知道原來鎮上對自己的應對感到頭痛。不過別說應對,羅沙鎮只把她和亞倫當廢物看待,沒提供任何幫助。

  利亞姆和泰德互瞪一會,沒多久看向文斯他們放棄似地聳起肩膀,又往莎拉和亞倫看去。

  「亞倫!莎拉!我不會硬要帶你們走了,快回來吧。」

  認為騎士隊不可信的莎拉,直到騎士隊消失前都不打算回去,亞倫也是一樣。兩人堅決不離開草原一步。

  「利亞姆,你們先回去。你們回去之後,由我帶他們回去。只要看到你們還在,這兩個傢伙怕是扳都扳不動啊。」

  利亞姆用感嘆的眼神,看向憑氣息毆打角兔同時死盯著騎士隊的亞倫。

  「真的太可惜了。明明擁有那麼強大的力量。」

  「那股力量會在羅沙鎮好好發揮的。拜託你快回去啦真的。」

  文斯煩躁地嘀咕。

  「以後到王都的話,儘管來找希爾茲家。我會事先說好!」

  提供了應該算破格的待遇後,利亞姆和騎士隊便回去了。公會的人們緊跟在後以便監視。泰德也在不知不覺間離開了。

  然而直到一行人消失在中央門另一側為止,莎拉和亞倫都沒有動。

  「差不多該回來了吧。我還想回去工作啊。」

  留到最後的文斯,要兩人先進到鎮的結界內,莎拉和亞倫才終於有了行動。只不過,莎拉不忘撿回所有死在地上的角兔。可是,明顯中了麻痺藥劑動彈不得的角兔則令她猶豫。因為不愧稱為「麻痺」藥劑,這些角兔看來都還活著。

  「文斯,中了麻痺藥劑的角兔怎麼辦啊?」

  「還管這個喔?真該說你們是太大膽還是太堅強啊……」

  文斯傻眼地仰望天空。

  「要徹底清洗毛皮才行,麻煩得很喔。而且麻痺總有恢復的時候。」

  「那就這樣放著吧。」

  由於莎拉也猶豫該不該叫亞倫下殺手,所以鬆了口氣。既然還活著的話,沒必要硬是奪取牠們的命。

  「感覺有夠麻煩。不過賣掉這些角兔的話,今天算賺了一筆不錯的收入吧?」

  「是啊。收入對半分可以嗎?」

  「我沒有出手耶,拿這麼多可以嗎?」

  「沒關係喔。」

  文斯傻眼地看著兩人的互動。

  「話說回來,當初聽到你們帶藥劑給參與搜索的騎士隊時,我還半信半疑,看這樣子是真的啊。」

  「當時真的有點危險喔。但因為有莎拉在,勉強撐過去了。」

  亞倫實話實說。

  「問題就在這啦。亞倫我是知道,但莎拉妳到底做了什麼?從旁邊看起來,角兔像是自然避開妳,但也像主動撞上什麼,然後直接掛了啊。」

  「呃……」

  莎拉煩惱該怎麼解釋。其實她並非特地隱瞞,只是至今為止沒機會和其他人解釋。

  「根據納莉的說法是,魔法師就該會用護盾魔法。」

  「又是納莉喔。到底是何方神聖啊?淨教妳亂七八糟的知識。」

  文斯一臉煩躁,但也接受了這個理由。

  「護盾魔法嗎?那的確角兔會被彈開。只是,我話說在前頭。」

  文斯深深吸氣,再用力吐出。

  「能夠辦到這種事的只有中等以上的魔法師,是很罕見的喔。」

  「真的嗎?」

  「真的。」

  納莉──莎拉轉向街道另一頭,通往王都的方向。雖然不知道她在不在那裡。

  「教我點普通的常識啦。」

  莎拉抱怨完,感覺聽到納莉「對我來說那就是普通喔。」辯解的聲音,不禁苦笑。

  「快吧,你們一直待在結界外,會讓我捏把冷汗。」

  「好。」

  莎拉連忙跟早已回到結界內的亞倫和文斯會合,然後躲進暗處偷偷看騎士隊穿過中央門回去。

  「亞倫被泰德故意派去送藥那時也很辛苦,但今天與其說辛苦,我更覺得害怕耶。」

  「我決定不再靠近騎士隊。」

  三人邊喃喃自語,邊閃避守衛好奇的視線走回公會。

  「說是這麼說,我剛剛說的也是真心話喔。」

  「文斯剛剛說的?」

  莎拉試著回想是哪句話,但因為太害怕,根本沒印象。

  「那個吧,就是利亞姆帶我們回去,給我們工作那句話。」

  聽了亞倫解釋,文斯點頭稱是。

  「沒錯。若沒有介紹函,貴族的侍女可不是想當就能當,更別提騎士了。假如你們乖乖答應,我並不打算阻止呀。」

  的確,一切的原因都緣於莎拉善待利亞姆和騎士隊成員。即使如此,一般來說只要道聲謝就解決的人情,他們卻選擇特地帶看起來像遊民的小孩回王都,並給予工作機會,完全是出於善意。

  「可是,我不跟納莉商量就無法決定。何況──」

  莎拉摩擦起雙臂。

  「總感覺好噁心耶。」

  「我也是。」

  「哈哈哈!大名鼎鼎的騎士大人噁心喔?其實他們挺受歡迎的喔。」

  獵人公會快到了。

  「正確的行動偶爾令人覺得噁心喔。真虧你們注意到了啊。」

  雖然聽不懂文斯這句話,但平安收場確實讓莎拉鬆了口氣。

  「話說回來,沒想到會被泰德救耶。」

  突然如救世主般登場的泰德真的嚇到莎拉,甚至嚇得她徹底忘記自己被拯救了。只不過,即使泰德沒出現,應該也有辦法收場。

  「我也嚇到了。」

  「我也是。」

  聽到連文斯都這麼說,莎拉忍不住噴笑。

  「果然向他道聲謝比較好嗎?」

  「我覺得跟至今為止的事抵消……不,欠的還是比較多喔。」

  聽亞倫一本正經這麼說而再度噴笑的莎拉,覺得稍微、稍微能對泰德改觀了。

  然而,泰德是個即使稍微改觀,也不會想每天見到的人物。

  「泰德找我?為什麼?」

  被騎士隊纏上,吃了苦頭的隔天,明明都直接把藥草連籃子放在櫃檯以避免接觸泰德的莎拉竟直接被找出去,令她一頭霧水。

  出去櫃檯後,看到櫃檯內的文斯一臉煩躁,站在他眼前的泰德也一臉不情不願。

  心想「明明是你找我的吧?」莎拉依然客氣問道︰

  「我聽說你有事找我?」

  「嘖!」

  真的是很沒禮貌的男人。讓人不禁懷疑昨天被救是不是幻覺。

  「昨天那傢伙──就是利亞姆,在這次的騎士隊裡地位比小隊長還高。」

  莎拉聽泰德突然開始解釋起來而感到有點驚訝,但感覺他講的話很重要,她也回憶起關於利亞姆的記憶。

  「這麼一提,好像聽說老家是伯爵家,而且他是老二?」

  老二這部分出自泰德之口。

  「明明你們乖乖跟他走也不會有問題。」

  他是為了說這種話才來的嗎?

  仔細分析他這句話的含意,就是在說「既然被地位高的人相中就該乖乖接受」。代表泰德跟昨天的文斯一樣,也在擔心莎拉嗎?這麼一想,忽然覺得他也有可愛的一面。不過一往泰德那邊瞄去,把頭撇向一旁的泰德看上去,依然是個鬧彆扭的富少爺,果然不可愛。

  見泰德遲遲不肯往下說,沒了耐心的莎拉轉身就要回廚房。

  「等等。」

  唉……嘆口氣應該算合理的範圍吧。

  「我要回去工作了。」

  「從今天起,你們去住旅店。」

  「蛤?」

  說的內容實在太突然,莎拉一時會意不來。而且住旅店只差一點錢,倒是不成問題。不過若想存錢,盡可能住野外比較好。再說,亞倫說了「你們」。表示叫亞倫也那麼做。

  「亞倫現在不在,我不知道他會怎麼做。」

  莎拉不太想將關於亞倫的詳情,告訴這個欺負人的泰德,於是看向在這種情況下很可靠的文斯。意外的是,文斯一臉正經,勸告泰德說︰

  「泰德,講話不要這麼突然,好好解釋清楚。」

  「嘖!」

  莎拉不禁想吐槽「你不先咋舌就不會說話了嗎?」結果泰德開始說明。

  「都怪利亞姆多嘴,現在羅沙鎮有點不平靜。」

  「不平靜?」

  泰德可能覺得不是偷懶的時候吧,難得一臉認真地正視莎拉。面對不帶侮蔑和厭惡的泰德,簡直像第一次見面似的,感覺很妙。

  「以利亞姆為首的騎士隊提出三個問題點。第一點是到北方地下城沿途街道的結界失效。這點跟妳沒關係就是了。」

  莎拉有點惱火。因為亞倫險些為此遭遇危險。

  「要是我知道結界失效,也不會叫亞倫去。」

  莎拉清楚聽到泰德用極度細微的聲音這麼說。

  「第二點!」

  「太大聲了吧,泰德。」

  大概是承認自己的過錯而害羞吧,「第二點」的聲音大到被文斯抱怨。

  「第二點,北方地下城一帶的草原上角兔數量異常增加。連我都是第一次看見中央門附近有那麼多角兔。」

  莎拉記得當初下魔山穿過草原時就有那麼多了。難道當時就有異狀了嗎?

  「角兔增加的話,棉羊也會變多。棉羊雖是溫馴的魔物,卻因為太結實,撞到結界也不會有事,有時會削弱街道或城鎮的結界。」

  她記得確實看到不少棉羊。

  「第三點,就是你們。」

  「我們?」

  「正確來說,是每個在鎮外搭帳篷居住的傢伙。基本上全都是獵人,加上羅沙鎮本來就小,牆內沒有多餘的空間。至今為止沒人惹事,因此算是默許狀態,卻被告知總有一天會淪為貧民窟引發問題。意思便是,都怪納菲塔莉不好,才招來多餘的視察。」

  就算這麼說,莎拉也傷腦筋。

  「才不是納菲塔莉的錯,得怪把她麻痺擅自帶回王都的傢伙們好嗎?再說,修補街道的確是歸鎮子管的工作,而且還需要公會幫忙吧。有夠麻煩耶。」

  文斯一臉頭痛的樣子。

  「納菲塔莉怎麼不早說啦。當時看她毫無問題地衝過草原而來,害我根本沒注意到結界失效了啊。」

  文斯嘴裡碎碎唸,但這點也跟莎拉無關。鎮上似乎存在諸多問題點,雖說不太想聽泰德的指示,但畢竟最近許多人叫莎拉和亞倫住進鎮內,莎拉認為是該認真思考了。這樣一來,問題就是旅店該怎麼安排。

  「最便宜的旅店是哪裡?」

  「這裡。有公會運營的旅店。不附餐每天五千基爾,趁現在快預約吧。平時雖然門可羅雀,但看樣子馬上就客滿啦。」

  「那麼,麻煩你了。」

  泰德訝異地看向莎拉。

  「看妳昨天那種反應,還以為妳會拒絕。」

  「你覺得我拒絕騎士的邀請,是因為很想住野外嗎?」

  「嗯,對啊。」

  最近看亞倫被那樣糾纏,是產生了比起狹窄的旅店住野外反而比較安全的念頭。

  「我之所以在鎮外搭帳篷生活,目的是盡可能省錢,不是住不起鎮內。我只是計畫如果納莉沒有回來,得存一筆旅費出發去找她而已。」

  「妳還在說那種──」

  泰德說到一半,似乎發現自己簡直在擔心莎拉,再度「嘖!」一聲煩躁咋舌。

  「街道的結界可以暫時不管,但帳篷恐怕很快會有人去拆。不想被逮到趕出羅沙鎮的話,暫時安分點啊。」

  泰德這麼說完,作勢快步走出公會,卻又突然停下。

  「不對,妳被趕出去我反而樂得輕鬆啊,哈!」

  比起親切的泰德,酸言酸語的泰德反而令人安心。這種想法是很怪,但莎拉莫名地鬆了口氣。公會內也蔓延著一股「拿這傢伙沒轍」的氣氛。

  「文斯,我是不要緊,但亞倫怎麼辦啊?現在我們一起採藥草,應該夠付旅店的費用。可是又不一定每天都採得到一樣多的量啊。」

  「只能問他啦。」

  不過,傍晚衝進公會的亞倫,卻說出意外的答案。

  「你說你找到地方住了?可是亞倫,你的魔力壓呢?」

  「嗯,其實啊,聽說是以前當瞭望塔的地方喔。」

  亞倫細聲對文斯說悄悄話。文斯一聽皺起眉頭,彷彿想起什麼似的,用指頭敲了兩下太陽穴。然後用跟亞倫相同的細聲回答︰

  「瞭望塔是在第二層牆壁上,各處都看得到的那玩意嗎?那不是裝飾而已嗎?」

  「嗯,聽說是以前的監視塔喔。前陣子我幫忙整理大琉璃亭的倉庫時,發現通往塔上的樓梯呢。」

  「哇~」

  莎拉忍不住叫出聲。因為她聽了好興奮。

  「上去之後,我發現塔裡因為連著第二層牆壁,都是石頭打造。又因為曾是瞭望塔,窗戶只能一直開著,不過有夠幾個人躺的空間。而既然在鎮內,也不怕下雨啦。」

  亞倫得意地揚起嘴角。

  「反正根本沒人在管理,你拿去當作睡覺的地方吧──艾瑪這樣跟我說。然後因為是瞭望塔,都蓋在建築物上方喔。」

  「原來如此。跟哪裡都保持著一定距離,你的魔力壓才影響不到嗎。」

  「嗯。所以啦,莎拉。」

  亞倫開心微笑。

  「要不要一起住進去?如果妳在意跟我並排睡,也可以在裡面搭帳篷。雖然因為窗戶一直開著,跟鎮外沒差多少就是了。」

  「可是我跟艾瑪一點都不熟,可以嗎?」

  「艾瑪說她不介意喔。因為她記得莎拉,說『那個有禮貌的孩子沒問題』喔。」

  莎拉看向文斯。

  「公會經營的旅店目前反而希望能多幾間空房,妳取消預約也沒關係喔。不過都到冬天了,你們得一直開著窗戶不冷嗎?」

  莎拉和亞倫互看一眼。

  「可是我們。」

  「一直睡在野外耶。」

  「啊~的確是。」

  莎拉總算等到莫茲來換班後,便拔腿跟亞倫衝向大琉璃亭。

  「要繞到店後面,從倉庫進去喔。」

  「不用跟艾瑪打聲招呼嗎?」

  莎拉認為至少該知會房屋主人一聲,亞倫卻說沒關係。

  「現在正是她忙的時段,晚點比較好。」

  他們穿過房屋間的狹窄縫隙,來到後院。不過後院是被夾在房屋與第二層城牆間的狹窄空間,成堆的雜物隨地擺放。但由於全鎮被結界籠罩而不會下雨,倒也用不著擔心。

  然後關鍵的倉庫,彷彿從第二層的城牆上長出來似的座落眼前。仔細一看,其他店鋪和房屋後方也像這樣,將屋子本體或倉庫緊黏著城牆建造。

  「大家很會利用第二層的城牆喔。來吧,從這裡進去。」

  兩人走進大大敞開著的倉庫,看到老舊椅子和桌子層層堆疊。

  「聽說是改裝前的舊家具。艾瑪說還有人會用到,所以我幫她搬來這裡,結果妳看。」

  在倉庫連接第二層城牆的位置,有個大人稍微蹲低就能進去的洞。

  「我想以前應該有門。」

  從腰包取出燈照亮腳邊,看到陡峭得如貼在牆上的螺旋梯和扶手。

  「我已經爬上爬下過好幾次,不要緊的。」

  莎拉並沒有多怕高,於是跟在亞倫身後慢慢往上爬。當轉了一圈又一圈,快要頭昏眼花之際,亞倫的身影突然消失。

  莎拉連忙加快腳步,看到亞倫跟燈光已在樓梯另一頭。

  「最後小心一點。」

  當莎拉爬完最後一步時,瞬間瞠目結舌。爬上樓梯的左手邊有扇大得足以探出身軀、徹底敞開的四方形瞭望窗。從窗外照射進來的月光及淡淡路燈光芒,照亮寬敞房間。抬頭一看,發現天花板也很高。

  亞倫得意洋洋地伸指擦了擦人中。

  「我有稍微打掃過。雖然只有這半邊啦。」

  真的是空蕩蕩的房間。大概是讓守塔人有地方睡覺過夜,面積約有學校教室的一半。即使避開樓梯和窗戶,也寬敞得足夠兩人躺下,想獨自打掃全部的確累人。莎拉蹲下摸了地板,發現經過好好打掃的地板跟塔的牆壁與樓梯一樣,是靠土魔法凝固而成的土磚為材料建成。跟至今為止睡的乾地相比,感覺會冷到骨子裡。

  不過,身處在屋簷下也令莎拉感受到至今為止沒有的安心感。窗戶外也能聽見路上的喧囂,絕對稱不上安靜。可是,這股人的氣息反而讓她心靈平靜。

  「很讚吧?」

  「嗯,超讚。」

  光短短幾個字,就傳達給對方想說的話。

  「只要鋪墊子,應該就能禦寒。我從下面的倉庫搬幾張小桌子和圓椅上來,這樣一來雖然冷了些,我們的房間也大功告成啦。」

  「去採藥草得花比現在更久的時間,有點讓我在意啦。」

  「但這也省下離開公會回鎮外睡覺的時間吧。我們早點睡,早點起來努力採藥草吧。雖然能夠快點再次進地下城最好啦。」

  這天兩人沒有繞路,而是久違地享用莎拉的便當。亞倫想付錢,卻被莎拉以旅店介紹費為由拒絕了。

  「莎拉的飯真好吃耶。」

  「如果真的好吃,那是多虧了食材呢。」

  因為在這座鎮上,從沒吃過以前納莉常獵回來的雞蛇肉和蛋,莎拉才心想是食材的差距。吃飽飯後,莎拉望向窗外。

  「感覺看不到鎮外。」

  「畢竟第三層的牆比第二層更高嘛。不過相對的,能夠將整座鎮一覽無遺,白天更能看到遠方的山喔。啊,那邊,不就是公會嗎?」

  「真的耶。原來這種時間還有那麼多獵人出入嗎?」

  距離第三層的牆有一大段距離,能看到許多錯綜複雜的道路和建築,以噴泉為起點延伸,也看得清宛如小黑點的人影。

  「雖然妳說『這種時間』,也只是我們平時抵達搭帳篷地點的時間喔。」

  「那差不多可以去打招呼了吧。而且我還沒問借住費呢。」

  有點心浮氣躁的莎拉看向樓梯。即使亞倫再怎麼說沒關係,也並非莎拉本人獲得了使用此處的許可。

  「話說回來,艾瑪只說我們可以用,我倒是沒問房租耶。好,我去問問。」

  亞倫拿著光源,小心翼翼地走下昏暗樓梯。由於從店的後門進去不太妥當,於是繞出後院,從大琉璃亭的門口窺探店內。

  「歡迎光臨!什麼,是亞倫啊。」

  艾瑪精神充沛的呼聲響起。店內滿滿都是剛工作完的客人,艾瑪怎麼看都不像有空。

  「有話明早再說。在老樣子的時間來吧。」

  見到艾瑪做出「沒要吃飯就別擋在門口」的動作,亞倫只能苦笑著離開。

  「所以說啦,明天採完藥草後我們再去找她一次。」

  「知道了。」

  莎拉在跟硬石頭沒兩樣的地板上擺放墊子,再鋪上毛毯。亞倫也這麼做。窗戶上根本沒裝玻璃,任憑風灌進來,也依然感受得到鎮上的熱鬧喧囂。不過現在反而成了搖籃曲,兩人很快地進入夢鄉。

  隔天一早,先清醒的人是亞倫。莎拉則因為房間亮度跟平時不同,花了點時間才清醒。

  「這裡是……」

  「瞭望塔喔。」

  「瞭望……」

  莎拉彈起身體,衝向窗邊。

  「哇~鎮上被太陽照得好漂亮!」

  因為高聳的第三層牆壁在鎮上灑落長長倒影,讓太陽照到的地方顯得更明亮。道路起點的噴泉隨處反射陽光而閃閃發亮,早晨營業的店家陸續開門,剛出爐的麵包香也不知從哪飄來。急著趕往中央門的人群是獵人嗎?整座羅沙鎮已經開始動起來。

  「早晨的草原是很棒,但鎮內也不錯對吧?」

  兩人稍微眺望鎮內一會,便急著去採藥草。

  「喂!亞倫!」

  經過中央門時被守衛喊住。是負責早班的士兵。

  「值傍晚班的兵有留話,說是亞倫和莎拉今天沒有出去鎮外。你們發生什麼事了,要不要緊啊?」

  莎拉聽完不禁驚訝。畢竟亞倫也就罷了,沒想到連莎拉的事都被守衛們掌握。

  「我們從昨天開始住進鎮內了!在艾瑪那邊喔。」

  「艾瑪是那位大琉璃亭的?」

  「嗯!她說整理完後院的倉庫後,就空出地方了喔。」

  「喂喂,睡倉庫喔?不過,有屋頂是比野外好太多了啦。恭喜你們啊。」

  守門的士兵一臉欣慰地點起頭。

  「我會轉告值傍晚班的兵。你們現在要去採藥草?」

  「嗯,我們去去就回。」

  當兩人跑到平時採藥草的地點附近,可能因為時間還早,依然能看到零零散散的帳篷。

  「看來昨天還沒問題。」

  「的確。我是有自覺莎拉和我這樣的小孩住帳篷很危險,但大人應該沒差吧。」

  「原來你有自覺嗎?」

  莎拉苦笑道。

  「第一天碰到妳時,我不就說過很危險嗎?」

  「嗯,我只記得當時肚子餓到頭暈眼花,但你確實有說呢。」

  莎拉懷念起與亞倫初相遇那時的事。當時他特地來勸告莎拉要留意帳篷的燈光,以免碰上危險。

  兩人在這之後採了定量的藥草,首先去艾瑪那邊露臉。

  「感覺我最近一直在跑耶。」

  「比起一開始相遇那時更有體力了吧?或許妳跟我一樣,下意識用了身體強化吧?」

  「欸?我不太想那樣……」

  「為啥啦?」

  亞倫不開心地嘟起嘴,但莎拉無法向他解釋。畢竟理由不在亞倫,而是出在納莉身上。

  莎拉雖然最喜歡納莉,卻不太喜歡她凡事都想靠身體強化解決的性格。所以下意識地使用身體強化,感覺簡直成了納莉的身體強化同伴,有種說不上來的厭惡感。

  當兩人回到鎮上,大清早還關著門的大琉璃亭也開門了。儘管還沒到營業時間,店門已經打開,感覺得出裡面有人。

  「艾瑪!」

  「來啦!」

  艾瑪隨著精神十足的回應現身。

  「去裡面坐著說吧。」

  雖讓莎拉和亞倫進入店內,艾瑪卻坐到跟兩人隔著兩張桌子的位置。

  「要說很久的話,這種距離輕鬆多啦。假如你沒有魔力壓,我就能拜託你幫忙更多店裡的工作呢。」

  「可是也因為有這股力量,我才能當上獵人喔。」

  「這倒是呀。」

  艾瑪豪爽地張嘴大笑。莎拉則戰戰兢兢地對這樣的艾瑪打招呼。

  「那個,我是莎拉,要受妳照顧了。」

  「無所謂,反正多一人還兩人也根本花不了我多少錢呀。我只是把整理好的倉庫借給你們,不曉得倉庫裡有什麼玩意喔。」

  艾瑪俏皮地眨了眼。倉庫確實歸艾瑪的店所有,但深處的瞭望塔卻是羅沙鎮的建築。莎拉一聽心急,該不會他們犯了非法入侵罪?

  「原本就沒繼續使用的瞭望塔,事到如今鎮上也不會來找碴啦。何況只要不說,誰都不知道。去外面記得說你們住倉庫啊。」

  「這點萬無一失喔。」

  見亞倫得意地吊起嘴角,回想他從昨天開始的行為,發現除了文斯外,的確沒跟人提到自己住在瞭望塔裡。莎拉佩服的同時,也希望亞倫能事先跟她說。

  「話說莎拉,妳跟亞倫不一樣,能做廚房也能當服務生。我出比公會稍微多點的薪水,要不要來我店裡工作呀?」

  「我嗎?哇……」

  聽到這個超讚的提議,莎拉險些脫口而出「我願意!」點頭答應。卻不知為何說不出口。仔細考慮理由,果然是因為納莉。

  莎拉垂頭了一會,抬起頭來。

  「那個,短時間的話我能夠幫忙。可是我目前在等監護人來接我,我想到時她會先去藥師公會或獵人公會找我。」

  莎拉不希望那時因為自己不在而錯過納莉。

  「妳等的人好像叫納莉呀?年輕女子在這應該很引人注目,但我沒聽說過呢。」

  莎拉沒有直接向艾瑪提過納莉的事。可是既然她知道,表示鎮上明確傳著關於莎拉的消息。艾瑪肯定也認為莎拉是被監護人拋棄了。然而想歸想,艾瑪口中說出的是溫柔的話語。

  「老實說,我不覺得那個叫納莉的人,會拋棄像妳這麼可愛乖巧的孩子。總感覺不太對勁呢。她當初真的告訴妳來羅沙鎮等嗎?」

  「對啊。」

  不太對勁──被這麼一說還真有點感覺。可是,莎拉腦海中的哪項情報所指的都是羅沙鎮,不太可能有誤。

  「啊,還有關於房租的事。」

  「哪有人會靠倉庫收房租的呀。」

  艾瑪一口回絕了莎拉的提議。

  「不過,我想想,要是妳願意在做完公會的工作後稍微幫忙洗碗盤,可就幫了大忙啦。」

  「如果這樣就行,我很樂意!」

  「我也會幫忙喔。」

  亞倫的提議卻遭艾瑪拒絕。

  「亞倫魔力壓那麼強,進不了廚房吧。白天你工作再加油點就好。」

  「嗯。」

  兩人接下來各自工作去,莎拉打算把藥草連籃子交給文斯,結果文斯難得不在櫃檯,而改由米娜幫忙收下。

  「莎拉,寄放在我這邊吧。」

  「文斯怎麼了嗎?」

  「這個嘛,莎拉妳不進地下城,或許和妳沒關係啦。其實是在魔物收購上出了點問題,文斯正在房間裡面跟大人物討論喔。」

  這麼說來,文斯是副公會長。儘管不清楚副公會長有多偉大,但至少地位比前陣子來的每個騎士隊成員都高。

  莎拉默默地下了結論,走進廚房。

  「莎拉,有人叫妳出去喔。」

  「我已經把籃子寄放了耶?」

  莎拉再一次於剝薯皮途中被叫出去。原本心想如果又是泰德,要好好抱怨一頓。結果出現在眼前的,是那位銀髮的人。

  「克里斯先生。」

  「喔,原來妳叫莎拉啊。當時聽說妳平安回來了,看起來挺有精神的呢。」

  乍看之下很冷漠的寒色系雙眼眼神緩和,溫柔地看向莎拉的這號人物,正是去跑腿時打過照面的藥師公會長──克里斯,不會錯。

  「嘖!」

  「泰德。」

  「是的,對不起。」

  泰德果然跟來了。不過見他站在克里斯斜後方,態度也比平時老實。

  莎拉留意不讓克里斯看到,向泰德吐了舌頭。

  「欸妳!」

  「泰德。」

  「是的。」

  看克里斯一開口就讓泰德垂頭喪氣,莎拉稍微氣消,但同時也覺得自己太幼稚了。

  「最近妳每天都賣藥草給我們,著實幫了大忙。尤其是上級藥草。話說回來,妳總是只賣定量,其中有什麼理由嗎?」

  「有的。因為你們沒有指定數量,所以我只賣保證能在早上採到的量。而且我有留意,不要一次採太多。」

  「唔嗯,妳比我想得更聰明呢。」

  「呿!」

  哎呀,泰德換了種招式。

  「那麼,如果我想要麻痺藥草,妳有辦法採到嗎?」

  「麻痺藥草是嗎?」

  麻痺藥草其實隨處可見,但因為並非群生,不一定每天都採得到。尤其最近都只找藥草和上級藥草,更無法保證一定採得到。

  「最近我沒仔細找,不能保證哪邊有長,只能說我會優先找。」

  「呿,果然只有這點斤兩嘛。」

  「泰德。」

  「對不起。」

  既然得道歉,何不別多嘴就好了?莎拉忍不住傻眼。

  「我聽泰德說了,聽說你們差點被騎士隊扔麻痺藥劑啊。」

  「藥劑種類我並不清楚,只能說玻璃碎片嚇到我了。」

  「原來如此。連恢復藥劑的合適量都得依據大人小孩仔細區分了,那群傢伙真的是……」

  克里斯的語氣聽起來像在咬牙切齒。

  「麻痺藥劑等到藥效時間過自然會好,不過要是往後多次發生類似事件也傷腦筋。為了研究能馬上治療症狀的麻痺解除藥劑,我需要新鮮的麻痺藥草。能請妳幫忙優先找嗎?」

  「我無法保證,只能說會盡力而為。」

  「麻煩了。還有──」

  克里斯臉色變得有點哀傷。

  「聽說那位叫納莉來著的人要妳來找我。」

  「是的。她說羅沙鎮能仰賴的人,只有藥師公會的克里斯而已。」

  莎拉回想起當初找不到人走投無路的經歷,聲音不禁顫抖。

  「雖說那時我不在,還是形同扔下無依無靠的少年,真抱歉啊。」

  可是你回來後也置我於不顧吧──莎拉心中某位愛吐槽的傢伙這麼說,但總之先拋開這個念頭。

  拋開之後,又注意到他說「少年」。當初去送藥劑時,這個人分明關心我的身體狀況,仔細觀察了臉色,卻沒有發現我是女生。表示跟文斯是同類,意外地少根筋呢──莎拉內心如此定調。

  「不過,納莉這名字我真的沒印象。雖說我原本就對女性的名字沒興趣,但說到紅髮綠眼,那可是跟我心愛的納菲塔莉相同,假如看見一定會記住的。」

  「這、這樣啊……」

  只見克里斯一張俊美的容貌因苦悶扭曲。其實冷靜下來觀察,他說的話相當自私。畢竟他等於在說「我對女人沒興趣,但和心上人色調相同,所以應該記得。」。

  站在身後的泰德一副一言難盡的表情,只有這點莎拉也贊成泰德。

  「心愛的納菲跟我同年齡,也就是年近四十。儘管她什麼時候都美艷動人,不過相信那股成熟的風韻,跟莎拉妳尋找的年輕女子無法相比吧。」

  不,根本沒有拿來比,何況莎拉對於那位叫納菲塔莉還是納菲來著的人,也沒興趣。

  「之前看妳沒有找我,也好好在獵人公會過活,我才沒主動找妳。不過往後若碰上什麼困擾,儘管來藥師公會吧。我會要泰德好好聽話。」

  「好的。」

  「泰德正在後面擠眉弄眼做鬼臉喔」或者「就是沒辦法讓他聽話,才變成現在這樣吧?」等等,雖然莎拉有許多話想說,還是乖乖點了點頭。因為老實說,太麻煩了。

  「那麼關於麻痺藥草的事,就麻煩妳了。」

  「好的。」

  克里斯揚起藥師的披風翩然轉身,快步離去。

  「怪人耶。」

  莎拉的自言自語讓櫃檯內不知是誰噴笑出聲,但莎拉懶得管那麼多。她會去找麻痺藥草,也會採藥草回來賣,但打算不再跟他們扯上更深的關係。

  泰德一臉有話想說的表情留在原地,不過莎拉沒必要賞他面子,轉身便要回廚房。

  這時,她感覺到深處的公會長室,傳來多人往這裡移動的吵雜聲。

  「嘖!」

  還在咋舌喔──莎拉來不及這麼想,右臂已經一把被泰德抓住。

  「妳過來。」

  「咦?欸?」

  如果感受到泰德有惡意,莎拉的防護罩應該發動了。結果因為完全沒有料到,只能任憑泰德拉扯,來到小賣部。

  「給我在這後面蹲好。」

  想質問「為什麼?」的心情被驚訝壓過,莎拉就這樣鑽進小賣部櫃檯底下。

  吵吵鬧鬧的氣息從深處傳出,在公會櫃檯處停了下來。

  「那麼,就拜託你啦。」

  「既然是羅沙鎮的指示,公會只能照辦。可是,公會職員並沒有禁止兼差喔。獵人也是同理,沒辦法管到他們在公會外的行為啦。」

  「你也夠倔強的呢,傑伊。明明沒了那些低階獵人,羅沙的獵人公會也會輕鬆不少啊。」

  感覺氣氛不太對勁。既然都被叫「傑伊」,又加上這種稍微緩慢的口吻,應該是公會長沒錯。不過另一人是誰?

  「獵人公會不是以公會為主體,而是為了在地下城或草原狩獵魔物的獵人,以及獵人們居住的羅沙鎮存在的呀。」

  「正因為這樣,為了維持鎮上的治安,才不需要那些一看就知貧窮,可能染指犯罪的人啊。」

  「不對。」

  公會長稍微加重語氣。

  「是要培養低階、實力弱、年輕的傢伙成為強大的獵人。儘管不必特別優待,但拋棄他們也是錯的。」

  「沒有交集呢。」

  一副無奈嘆氣的聲音主人這時──

  「哦?泰德。」

  邊說邊走向小賣部。

  「啊,父親,真碰巧呢。」

  父親。泰德有父親是理所當然的,但莎拉依然有點驚訝。包含泰德那客氣的口吻在內。

  「你來獵人公會做什麼?」

  「我來收購藥草。」

  感覺泰德從置物腰包中,取出跟莎拉買的藥草給父親看的氣息。

  「克里斯大人先一步離開,我也該跟上去了。」

  「什麼,公會長也一起來嗎?那可不能讓他等呀。」

  「是的。那麼父親,要一起走到途中嗎?」

  「好。」

  疑似泰德父親的人和泰德,就這樣走出公會了。

  莎拉從小賣部的櫃檯內緩緩探出頭。

  「嚇到我了。」

  「我也是。」

  文斯不知何時出現在櫃檯內,莎拉又吃了一驚。

  「喔,是莎拉嗎?妳似乎平安回來了呢。」

  公會長也注意到莎拉,事到如今才提這種事。真要說的話,由於克里斯的態度也差不多,莎拉明白到公會長其實沒有多擔心她。

  「泰德果然是大人物的孩子呢。」

  「嗯,剛才那是鎮長。」

  不過最令莎拉吃驚的,是泰德對待父親那種客氣的口吻,以及要莎拉躲起來的舉止。

  「為什麼他叫我躲起來啊?」

  「啊~他大概不想讓妳這種住鎮外的孩子,被鎮長看到吧。」

  莎拉低頭看了自己的行頭。不只身體有清潔乾淨,也因為能用魔法烘乾,即使是冷天氣也會頻繁清洗衣服。雖說頭髮一段時間沒剪而略顯蓬亂,但並沒有不修邊幅的感覺。

  「不是乍看之下骯髒的問題啦。畢竟亞倫在跟妳一起行動後也變乾淨許多了。可是啊,沒有父母或監護人真的太引人注目啦。你們現在無論去到第三層的哪裡,大家都認識你們喔。」

  「難怪嗎……」

  無論賣帳篷的人、艾瑪、守衛、甚至平時不怎麼關注莎拉的人,都隱約得知關於納莉的事。不過,目前還沒為此遭到冷眼看待過。

  「在沒有發現問題前,鎮長也不怎麼重視。但要是他目睹沒有監護人的小孩在公會工作,大概會命令公會做出具體對策吧。」

  「咦?意思是我別在這裡工作比較好嗎?」

  「不是,無論在哪工作都可能被他注意到,所以還不如在我們看得到的範圍內工作比較安全。再說──」

  文斯稍微壓低聲量。

  「你們已經沒住在鎮外了吧?」

  「是的。從昨天起借住艾瑪那邊。」

  「很好。」

  文斯應該知情,不過沒有說出瞭望塔的事。

  「這樣啊,你們已經不再住帳篷了嗎。」

  公會長似乎也鬆了口氣。

  「那個,發生了什麼困擾嗎?」

  「嗯,傷腦筋的是你們和低階獵人就是了。我等等打算張貼公告,不過解釋太麻煩了,等會亞倫來再一次說好嗎?」

  「好的。」

  這樣就夠了。莎拉納悶自己為何受到包庇,轉頭看向泰德離開的公會門口,隨即又覺得再多想也沒用,連忙回廚房工作了。同時不禁感嘆,為何工作時總有人來攪局。

  這天當莎拉開始小賣部的工作時,不得不注意到櫃檯那邊的狀況跟平時不一樣。

  「為什麼突然不收購了啦!」

  「因為羅沙鎮突然決定改變方針啊。」

  文斯應對著有怨言的獵人,要他們去看張貼公告的公告欄。

  在旁偷聽著的莎拉理解原來公告指的就是這個。趁著客人少的空檔時間,跑去公告欄一探究竟。

  「呃……暫停收購︰流浪史萊姆以外的史萊姆,包含獸人在內的所有收購價低於獸人的魔物與魔石。暫停期間︰直到羅沙鎮發布許可。例外︰從東門到北方地下城沿途草原上的魔物。將於東門設置出差收購所……這是怎麼回事?」

  莎拉手中有流浪史萊姆的魔石,明白自己暫時不會缺錢。不過卻完全搞不懂為何要停止收購,以及會因此造成什麼問題。而且,明明接近中央門的草原也有大量角兔,為何要限制從東門出去?

  「獸人和史萊姆都不能賣的話,我們要喝西北風啦!」

  「我知道!可是獵人公會既然歸這座地下城之鎮所管,就得絕對遵從鎮上發布的指令啊。」

  面對大聲抱怨的獵人,文斯也只能難受地回答。因為他十分清楚獵人的困苦。

  「還禁止在鎮外紮營是怎樣啦……沒有收入,又地方住的話,我們根本活不下去嘛!」

  莎拉聽了獵人們的抱怨終於理解了。利亞姆和泰德不都說過了嗎?騎士隊對羅沙鎮提議說,野外紮營的人一多就可能發展成貧民窟,所以要鎮子這邊想辦法處理。

  也就是說,這些措施是想將一些沒實力的低階獵人,趕出羅沙鎮的策略。雖說有儲蓄的人,只要住進鎮上旅店等收購禁令解除就好,但明明這些人正因為沒積蓄,才會在野外紮營。

  「補救措施是草原的魔物,太沒道理了吧……鎮方到底知不知道,角兔收購價格比獸人高的理由啊?不是體型大才強好嗎?而且要每天跑到東門得耗多少時間啊?」

  聽了獵人這句喃喃自語,莎拉理解到「草原的魔物」有多強。因為肉難以入手才貴,也就表示角兔很強,很難打贏。原本莎拉以為純粹是角兔太好吃,或是每隻能獲得的肉量太少。

  「聽仔細了。現在公會的職員因為工作量減少,被允許能各自接受解體委託。意思就是,委託個人解體完後再拿去店裡賣掉這種行為,並沒有被禁止。」

  文斯委婉的解釋,讓莎拉理解到公會雖然得遵從鎮的方針,依然努力準備了補救措施。

  「可是得為此浪費多少工夫和時間?最後我們還不等於只能靠狩獵角兔,才能留在羅沙鎮嗎!」

  每天靠著狩獵獸人或史萊姆來賺取生活最低需求的獵人,正是所謂的低階獵人。若能利用這些低階獵人稍微消滅一些角兔就好,而贏不過角兔,沒法糊口的人便只能離開羅沙鎮。想到這種策略的人或許很聰明,但卻是殘酷的做法。讓莎拉無言以對。

  低階獵人當中,的確包含那些找亞倫碴的年輕人。不過,他們也都是像亞倫一樣,夢想成為獵人而努力的人。何況莎拉認為,雖說有發展成貧民窟的可能,但至少他們目前沒有犯罪,是一群努力自力更生的人們。

  若想抵達東門,成年人從城外走一般也得花上三小時。如果穿過城內是能再快一點,但總之花時間移動就會讓狩獵時間縮短。

  當亞倫衝進公會時,騷動變得略微嚴重,數名獵人聚集在公告欄前。亞倫擠到前方看完公告後,跑到莎拉身旁。

  「那樣做太過分了吧。」

  他臉上表情黯淡。老實說,一旦低階獵人消失,便不會有人找碴,亞倫也能進入地下城。或許從明天起,低階獵人就會離開了。即使如此,亞倫似乎不覺得自己因此變輕鬆。

  在這樣的騷動中,自己和亞倫從明天起該怎麼辦,像今天一樣沒問題嗎?當不知如何是好的兩人站在小賣部內之時,文斯走了過來。

  「亞倫、莎拉,你們需要比公告更詳細的說明嗎?」

  「不用,我大概瞭解了。」

  「這樣啊。我從明天起要去東門,就是剛剛說的出差收購所。本來打算讓年輕職員去做,但恐怕明天會有不少爭端。還得考慮萬一局勢不對,得去草原上救獵人。羅沙鎮這次的政策有夠棘手。一想到一切都是那個騎士隊的小夥子搞出來的,實在是……」

  「可是我聽說他是伯爵家的次子。即使是貴族,也無法光靠這樣改變一座城鎮吧?」

  莎拉回想起利亞姆。實際上在來執行任務的騎士隊中,看他的地位應該是第二高,還有比他更偉大的人才對啊。

  「雖然是伯爵家的次子,但也是當今宰相的兒子。這樣說懂了嗎?」

  「啊~懂了。」

  本人沒有力量,卻是那種清楚父親權力並加以利用的類型。而且理由還是出於正義感,根本無從應付。

  「你們本來能當上宰相家的侍女,和宰相家推薦的平民騎士耶。」

  「我沒興趣。」

  「我也是。」

  「喔,是嗎。真是清心寡欲呢。」

  文斯這麼說的同時,顯得有些期待。

  「所以哩,你們打算怎麼辦?」

  「我會用目前的做法嘗試一陣子。」

  既然亞倫決定這麼做,莎拉也維持現狀就好。

  「我也是。」

  「嗯,省了麻煩,謝啦。」

  似乎鬆了口氣的文斯點頭,走回櫃檯去了。

  這一天,兩人回到瞭望塔,房間內已經多了一張小桌子和兩張小圓凳。

  「哇~」

  光是這樣,感覺空無一物的塔中閣樓,瞬間成為普通的家,真是奇妙。

  一將至今放在地面上的照明放到桌上,從稍高處照出的燈光讓整個房間內的景色都變了。不過今天也一如往常聊天吃飯,架起一個帳篷輪流擦身體,接著也不換睡衣,直接換上明天要穿的衣服睡覺。

  「欸,亞倫。」

  「怎樣?」

  「今天啊,藥師公會的克里斯來了喔。」

  「跑腿那時給我小費的那個人喔。」

  亞倫似乎也記得。

  「然後啊,泰德也當屁蟲跟來。呵呵!」

  莎拉忍不住笑出聲。

  「什麼啦?」

  「克里斯是藥師公會的公會長,地位很高對吧?泰德一如往常咋舌,結果挨了罵,啊~超好笑的耶。」

  「既然那麼偉大,那就拜託管好泰德啦,」

  「我也這麼想喔。」

  兩人相視而笑。

  「可是啊,今天泰德從大人物手中包庇我,總感覺他最近不太對勁耶。像之前還說什麼,要是知道街道的結界失效,就不會叫亞倫你去送藥劑了喔。」

  泰德平時態度極差。不過既然偶爾會展現好的一面,莎拉認為也該傳達給亞倫知道。相對的,亞倫一聽,卻默不吭聲起來。

  「亞倫?」

  「聽到泰德沒有老是擺出惹人厭的態度,的確鬆了口氣。可是……」

  亞倫終於回應莎拉。

  「泰德對我還是什麼都沒變。雖然沒有再欺負我,但那只是我們彼此不去理對方。所以說──」

  亞倫轉向莎拉,露出白牙齒笑道︰

  「我認不認可泰德得看他對待我的態度。雖然難得莎拉妳說了那麼多好話,但我要親眼判斷。」

  「嗯。」

  莎拉微笑回答。這種不受他人影響的性格正是亞倫的優點。只是──

  「可別以為評價會簡單改變啦。」

  這麼說的同時甩起拳頭的亞倫,也讓莎拉頗為欣賞。

  「對對對,剛剛說到克里斯的話題。那個,我接下他想要麻痺藥草的委託了喔。」

  「麻痺藥草嗎?是妳還沒教我的種類呢。」

  莎拉點點頭,解釋為何克里斯需要麻痺藥草。

  「那就表示採麻痺藥草很重要,莎拉妳從明天起會優先做那件事是吧。」

  「嗯。然後啊,我有事想拜託亞倫喔。」

  「拜託我?」

  可能是認為在藥草相關的事拜託自己很意外吧,坐在墊子上的亞倫一臉訝異。

  「連騎士隊的人一大意都會被角兔弄傷,那麼亞倫你想,那些比你弱的獵人會怎樣?」

  「我覺得就算沒有大意,角兔也很危險啦。」

  「可是如果除了狩獵角兔外,沒有其他留在羅沙鎮的方法呢?」

  莎拉今天一直從小賣部觀察那群吵吵鬧鬧的低階獵人。

  「肯定會逞強而受傷。那麼就會用到許多恢復藥劑對吧?」

  「原來如此。」

  亞倫恍然大悟。

  「至今為止我都覺得只要繳出固定數量就好,不過往後不只上級藥草,恐怕連藥草都要多繳一點才好喔。」

  「的確是耶。那些傢伙雖然找我碴,但我不是希望他們別幹獵人這行。聽起來像是我一廂情願,不過我期待那些傢伙有一天能變得更強,跟我並肩作戰喔。」

  「亞倫……」

  莎拉平時在小賣部顧店時,都會不經意注意一些很早就上門來賣魔物或魔石的獵人。雖然通常只會派一人過來小賣部,但大部分的獵人是以小隊為單位到櫃檯辦理事情。

  亞倫拿到身分證後依然獨自進入地下城。雖說部分原因是他魔力量太多,但主要還是在於羅沙是座地下城之鎮。

  「欸,亞倫,仔細一想,既然你已經拿到身分證,那不必執著待在羅沙鎮吧?」

  「嗯,是這樣沒錯啦。可是啊──」

  亞倫解釋起王都獵人公會的情況。

  「以前我因為還小無法進地下城,可是在等進地下城的舅舅回來時,過著到處打雜幫忙,或者在草原上狩獵史萊姆和小型魔物的生活喔。王都應該找得到和我同年紀的獵人,不過──」

  亞倫聳了聳肩。

  「他們都太弱啦。那些有地位又有父母養的傢伙,在王都比起當獵人,會選擇當騎士喔。像我這種年紀去登記當獵人的,都是因為窮到走投無路了。所以那些獵人通常彼此認識,實力也相近,根本不是我能參加的隊伍。意思就是──」

  亞倫露出難以想像只有十二歲的表情。

  「就算到了王都,我也是孤單一人啦。」

  亞倫又笑著說,那還不如待在熟悉的羅沙鎮。

  或許他是貼心。不想扔下莎拉一人。也或許只是出於不想一人孤單離去的盤算。但儘管如此,莎拉依然堅決希望直到納莉回來前,都能和亞倫待在一起。

  「總而言之,從明天開始再更早起一點,採更多藥草吧。」

  「就這麼辦吧。」

  感覺自從來到羅沙鎮後,每天的日子不再是一成不變。莎拉今日也以微弱傳來的鎮上喧囂聲當搖籃曲,結束了這一天。

  早上起床出門前,兩顆小腦袋擠在一起,合看藥草一覽表來溫習麻痺藥草的特徵。

  「我今天主要找麻痺藥草,亞倫你加油找藥草和上級藥草吧。」

  「包在我身上!」

  兩人跑過太陽尚未完全升起的羅沙鎮街道。

  「今天真早啊!」

  他們精神充沛地回應城門守衛的招呼,靠著身體強化加快腳步,來到採集藥草的地點。

  「昨天還看得到帳篷,今天一個都不剩耶。」

  「暫時住進公會經營的旅店了吧?住一晚五千,三餐共兩千,每天最少需要七千基爾呢。雖然會採藥草的人應該沒問題啦。」

  「換算成史萊姆是七隻,角兔的話兩隻啊。」

  考慮到角兔的凶殘,價格似乎不太合理。

  「那當然是獵史萊姆更輕鬆吧。」

  「拜託,一般根本獵不到那麼多啦。而且現在除了草原的史萊姆以外,公會不收購喔。」

  「話說,到底該怎麼區分草原的史萊姆,和地下城的史萊姆啊?」

  「所以才會在現場設置出差收購所吧。」

  莎拉總算明白,這麼做等於宣布只收購剛狩獵到的史萊姆魔石。

  「好,開工吧。」

  莎拉將籃子放到兩人中間,開始勤奮採集藥草。魔力藥草多長在城牆附近的乾燥地帶,平時莎拉都會從街道朝城牆方向採集藥草,不過卻沒印象在那一帶看過麻痺藥草。

  「所以,我去街道朝結界方向那邊看看。」

  莎拉蹲低身體,一手拿著保險起見的藥草一覽表,另一手俐落地採集映入眼簾的所有藥草,同時尋找麻痺藥草。

  「莖的上半部有刺,採集時從沒刺的下半部折斷……有了!」

  雖然稱為刺,也不像玫瑰刺那麼硬。要譬喻的話,更像秋葵那樣長了許多毛刺。

  「沒刺的地方……這裡。」

  莎拉將整齊折斷的麻痺藥草輕輕放進籃子,繼續回去採集。採完跟平時不同種類,數量也比平時多的藥草,兩人得意洋洋地來到公會工作。

  「文斯不在,由我保管吧。」

  「謝謝妳,米娜。今天籃子裡有麻痺藥草,要小心喔。」

  「不愧是莎拉耶,這麼快就完成委託了。」

  莎拉內心期盼今天能過上平凡的一日,前往廚房。不過,這天的問題在跟莎拉沒什麼關係的地方發生了。

  「咦?有人剛走進大琉璃亭又走出來了?」

  「真的耶。」

  莎拉在回瞭望塔的途中,悄悄地從大琉璃亭的門口看向店內。幫忙洗碗的時候會從後門繞進去,但現在想直接觀察店內的狀況。店內雖然有客人,卻在看了牆上貼的紙後找艾瑪問話,接著走出外頭。

  平時艾瑪總是忙到沒空回話,但今天並沒有。

  「艾瑪。」

  「喔,亞倫。莎拉也來啦。」

  看上去明明不忙,艾瑪卻一臉疲憊。

  「今天客人很少?」

  「去看那邊的公告吧。」

  「呃……『獸人進貨時間未定,只於午餐提供』……」

  也就表示,晚餐以後沒有獸人類的餐點。

  「獸人的貨源一直很夠,所以沒有囤積太多啊。角兔都是買得到的時候一次買齊,應該還夠撐幾天,但角兔料理實在不能算太便宜。真到緊急狀況的話,只能用王都產的雞肉,但我盡量不想用啊。」

  莎拉曾在公會的廚房聽過類似的話題。說是王都大量生產的雞肉雖然價格便宜,卻味道淡又沒嚼勁,據說不太美味。

  「公會那邊寫不再收購獸人,難道也不賣給妳了嗎?」

  「對啊……今天聽說有獵人去草原那邊,不知道繳回了多少角兔呢。希望公會能稍微便宜點賣給我呀。」

  艾瑪似乎很傷腦筋。

  感覺途中繞去的攤販都和平時一樣,但莎拉心想照這樣下去,常買的麵包夾肉或許會漲價。

  沒幾天,預料果然馬上成真了。

  「咦!?平時的兩倍嗎?」

  「抱歉呀。麵包本身價格沒變,不過肉完全沒貨啦。」

  既然公會停止買賣,無論獵了多少獸人,都沒辦法流通到市場上。雖說有置物腰包,也不是每個人都像納莉一樣,持有裝得下十隻飛龍份的腰包。即使故意不出手,那些為了防身而收拾掉獸人的資深獵人,據說正為了賣不掉的獸人占據置物腰包空間傷透腦筋。

  「租用置物腰包或許是好主意呢。譬如『借放一隻獸人五百基爾』之類的如何?」

  背包型置物腰包幾乎是空的莎拉,不禁對著來接她的亞倫開起這種玩笑。

  「那可以借我放十隻獸人嗎?」

  聽在來買便當的獵人耳中似乎不是玩笑。恐怕他們真的很困擾。

  「沒、沒有,對不起,我只是隨便說說。」

  莎拉連忙低頭道歉。雖然置物背包裝得下三隻飛龍,但要放入自己沒有獵過的獸人,還是難免令莎拉猶豫。獵人豪爽笑出聲,搔了搔頭。

  「我是知道妳在開玩笑。可是啊,能不能真的借放一陣子呀?真的很頭痛耶。」

  假如公會有等級制度的話,大可在羅沙鎮的地下城設限,不准最低等級的獵人進入。不過實際上並沒有什麼等級制度。所以為了排除賺不了錢的獵人,才會用這種繞遠路的做法。結果卻出乎意料地讓整座羅沙鎮陷入混亂。

  「把還沒惹出問題的低階獵人趕出去,到底有什麼意義?到頭來最傷腦筋的還不是鎮民嗎?只不過或許上層覺得,我們這些第三層的鎮民傷腦筋也沒差吧。」

  近期客人數量減少,沒什麼好幫忙的,但莎拉依然去大琉璃亭洗碗盤,並每天聽艾瑪抱怨。從其他員工遠離艾瑪的模樣看來,莎拉與其說來幫忙,更該說負責陪艾瑪聊天。

  「講白了,住宿費太貴,或者該說羅沙鎮太狹小,沒地方住人才是問題所在吧?雖然我跟亞倫是因為拿不到身分證,不得以住在鎮外啦。」

  「真可憐呢。那個叫納莉的人啥時才會來接妳呀?」

  「就是說嘛,她能不能早點來啊。」

  儘管艾瑪不停地說些其他人顧慮不提的話題,但她既沒惡意又是出於關心,莎拉也能直來直往回嘴,樂得輕鬆。最令她高興的是,總算有個能隨意提及納莉的地方了。

  據說已經有人因這次突然停止收購魔物而離開了羅沙鎮。好像是羅沙鎮辦起前往王都馬車費打折的優惠活動。

  今天早上也採完藥草,穿過中央門時,莎拉嘆起氣來。因為無論莎拉他們採了多少藥草,公會小賣部的恢復藥劑都沒有補貨,昨天又被獵人們抱怨。看來情況正如莎拉所料,草原方面不停出現傷患,恢復藥劑都集中用在那邊了。

  藥劑當然不是免費的。即使獵到角兔,每獵一隻都得買藥劑的話,豈不是沒意義了嗎?

  「鎮方到底聰明還是笨啊?」

  「笨吧?因為連整座鎮是包含低階獵人在內,才能順利運作這種事都沒察覺啊。」

  連亞倫都因為最近只能一直打雜,而累積了不少怨氣。話雖如此,亞倫當然清楚假如隨便跑去草原獵角兔,可能會被平時糾纏他的那些獵人看見,招來更多挾怨報復。

  所以才對於什麼事都不能做感到窘迫吧。

  「真的被那傢伙的雞婆害死了。好險沒跟他走耶。」

  「就是說啊。」

  來到這個世界後碰上的帥哥,沒一個是好傢伙──腦中浮現出利亞姆和泰德的臉,莎拉這麼心想。或許也該算上克里斯。

  然後可能是想到泰德,結果他真的在公會裡。

  「嘖!」

  聲音來自亞倫。心想亞倫大概非常焦躁的莎拉替他可憐。

  「好啦莎拉,我要走了。」

  不過,莎拉隨即發現被一個人拋下的自己也很可憐,哀傷油然而生。

  「等等,亞倫。」

  目光都放在泰德身上而沒注意到,其實文斯就在泰德後面。不過他並未走進櫃檯,看起來正要出去哪裡。而或許出於疲倦,鬍渣比平時更濃。

  莎拉趁機悄悄朝廚房走去。

  「莎拉也一樣。」

  果然逃不掉嗎?莎拉沮喪垂肩。

  「我就直說了,暫時要將你們倆借給藥師公會。」

  莎拉一副不可置信地睜大雙眼。另一方面,亞倫則雙手抱胸,露出超不爽的表情。

  「才不要。莎拉就算了,為何連我都要?」

  「欸欸,『莎拉就算了』是怎樣?連亞倫都要把我賣給藥師公會嗎?」

  「沒、沒有啦。抱歉,我不是這個意思。」

  見亞倫慌張辯解,莎拉稍微氣消,不過借給藥師公會是怎麼回事?

  「泰德。」

  「知道。」

  竟然沒有咋舌,難道泰德發燒了嗎?或許是這股念頭傳達過去,泰德看到莎拉的臉雖顯得不悅,卻硬是忍了下來。

  「最近你們增加了繳出的藥草量,那個、藥師公會,很感謝你們。」

  公會裡響起驚呼聲。

  「泰德,你發燒了?」

  「才沒有好嗎。就算真的有,我可是藥師。」

  這麼一提,記得納莉好像說過,發燒時能靠恢復藥劑退燒。

  「可是,目前藥草還是不夠……」

  泰德顯得難受。

  「我聽說你們目前只在早上採藥草。希望你們能用一整天採藥草。」

  「一整天……我是沒問題啦。」

  莎拉待在獵人公會當然幫得上忙,但原本沒她也能順利運作。莎拉清楚自己是受到同情才有工作,因此倒也不擔心。不過,莎拉自認幫了公會不少忙。

  以前待在魔山時也常採一整天藥草,應該辦得到。

  莎拉看向亞倫。

  亞倫煩躁地動著腳丫。

  「假如要去草原一整天,比起採藥草我更想獵角兔。」

  再怎麼說亞倫也是獵人。雖說只有拿到身分證後的幾天,他也進入地下城狩獵魔物賺錢了。

  「比起獵角兔,我更想採藥草。」

  莎拉則是這樣,每個人各有喜好。

  「亞倫,我懂你的心情。但難得你為了不惹出紛爭不進地下城,也不想在這裡讓努力白費吧?」

  「我知道。」

  亞倫最後用腳尖「喀!」重重踏地,猛然抬起頭來。

  「好,我就跟莎拉一起被借出去吧。」

  即使心裡不想,一旦明白是該做的事,便將不情願往肚裡吞。這是連大人都很難辦到的態度。莎拉心想真該讓泰德好好向亞倫學習。

  「好,那我們一起去東門,以我的出差收購所為據點吧。」

  文斯似乎放下心中大石,深深吐了口氣。

  「我也去東門出差製作藥水。」

  很驚訝泰德也那麼勤奮。不過既然難得要去東門,比起穿過鎮內,稍微繞遠路從鎮外走比較好。如此一來到中午前還能多採點藥草。

  「亞倫,我們──」

  「我知道。文斯,我們沿途採藥草過去。兵分兩路,在東門集合吧。」

  「喔、喔,那樣當然很好……」

  莎拉先將今天採來的藥草連籃子遞給泰德。

  「有帶多的籃子嗎?」

  「嗯,有個用來放藥草的。」

  「好,交換。」

  「喔、喔。」

  其他沒什麼必要的東西。莎拉跟亞倫互看一眼,點了點頭。

  「那我們先走了。」

  「東門再見!」

  兩人衝出才進來沒多久的公會。再度通過中央門時見守衛傻眼看來,讓莎拉不禁想笑。感覺今天會是既辛苦又有趣的一天。

  從平時採藥草的地點往東門的方向持續前進,沿途採集藥草。由於莎拉以前從東門走過來時記得看過藥草,原本就不擔心。沒想到可能是誰都沒來採,一路上長了許多藥草。兩人採到裝滿籃子後,再來就剩施展身體強化,快步趕往東門。

  「我體力又變強了嗎?」

  「比上次一起回來那時快超多的耶。」

  「太好了!啊。」

  在差不多要抵達東門時,能在草原上各處看到人影,大概是獵人。

  「我是第一次看到街道以外的地方有人耶……啊!」

  兩人目睹閃過角兔,卻因此失去重心的人。

  「不行!太遠保護不到……」

  雖說莎拉的防護罩能延伸到遠處,也能變成多種形狀,但離得這麼遠實在搆不到。

  「看來避開要害但還是流血了。頂多能勉強走回來吧。」

  「嗚嗚,受傷好可怕……」

  莎拉看著眼前景象,嚇得臉色蒼白。以前莎拉跟納莉一起外出狩獵,既看過她動手毆打,也看過她用劍對付魔物,卻不常親眼看到流血畫面。

  試著回想一下,驚覺納莉與其說是揮劍劈砍,更像直接用劍敲打。

  「得拼命採藥草才行。」

  此景讓莎拉萌生得加把勁的心情。

  東門前擺放著一張大桌子,並能看見文斯仰躺坐在桌後的椅子上。桌上擺放著恢復藥劑的瓶子,腳邊則隨意堆放著數個,疑似容量裝得下十隻飛龍的置物腰包。

  仰躺的文斯一發現莎拉和亞倫,愣愣張嘴。

  「天啊你們,我才剛到,而且還是從鎮內過來的耶。」

  「喔,因為你想,我有身體強化嘛。」

  「別什麼事都用身體強化當藉口啦。」

  對這種互動感到懷念的莎拉忍不住噴笑。納莉也總是這副調調。

  「再說,莎拉妳是魔法師吧。」

  「最近我有練體力。」

  「是體力的問題嗎?」

  正當文斯傻眼之際,剛才受了傷的獵人在同伴攙扶下走來。

  「啊。」

  聽莎拉忍不住叫出聲,挑眉看向莎拉和亞倫的獵人們,正是之前在公會打算找莎拉碴的低階獵人。是一群明明有不少魔力,卻會糾纏亞倫的弱者。

  可是,看來他現在根本沒心思理會莎拉和亞倫。

  「文斯,給我恢復藥劑。」

  「一瓶兩千。」

  「……先賒著。」

  文斯默默地遞出藥劑。

  莎拉本想掏出藥草籃子,卻嚇到停下動作。

  恢復藥劑的確不是便宜貨。可是,也不過兩千基爾,等於兩隻史萊姆,或拿一隻角兔來找零也行。既然連這點錢都拿不出來,今天的伙食和住宿該怎麼辦?

  「你用恢復藥劑就算了,那邊的傢伙呢?」

  「我只有擦傷。」

  這麼回答文斯的獵人按住左臂。能看得出他衣服稍微破損,滲出血來。莎拉稍微猶豫了一下,仍從腰包掏出毛巾,就是利亞姆給的那條新貨。莎拉將這條雖連帶在身上都不太願意,但想想東西並沒有錯,還是保留下來的毛巾切成細長條狀。

  突然做起詭異舉動遭受注目令莎拉傷腦筋,不過還是加緊切完,拿起藥草輕輕搓揉。

  「來,手伸出來。」

  「蛤?」

  「受了傷的那隻手。只要直接用藥草沾上去,雖然得花時間,還是有效果喔。」

  小心翼翼地將藥草,沾到戰戰兢兢伸出來的手臂傷口上,再用毛巾纏繞的同時,莎拉正眼盯向獵人。

  「既然有這麼多角兔,待在鎮的結界旁牠們也會攻來。那麼我想你們不如小心一點,從結界內吸引角兔到附近來再攻擊。」

  「妳又懂什麼啦。」

  沒有以獵人身分進過地下城的小孩所說的話,此時聽來恐怕很刺耳吧。儘管收到不友善的回應,莎拉仍不死心。

  「你看。」

  莎拉牽起那名獵人沒受傷的手,帶他走向草原。同伴的獵人也因此轉頭看草原。

  「遠處正在狩獵的隊伍,還有就在附近的隊伍,你比較看看兩方周遭的角兔數量。」

  獵人交互看向遠方和近處,驚訝瞪大雙眼。

  「離鎮這麼近的地方,竟然也有那麼多角兔?」

  「你可能覺得去草原中央才有很多角兔,其實鎮的結界旁也有很多喔。跟我來。」

  莎拉繼續牽著獵人的手,來到非常靠近結界的位置。

  「咚!」

  「嗚哇!」

  角兔的氣勢讓獵人忍不住後縮,不過角兔被結界擋住,無法闖進這邊。撞到結界的角兔則因為受驚,花了點時間才重新振作。

  「你看,現在明顯看得出角兔露出空檔了吧?」

  「對、對啊。」

  相較之下,人類只要有摩滅石就能自由進出結界。

  「一旦想獵更多獵物,就容易逞強然後受傷。如果寧可花時間也想確實得手,首先要確保安全。只要不受傷便不必消耗恢復藥劑。然後,派個人去當誘餌引來,挑撞上結界失去平衡的角兔下手後,趕快回到結界內。在傷勢好轉前暫時這樣沒關係吧?」

  莎拉抬頭看向獵人,發現他一臉困惑。

  「妳為什麼會……」

  為什麼會知道這種事?為什麼對我這麼親切?或許獵人想說這些,但莎拉選擇不往下聽。

  「因為我不想看到有人受傷。」

  莎拉回以微笑後,迅速跑回文斯身邊。再來他們會自己去想吧。如果願意乖乖聽她的建議,應該會輕鬆一些。而就算他們沒打算聽,也無關莎拉的責任了。

  「莎拉,沒有被問到的話,就別多管閒事。即使妳出於好意,對方也不見得那麼認為。而且妳也知道,他們就是對亞倫做出幼稚騷擾的傢伙吧?」

  文斯說得很有道理。不過實際看到有人受傷,莎拉無法坐視不管。

  「文斯,為什麼你不教他們啊?文斯應該知道怎麼出手才更有效率吧?」

  莎拉剛剛教的知識,文斯當然也懂才對。莎拉一臉難過地逼問文斯。

  文斯顯得有點困惑。似乎在傷腦筋怎麼解釋。

  「獵人這種職業要是太依賴別人,總有一天會嚐到苦頭的。假設無法靠自己度過難關的傢伙,運氣好存活下來好了。那傢伙會因此自大跑去不符合自身實力,譬如羅沙鎮的地下城。到最後不是自取滅亡,就是扭曲成受人厭惡的傢伙。就像亞倫遭受到的那樣啊。」

  「可是──」

  「妳覺得我為什麼要特地跑來這裡?」

  用詞聽起來嚴厲,但文斯的聲調很溫柔。

  「為了讓那些傢伙省下往返公會的時間,盡可能地多獵一隻角兔啊。然後,我跟在公會櫃檯待著的時候一樣,只要有人來請教訣竅我就會教。但實際沒人來問就是了。」

  莎拉看向亞倫。亞倫同樣是因為有莎拉傳授藥草知識,現在才能像這樣採藥草賺錢。也就表示,有些事沒人指點還真的辦不到。

  「莎拉,我當然很感謝妳。可是,當時我記得有親自開口,拜託妳教授藥草知識喔。」

  莎拉這才驚覺,亞倫總是這麼做。想知道什麼就開口問,也會好好支付酬勞。從莎拉這邊學到藥草知識後,亞倫也教莎拉關於羅沙鎮的知識,和這個世界的常識回報。

  「儘管在這裡被稱為低階獵人,無論他們是抱著想揚名立萬,還是想來賺錢的打算,都具備某種程度的實力才到得了羅沙鎮喔。結果卻因為焦急,不肯努力逐步累積實力。」

  文斯以可悲的眼神望著草原上的獵人們。

  「我認為這次羅沙鎮的嘗試麻煩歸麻煩,卻是必要的喔。畢竟去到羅沙鎮以外的地方,他們不只有能力生活,也不會被瞧不起是低階獵人啊。」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看到他們受了傷還連恢復藥劑都買不起,莎拉果然難受。

  話雖如此,莎拉理解文斯說得很有道理。自己也剛在羅沙鎮找到容身之處,其實沒空管別人的閒事。

  放眼望向草原,又能看到其他隊伍受了傷。內心不禁感嘆「明明再下點工夫就能順利狩獵了」的莎拉一個恍神,回答了文斯隨口的問題。

  「莎拉,妳怎麼看那支隊伍?」

  「那群人看起來應該是身體強化型。可是因為適應不來角兔的動作,要等角兔撲上來,身體才有反應,光閃躲就夠費勁呢。那還不如在短短一瞬間確實施展身體強化,用身體擋下角兔,再趁角兔失去重心落地出手收拾就好。」

  「唔。」

  其他地方能看到有人對角兔施展火系魔法。由於莎拉第一次看見他人施展魔法,驚訝得瞪大雙眼。不過火焰威力微弱,一命中就馬上消失,只使角兔嚇得竄逃,沒能確實收拾。文斯追上莎拉的視線,又問一次跟剛才相同的問題。

  「那麼妳怎麼看那邊的魔法師。」

  若是莎拉會怎麼做?莎拉基本上不會積極攻擊史萊姆以外的魔物。不過隨時不忘思考該怎麼做才能防身。

  「假如要施展魔法,我會從稍遠的距離出手,因為被撲上來之後很難瞄準。為了不讓毛皮燒焦,並一瞬間解決掉,我會用高溫的小型火焰破壞頭部,最好是眼睛。不然的話,改用冰刃或風刃直接砍下頭。」

  「妳試著用妳說的高溫火焰,打那邊的史萊姆看看。」

  「史萊姆。」

  史萊姆的話收拾掉也沒差。莎拉看向文斯指的方向,並筆直伸出手臂瞄準。

  「火焰,上吧。」

  結界外的史萊姆「滋!」的一聲消失了。

  「不不不,我是來採藥草的!在搞什麼啦!」

  猛然回神的莎拉不禁吐槽起自己。轉身一看,亞倫和文斯也以一副難以言喻的表情看著莎拉。總之,被納莉嚴格教導即使是魔物的命也不能浪費的莎拉,跑去俐落地撿起史萊姆魔石,收進腰包。

  「咚!」

  當然,一走出鎮的結界就遭到角兔襲擊,但莎拉有防護罩,不會受傷。反倒是剛才幫忙的獵人隊伍擔心喊道︰

  「危險啊!……喔,被結界彈開了嗎?妳可別逞強喔!」

  「嗯!」

  看來他們誤會角兔是撞上鎮的結界。莎拉默默回到文斯和亞倫身邊。結果亞倫略顯傻眼地嘀咕︰

  「莎拉,妳為什麼不進地下城啊?」

  「呃,因為我怕魔物?」

  「不會吧,妳根本不怕角兔不是嗎?」

  聽到被說不怕,莎拉試著思考。史萊姆和角兔確實不可怕。原本最怕是高山狼,但現在就算被高山狼襲擊也能彈開。畢竟莎拉的防護罩連飛龍都擋得住。

  「呃,角兔確實不可怕啦。因為只是兔子嘛。」

  「兔子不是理由。魔物就是魔物。」

  看來這個世界的兔子不屬於寵物。於是莎拉反過來問︰

  「那麼附近一帶最可怕的魔物是什麼?」

  「就算說附近一帶,根據地點不同還是有差啊。譬如草原就是角兔,進入羅沙鎮地下城的話有很多種,但論強度該屬飛龍。」

  「飛龍。」

  飛龍的話就不用怕了。

  「妳為啥一臉鬆了口氣啊?飛龍不只會高高飛上天空,從正上方或背後襲擊,用劍也沒有什麼效果,有夠棘手的喔。何況除了獵人以外的傢伙,應該沒見過飛龍吧。」

  文斯指著胸口的公會標記替莎拉解釋。雖然知道標記是參考飛龍設計出來的,不過仔細一看真的好帥。儘管文斯傻眼相待,但只要不求戰勝,而只求閃過飛龍的話就不成問題。此時,莎拉身邊的亞倫似乎想到什麼。

  「我還沒去過飛龍出沒的地方,所以沒有見過,不過目前在地下城內最討厭的是赤紅大蜈蚣啊。又巨大又醜,還有夠硬,根本不想揍牠。」

  莎拉一聽僵住。魔山中有飛龍、高山狼和雞蛇,印象中倒沒見過蟲系的魔物。雖說沒到多害怕的程度,不過依然不怎麼想碰上巨大蜈蚣。

  「喔,該說是地下城的宿命嗎,會怕那玩意的人真的很怕呢。不過拿來當材料也很優秀啊……欸,莎拉?」

  「蜈蚣,好可怕。」

  文斯露出「糟糕!」的表情,但為時已晚。這下莎拉打算當獵人的動力,可謂趨近於零。

  「不、不過,只要妳用剛才的魔法,射進赤紅大蜈蚣的關節間,就能一發斃命喔。從遠處瞄準的話沒必要碰觸,嗯,不可怕啦。」

  文斯這麼說完,頂了一下亞倫的背。

  「幹嘛啦……啊!」

  這時才終於發現莎拉臉色鐵青。

  「沒、沒問題啦。比起可怕,只是腳多了點很噁心,還有喀吱喀吱很吵而已……痛!」

  側眼看著挨揍的亞倫,莎拉徹底打消進入地下城的念頭。

  「其實我只想著和納莉一起活下去,從沒思考要做什麼工作。由於我們住在長了很多藥草的地方,所以打算邊賣藥草邊慢慢想。原本也想跟納莉一起找個城鎮住下啊。」

  無論是羅沙鎮還是王都,只要能在一起,哪邊都無所謂。

  「其實我本來覺得到了城鎮,再思考要做什麼工作,因此包含獵人在內,都沒決定要從事什麼職業。那麼當然不可能進入地下城。」

  「是這樣嗎?」

  文斯摸起下巴的鬍渣,一副理解似的點起頭。

  「既然如此,希望妳別拋棄獵人這個選項,暫時保留著啊。與其去利亞姆那邊當侍女,還不如當獵人好吧?」

  「嗯……如果能跟納莉一起住王都,然後只做白天班的話,也是可以考慮。」

  莎拉思考起所謂的「侍女」,至少自己對穿著帥氣服裝瀟灑工作的形象,有所嚮往。

  「真的假的?比起去那個可疑的傢伙家裡工作,當獵人絕對更好啦。」

  到底為何不只納莉,而是自己認識的所有人都推薦當獵人?不過一想到去問藥師公會時,希望莎拉幫忙採藥草,去問艾瑪時也希望莎拉幫忙顧店,總感覺心情舒坦一些。

  「喂~!你們採到藥草沒有?」

  簡直像要糟蹋歡樂心情似的,門上傳來泰德的呼喊。轉頭看向東門,城門被大大敞開。話雖如此,依然比中央門狹窄,甚至不夠讓兩台馬車交互通過。

  「那傢伙就不打算來這裡拿耶。」

  「畢竟是泰德嘛。」

  「你們真不留情呢。聽說那傢伙在王都可是個優秀的藥師喔。」

  文斯雖這麼說,但從泰德平時的言行舉止來看,感覺這個傳聞是謊言。兩人並不想見泰德,不過倒想試試爬上城門,於是一起去送藥草。拱門內的左右牆上有門,此時被大大開啟。

  「跟瞭望塔一樣耶。我們住的地方當時也像這樣附有木門吧。」

  「可是裡面不是螺旋階梯耶?」

  走進側門裡面,是一間狹窄房間,也能看到樓梯沿著內牆往上延伸,通往二樓和三樓。

  「我們來送藥草了。」

  「泰德待在五樓的工房裡喔。」

  「五樓!拜託去下面弄啦!」

  亞倫嘴裡抱怨,依然飛快地衝上樓梯。莎拉則緩緩觀察周遭的狀況跟上去。同時佩服鎮的牆壁厚到足以在內部建造房間。其實,莎拉已從位於第二層的瞭望塔面積寬敞這點,猜測整面第二層的牆非常厚。然後一想到存在著逼迫建造者非得蓋這種厚牆的魔物,莎拉也不寒而慄。

  即使以前聽亞倫提過,卻只認為是童話故事。

  爬上五樓高的樓梯,看到的是放了幾張床的暫住房間,泰德則在房間內的桌子工作。

  莎拉懂的只有像是研鉢的碗,以及攜帶用爐子和鍋子。沒有看到玻璃燒瓶或是彎彎曲曲的器具等像藥師的東西,莎拉不禁失望。

  「這些是做好的藥劑。抱歉,拜託頻繁地把你們採集的藥草拿來給我。」

  展現藥師風範的泰德語氣中毫無諷刺或厭惡,就是位正常說話的青年。莎拉和亞倫也頓時消了氣,乖乖交出藥草後默默下了樓,愣愣地走回文斯身邊。得知再往上走一兩段樓梯就能到城門上,是因為被文斯這麼問︰

  「牆上的景色如何啊?」

  「我們被認真的泰德嚇死,根本忘記啦。」

  歷經這樣的一幕後,莎拉和亞倫邊觀察獵人們,邊繼續採集藥草。

  「啊,那群找文斯的人不是去拿藥劑,而是去請教他。你看他們比向一開始那個隊伍。」

  「總算有請教文斯的意思啦?太晚了吧。」

  亞倫用傻眼的語氣說。不過為何亞倫不同於其他獵人,能夠好好請教他人?在身旁跟他採藥草的同時,莎拉試著開口問。

  「喔,因為我舅舅就是這種人啊。」

  「你以前說他是很強的魔法師吧?」

  「嗯,他很強,而且很老實喔。無論東西好吃、心情高興還是難過,他都有話直說,碰上不懂的事也會馬上問。雖然偶爾會因此遭人厭煩,但主動往前踏出一步更能獲得許多知識。要對情報好好支付酬勞的道理,也是舅舅教我的。」

  莎拉想起納莉。除了真正重要的事以外,納莉幾乎什麼都不說。不,大概連真正重要的事都沒說吧──莎拉忍不住嘆起氣來,不過也因此學到「該說就說」的重要性。

  「雖然之前因為要求的酬勞太過分而上了當,但我還是認為要主動,好好聽取別人的教訓比較好喔。」

  「是啊,聽別人說話很重要呢。」

  莎拉用力點頭。

  在兩人聊天期間,聽完文斯建議的隊伍開始在結界邊狩獵。雖然要抓到訣竅得花時間,但他們總算學會安全且確實的狩獵方法了。

  「你看吧。」

  莎拉雙手抱胸,一臉得意洋洋。

  「我是懂莎拉想炫耀的心情啦。」

  雖然文斯提醒莎拉別多管閒事,但人有時就是想出手幫助他人。

  這天的狩獵結束後,似乎已有人靠著賣角兔賺到足夠的錢。相信鎮上的食堂會拿到更多角兔吧。艾瑪也能放心了。

  「妳叫莎拉來著吧?」

  莎拉剛才用藥草幫忙治療傷口的獵人,走了過來。

  「手臂怎樣了?」

  「感覺已經好了,可以幫我看看嗎?」

  「叫你的同伴看啦。」

  亞倫嘴裡碎碎唸,不過莎拉還是幫忙獵人鬆開毛巾。

  「嗯,痊癒了。我腳磨破皮也只靠沾藥草就好了喔。」

  「別把這傷跟磨破皮相提並論啦。不過謝謝妳,得救了啊。」

  年紀約十八、九歲的獵人老實地道了謝。然後轉向亞倫,抿起嘴來。

  「喂,亞倫。」

  「怎樣啦?」

  亞倫似乎沒忘記自己被找過碴,不悅地轉頭回應。莎拉則為了保護亞倫,稍微湊近距離。

  「對不起啊。」

  「咦?」

  亞倫驚訝地轉向那名獵人。

  「對不起。之前看亞倫你只是個孩子,魔力量卻那麼多,又用得很熟練,我羨慕得不得了。我們幾個魔力量也很多,可是卻無法駕馭,只能乾著急,才會遷怒於你。」

  「喔。」

  就算聽到道歉,也不是說原諒就原諒。莎拉認為至少還肯應聲的亞倫已經很了不起。畢竟除了心情不爽,若拿亞倫一天的收入來算,確實造成了他不小的損失。

  「可是,就到此結束啦。我們打算明天就要離開羅沙鎮。」

  「咦!?為什麼?今天你們獵了不少角兔吧?」

  由於莎拉認為是自己教的做法,所以剛才不時關注他們的成果。

  「其實不只藥水,我們連公會的旅店住宿費都拜託先欠著。用今天的成果還完欠款後,只剩下勉強搭到王都的馬車費啦。」

  「可是你們接下來再賺不就好了?」

  只要按照今天的步調狩獵角兔,應該能賺到不少基爾才對。

  其餘兩名同伴也走過來,搖了搖頭。

  「角兔的解決方法的確慢慢熟悉了,可是等到撐過這關,再次進到羅沙的地下城時,總覺得我們又會乾著急。所以剛才我們商量好,要去王都附近符合自己實力的地方重新來過啊。」

  既然有這種正向念頭,肯定不要緊吧。

  「欸,我說你們,既然能這麼積極正向,為什麼不找文斯商量啊?」

  亞倫依然把頭撇向旁邊,對獵人們這麼說。

  「找文斯?」

  感受得出他們一副「怎麼可能找副公會長商量啦?」的態度。

  「因為你們有同伴,或許不明白。但只有自己一個人時,除了從別人的經驗中學習外,根本沒有其他辦法喔。」

  自從舅舅過世後,亞倫就一直孤單一人。

  「還客氣什麼,不用管也沒差好嗎?」

  話不是這樣說的。

  「即使遭到討厭,繼續死纏爛打下去便能獲得情報。再說文斯不會討厭你們。只要肯問,他會很貼心地傳授你們情報和戰鬥方法喔。」

  眾人看向文斯,見他略微靦腆地舉起單手回應。

  「可是,我們是不受歡迎的──」

  「羅沙鎮歡迎有能力狩獵魔物的傢伙喔。有幹勁、有成長空間的傢伙也是。只不過,不需要自暴自棄擺爛的傢伙。」

  獵人們其實還想在羅沙鎮繼續努力下去。明明已經做出決定,此時卻看得出產生動搖。

  「莎拉。」

  「亞倫?」

  亞倫把莎拉拉到一旁。

  「那個,我們的瞭望塔如果擠一下,應該能再住幾個人喔。只要到羅沙鎮停止這種莫名其妙的對策為止,還有莎拉妳能忍受的話啦……」

  他大概想問,能不能讓那些獵人們住進瞭望塔吧。只要能省下三人份的住宿費,便能再撐久一點,也有心思去思考往後的事。

  「其實原本是亞倫得到住宿允許,我才跑去打擾喔。只要亞倫說好的話,我也不介意。畢竟夠寬敞嘛。」

  「謝謝。」

  說實話,跟亞倫兩個人住更輕鬆。不過,若能跟以前起衝突的對象和解,自然是再好不過。莎拉眺望向東門。

  心想其實有不和解也無所謂的對象就是了。

  聽了亞倫的邀約,三名獵人打從心底驚訝。

  「真的可以嗎?」

  「嗯。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只有石地板和屋頂喔!沒東西擋風喔!」

  「住帳篷也是這樣,倒是無所謂啦。」

  於是乎,這天狩獵結束後,亞倫和莎拉帶著三名獵人回到瞭望塔。

  跟來的三名獵人,在尷尬地向艾瑪打完招呼後,爬上瞭望塔,發出驚呼。至於顯得尷尬的理由,大概是自知以前欺負過亞倫吧。

  「好像祕密基地喔。」

  「其實只是間很冷又空蕩蕩的房間啦。」

  嘴裡雖這麼說,亞倫依然得意擦起鼻頭。

  面積大到為了禦寒,五人各自搭起單人小帳篷後還有空隙。然而,莎拉對同居人有項絕對的要求。

  「真的不擦身體不行嗎?」

  「不行。」

  不過在一臉納悶地接過熱水、進到帳篷擦完身體後,眾人都顯得十分舒爽。

  「晚餐我請客,就當是你們和好的紀念。」

  「那是很感激啦。不過,這是公會的便當?」

  見三人顯得訝異,亞倫解釋道︰

  「裡面是莎拉重新煮的喔。」

  亞倫不知為何自豪起來。然後當有點不安的三人吃下一口後,便狼吞虎嚥起來。

  莎拉吃著自己的便當,同時也燒開水準備飯後的茶。

  吃完便當後,亮著微弱燈光的房間充斥著茶香味。

  「要加糖嗎?」

  「要!」

  眾人瞬間應聲。身體變清潔、吃飽喝足徹底放鬆的獵人們,以訝異的眼神盯著默默收拾攜帶爐和鍋子的莎拉。

  「怎麼說呢,妳有夠不搭調的耶。」

  「不搭調?」

  莎拉是第一次被人這麼說。

  「大家都說妳被監護人拋棄了。可是妳卻這麼冷靜,看妳持有的東西和行為舉止,本以為妳來自有錢人家,結果卻每天在公會打雜,又什麼事都自己做。」

  莎拉並非富裕家庭出身。來到這裡時身無分文,山中小屋裡又只有垃圾,飲食也十分單調。而就算是持有的東西,譬如露營道具也只是照納莉的指示買下的。當時如果對價格帶更清楚,應該會挑更便宜的種類買。

  「很普通、很普通啦。」

  在日本生活的時候,自己也是個體力差的普通人。而來到這個世界後,依然是在成人的途中學習各種知識的普通孩子。

  「雖然我的監護人還沒回來就是了。」

  儘管她認為這種狀況並不普通。

  「但我沒有被拋棄,她只是因為某些理由回不來嘛。」

  對自己無論說幾次,聽在他人耳中都像在找藉口,莎拉有點難過。

  「這、這樣啊。」

  不出所料,只得到他們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傷腦筋反應。不過莎拉已經習慣這種反應,收拾完東西後便早早去睡了。在那之後其他人依然繼續聊天,一整天在外跑的莎拉或許是累了,馬上進入夢鄉。

  隔天一早,一行人咬著麵包衝過鎮內,趕往東門。莎拉和亞倫是第一次從早見識這邊的角兔狩獵,見到文斯已來到東門時深感佩服。至於大量角兔也依然到處活蹦亂跳,讓人懷疑昨天牠們真的有被捕獵嗎?

  一到東門就目送獵人三人組開始狩獵,亞倫深深嘆了口氣。

  「唉,我也好想去狩獵喔。」

  仔細一想,既然順利跟糾纏他的三人組和解,亞倫應該可以出去狩獵了吧?然而,亞倫卻搖了搖頭。

  「不只那些傢伙,他們只出嘴酸我而沒有動手妨礙,還算好的。雖然對被趕出羅沙鎮的獵人很抱歉,但其實我期待這次的騷動,能讓那些麻煩的傢伙離開。」

  那的確沒辦法呢。何況,要是兩人一整天努力採集藥草,能採到平時三倍的量,代表收入也蠻可觀的。假如草原上的獵人們來請教莎拉採藥草的方法,莎拉很樂意傾囊相授,但結果沒有人上門,讓她不禁沮喪。

  「藥草其實能賺很多錢喔。」

  無奈的莎拉只能對亞倫吐苦水。

  「是啊。」

  「我想靠這行活下去喔。」

  「是能賺錢啦,但我覺得既然要生活下去,應該要做自己有興趣的工作吧。」

  聽亞倫這麼回答,似乎表示採藥草無法帶給他樂趣。

  「這麼說也對啦。因為我也對當獵人沒興趣嘛……啊。」

  眼角餘光發現晃動的黑影。莎拉沒有移動視線,而只微微舉起手。

  「莎拉?」

  「火焰、壓縮、追蹤,上吧。」

  高速彎曲的火焰,精準命中在結界邊緣,忽隱忽現的流浪史萊姆。莎拉發射的小團火焰應該沒引起草原上的獵人注目。她迅速地撿回流浪史萊姆的魔石,拿去照太陽就像蛋白石一樣閃閃發亮,相當漂亮。

  「文斯,你要這個嗎?」

  「莎拉,妳剛才幹了什麼?」

  文斯啞口無言。

  「咦?我發射火焰啊。」

  「轉彎了吧?欸,轉彎了對吧?」

  大概是莎拉和亞倫在附近採藥草,文斯才不經意瞄了幾眼吧。

  「對啊。」

  「妳怎麼做的?」

  「你怎麼問這種……」

  莎拉從置物腰包內取出魔法教科書。

  「這裡,一開始的部分。有寫『魔力可以成為自己心中描繪的力量。切莫勉強地按照自己的魔力量,自由地照著自己的意思描繪出來。』對吧?所以我在火焰魔法上添加了『追蹤目標』的力量喔。」

  莎拉收起魔法教科書。這本教科書真的惠莎拉良多。

  「這樣一來,魔法就會追蹤我一度目睹的魔物,即使是流浪史萊姆也不會射偏喔。」

  「竟然命令魔法追蹤魔物,太自由了吧!」

  感覺文斯沒能會意過來,不過莎拉並非基於什麼理論來施展魔法,純粹是曾經看過魔法追蹤且消滅敵人的圖,才更好產生聯想罷了。

  「聽好了,莎拉。雖然我不知道那個叫納莉的人,有沒有教了妳多餘的事,但由我來導正妳的觀念──魔法是不會轉彎的。」

  感覺文斯的眼神很嚴肅。

  「咦?欸??」

  「火焰魔法沒有那麼小,而且不會追蹤魔物。」

  「這、這樣子啊?」

  「身為魔法師的前輩,我就直接瞭當地說了。」

  果然文斯的眼神極為認真。

  「等等教我怎麼做。」

  「好、好的!」

  本以為會挨罵的莎拉覺得白緊張了。文斯大大吐了口氣後,又恢復平時那副慵懶的表情。

  「關於妳那顆史萊姆魔石,根據規定,從東門到北方地下城的平原上狩獵的史萊姆可以收購,所以我能買下。不過我不想留下低階獵人狩獵史萊姆的紀錄,妳可以等到這次的騷動結束嗎?」

  「好的,沒問題。」

  「反正妳靠藥草賺了很多嘛。我想其他人看到莎拉妳,應該能懂如果只求賺錢,其實有很多管道啊。」

  由於莎拉確實穩紮穩打地賺錢,一聽此言得意地挺起胸膛。

  「可是亞倫說想做有興趣的工作,我想大概其他人也是吧。我採藥草採得很開心喔。」

  「我則是當獵人更開心啦。」

  「的確呢。」

  一旁的文斯也笑得很開心。

  「喂~」

  「喂~」

  這時,門上傳來士兵的呼喊。

  「棉羊來啦~」

  「獵人不要緊吧~」

  「棉羊嗎!莎拉,妳暫時幫我顧著!」

  「咦?我沒辦……啊。」

  文斯飛快地跑向城門的方向。

  「他不要緊吧?都上了年紀耶。」

  「不不,文斯可是能在一大早趕來東門的人,體力很夠啦。」

  一邊擔心要是有人來賣角兔怎麼辦,莎拉一邊祈禱文斯快點回來。

  轉頭一看,發現文斯在城門上的守衛旁邊,直直盯著魔山的方向。跟著他的視線看去,已經能看到數道白色影子。

  「那就是棉羊。」

  亞倫似乎看得更清楚。

  老實聽從莎拉和文斯建議的獵人,都在東門附近狩獵角兔,不過其他人都朝魔山方向四處擴張。

  「叫他們回來比較好吧?」

  莎拉回想起自己被棉羊牽連的記憶,感到不安。當時莎拉雖因為被結界保護著,只愣愣望著棉羊大軍淹過周遭,但一想到假如沒有結界,不由得起雞皮疙瘩。

  接著又想起角兔撲向棉羊時的下場。記得棉羊絲毫不在意刺在毛皮上的角兔,然後角兔就那樣被羊群淹沒,最終被踩爛或踏扁了吧?

  真要說的話,棉羊比莎拉知道的羊體型大上一圈。假如站在羊群中,莎拉只能勉強探出頭吧。而如果牠們擁有符合體型的重量,哪怕不小心被踩到,都可能讓腳掌碎裂。

  非常危險。

  「喂~!快回來!是棉羊啊!」

  文斯嘹亮的呼喊響起。不知道是否傳到草原的另一頭了。但至少在離鎮的結界不遠處狩獵角兔的獵人,應該能撐得過去。

  「快叫有結界盒的人在原地使用!」

  莎拉對城牆上的文斯喊道。

  「低階獵人最好有那種玩意啦!」

  莎拉按住置物腰包,問起亞倫︰

  「是嗎?」

  看亞倫一臉無奈地點頭回應,莎拉不禁在意起最初兩人相遇時,他是怎麼看自己的。

  在這段期間,獵人們陸續從草原上回來。白色棉羊大軍也如海浪般緊追在後。文斯這時也從城門上下來了。

  「很好,都回來啦……不對,還少人。」

  文斯似乎掌握著共有幾組獵人出去草原。一名回來的獵人擔心地看向草原,對文斯報告︰

  「那幾個傢伙說已經逐漸熟悉角兔,跑到離鎮上很遠的地方了。」

  「糟糕。要是被棉羊群捲進去,還能保持冷靜倒還好,但要是不能……」

  莎拉已經想像到下場。

  「不,文斯你看,他們離很近啊。」

  這一聲讓眾人同時轉頭看草原。的確,肉眼可見的距離能看到三人聚在一起,愣愣地望著羊群通過四周。

  「啊,他們被推擠,跟棉羊群一起流走啦……」

  乍看之下是很平穩的景象,但一不小心跌倒就會被棉羊踏扁,想逆向掙脫被踩到腳掌也會碎裂,何況那三人不可能永遠步行下去。只見棉羊毫不在意地持續衝撞鎮的結界,打算帶走臉色鐵青的獵人們。

  「可惡!得去救他們才行!」

  有幾人看不下去展開行動,文斯卻開口制止。

  「不行,會被捲進去。」

  「因為我們實力不夠嗎?那文斯你去啦!」

  「辦不到。」

  文斯一口拒絕。

  「若是傑伊或納菲塔莉還可能強行闖入,但正常來說,即便是實力強的獵人也抵抗不了棉羊群的力量。」

  「怎麼會!」

  獵人錯愕驚呼之際,棉羊群緩緩從一旁通過。

  這時亞倫踏出步伐。

  「亞倫!不行!」

  注意到的文斯打算制止。

  「在場身體強化最強的大概是我。我就算跌倒,也能靠身體強化撐一陣子。我去去就回。」

  亞倫頭也不回地邁出步伐。莎拉聳了聳肩,追了上去。因為她已料到亞倫會挺身而出。

  「亞倫。」

  「莎拉,妳別逞強。」

  「你明明清楚我是最適合的人選吧。」

  見莎拉一派輕鬆,亞倫皺起眉頭。

  「可是要是害莎拉受傷,那個叫納莉的人會難過吧?家人是很重要的喔。」

  感覺這句話中包含了擔心莎拉的心情,以及反正自己沒有家人,船到橋頭自然直這種自暴自棄的念頭。

  「要是亞倫你受傷,我會很難過喔。」

  「莎拉。」

  亞倫停下腳步,低頭了一會,在側腰部緊緊握拳。

  從身後感受到亞倫因為自己也停下而鬆了口氣,莎拉有點愧疚。

  「老實說,莎拉更有能力去救人,我則沒把握。」

  看來他還在煩惱,該不該把莎拉牽扯進來。

  「就算亞倫你不去,我原本也打算去喔。」

  亞倫猛然抬起頭來。

  「納莉她啊,一定會這樣說喔──想做什麼就去做。」

  莎拉連納莉會露出什麼表情都想像得到。她會有點傷腦筋,卻也替莎拉的成長高興。

  雖然對見到莎拉和亞倫停下腳步相視微笑,而鬆了口氣的文斯不好意思。

  「走嗎?」

  「走吧。」

  兩人二話不說跨出結界,俐落地溜進棉羊群當中。

  「住手啊!」

  他們聽著文斯沉痛的哀號聲,以簡直像去街上散步似的輕鬆態度出發。

  在場每個人都想像,兩名孩子被捲進棉羊群消失不見吧──但現實並非如此。

  「棉羊真的躲開耶,太有趣了吧。」

  「牠們大概只覺得『有好硬的傢伙擠過來呢~』吧。」

  被莎拉的防護罩擠壓的棉羊顯得一臉煩躁,不過還是自然地讓出空間。

  「小心,慢慢前進,到被捲進去的人那邊。」

  「畢竟要是棉羊亂動把那些人捲得更深,就枉費我們來救他們了呢。」

  他們邊跟羊群一起移動,邊像游泳渡河似的慢慢靠近獵人們。

  「快看,文斯他──」

  「擔心我們跟了上來呢。文斯真的是個好人耶。」

  「雖然對本人開不了口啦。」

  文斯找空隙闖進棉羊群的同時,見到兩人笑咪咪行走的模樣,露出「到底在搞什麼」的傻眼表情。連一起住進瞭望塔的獵人們,也擔心地跟過來。

  朝文斯一行人揮手,換來蹙眉表情之際,莎拉也緩緩靠近受困的獵人們,稍微擴張防護罩的範圍。好讓獵人們慌忙轉身時不會遭受棉羊牽連。

  等到總算追上,莎拉也把防護罩範圍徹底覆蓋住獵人後,亞倫開口喊︰

  「我們來救你們啦。」

  結果被聲音嚇到的獵人們果然失去平衡,好險有小心前進。

  「你是!亞倫!」

  聽獵人的口吻,除了驚訝為何來的人是亞倫,也包含見到討人厭傢伙出現的不悅。

  但是很抱歉,我們也很討厭你們──在亞倫身旁的莎拉,對態度惡劣的獵人大動肝火。

  不過,當事者亞倫倒一臉泰然自若。

  「聽好了,現在這裡跟進入結界盒時處於相同狀態。廢話少說,跟我們共同行動脫離棉羊群吧。」

  然後為了不讓獵人們起疑「為何亞倫會來?」和「為何突然變舒服了?」莎拉直接解釋現狀。當然,不忘保密與莎拉的防護罩相關的事。

  「可是啊……」

  「我就叫你們別廢話了。你們想這樣一路被帶到王都嗎?」

  「可惡……」

  其實羊群到了晚上就會停止,不過此刻距離太陽下山還有半天以上。要留意不被捲入羊群,維持緊張狀態持續移動十分辛苦。畢竟連現在都感受到相當強烈的壓力。沉思片刻後,獵人們老老實實地點了頭。

  「明白了。」

  「那就繞到我們背後。」

  跟獵人交換前後位置後,一行人彷彿沖上岸的波浪,逐漸靠近鎮的結界。

  不著急,慢慢移動。

  過了一會,等到文斯的身影接近,結界附近的羊完全消失時,莎拉等人迅速回到鎮的結界內。保險起見,更直接後退到街道上。

  當一行人若無其事地回到結界,受困的獵人們一副不可置信地左顧右盼起來。

  「我們平安回來了……?」

  「似乎是啊。我說你們幾個,獵角兔的技巧稍微熟練點,就得意忘形啦。」

  文斯用凶巴巴的語氣責備後,把那三名獵人拉往東門。跟著文斯趕來的獵人們見到莎拉和亞倫沒事後,便當什麼都沒發生般跟文斯一起走回去。

  莎拉和亞倫則留在原地。亞倫苦笑地聳了聳肩。

  「再稍微待在這一陣子吧。」

  「那機會難得,來採藥草吧。」

  「我們有夠勤勞的耶。」

  亞倫和莎拉以彷彿一開始就是來採藥草的態度,開始採摘。

  羊群依然持續移動。莎拉默默眺望,心想這下暫時無法狩獵角兔了呢。

  文斯已經透過之前的騎士騷動,知道莎拉進入草原也不要緊,並認為她是靠護盾魔法。不過,護盾魔法似乎無法保護全方位。

  相信文斯很想問,莎拉在棉羊群中到底做了什麼,也想指責她不能亂來才對。不過為了不讓兩人受矚目,特意放著不管。

  「畢竟現在回去的話,肯定會被大家追問『你們幹了什麼?』呢。」

  「難道不能說以前當過牧羊人當藉口嗎?」

  「哪有那種工作啦。除非是傳說的訓獸師還有話說。」

  以前從亞倫的話中,曾聽過訓獸師這個職業,莎拉也深感興趣。不過既然加了「傳說的」,想必很罕見吧。那就表示牧羊人這種亂編的藉口,果然無法讓人相信。

  「我沒有把魔法當成祕密,但要是被大家知道我會用防護罩,把攻擊完全反彈的話,他們肯定會叫我當獵人啊。」

  「如果妳真的肯當獵人,我會很高興啦……不對,等等。」

  亞倫驚訝地看向莎拉。

  「我以為妳是抵擋攻擊,但我可不知道妳能反彈攻擊喔。」

  「我沒說過嗎?不管攻擊還是魔法,什麼我都能反彈喔。」

  「那豈不是無敵嗎?」

  無敵,聽起來真悅耳。

  「可是,我是為了自衛,而不是為了殺魔物才學這些技巧的喔。」

  「莎拉,妳是在什麼樣的地方長大的啊?」

  「呃,那邊。」

  莎拉指向魔山的方向。

  亞倫站起身來用手遮在眉毛上,目光銳利地望向莎拉所指的方向。

  「我沒聽過那邊有城鎮或村莊。雖然可能是我不知道而已啦。」

  喃喃自語般說完後,亞倫再度迅速蹲下並採起藥草,沒再繼續追問莎拉。

  至今為止都是如此。當時即便突然冒出一名詭異的少女,也沒人問莎拉她來自哪裡,莎拉本身也不愛大嘴巴,主動講出根本沒人在問的事。

  而且,她是在日本長大的。

  「那個,就是……」

  不過,莎拉感覺該跟亞倫解釋一下比較好。

  「沒關係啦莎拉,之後再說。」

  「亞倫。」

  「畢竟連我也不知道,該從何解釋起自己的事啊。比起這些,妳還有其它隱瞞的事吧?譬如稀奇的魔法之類。我也好想試試妳剛才解決史萊姆的魔法喔。」

  亞倫的雙眼充滿期待。

  「我沒有隱瞞啊。只是不懂到底哪裡稀奇而已啦。」

  「因為莎拉妳不懂常識嘛。」

  由於事實真是如此,莎拉只能苦笑。

  「魔法我是能教你啦,不過亞倫,你會用魔法?」

  「會啊。我只是超擅長身體強化,火焰魔法的話,妳看──」

  亞倫在掌心上召出一小團火焰。

  「畢竟舅舅是魔法師嘛。我多少學了一些魔法喔。」

  該不會亞倫其實很厲害?

  「不過,在緊急時刻還煩惱該用魔法還身體強化的話,對獵人而言可是攸關生死。所以我專心走身體強化這條路。不過,要是發現有趣的魔法,當然也想用啊。」

  「的確有道理。」

  魔法可是浪漫呢。

  「嗯,之後有時間我再教你喔。」

  「拜託啦。雖然我覺得我們一起進地下城的話,會成為無敵的隊伍就是了。」

  「我就說討厭蜈蚣了。」

  莎拉有說什麼都不能退讓的堅持。

  儘管用半開玩笑的口吻,但莎拉聽得出亞倫是真的這麼認為。不過,如同亞倫沒興趣採藥草,莎拉也不打算把獵人當成工作。正因為明白這點,彼此都不勉強對方。這種事不用說也心知肚明。

  「納莉也一直要我當獵人喔。」

  「畢竟妳那麼有天分嘛。可是,像這樣只會羨慕的話,就跟那些低階獵人沒兩樣了。總之我要更培養自己的實力,好讓下次再碰上相同狀況時能不靠莎拉,自己一人也能去救人喔。」

  「文斯剛才不是說,只有傑伊或納菲塔莉才辦得到那種事嗎?我覺得要到公會長的水準很困難喔。」

  「呿~」

  若是亞倫,總有一天能成長到獨自去營救的實力吧。儘管沒說出口,莎拉仍如此相信。

  結果這一天直到下午三、四點,棉羊大軍才徹底從東邊草原上消失。跟亞倫和莎拉一起住進瞭望塔的獵人們,迫不及待地展開狩獵,但不是所有獵人都像他們一樣。

  譬如被捲進棉羊群的那幾名獵人,好像決定離開羅沙鎮。

  對於救出他們的莎拉和亞倫,竟一聲道謝也沒有。

  「我們受夠這種鬼地方啦。」

  之後聽說他們扔下這句怨言,快步回到旅店直接辦理退房,離開了羅沙鎮。雖然稱低階獵人,依然具有在草原正中央狩獵角兔的實力。不過恐怕是原本就厭倦了在羅沙鎮的拮据生活,今天又被捲入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態,徹底崩潰了吧。

  以結果來看,棉羊大軍的移動,徹底瓦解了那些至今為止只憑一口氣留下,實則不知長進的獵人,鎮外的帳篷村也跟著消失,正中羅沙鎮打的如意算盤。

  沒過多久,一起住在瞭望塔的年輕人們找到住的地方,搬了出去。

  受艾瑪這裡發現的瞭望塔影響,有幾座還能用的瞭望塔陸續被發掘。說是這麼說,沒有人會想住那些連扇窗戶都沒有,無法遮風的高塔。唯獨原本習慣冬天也住帳篷的那些獵人,開開心心地搬了進去。

  「你有點捨不得?」

  「不,沒那回事。只覺得不用再跟他們爭執,鬆了口氣喔。」

  鎮外的帳篷村是消失了,但要問羅沙鎮有沒有變好,倒也沒這種事,鎮內依然是一成不變的景象。只為了這種雞毛蒜皮的事,趕走了一群胸懷夢想的年輕人,果然令莎拉難以接受。

  不過,問題並未徹底得到解決。只靠實力弱的獵人狩獵,無法有效減少角兔的數量。而若是角兔數量不減,便無法派遣修復街道結界的技術人員前來。

  於是乎,雖然只有短短一天,羅沙鎮決定發放特別津貼。這項以平時的雙倍價格收購角兔的大方公告,雖對實力高強的獵人沒什麼吸引力,但中階以下的獵人幾乎總動員。而儘管沒什麼賺頭,有實力的獵人們也覺得偶爾換換口味而紛紛參加,最終成為一場盛大的活動。

  而因為活動盛大,鎮內的攤販也特別來到東門外兜售午餐。就連鎮上的居民也聽說能從結界內觀看獵人們狩獵的盛況,紛紛前來欣賞。

  看亞倫興沖沖的要以獵人身分參加,來自藥師公會的特別訂單也已經結束,莎拉打算放自己一天假,跟鎮上居民一起悠哉欣賞狩獵。不過,公會沒有天真到放莎拉自由。

  「這種日子妳給我來幫忙收購。還有當棉羊出現時的緊急救援人員。」

  文斯都這麼說了,那也逃不掉了。結果當天一大早莎拉便來到草原,在出差收購所努力幫忙將角兔收納進大型置物腰包。

  邊看著精神十足地衝出寒冷草原的亞倫,莎拉默默注視陸續聚集而來的獵人們進入草原。不愧是老練的獵人,跟低階獵人比起來穩重太多了──莎拉才佩服沒多久,最先出擊的資深獵人們眨眼間跑了回來。

  儘管已被告知街道的結界不管用,沒有親身體驗過的獵人們,起初依然打算經由街道走向北方地下城。結果陸續遭到角兔襲擊,慌忙逃了回來,當中甚至有人受了重傷。

  莎拉看到有人受傷坐立難安,可是一旁的文斯竟然伸指比著他們大笑。逃回來的獵人們喝下手中的恢復藥劑治好傷後,瞪向待在名為出差收購所,實則只有一張簡便桌子後方的文斯。

  誰叫你要笑他們,這下挨罵了吧──這麼心想的莎拉為了不受牽連,努力蜷縮身體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太危險了吧!你怎麼讓菜鳥們在這種地方狩獵啊!」

  獵人們凶巴巴地吼道,不過說的話倒意外貼心。

  「不是我的主意,是羅沙鎮的好嗎。何況就是危險,我才會在這盯著啊。自己大意別遷怒到我身上啦。而且,你們看那邊──」

  文斯用下巴指的方向,能看到亞倫開開心心地獵著角兔。採集藥草的委託結束,總算能狩獵的亞倫興高采烈,今天第一個衝出草原。

  「那不是亞倫嗎!是說最近他都沒進地下城吧?那小子可是個道地的獵人呀。」

  原本還在爭執的獵人們看到亞倫紛紛瞇起眼,一副期待他成長的樣子。觀察亞倫一會後,資深獵人滿意點頭,接著氣勢強勁地指著文斯說︰

  「聽好了,『街道的結界失效了,所以當心點。』這種說法根本錯了。你好好提醒之後的傢伙,要他們把東門到北方地下城間的草原,直接當成地下城看待,就不會有人大意啦。」

  「喔、喔,我會提醒等會來的獵人。」

  的確,只要認為是角兔橫行的地下城,一開始就會帶著最強的警戒移動吧。這樣一來,像之前經過這裡的騎士隊那樣,大意受傷的意外也會減少。莎拉佩服起資深獵人們的分析能力,也不禁想向納莉報告,自己已成長到能闖過化為地下城的草原,來到羅沙鎮的事實。

  「所以說啦,莎拉。」

  「嗯?」

  等到處理接連造訪草原的獵人的工作告一段落後,文斯像閒話家常般地對莎拉說︰

  「若無其事地穿越資深獵人斷定跟地下城同等的平原,又隨手消滅史萊姆,甚至是流浪史萊姆。嘴裡說沒膽子當獵人,卻又根本不把角兔放在眼裡。最重要的,無論待在亞倫還是我身旁,也絲毫不在意魔力壓。」

  莎拉聽完一顫。其實自己也知道很多地方不對勁。包含納莉說的事和鎮上的人所說的相差甚遠,自己的魔法跟大家比起來特別過頭等等,各方面都有差異。

  「但不只沒因此引發問題,更不引人注目。真要說的話,還非常有用。所以,雖然至今為止因為太忙才放著不管,不過妳──」

  「我、我?」

  「真的太不尋常啦。」

  即使被說不尋常,莎拉也不能怎樣。

  「今天一天下來,角兔應該會少不少,這場騷動也到今天結束。」

  「的確呢。」

  「就是明天。明天到了公會,妳做好心理準備啊。」

  是要做什麼心理準備?莎拉不禁害怕明天的到來。

  遷徙龍的季節已經結束。

  納莉遠望著遷徙龍緩緩飛離王都的模樣,慶幸起自己快能離開了。

  其實,納莉今年本來就打算來王都。儘管可能趕不上遷徙龍展開遷徙的季節,不過她認為把莎拉帶來,或者把莎拉寄放到羅沙鎮後再出發也來得及。

  事情便發生在納莉為了商量這件事,正要前往羅沙鎮的獵人公會之際。當她一走出藥師公會,突然遭到騎士隊包圍。不對,應該說被騎士隊擋住去路才對。他們出聲要納莉別動,不過記得距離拉得很遠。

  納莉板起臉,回想起當時的經過。

  騎士隊說了什麼來著?

  「納菲塔莉,兩年來妳持續無視王都騎士隊的要求,不過今年不許妳再拒絕了。跟我們到王都走一趟吧。」

  記得他們當時是這麼說的。納莉有點錯愕,不過她打算回答自己今年本來就打算去王都,所以正想去獵人公會商量事宜。

  就在她舉起右手打算開口時,前方的騎士突然朝上方扔了某種東西,然後依稀記得那在納莉正上方四散開來,她的記憶也到此中斷。再次回過神時,人已經被塞進馬車內躺著,並看到克里斯一臉擔心地從上方盯來。

  「克里斯?」

  「納菲!我以為妳再也不會醒來啦!」

  突然被克里斯緊緊握住手,納莉雖然驚訝,最終還是甩開了。見克里斯露出可惜的表情,納莉納悶他為何有時會做出難以理解的行動。

  雖然熟悉的臉讓納莉一瞬間鬆懈,但她馬上感受到自己周遭有多數不懷好意的氣息。既然會被克里斯握住手,代表身體強化已經失效了。納莉馬上身體強化,彈起身體。

  「馬車裡,然後──」

  納莉看到了幾名被她的氣勢嚇到,作勢起身的騎士。瞬間回想起清醒前發生的事。

  「也就是,敵人。」

  納莉同時出拳揍進最近的一名騎士腹部,迅速翻身。不過體內似乎還殘留某種藥效,讓她虛弱搖晃。

  「住手!她還是病人啊!」

  克里斯連忙制止也不管是馬車內就想施展魔法的騎士。不過這名騎士卻不屑地說︰

  「病人最好能動得這麼迅速啦。」

  敵人,周遭一切全是敵人。

  「等等,納菲,這個蠢騎士由我阻止,妳先冷靜下來。」

  唯一非敵人的聲音安撫起納莉。納莉沒鬆懈,緩緩移動到克里斯身旁,凶狠瞪向騎士們。

  「納菲,妳聽我說。這些傢伙──王都的騎士隊無論如何都想藉助納菲的力量,才用了麻痺藥劑。」

  「麻痺藥劑?公會只有賣解麻痺藥劑才對。」

  「是對魔物用的種類。」

  克里斯的聲音非常不悅。

  「對人用、魔物的藥?」

  聽到依然昏昏沉沉的納莉這一問,騎士以充滿惡意的聲音回應。

  「反正妳跟魔物沒兩樣吧。」

  「臭傢伙!」

  在納莉的腦袋理解這句話前,克里斯已經撲向騎士,在狹窄馬車內展開亂鬥。明明是你要我冷靜的耶──納莉此時不禁想笑。

  見克里斯先止不住脾氣,反而冷靜下來的納莉一手揮開撲上來的騎士,並不時掩護克里斯不要中招。不過,注意到這場騷動的騎士從其他輛馬車趕來,演變成更大的騷動。

  「你們在怕什麼?我今年本來就打算答應王都的要求啊。」

  當眾人稍微冷靜下來,納莉的這句話似乎讓騷動徹底平息。不過這時,納莉突然皺起眉頭。雖然的確打算答應要求,但好像忘了什麼。

  「怎麼啦,納菲?」

  某種溫暖的東西……對,還說了要一起去。

  「我改變主意了。我要回去。」

  納莉作勢跳下馬車,但果然被制止了。正確來說,騎士全體動員也勸不動納莉,最後只聽克里斯的話就是了。

  「納菲,我知道妳還在混亂。知道是知道,而且就算錯全在騎士隊身上,妳也稍微解釋一下理由。妳明明說答應要求,為何又想回去了?」

  納莉實在懶得理這群完全不放在眼裡的傢伙,但這樣下去他們不會放她回去,無奈之下只好解釋。

  「我有個孩子。」

  在經過如死寂的沉默後,克里斯哀號似的低語︰

  「納菲……妳何時瞞著我結婚了……」

  「不,我沒結婚,是撿到的。」

  更正確來說,應該是對方主動來求助。但即使不來求助,納莉仍打算出手相救。只是納莉沒料到,所謂的「受召而來之人」幾乎不懂這個世界的常識,所以她才會用這種說法。

  「她就掉在眼前,所以我撿回去了。」

  納莉很滿意自己的說詞,深深點頭。

  「妳說撿到是什麼時候的事?」

  「大概兩年前。」

  過度驚訝而老實聽著納莉說話的騎士,瞪大雙眼。

  「所以妳才會無視討伐遷徙龍的要求嗎?」

  「才沒有無視,我明確拒絕了,說『現在不方便』喔。」

  「就是妳根本沒說不方便的理由,才會引起沒必要的衝突吧……」

  騎士嘆著氣如此提醒。

  「可是接受指名委託與否,取決於接受方並非強制。因此,我沒必要說出拒絕的理由。」

  「原來妳也是能好好溝通的啊。」

  輪不到聽人解釋前,就把人當魔物對待弄昏後強行帶走的傢伙說啦。納莉不爽起來,不過才兩年沒去王都,自己的評價到底成了什麼樣子?然而,現在沒空管這些了。

  「她在魔山的管理小屋看家。我平常三天就回家,現在沒看到我,她有多不安啊。」

  「妳說在北方地下城!?納菲,為何把孩子留在那種危險的地方!怎麼不帶到羅沙鎮來!」

  克里斯臉色鐵青。騎士們則一臉狀況外的表情。克里斯完全不掩飾煩躁,向他們強調︰

  「北方地下城──魔山是王國中難度最高的地下城之一。納菲平時住在那邊的小屋,從事殲滅魔物的工作。到這裡為止懂了吧?」

  騎士們點了點頭。

  「現在有個孩子獨自被留在那間小屋裡,而且已經好幾天了……」

  納莉對克里斯這句話在意。「已經好幾天」是指──

  「克里斯,難道我已經睡超過一天?從那之後過了幾天!?」

  「納菲……妳倒下後已過了三天。」

  「三天……」

  「抱歉。我看納菲一直沒清醒,心想需要治療的話,王都的藥師公會擁有更好的藥劑,才讓馬車趕路。」

  「該不會?」

  納莉起身打開馬車門。

  在馬車行進的方向,已經能看到王都。

  回想起當時的衝擊,納莉不禁想笑。急著趕回去也得花上三天,再花一天趕往魔山,早就超過了跟莎拉約定的五天。也就是說,莎拉可能前往羅沙鎮了。

  仔細一想,只要待在山上小屋內,存糧夠撐幾個月。如果是會用防護罩的莎拉,碰上什麼魔物都沒問題。這麼想的同時,卻又擔心她碰到草原上譬如角兔那些未知的魔物,可能會發生意外,不由得脊背發涼。納莉深深後悔,到底為何沒叮嚀她好好待在小屋裡?

  在那之後因為納莉大吵大鬧要回魔山,又添了騎士隊的麻煩。到最後──

  「一到王都我負責返回,確認那孩子是否平安。」

  納莉選擇相信如此保證的克里斯,一人待在王都等候消息。

  曾擔任過王都藥師公會長的克里斯,受到騎士隊信任,很快接受克里斯提出的「必須盡速派出搜索隊」的主張。

  「既然還有餘力派騎士去搜索,那根本不用把我叫來嘛。」

  聽了納莉的諷刺,克里斯搖了搖頭。

  「納菲,妳也清楚不能派那些貴族的公子哥去討伐遷徙龍。明明如此,又毫不猶豫派他們去比討伐遷徙龍更棘手的魔山。表示王都騎士隊對現狀認知有誤,也是喪失均衡的象徵啊。」

  「的確是。」

  「而且問題不在是不是貴族,那些傢伙本來就弱。」

  被一名藥師斬釘截鐵嫌弱的騎士隊,真的令人不敢領教。

  「納菲,聽我勸一句。等到這次討伐遷徙龍結束,妳最好別再當魔山的管理人了。因為無論羅沙鎮還是王都,都太把納菲妳的力量當成理所當然。」

  「這點子不壞呢。」

  「無論納菲妳到天涯海角,我都會跟著妳。」

  「不,那無所謂啦。」

  納莉向克里斯詳細解釋莎拉的特徵。包含害怕高山狼,連魔物都不想傷害,十分纖弱,以及是個黑髮美少女等等。感覺克里斯聽到最後有點煩躁,但一旦聊起莎拉的話題,納莉能夠永無止盡講下去。

  「伊芝•葬耕莎對吧?」

  「不對,是一之藏•更紗。」

  無論強調多少次,名字還是有點出入,但也沒辦法。最後納莉心想,反正嬌小的黑髮美少女很罕見,決定相信克里斯。

  從那天之後過了一段日子,認為搜索的騎士隊差不多要回來的納莉,從山丘上俯視整座王都。對於騎士隊速度慢到自己都辦完事要離開王都還沒回來,納莉只能苦笑。雖說考慮到並非每個人都能靠身體強化高速移動,也沒辦法就是了。

  好,今天啟程吧。至於剩下的遷徙龍,騎士隊和「受召而來之人」會處理吧。

  「納菲塔莉,今天心情不錯啊。」

  向她搭話的是「受召而來之人」,布萊德利。

  「沒有啊。」

  納莉回答得很冷漠。不過,納莉在擊退遷徙龍的期間,明白這個男人既不把納莉當怪物看,也不會特別對待,相處起來很舒服。總之就是一位好相處的同事。感覺如果是面對同事,說出自己的內心話也無所謂。

  「不過,我差不多想回羅沙鎮了。」

  「要回去了?這裡又要變安靜啦。」

  脫口而出的這句話中,不帶任何深意或諷刺。

  「大姐,妳要回去喔?明明還有龍耶?」

  大聲打岔的傢伙記得叫做哈魯特來著。納莉不是很喜歡這名多嘴的少年。本以為「受召而來之人」都像莎拉或布萊德利那樣,安靜沉穩。

  「什麼?死神要回去?」

  「遷徙龍的季節還沒結束耶?」

  果不其然,騎士們聽到後紛紛交頭接耳起來。納莉不禁煩躁,怨自己不該大嘴巴的。

  覺得很煩的納莉,在這之後徹底不理布萊德利和哈魯特,隨意收拾飛往王都的遷徙龍,行動得自由自在。

  回去一邊整理完全沒弄亂的行李,一邊心想莎拉會對她沒弄亂行李大吃一驚,嘴角不禁上揚。在旅途中沒有什麼會弄亂的行李,用過的物品幾乎都放回置物腰包,根本不會弄亂。接著,納莉直接走向騎士隊的隊長室。

  進到隊長室後,首先有個櫃檯區,再來還得請櫃檯人員向隊長轉達,算是兩道關卡。由於櫃檯區所在的房間內有戒備的騎士,具有將沒必要轉達隊長的人在這關排除的效果。

  納莉不忘敲了敲門,得到回應後才進入櫃檯區。一進房,櫃檯小姐瞬間露出不悅的表情。這並非個人好惡,而是感受到了魔力壓。

  納莉只好克制魔力壓。即使可能是無意識間,莎拉運用魔力的方式細緻得如穿針引線。細緻是細緻,卻又做出把結界當木樁來用這種少根筋的行為,看著都可愛。而在莎拉身旁長久看下來,納莉也多少學會在魔力運用上下點工夫。

  不過因為納莉沒碰上親密到需要克制魔力壓來相處的人,至今為止並未積極運用。這次是看櫃檯內好歹是名女性,才想稍微對她友善一點。

  「隊長在嗎?」

  「請、請問您有預約嗎?」

  櫃檯小姐表現得很堅強。大概是櫃檯人員的制式問候吧。納莉一聽,挑起單邊眉毛。

  「我可是被騎士隊在毫無預警下帶來王都。不曉得原來騎士隊也知道預約這種概念呢。」

  櫃檯小姐不知該如何回答,當場愣住。雖然忍不住出言挖苦,但畢竟對不知道詳情的人說這種話也沒意義,於是又開口問了一次。

  「我沒有預約。隊長在嗎?」

  「既然沒有預約,我不能放您進去。」

  櫃檯小姐毅然抬起下巴回絕,看來是害她心情不好了。納莉忍不住輕笑出聲,而原本緊繃的戒備騎士也跟著放鬆態勢,櫃檯小姐則羞紅了臉。

  「沒辦法,那可以幫我傳話嗎?」

  「那就沒有問題。」

  「我叫納菲塔莉。因為遷徙龍數量差不多開始變少了,我要回羅沙──幫我這麼轉達。」

  「好,我明白了。納菲塔莉小姐對吧……咦,羅沙?羅沙鎮的話,現在──」

  櫃檯小姐看向隊長室的門,但辦完事無事一身輕的納莉馬上掉頭走人。不如說,她更慶幸不用見到隊長。

  納莉打開櫃檯區的門,正要出去走廊之際,隊長室的門「砰!」的一聲用力開啟。

  「等等!納菲塔莉!」

  納莉嘆了口氣。明明以為不用見到他的。再說既然都知道納莉上門,還故意要她在櫃檯辦理手續,一想就不爽。

  「那個,派去羅沙鎮的搜索隊回來了。」

  「你說什麼?」

  納莉再度轉身,大步逼近隊長面前。

  「那孩子還好嗎?人在魔山?還是在羅沙鎮?現在是誰照顧她?克里斯嗎?」

  「那、那個……」

  隊長完全被震懾住。就在這時,一名騎士伸出單臂插進兩人之間。

  「妳叫納菲塔莉是嗎?隊長很困擾,可以請妳後退嗎?」

  納莉瞪了一眼這名青年。一頭整齊的濃郁金髮配上藍眼,英俊得能讓年輕女性看到就臉紅。目前櫃檯小姐就一臉陶醉地看著騎士,納莉則對於青年不畏懼自己的魔力壓有點興趣。然而,當務之急是回羅沙去。

  納莉沒有後退,不過隊長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趁隙後退一步。

  「得救啦,利亞姆。」

  隊長這句小聲脫口而出的話實在窩囊。

  「隊長也才剛收到報告。那麼,由我們的小隊長向妳解釋,請先進房間來吧。」

  目前控制場面的無疑是這名年輕騎士。不知為何,納莉對這名爽朗的青年感到不悅,但還是默默進到隊長室。由於也沒人請她坐下,納莉雙手抱胸站在門邊。

  一名被稱為小隊長、比納莉稍微年輕的騎士不情願地開口︰

  「那個,我們一到羅沙鎮就打算前往北方地下城,但遭到羅沙鎮的獵人公會長制止,說北方地下城的危險性遠超騎士隊想像。於是在確保足夠藥劑、帶了數名獵人當護衛,在公會長和藥師克里斯的幫助下前往北方地下城。我說妳,真的一個人,不、兩個人住在那種地方嗎?」

  「當然。」

  「可惡!通往北方地下城沿途的街道結界根本不管用,角兔接二連三的攻擊讓隊員疲憊至極,最後更在北方地下城的低山地帶碰上高山狼,隊員因此受了傷,派不上用場啦。」

  很高興他說明得十分精簡。不過,關鍵在於接下來的部分。

  「最後剩我、公會長、克里斯以及幾名獵人繼續前往管理小屋,卻受到高山狼和飛龍連綿不斷的攻擊,飽受折磨啊。」

  「然後呢?」

  被飛龍攻擊這點令人在意。納莉不禁皺眉,心想那些傢伙不會隨便襲擊人才對。

  「然後我們抵達小屋,發現小屋沒有上鎖。」

  納莉以視線催促他往下說。

  「小屋內整理得很乾淨,沒有半個人在。」

  沒有半個人在。那就表示莎拉下山去了羅沙鎮。

  「家具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屋內溫度相當冰冷,想必從很久以前就沒人住了。總結就是,少女並不在小屋內。」

  恐怕一口氣說完了難以啟齒的話吧。被稱為小隊長的男人擦拭額頭的汗珠。

  「所以,那孩子人在羅沙哪裡?」

  「羅沙?羅沙鎮根本沒有妳說的少女。再說,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是要怎麼走過會被高山狼和飛龍襲擊的山路?連騎士隊都辦不到呀。」

  「那孩子就辦得到。」

  「不可能。恐怕她出了管理小屋的結界,然後就……」

  然後就──小隊長大概想說「被高山狼幹掉了」吧。納莉嗤之以鼻。

  雖不知為何人不在羅沙,但莎拉擁有連飛龍都彈得開的防護罩,不可能被魔物幹掉。何況最近莎拉還說,她已經連睡覺時都能持續施展防護罩。

  「我懂了。感謝各位遠赴北方地下城參與搜索。」

  納莉說完就走出隊長室,大步邁向櫃檯區的門口。

  「那、那個!」

  櫃檯小姐交互看著納莉和敞開的隊長室門,慌張大喊道︰

  「那個,納菲塔莉小姐要我轉達,呃……『遷徙龍開始變少了,所以要回羅沙』!」

  櫃檯小姐唸起剛才認真記下的傳話內容,然後鬆了口氣似的微笑。看到隊長好不容易出來就馬上傳話,真是位熱心工作的女性。

  納莉心想既然話傳到就好,直接伸手開門,作勢走出外面。

  「等、等等,納菲塔莉。遷徙龍雖然變少了,但遷徙還沒結束。不允許妳回去。」

  「不允許?」

  納莉一個轉身,又回到隊長面前,一把揪起他胸口衣物拉了過來。從剛才一直來來回回的,有夠忙。

  「我可是在完全沒經同意下就被帶來王都,但我有抱怨過嗎?」

  「沒、沒有。」

  「更要說的話,就因為你們沒經同意把我帶來,讓我被迫拋下重要的孩子,現在那孩子還下落不明。對於這點你們怎麼看?」

  「過、過意不去。」

  大量汗珠從被逼著往後縮的隊長額頭上滴落。

  「那我為了確認下落不明的孩子趕回去,需要誰的允許?」

  「不、不需要。」

  「沒錯吧。」

  納莉一鬆手,讓隊長往後跌了幾步,但誰管他那麼多。

  「那麼,我失陪了。」

  「納菲塔莉。」

  是剛才那名青年的聲音。記得叫利亞姆來著吧?納莉暫時停下腳步。

  「羅沙鎮內有些無家可歸的孩子。還有許多露宿野外的傢伙,治安不太穩定,小心點。」

  「不用你多管閒事。」

  連高山狼都沒轍的莎拉,怎麼可能被區區人類幹掉。

  利亞姆原本還想說些什麼,但納莉頭也不回地走了。

  納莉打算直接一路走出王都,從通往北方的大道一路前行時,有聲音喊住了她。

  「大姐!」

  「從妳的個性判斷,既然說要回去,應該會在今天就離開,所以我來送行了。」

  是兩位「受召而來之人」。

  「我不是你的姊姊。然後沒必要送行。不過,感謝你們。」

  納莉盡了最基本的禮貌。至少塊頭大的這位是個挺好相處的傢伙。

  「聽說羅沙有座魔山。似乎很有趣,改天會過去玩喔。」

  「你不用來沒差。」

  「太冷漠了吧?」

  納莉免不了想再嘀咕一句,看向小個頭的「受召而來之人」。年紀或許跟莎拉相近。

  「想穿越前往魔山途中的草原,連大人的腳程都得花兩天。期間會遭受角兔連綿不斷的襲擊。就算抵達魔山後也是狼群橫行飛龍盤據,是個大意不得之處。你稍微鍛鍊過後再來吧。」

  「哦~?」

  「受召而來之人」眼神充滿期待。看來反倒激發了他的動力。

  納莉並不討厭有野心的年輕人,難得稍稍舉起了手。

  「再會啦。」

  「嗯,路上小心。」

  「我一定會去喔!」

  當嘴角微微上揚的納莉要繼續邁步時,一群人從前方向她跑來。

  「又來這招喔。」

  納莉實在受夠了。反正眼前的騎士一定拿著瓶子……看,果然吧。

  「什麼嘛,騎士隊喔……欸你,手上那是!?」

  小個頭的「受召而來之人」驚呼道。

  「沒錯,正是在『受召而來之人』的建議下,開發的麻痺藥劑。」

  「怎麼可以!那是用來對付地下城內的大型魔物!可不是讓你在城內,而且對人用啊!」

  騎士完全不理睬這聲驚呼,作勢扔出瓶子。不過只要清楚對方的意圖,想擋下並非難事。

  「防護罩。」

  納莉以誰都聽不見的微弱聲量嘀咕,從輕揮出的手臂延伸魔力,輕碰上對方拿著瓶子的手,讓瓶子匡噹落地。

  其實納莉用的不是防護罩,而是稍微延伸了身體強化的效果。她不過想說一次看看罷了。說是說了,卻有點害羞。可是,現在沒空為自己的話難為情。

  「再見啦。」

  納莉向「受召而來之人」打完招呼,趁著下一個瓶子扔出前,靠身體強化一溜煙跑走了。前來看熱鬧的居民眼見沒發生大事,一臉無趣地散去。

  「搞砸了。目的地是羅沙嗎?這下麻煩啦。」

  追兵低語的聲音已經傳不到她耳中。

  即便是納莉的腳程,也得花三天才能到羅沙。儘管相信莎拉平安無事,她依然加快腳步。

  久違地能好好狩獵,而且狠狠賺了一筆的亞倫心情愉悅,說難得碰上這種事,請了莎拉吃晚餐,且當然選在艾瑪的店。

  「今天想吃什麼都可以喔。」

  有夠大方的。話雖如此,牆上貼的菜單只有獸人和角兔。

  「其他菜只要跟艾瑪商量,她會做給我們吃。因為妳還記得吧,她說雞蛇之類的還有庫存啊。」

  「這麼說也是呢。不過雞蛇我以前常吃,想吃別的耶。」

  亞倫一聽,傻眼地雙臂抱胸,回說︰

  「妳就是這樣才會被文斯盯上啦。」

  莎拉已告訴亞倫,明天可能會被文斯逼問許多事情。

  「雞蛇可是高級食材喔。連舅舅還在的時候,我都沒吃過幾次耶。不過最近卻感覺常在莎拉的便當裡吃到。」

  「我又不清楚什麼是普通,什麼是不普通啊。」

  畢竟當初知道獸人和角兔這種食材時,可是讓莎拉大吃一驚。

  「艾瑪!」

  「決定了嗎?」

  「那個,雞蛇──」

  「噓!」

  艾瑪連忙制止亞倫,左顧右盼起來。確認沒人注意這一桌後,才無奈地雙臂抱胸。

  「今天好像獵到不少角兔了吧?我進了一批最新鮮的貨,今天就吃香烤角兔吧。反正之前吃的是燉角兔,這樣滿意了吧?」

  艾瑪出指輕輕彈了一副不滿意的亞倫額頭。

  「別太招搖呀。就算那些麻煩的低階獵人不在了,囂張的新人很容易惹人厭喔。等你們能賺多一點再點那種菜啦。」

  「嗯,可是我──」

  「知道知道。角兔兩人份對吧!」

  艾瑪自顧自地點頭,決定好點餐後離開了。亞倫只能苦笑。

  「結果還是吃角兔耶。」

  「謝謝你請我吃飯。」

  只要不是自己,別人煮的料理什麼都好。何況香烤角兔是第一次品嚐的料理,莎拉很期待是什麼滋味。

  「是說,真的很壯觀耶。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那麼多的獵人。」

  雖然曾看過納莉打倒飛龍,但莎拉至少懂這種事說不得,因此並未說出口。

  「我也是。羅沙地下城的可見範圍,頂多只有獵人公會一層樓那麼大,加上人擠人,讓我幾乎看不到其他獵人喔。」

  由於從魔山的小屋能看到大範圍面積,要是有許多獵人肯來,不就能觀察他們狩獵的樣子了?莎拉想到這裡,又搖了搖頭。這樣一來高山狼不也會被獵殺?莎拉有點,對,有點不願意看到那種狀況。

  「來,香烤角兔上桌啦!」

  咚,咚。兩盤香噴噴的烤兔連同麵包籃被放到桌上。接著還放了沒有點的杯子。

  「是野莓汁!」

  莎拉瞪大雙眼。

  「是這邊這位獵人送的喔。」

  勉強收起想笑的嘴角指向亞倫後,艾瑪眨了眨眼,轉身離去。

  「妳饒了我吧艾瑪……」

  亞倫單手遮眼,莎拉看了忍不住竊笑。

  這不是艾瑪送的,其實是亞倫點的飲料。

  「謝謝。我可以喝嗎?」

  「嗯。那麼,乾杯!」

  「乾杯!」

  杯子輕輕碰撞。

  「「噗哈!」」

  兩人相視微笑。

  「「好喝!」」

  彷彿一整天的疲勞也跟著消除。

  「感覺能撐過明天文斯的逼問了。」

  「加油。畢竟連我都想聽莎拉妳的故事耶。」

  仔細一想,就算自己的常識稍微偏差,其實也無所謂吧。因為只要說出在小屋內的生活,或許能掌握一些納莉的消息。

  順帶一提,香烤角兔比燉角兔更合莎拉的胃口。

  隔天,莎拉久違地從早上開始跟亞倫分開,前往採集藥草。接著趕在來得及下班去食堂打工的時間衝進公會,一如往常將藥草籃交給文斯。

  「莎拉,妳有點腿軟耶。」

  米娜鋒利吐槽。不過文斯本身倒似乎很忙。

  「顧店完後過來找我。」

  他只這麼對莎拉說。稍微鬆了口氣的莎拉連忙進入廚房,彷彿這陣子根本沒為了去草原採藥草而請假似的,一如往常剝起薯皮。

  「今天應該不會再被叫出去了吧?」

  「妳整天都被人叫出去耶。既然久違來到廚房,希望今天不會有插曲啦。」

  莎拉心想,自己被叫出去的次數多到同事都同情了。

  幸好這一天她沒被叫出去,就這樣進到小賣部,幫忙加熱販售的便當賺取小費。悠閒的一天眼看快結束了。

  「差不多到了亞倫從地下城回來的時間呢。」

  莎拉邊悠哉地想著這種事,邊整理藥劑的貨架,被櫃檯內的文斯出聲喊住。

  「莎拉!差不多該來聊……」

  徹底忘記得向文斯解釋的莎拉身體一顫。不過文斯在看向獵人公會入口後,話還沒說完就站起身來。

  「納菲塔莉!妳回來啦!?」

  文斯的呼聲讓莎拉的手停下。

  「納菲塔莉,好像聽過呢。」

  記得在草原狩獵角兔時,文斯的確提過。有能耐收拾棉羊群的只有傑伊和納菲塔莉。傑伊指的就是獵人公會長。莎拉其實蠻喜歡文斯不小心直呼傑伊名字,而那位叫納菲塔莉的人也在討論到強度話題時經常登場,所以莎拉有印象。

  記得她是位女性。由於公會的小賣部跟櫃檯位於樓層的相反方向,又是公會入口左側,從莎拉這邊看不到是誰進來。莎拉好奇探出頭,然後當場愣住。

  那位被稱為納菲塔莉,一頭紅髮胡亂綁在後腦勺的獵人,果然是如莎拉所想的女性。儘管難掩疲倦,仍動作俐落地走向從櫃檯內起身的文斯面前。

  「我以為妳再也不回來了啊。」

  「文斯,幫我叫公會長來。」

  納莉絲毫不理文斯說的話,語氣非常冷漠。明明就很溫柔,卻老是因為話太少而惹上麻煩。莎拉忍不住雙手摀嘴。身體明明想動,明明想馬上跑出去,但卻動彈不得。

  「是無所謂,妳等一下。」

  一聽文斯指示,公會職員便跑向公會長的房間。

  「讓我聽聽魔山小屋的事。我想知道實際去了小屋的人的說詞。我聽說公會長和克里斯有去。」

  「妳已經聽騎士隊報告了嗎。可是……」

  只要看文斯一臉悲痛的表情,誰都能明白不是多好的消息。不過那位紅髮女子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可不相信。完全不相信那孩子會消失不見喔。」

  「納菲塔莉!」

  只見公會長用力推開門走出房間,大步走近納菲塔莉。恐怕是非常急著走出來,背心依然有幾處鈕釦別歪了。

  「妳回來──」

  「我聽說小屋內沒人。讓我聽聽詳細狀況。」

  納菲塔莉只這麼回答,連句招呼都沒打。公會長嘆了口氣,開始解釋︰

  「小屋內空無一人,整理得很乾淨,讓人想不到是妳住的地方啊。」

  「她就是這樣的孩子。總是把小屋打理得整整齊齊。」

  公會長應該想安慰納菲塔莉而朝她伸手,卻被冷冷揮開。明明平時都溫暖接受莎拉伸出的手啊。

  「小屋內看得出長時間無人居住,門也沒有上鎖,家具積了薄薄一層灰,還有小屋周遭的高山狼──這些證據還不夠嗎?」

  「食物呢?」

  公會長馬上回答了納菲塔莉的追問,可見當時應該徹底調查過了。

  「食物還有剩。如果去到其他地方,應該會帶去吧?」

  公會長露出「雖然很不幸,但妳死心吧。」的表情。不過納菲塔莉依然追問下去。

  「剩多少?」

  「剩多少?很多好嗎?大多是公會的便當盒或麵包啦。」

  「我是問剩幾個月的份!」

  納菲塔莉一把揪起公會長胸口的衣服用力拉近,看得莎拉心驚膽跳。心想就算不那麼做,公會長也會好好回答。

  「幾個月?妳等一下。不先放開我的話,想出來前我會先沒命啦。」

  「呿!」

  公會長被粗暴放開。沒錯,她是個平時成熟穩重,但緊急關頭時力氣強大,強得連飛龍都能一刀兩斷的人。

  「現在我就想想,那個,呃……以一個人的食量來算,大概三個月吧。」

  「啊……」

  納菲塔莉不由自主地軟腳跪地。

  這種看上去絕望心碎的反應,讓公會內的人只能一臉沉痛看著。不過當事者很快站起身來,仰天高喊︰

  「太感謝了!太感謝了!還活著!那孩子還活著!」

  如此激動呼喊的紅髮女子,怎麼看都是受創失去理智,結果並非如此。

  「本來我們兩人都有三個月,也就是總共六個月份的食物。既然剩下三個月份,表示她帶著自己那份食物前往羅沙鎮啦!那孩子聰明得很,考慮到跟我錯過的可能,所以留下了我的份才啟程下山啊!」

  文斯憐憫地搖了搖頭,被放開的公會長此時也站起身,輕拍紅髮女子的肩膀安慰。這次他的手沒被揮開。

  「納菲塔莉,連騎士隊的傢伙都栽在高山狼手中,十二歲的女孩根本無從抵抗。」

  納菲塔莉聽了之後用力搖頭,眼神中充滿希望。

  「沒那種事!我家的莎拉才不會!」

  「「莎拉?」」

  櫃檯內的職員同時出聲。

  此時,公會的門被應聲推開。

  「莎拉!今天我提早離開地下城了!去大琉璃亭吃飯吧!」

  原來是亞倫衝了進來。然後一看到莎拉,困惑地停下腳步。

  「莎拉?妳為什麼在哭啊?」

  心想我才沒哭,只是有點感動罷了的莎拉搖搖頭,然後微笑。

  「我不是說了嗎?納莉絕對不要緊,因為她很強啊。」

  「莎拉?」

  亞倫擔心地隔著櫃檯望來。

  雖然不曉得是在哪裡錯過了,驚訝盯向亞倫和莎拉的紅髮女子──納菲塔莉的確就是納莉。

  莎拉大大地吸了口氣。

  「納莉!歡迎回來!」

  「莎拉!」

  納莉如一陣風瞬間來到面前,輕盈地翻越櫃檯,緊緊地抱住莎拉。連這種時候都依然這麼帥。

  莎拉也把整張臉埋進納莉胸口,緊緊地回抱她。

  「因為納莉妳一直不回來。」

  「對不起。」

  最先說的不是重逢的高興,而是消失後感到的寂寞。而一度脫口而出的抱怨,就這樣源源不絕下去。

  「我果然花了五天才來到鎮上。」

  「這樣啊。」

  「連澡都沒得洗。」

  「委屈妳啦。」

  為了洗澡覺得委屈喔?感覺聽到有人這麼碎碎唸。然後,一開始果然該把最委屈的經歷告訴納莉才行。

  「藥師公會又欺負我。」

  「那可不能原諒啊。」

  這時,隱約感覺公會內的溫度驟然下降。納莉緩緩地鬆開緊抱著的莎拉。

  「莎拉,讓我好好看妳的臉。」

  「嗯。」

  眼泛淚光的納莉果然是記憶中的納莉,依然那麼漂亮。儘管莎拉表現得很堅強,但也因為羅沙鎮沒有任何人認識納莉,讓莎拉有時懷著「該不會納莉是我幻想出來的?」的不安入眠。

  納莉燦爛微笑,再度抱緊莎拉。總是用身體強化的納莉唯有在面對莎拉時,才會露出真正的自己。柔和傳來的體溫,也如平時在魔山管理小屋中感受的那般溫柔。

  「啊,莎拉,我終於回來啦。」

  「嗯,歡迎回來,納莉。」

  她真的回來了。莎拉也總算能放下一顆忐忑不安的心。周圍的人雖然只看得見納莉的背,但因為看見莎拉的笑容,心想這一連串的事情都是好事,公會裡也籠罩著鬆了口氣的氛圍。

  「連流浪史萊姆都能輕鬆解決的孩子,當然不可能是在普通的環境成長,是嗎?」

  文斯這句喃喃自語只有少數人聽得懂,不過下一句就讓在場眾人接受了。

  「那個納菲塔莉撿來的孩子是靠自己來到鎮上,沒錯吧?」

  「難怪我認不出來,因為妳不是說是個嬌小的美少女嗎?」

  如此嘀咕的公會長免不了被文斯揍了一下。想當然,納莉也沒有饒過他。

  當莎拉和納莉確認彼此都平安,轉頭要向公會的職員們道謝之際,又有人用力推開公會大門衝了進來。

  「納菲!妳回來了嗎!」

  「克里斯?」

  可能是覺得事不尋常,或者看到納菲塔莉就想到叫克里斯來吧,總之有人跑去藥師公會了。氣喘吁吁地衝進來的人正是克里斯。

  他左顧右盼後找到納莉,大步走了過來。

  「身體還好嗎?有沒有麻痺的後遺症?」

  克里斯看都不看莎拉一眼,便雙手捧住納莉的臉頰,仔細觀察起她的臉色。

  納莉一時之間嚇到而任克里斯擺布,但馬上就撥開他的手。

  「煩死啦。我是感激你當時跟我到王都,還替我治療,但我已經沒事了。」

  「沒事就好啦。」

  儘管手被揮開,克里斯也不介意,微笑以對。

  莎拉看了他們互動,心想該不會──

  「難道你說認識紅髮綠眼的美女就是?」

  「莎拉?原來妳在啊。」

  「嗯,我一直在納莉旁邊喔。」

  在克里斯眼中,莎拉的地位就只有這樣。不過他依然開心回答問題,平時那副冷漠的表情簡直是假的。

  「喔,沒錯,之前我說的同年紀美人朋友就是她喔。」

  為何說得一臉驕傲?莎拉有點不爽。然後突然驚覺一件事,就是莎拉沒問過納莉實際年齡。該不會兩人錯過的關鍵就在這點?

  「納莉,妳該不會……」

  「怎麼啦,莎拉?」

  納莉一改面對克里斯的態度,用溫柔的語氣回應莎拉。

  「雖然直接問女性這問題很沒禮貌,不過納莉妳幾歲啊?」

  「記得再過不久就四十歲啦。」

  「美魔女喔!」

  莎拉忍不住吐槽,接著渾身一軟。

  「既然是自己的年紀,就再有自信一點啦。」

  「抱、抱歉。」

  納莉看來仍搞不清楚狀況,但似乎決定先道歉再說。本以為她在年齡問題上依然不清不楚,結果克里斯幫忙回答︰

  「她跟我同年,所以三十九歲……痛!妳做什麼呀納菲?」

  結果遭到納莉痛扁,完全是自作自受。

  納菲塔莉,所以叫納菲。莎拉心想原來如此的同時,也極度後悔自己沒有好好問納莉許多事情。光是知道詳細年紀,或許就能讓克里斯注意到,納菲塔莉其實正是納莉啊。

  「莎拉,問題不是年紀而已吧。還記得當初妳怎麼向我們介紹納莉這個人的?」

  文斯以一副看不下去的態度打岔。

  「又強,又溫柔,雖然寡言,一說起話就很有趣,平時很可靠,但有點少根筋……」

  莎拉邊回想邊說出口,沒有說錯任何一項。納莉有點靦腆地搔起鼻頭,真可愛。

  不過文斯似乎覺得並非如此,煩躁地加重語氣。

  「我說莎拉呀,妳看了剛才的納菲塔莉,還能再說一次同樣的話嗎?」

  剛才的納莉。也就是連招呼都沒打,突然就逼問起文斯,還把公會長一把揪起來的納莉。

  實力當然沒話說,也相當可靠。不過若被問到納莉很溫柔?很有趣?或者是否少根筋的話,的確蠻難回答的。

  「呃……」

  「拜託妳回答『能說』吧,莎拉。」

  聽納莉以窩囊的聲音懇求,讓莎拉焦急著想接話下去。

  「你、你們看嘛。納莉講話很有趣,也對我超級溫柔的喔。」

  一股沉默瞬間籠罩公會。不過馬上就化為「拿妳們沒轍」的柔和氣氛。

  「怎樣?該不會莎拉說的納莉,指的就是納菲?」

  克里斯這一聲讓眾人都沒了力氣。雖說克里斯沒有看到納莉剛開始的凶狠態度,倒是不能怪他,但自從他進來後莎拉已多次喊了「納莉」啊。莎拉不禁認為沒能認出納菲塔莉就是納莉的錯,或許沒必要全怪在自己身上。

  克里斯露出接納事實的表情,不過突然臉色一變。

  「等等,那麼該不會,納菲留下的那個撿來的孩子──」

  「沒錯,她就是跟我一起住的莎拉。雖然她憑一己之力來到鎮上了。」

  納莉摟過莎拉肩膀,挺胸自豪。不過連忙補上一句︰

  「克里斯、公會長,很感謝你們率隊前往魔山幫忙搜索莎拉。當騎士隊的保姆很辛苦吧。」

  「嗯,還好啦。話說回來,原來就是莎拉喔。」

  不只有公會長「那幹嘛大驚小怪?」聳了聳肩,連沒有親眼見證莎拉實力的公會職員們,也知道她以前繳回過角兔和史萊姆。意思就是,即便不及亞倫,他們也猜到莎拉具有某種程度的實力。

  唯獨文斯親眼看過莎拉的力量,清楚她實力驚人。

  所以公會職員們看了剛才兩人的互動,馬上接受莎拉就是納菲塔莉撿來的孩子。

  不過,克里斯並非如此。

  「納菲,妳那時在王都說過,孩子是十二歲的黑髮美少女吧?嬌小且不會任何攻擊技巧,又害怕高山狼而無法離開小屋,所以妳才沒有帶她來羅沙鎮。」

  「我沒有說錯任何一項啊?」

  「蛤?」

  克里斯沒禮貌地上下打量莎拉。

  「這是……嬌小的美少女?」

  原本以為克里斯看不太出莎拉的性別,沒想到是真的不知道。而且態度沒禮貌至極。

  「廢話嗎。」

  傻眼回答的人是亞倫。

  「從講話方式和態度,還有外貌都是女生吧。」

  另一頭的米娜也點頭稱是。

  儘管隱約猜到,不過既有人正常把莎拉視為女生,也有人誤解為男生。

  譬如在文斯身旁視線飄忽不定的公會長明顯有鬼。不過莎拉明白,就連一臉「我就知道」的文斯,直到前陣子也都誤解。

  可是,看到從廚房探頭的麥茲慌張縮頭,莎拉就不太能接受了。明明自己跟他每天一起工作耶。

  「嗯,即使退一百步,說妳嬌小又膽小好了。」

  為啥得被克里斯退一百步來說?莎拉越來越不爽了。

  「但妳是怎麼穿過連騎士隊都會受傷的路途,抵達這裡的?」

  被克里斯這麼逼問,莎拉也不曉得該回答什麼。所以只好據實以告。

  「呃,用走的?花了足足五天才來到鎮上。」

  「不是!我是在問妳這個膽小、又沒有攻擊技巧的嬌小少女,究竟怎麼樣穿越大量魔物來到鎮上的!」

  從美少女變成少女了。莎拉心想自己果然不太喜歡這個叫克里斯的人。只不過,從當前狀況來看,克里斯這麼問其實理所當然,或許他才是所有人之中最正常的。

  然而,這下莎拉頭痛了。因為莎拉真的只是一如往常,一路普通走來罷了。

  儘管途中有撿起那些不幸撞上莎拉的防護罩死掉的魔物,她依然是一路走下去,最終抵達了鎮上。難道其他人不是這樣嗎?

  「莎拉,不能怪克里斯會這麼問。因為一般程度的獵人在途中,會先被高山狼幹掉啊。」

  如同文斯所說,起初莎拉很怕高山狼。

  「麻煩的是,連騎士隊都被幹掉了。意思就是,納菲,難道妳要說這個叫莎拉的孩子具備不輸給高山狼的實力嗎?」

  克里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對啊。」

  納莉理所當然地誇示道。

  「蛤?」

  公會內眾人心想,就算不是克里斯也想反問這點吧。畢竟連他們自己都想問清楚了。

  「難道那孩子也擅長身體強化?」

  「不,莎拉的情況是會用身體強化,但創造一種護盾魔法,莎拉稱為『防護罩』的能力更強喔。」

  「果然如她自己宣稱的,是個魔法師嗎?」

  這麼嘀咕的人是文斯。

  「妳是叫防護罩沒錯吧,莎拉?」

  「嗯。」

  莎拉老實點頭。

  「防護罩像一面盾牌,擁有能夠反彈一切魔法和攻擊的力量。」

  納莉顯得更驕傲了。

  「那根本不用替她擔心嘛。」

  另一頭的公會長虛弱抱怨。

  「就算防禦力再強,你們哪懂我留下心愛的孩子一個人在魔山上的心情啊!難道換作你留下十二歲的孩子,就不會擔心嗎!」

  「當然是會啦,但妳可以先告訴我們嘛。」

  「這、這是我不好。」

  納莉老實道歉了。

  至於被留下來的莎拉,其實很感激納莉替自己擔心。因為雖說確實抵達羅沙鎮,但當時莎拉對能否抵達相當不安。

  「那時我氣王都那群傢伙氣得怒火中燒。」

  「他們真的蠻過分的。」

  克里斯同意納莉的話。納莉聳了聳肩。

  「而且要是能帶莎拉一起去王都,我本來就打算接受指名委託。當時我正要來獵人公會商量這件事呢。」

  這時莎拉也終於發現一件事。原本一直認為跟自己無關,但看來公會長和克里斯在尋找的少女正是指自己。

  「該不會北方地下城就是在說魔山?」

  「難道妳不知道?」

  文斯錯愕地看向莎拉。

  「對啊,因為納莉只跟我說我們住在魔山上。」

  莎拉老實承認,然後驚覺一件事實。

  「哦不,所以我明明一直堅持不想進地下城,卻其實住在地下城裡?」

  「妳現在才發現喔……」

  莎拉發現到更震撼的事。

  「那麼,騎士隊的人受傷回來,還有亞倫被騙去做奇怪的跑腿任務,全都是我的錯?」

  莎拉頓時臉色鐵青。這時克里斯一臉嚴肅地走了過去,伸手放上她的肩膀。臉上露出的是以前那趟跑腿時,曾經擔心莎拉身體狀況的藥師表情。

  「莎拉,不是那樣。」

  然後他明確地表達否定。

  「說穿了,所有的原因和責任,都在想盡情使喚納菲的王都騎士隊身上。」

  「騎士隊。」

  打算把莎拉和亞倫帶去王都的那群人,以及他們的同伴。

  「從最一開始就是場盛大的錯過呀……」

  文斯這句話總結了一切。

  「好,責任全在騎士隊。無論我們、莎拉還是納莉都束手無策,就這樣。」

  彷彿要喊出「解散!」的公會長這句話,讓莎拉和納莉都放鬆了緊張神情。

  莎拉環顧公會,大家都露出可喜可賀的輕鬆表情。

  沒錯,納莉回來了,這樣便足夠了。莎拉抬頭看向身旁的納莉,揚起微笑。

  「欸,莎拉。」

  聽到聲音傳來,莎拉猛然看向亞倫。

  「這樣一來,妳要離開這座鎮了嗎?」

  亞倫這一問把所有人拉回現實。

  莎拉很高興納莉回來,但這也代表與亞倫的生活畫下句點。莎拉有地方去,可是亞倫會被一個人留在羅沙鎮。

  亞倫一瞬間低下頭,馬上又抬起頭來,微笑道︰

  「莎拉,恭喜妳找到姊姊啦。我會變得更強,以後去找妳玩喔。」

  他所展現的是即使莎拉離開自己也不會慰留,而會獨自在羅沙繼續努力的決心。莎拉想到亞倫將被拋下,內心一陣難過。

  話雖如此,但從現實面來看,莎拉住的是一處連王都騎士隊都會受傷逃回去的地方。另一方面,儘管專精身體強化的亞倫已立下稱不上新人的豐碩成果,實力依然處在不該逞強,而該在低階層紮實鍛鍊的等級。

  一旦莎拉回到魔山,繼續過一如往常的生活,兩人將很少有機會再見吧。

  打從來到這座鎮,支撐著莎拉的無疑是亞倫。

  納莉一直觀察著亞倫,但這時移動視線到莎拉上。

  「莎拉?」

  這聲平靜的詢問,應該是在問「這孩子是莎拉的什麼人」吧。

  莎拉拚了命地解釋。

  來到鎮上後最先搭理自己,並一直一起生活,什麼事都從亞倫身上學的。要是沒有亞倫,自己肯定會走投無路。

  「唔,叫亞倫的傢伙。」

  「是的。」

  被納莉喊到的亞倫以僵硬的聲音回答。與其說面對陌生人緊張,更恐怕是納莉正釋放出壓力吧。儘管莎拉完全感受不到,但看到公會內的人們露出一臉在忍受著什麼的表情。甚至在櫃檯角落的人因為承受不住魔力壓,拚了命把臉撇向一旁。

  「看來你專精身體強化啊。很好。」

  莎拉有股不好的預感。自己在魔山常受納莉這樣對待。

  「來,強化看看吧。」

  納莉抽出腰際佩劍。

  「欸妳、納菲塔莉!」

  文斯的驚呼聲響起,但納莉並未停手。

  將佩劍朝著亞倫揮下,喀噹!的碰撞聲響遍公會內。

  亞倫來不及拔出佩劍,莎拉的防護罩也來不及。

  「納菲塔莉,公會禁止私鬥喔。」

  文斯冷靜地說道。但納莉也一副若無其事地回答︰

  「不是私鬥,是訓練。」

  被突來的舉動嚇到,且連忙身體強化的亞倫雖然被壓制,不過毫髮無傷。然後狠狠瞪向突然揮劍砍來的納莉。

  納莉見狀,佩服地摸起下巴。

  「唔,竟然擋下了我這連遷徙龍都能刺穿的劍嗎?挺能幹的嘛。」

  「納莉,哪有妳這樣的啦!」

  「可是不實踐看看不行吧?」

  早不知在魔山的小屋重複過多少次了。

  「納莉妳真是喔……」

  沒想到會因為這種事深切感受到納莉真的回來了,莎拉頓時渾身無力。

  另一方面,被誇挺能幹的亞倫心情徹底好了起來。

  「原來莎拉是被這麼厲害的人養大的喔。」

  「嗯。」

  要說被養大的不太對,但的確被迫學了不少技巧。

  「不,是莎拉自己學習,自己變強的。」

  「才沒有吧?我被納莉出了好多難題吧?」

  莎拉忍不住吐槽納莉。

  「有嗎?」

  這種互動也令莎拉和納莉懷念,兩人都因此笑了。不過納莉隨即收起笑容,一本正經地轉向亞倫。

  「亞倫,既然你能身體強化到那種強度,那不太會栽在高山狼手下,也似乎能抵抗我的魔力壓。要跟我們一起回魔山嗎?」

  莎拉打從心底鬆口氣。納莉人很好,當時就收留了莎拉。所以莎拉相信納莉一定會這麼說。

  「我、我……」

  原本認為除了進入地下城外,沒有其他自力更生手段的亞倫,對突來的提議感到困惑。目前他在瞭望塔的生活穩定下來,處於正要開始專心進入地下城狩獵的階段,繼續待在羅沙鎮也沒有問題。

  唯一不同的是,一直以來如家人般同居的莎拉將離開。

  不過,在體驗兩人相處的快樂後,變回一人實在孤單難受。莎拉在納莉不見後體會到這股滋味,亞倫更將承受第二次的孤單。

  「不,假如亞倫變回無依無靠,我會收養他。」

  「公會長?」

  亞倫驚訝地轉過身去。

  「原本我就打算等事情穩定下來後收養他們兩人。不過看他們已能自力更生,才會暫且觀望。」

  「不,你肯定是看他們兩個過得很正常,就忘了這件事吧?」

  文斯的吐槽非常犀利。

  「如果願意的話,我也能收養他啦,畢竟原本我就打算收養莎拉嘛。儘管無法教劍術和戰鬥技巧,不過我能教他控制魔力壓喔。而且若他想當藥師,我會出手相助。」

  克里斯也不服輸地提議。只不過,莎拉依然冷眼看向克里斯──那你怎麼不一開始就那麼做?講白了,克里斯肯定一點都不會重視亞倫。看來他眼中只容得下納莉,是個少根筋的人。

  亞倫緊握拳頭,微微垂頭陷入沉思。因為一直打算獨自活下去的亞倫,事到如今才碰上這麼多隻伸來的援手,也不曉得該回握哪一隻才好。但是不難猜想,他並不想在莎拉面前出糗。

  下次再見到莎拉時,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會想跟隨連遷徙龍都打得倒的納莉回去,邊和莎拉共同生活邊進行修練嗎?相信那會是非常歡樂的日子。

  可是。

  亞倫盯向自己的手。他的確因為專精身體強化,比同年齡的孩子強上不少。不過,他依然是個才剛能進入地下城的新人。在面對高山狼或雞蛇之前,更該好好循序漸進修練才對。

  為達此目的,首先該做的是從低階層開始,紮實攻略羅沙的地下城。

  那麼,繼續待在羅沙鎮比較好。

  儘管大家都笑公會長少根筋,亞倫卻十分尊敬他。他能恰如其分地控管這麼多獵人齊聚的公會。雖然乍看之下是文斯主導,但明顯看得出文斯是自願待在公會長底下做事。

  每天在星空下一起吃飯、輪流把風好在帳篷內擦拭身體、一起聊天、一起睡覺,再互道早安。

  即使後來住進鎮內,搬到瞭望塔後也是如此。

  不要緊的。下次再見時肯定也不會變。

  亞倫抬起頭來。

  「我想留在鎮上受公會長的照顧。」

  亞倫不會一起回去。

  莎拉頓時沮喪無力。只是莎拉也懂,若非考慮自己,而是替亞倫著想的話,那麼做肯定比較好。

  「亞倫……」

  「莎拉……」

  「好啦好啦。」

  正當莎拉和亞倫依依不捨地相望時,文斯以一副麻煩的態度插嘴。這個人真的什麼事都嫌麻煩耶。

  「莎拉,難道妳打算回北方地下城後,就不會再來這裡了?」

  莎拉被這麼一問,腦袋一片空白。因為長久以來一心只想著尋找納莉,沒有思考過往後的事。

  納莉溫柔地拍了莎拉的肩膀。

  「別擔心啦,既然都知道莎拉妳能獨自來到羅沙鎮,那麼以後我們沿途狩獵,一起來鎮上賣藥草和魔物不就好了?」

  莎拉一聽豁然開朗。

  「納莉,對耶,我能平安下山了!能自己一個人來這裡了喔!」

  「從今以後有我陪妳,更加安全了喔。」

  「嗯!」

  莎拉這次以開朗的表情面對亞倫。

  「那不如啊,以後我們每次碰面時,都來比賽誰變得比較強吧。」

  亞倫露齒一笑,但莎拉一臉可惜地回答︰

  「才不要。因為我又不打算變強。」

  「對耶。莎拉不打算當獵人喔。」

  看到亞倫沮喪的模樣。公會裡笑聲一片。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納莉微笑地看著莎拉開心的模樣,但忽然收起笑容,默默轉向克里斯。

  「話說回來,克里斯。」

  「怎麼啦,納菲?」

  「我吩咐過莎拉,要她求助藥師公會的克里斯喔。」

  笑聲戛然而止。

  「記得納莉說過,克里斯是在羅沙鎮內唯一能信任的人,然後就出門了呢。」

  莎拉回想起當時曾被那麼叮嚀。

  「納菲,原來妳那麼信任我呀?」

  「納菲塔莉,妳找錯人了吧?」

  克里斯和公會長同時呼喊。

  納莉則保持雙臂抱胸的姿勢。

  「所以?為什麼莎拉會無依無靠,跟陌生的少年住在一起啊?」

  「這、這是……」

  「噢,我得回去工作啦。」

  至於被拖進公會長室的兩人會受到什麼對待,就不關莎拉的事了。

  莎拉和納莉很快決定明天就要一起回魔山。因為公會長說,繼續放著魔山不管實在令人不安。

  「在抵達北方地下城途中的草原上角兔暴增的問題,跟至今為止一樣由羅沙鎮來處理。不過,高山狼的樣子不尋常倒令我在意。牠們簡直像在等待著什麼似的。」

  公會長似乎想起了北方地下城的事。然而,納莉卻一臉「有這回事?」的納悶表情。

  「的確,感覺高山狼的棲息地區稍微變廣了,但我覺得並沒有變凶暴喔。畢竟連我們那間小屋的廚餘,牠們都吃得很開心嘛。真要說起來,根本像莎拉的寵物呢。」

  「才沒有,牠們一逮到機會就想吞了我好嗎。」

  聽不下去的莎拉開口否定。

  「這、這樣啊。或許牠們其實是來接莎拉……喔不,當我沒說。」

  在莎拉冰冷的視線中,公會長早早退場。

  當天夜晚,莎拉和納莉及亞倫三人一起回瞭望塔過夜。因為納莉希望務必那麼做。

  從公會移動到艾瑪的店,跟她轉達納莉回來的事後,艾瑪替莎拉高興到流眼淚了。

  「妳怎麼會拋下這麼可愛的一個孩子走了呢!咱們鎮上的人也不知道怎麼幫她,可吃足苦頭啦!」

  明明納莉年紀更大,卻畏畏縮縮地接受艾瑪訓斥,讓莎拉看了差點笑出來。不過也拼命向艾瑪解釋自己是有難言之隱。

  「那麼就沒辦法啦。是說仔細一看,妳是不是偶而會來我們店?妳想想,通常都坐在最深處的那桌對吧?」

  「嗯,最近沒有來,以前有啦。我很愛這裡的香烤角兔喔。」

  「跟我一樣!」

  莎拉也在最近吃了香烤角兔,非常滿意那個滋味。

  「我們這裡的香烤角兔最棒了呀!好,我是想叫你們在這裡嚐嚐再走啦──」

  艾瑪傷腦筋地聳了聳肩。一頭霧水的莎拉交互看向艾瑪跟苦笑的納莉。

  「有我跟亞倫兩個魔力太強的人在,就算坐最深處的位置,魔力壓依然太強了喔。」

  莎拉沒注意到這個問題。

  「如果你們肯自己端走盤子,吃完再歸還的話,拿上去塔裡吃也行。要嗎?」

  「我來端吧!」

  放任好奇爬上樓梯,高興欣賞寬敞瞭望塔的納莉以及在旁看著的莎拉,亞倫來來回回三趟,幫忙她們端晚餐。

  「抱歉啊。」

  「小事情啦。我對體力很有自信喔。」

  在公會裡被揮劍相向的事,假如換莎拉是當事人,絕對不會原諒。但亞倫不知為何卻因此和納莉變得要好,把納莉當成久違見面的親戚姊姊般對待。納莉也老實地接受他的好意,讓待在兩人身邊的莎拉非常自在舒暢。

  「艾瑪請我們喝野莓汁。」

  「好耶!」

  對莎拉和亞倫來說,野莓汁成了他們在特別日子時的慶祝,因此相當適合在與納莉重逢的今天享用。

  「好不容易拿到身分證的那天,喝的也是野莓汁呢。」

  「我獵到超多角兔那天也喝了野莓汁吧。」

  「『這邊這位獵人送的』──超好笑耶。」

  「對啊。」

  在短短的期間內,發生了好多事。

  「聽起來很辛苦,但你們似乎過上一段不錯的日子呢。」

  納莉露出微笑,開心聽著莎拉和亞倫聊天。

  「嗯,假如沒亞倫在,真不知我會怎樣耶。」

  「多虧了莎拉,我也每天過得很開心喔。」

  亞倫這麼說完,才對自己說的話一臉驚訝。

  「開心……我很開心啊。」

  他反覆再說一次,笑得樂開懷。

  「明明是我照顧妳,但不知不覺成了對等關係。不過卻過得好自在,好快樂耶。」

  莎拉越聽越逗趣,忍不住跟著笑。

  「那不是當然嗎。我們是朋友嘛。」

  「朋友。」

  「嗯,朋友。」

  說是摯友太難為情了,朋友就好。

  「因為是朋友,就算分隔兩地也不變喔。」

  明明只說短短幾句話,卻還是好難為情。納莉笑咪咪地看著兩人靦腆的模樣,在羅沙鎮的最後一夜就這樣過去了。

  隔天,不忘去一趟公會的納莉和莎拉,受到公會眾人的歡送。

  亞倫當然也在其中。

  「莎拉,路上小心喔。」

  不只亞倫擔心,出來送行的公會長也擔心地看向莎拉。

  「我前陣子才去了北方地下城。連騎士都可能一大意就受傷,妳真的沒問題嗎,莎拉?」

  莎拉聽完苦笑,事到如今才在說喔?或許公會長並沒有直接關係,但自己可是被副公會長文斯,牽扯進非常棘手的公會工作呢。

  「不要緊,因為我的防護罩連飛龍都能彈開。」

  「喂喂,要是妳一開始就說的話……」

  我們也不必那麼辛苦了──他大概想這麼說。公會長一副無奈地聳肩,但莎拉心想,要是一名獵人剛見面就宣稱,自己具有彈開飛龍的力量,反而根本不會被信任吧。

  「廚房隨時有妳的位置,薪水也會提升。」

  「小賣店也會全職雇妳喔。」

  「麥茲、米娜,受你們照顧了。」

  廚房的麥茲和櫃檯的米娜也出來送行。

  連藥師公會的人都難得來送行。只不過,克里斯他──

  「歡迎隨時過來我們公會。當然,納菲也一起喔。」

  明顯是衝著納莉來的。

  「那得看納莉的打算了。」

  「我有事就會露臉。」

  不過納莉只是冷淡回應。

  「嘖!」

  「既然還要咋舌,乾脆不來不就好了?」

  「那個……」

  泰德背對兩人,口中唸唸有詞。

  「唯獨一開始沒認出紅髮女這件事,我道歉。因為我實在沒料到,這傢伙把跟克里斯大人同年的中年女子,誤會成二十幾歲。」

  「哦?表示泰德你把我當成中年男子啊?」

  「啊!沒有!那個、雖然的確沒錯,但我沒有那個意思!」

  泰德真的超常說錯話。莎拉開始認為,與其說他心懷惡意,或許該說他只是說話未經大腦罷了。不過,他老是懷著沒禮貌的念頭才是問題所在,只要本人沒有發覺這點,做什麼都沒意義。祝他等等被崇拜的克里斯大人修理一頓。

  「好了,莎拉,我們走吧。」

  「嗯。」

  「各位,受你們照顧了。」

  納莉這麼說完,低頭致意後,便跨步朝中央門走去。莎拉走在總是果斷地納莉身旁。送行的眾人見到兩人一如既往,理所當然地並肩同行,高高興興行走的身影,自然跟著露出笑容。

  然而,納莉卻停下腳步。

  「嘖!一群有夠煩人的傢伙!」

  納莉的視線看向的是曾經見過的、那些穿著騎士裝的人們。

  「利亞姆?為什麼?」

  利亞姆看到納莉身旁的莎拉時挑起眉頭,但一把視線移回納莉,便扳起嚴肅的表情。莎拉提高警戒。畢竟他乍看之下是個溫柔的帥哥,但上次碰面時已經明白他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討厭鬼。

  「納菲塔莉,妳能離開王都回魔山的正式許可還沒下來,現在馬上回去。」

  「我從騎士隊隊長獲得許可了。記得你叫利亞姆吧,當時你應該在場見證才對。」

  納莉冷漠地回答。

  「遷徙龍已經幾乎消失,少了我一人也有辦法應付吧。有餘力派十名騎士隊來找我,不如派去解決遷徙龍就好。」

  這些互動也傳進了連忙跑來的送行者們耳中。

  「說得很對。」

  文斯聽了也點頭。不過利亞姆絲毫不理會。

  「委託還沒完成。」

  「這次我根本沒正式接下委託。只是原諒你們把我強行帶回王都,基於善意幫忙的。」

  納莉也不退讓。現場籠罩著劍拔弩張的氣氛。

  「那麼,只好再次強行帶妳回去。」

  利亞姆一下指令,其中一名騎士從懷中取出小瓶。

  「又是麻痺藥劑嗎?明明早就失敗過了。」

  納莉語帶嘲笑。莎拉聽納莉說第一次襲擊得逞,讓她被帶到王都。不過既然納莉說「失敗過」,表示她曾被二度襲擊。

  莎拉狠狠瞪向利亞姆,不過馬上開始觀察周遭。

  因為莎拉也受過一次襲擊。既然在莎拉身上失敗一次,在納莉身上也失敗一次,就算騎士隊再怎麼蠢,也不會重蹈覆轍了吧。

  果不其然,有數名騎士也偷偷掏出小瓶。

  要是從多方位扔出麻痺藥劑,他們也會因為擴散受害啊。見騎士隊完全未經深思熟慮就對人扔危險的藥劑,莎拉只覺得噁心。

  「可別以為會像之前那樣。我們已從『受召而來之人』那裡學了到幾招啦!」

  騎士們朝納莉和莎拉的方向高高扔出小瓶,接著疑似魔法師的騎士再朝小瓶發射類似石塊的玩意。

  結果砸中瓶子,再經另一人施展的風魔法化為霧狀,灑落附近一帶。

  「只要一口氣扔出數個再以霧狀散布,就不可能擋下啦,哈哈哈!」

  得意大笑的模樣看起來不像騎士,更像壞蛋。莎拉不免傻眼。

  「你們怎麼可以!少女也在旁邊啊!」

  後方傳來克里斯的驚呼。看來只要不扯上納莉,他其實是個正常人。莎拉對此隱約感到開心,且有些難為情。

  納莉則動也不動,只喊了一聲。

  「莎拉。」

  「嗯。」

  莎拉很高興納莉信任她,讓全部由她來處理。真要說的話,早從騎士隊現身的瞬間,莎拉就已經替自己和納莉施展防護罩了。

  這次則施展了覆蓋在兩人上方的第二層防護罩。

  「雙重!防護罩!」

  只聽莎拉一喊,並展開包覆住麻痺藥的防護罩。

  「什麼?怎麼回事?為何麻痺藥對她們兩人不管用?」

  接著莎拉像在刺氣球似的,瞄準每一名騎士後,在防護罩上開出小洞。

  麻痺藥瓶幾乎都掉落地面,但藥劑化為霧狀,直擊了剩下的那些騎士。

  「嗚!怎麼可能……霧為啥、飄回這裡?」

  扣除反應快閃過的幾人,吸入麻痺藥劑的騎士紛紛倒地,動彈不得。

  莎拉解除第二道防護罩的同時,用風將麻痺藥劑往上吹,吹得老遠。至於第一道防護罩依然維持著。

  莎拉狠狠瞪了被留在原地的騎士隊。利亞姆似乎順利躲開了。

  「剛才你是不是說了『受召而來之人』?」

  莎拉對騎士隊說的,無論對在場其他人還是騎士隊,都是出乎意料的一句話。

  「妳是怎樣?」

  對騎士隊而言,莎拉是可有可無的。由於在場不可能有人理解莎拉做了什麼,因此騎士隊形同被一個可有可無的路人喊住,當然只會有這點反應。

  「我好像聽到『受召而來之人』。」

  莎拉靜靜重覆道。莎拉並不想太引人注目,而且自己同樣覺得騎士隊可有可無,只要能得到想聽的回答就夠了。騎士被莎拉的氣勢震懾,開口道︰

  「對、對啊。他們說只要那樣做,就能迅速對強大的魔物生效。」

  「是喔。爛透了。」

  莎拉這時想起,納莉以前說過「受召而來之人」並不少。原本還心想希望哪天能見上一面,但要是那些人到頭來會傷害納莉,那就代表即便是「受召而來之人」,也是莎拉的敵人。

  「把霧擋回來的是妳嗎,莎拉?妳用了什麼招數?」

  看來只有利亞姆理解原因來自莎拉的力量。心想「明明上次就沒注意到」的莎拉以冰冷視線回看利亞姆。

  「沒必要告訴敵人吧。好了,納莉,我們回去吧。」

  納莉在旁默默地看著莎拉一連串的行動,然後滿意地點點頭,作勢與莎拉並肩離去,彷彿騎士隊根本不存在。

  「站住!」

  忍不住對兩人舉劍的騎士都還來不及靠近,已被一股強烈力量彈飛。

  難得莎拉會這麼侵略性地使用防護罩。不過,其實她相當火大。

  「怎、怎麼搞的?發生什麼事?」

  「聽好了喔。」

  莎拉對跌坐在地的騎士開口。當然,也為了讓在場其他騎士聽見,說得緩慢且仔細。

  「任何針對納莉的攻擊,我都不會饒過喔。」

  騎士一聽,看向納菲塔莉,卻發現她從剛剛開始沒動過一根指頭。意思就是騎士所受的攻擊來自莎拉。騎士以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看向莎拉。

  莎拉對騎士直直伸出右手掌。

  「無論什麼攻擊或魔法,我的防護罩都能反彈回去。而且效力完全不會中斷。」

  「怎麼可能?無論是再強的魔法師,魔力都不可能撐得住。」

  「我的魔力不會用光,因為我──」

  莎拉狠狠瞪向騎士們。

  「是『受召而來之人』啊。」

  騎士們啞口無言,似乎已無力還手。正當莎拉鬆了口氣時,一股傻眼的聲音傳來。

  「拜託妳早說嘛。這超重要的好不好……」

  見公會長沮喪垂肩,最先開口道歉的是納莉。

  「抱、抱歉。」

  「對不起,可是我以為如果說出去,可能會被帶去王都啊。」

  接著聽莎拉老實道歉,眾人才以「那的確不能怪妳」的態度聳了聳肩。

  即便得知莎拉是「受召而來之人」,羅沙鎮和獵人公會也不會要求她做些什麼。不過,倒是明白她應有辦法安全地在魔山生活,紛紛鬆了口氣。

  「莎拉,以後來鎮上一定要來找我喔。到時我肯定變得更強了!」

  「嗯,我會再來的。然後總有一天,我一定──」

  既然已經能從魔山來羅沙鎮,那以後能去多遠的地方呢。

  莎拉期盼到時能跟納莉結伴同行。

  好了,回魔山去吧。

  「我們回家吧。」

  「嗯。」

  跟納莉一起。

  「雖然很快出了鎮,但其實我不常走中央門耶。」

  莎拉和納莉一起穿過中央門離開羅沙鎮,便像在魔山做外宿訓練時那樣並肩行走。結果,納莉突然開口這麼說。

  「我平時都從東門進出喔。那邊不只離藥師公會近,跟從鎮外繞一大圈相比,離獵人公會也比較近啊。」

  「可是我到羅沙鎮那時東門是關起來的,守衛也叫我走中央門耶?」

  當時已是傍晚,莎拉還是被迫走到中央門。

  「真奇怪,我來羅沙鎮的時候,守衛馬上替我打開東門了耶。」

  納莉看向莎拉,略顯訝異。

  「可能因為當時我還沒身分證,守衛才不肯幫我開門吧。」

  「是這樣嗎?」

  應該不是。莎拉心想無論誰來,東門基本上都不會開。但比方說騎士隊來,或者某些特別的時候會開門吧。

  譬如說,進行由鎮主導的狩獵行動,或者納莉出入的時候。

  「納莉應該要告訴我更多事喔。」

  「抱、抱歉。」

  納莉本身似乎也在反省了。

  「呃,所以現在我……」

  原來如此──莎拉心中一陣溫暖。

  從哪邊的門進出羅沙鎮這種事,跟納莉其實是名叫納菲塔莉的貴族大小姐,被下了麻痺藥昏睡後強行帶往王都的事比起來,根本是芝麻蒜皮的小事。

  不過,正因為連這些芝麻蒜皮的小事都不提,才會完全不理解彼此,上演了這場牽連周遭眾人的盛大誤會。

  所以現在,納莉無論多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很努力地向莎拉傳達。

  「那我也不再客氣,什麼都問喔。」

  「希望妳這麼做。畢竟我從出生活到現在,都不太對別人說自己的事,所以根本連該說什麼都不知道啊。」

  「知道了。話說──」

  莎拉回想起來到羅沙鎮後最先碰上的困擾。

  「錢啦!雖然納莉妳走之前沒留下錢也是問題,但我搞不懂錢的單位,吃了好多苦喔!」

  「錢嗎……」

  納莉不知為何,無奈地望起遠方。

  「只要掏出十萬基爾的硬幣,基本上什麼都能解決喔。」

  「普通的十二歲小孩不可能有十萬基爾的硬幣好嗎?不如說小孩會為了買零食,努力存最小幣值的錢喔。」

  「這樣啊。」

  納莉就是這種人,會說為了應付受傷,一口氣給莎拉大量上級恢復藥劑。因為她大概覺得無論受了什麼傷,用上級恢復藥劑都能解決。

  「納莉真是的,明明也不是不會計算,為什麼會這樣花錢啊?因為是貴族的大小姐嗎?」

  「大小姐。」

  納莉忍不住噴笑。

  「的確,少女時期我是個沒自己出門買東西過的大小姐呢。記得我整天只會練劍和訓練身體強化。」

  「妳有練習跳舞之類的嗎?」

  既然是貴族大小姐,肯定做過這些禮儀訓練才對。

  「當然有啊。不過我沒對象,只能跟爸爸和哥哥練習。要我穿上禮服做出符合大小姐的行動,我當然也辦得到,大概啦。」

  這麼說完搔起鼻頭的納莉,一點都不像大小姐。不過──

  「好厲害!」

  莎拉眼神中充滿崇拜。

  大小姐教育跟好好做家事是兩回事。

  就算納莉用完餐後將骨頭或果核直接扔地板,她還是有本事扮演好一位大小姐。

  就算她擁有能一把揪起公會長的力氣。

  莎拉還想了很多,不過感覺繼續想只會讓自己混亂,不再深究下去。

  簡單來說,她實力高強,不過關鍵時刻也能扮演好大小姐,豈不是很棒嗎?

  「儘管如此,還是沒什麼人想跟我結婚呢。讓我到這把年紀還是單身。」

  「妳說沒人想跟妳結婚,但我覺得沒這回事喔。」

  莎拉腦海中浮現克里斯。雖說他很受女性歡迎……不,也很受男性歡迎呢,譬如泰德。莎拉想到這裡,有點不太舒服。

  儘管很多問題的發生不能怪他本人沒錯,但莎拉認為他放任這種狀況毫無作為,果然太不負責任了。實際上,莎拉也的確因為他的跟班泰德,吃了不少苦頭。

  而就是這個克里斯,無論誰怎麼看都對納莉超癡心,甚至光是納莉走路,他都一副想跪下膜拜的樣子。

  「譬如說,克里斯如何?」

  「克里斯?原本我還認為他是朋友,但這次莎拉的事讓我對他失望了。」

  那樣太可憐了。明明努力了那麼多,不只無法讓納莉察覺愛意,還反倒讓評價下滑。

  「納莉,妳好好聽我說喔。」

  「喔,怎麼啦?」

  納莉乖乖點頭。

  「首先,當時陪倒下的納莉一起到王都的是誰?」

  「克里斯啊。」

  「從納莉口中聽到我被留在魔山,專程從王都趕回羅沙鎮,派出搜索隊的人是誰?」

  「克里斯啊。可是最後他沒找到不是嗎?」

  聽到納莉語帶怒氣,莎拉嘆了口氣。

  「那還用說,因為我人在羅沙鎮啊。被要求到這種分上的話,克里斯也不會瞑目吧。」

  「他還活著就是了啦。」

  「哎唷。」

  反過來說,納莉鮮少有能直率流露情感的對象。至少表示納莉對他抱持相當親密的感情。

  莎拉其實並非希望納莉結婚,只是希望她能對自己深受眾人喜愛的事實有點自覺。

  因為至少在獵人公會內,納莉的評價絕不算差。

  不過,倒也沒必要繼續幫克里斯說好話。既然都是大人了,再來會自己想辦法吧。

  聊著聊著,建在牆外的房屋逐漸稀疏,來到眼前只剩街道和草原延伸的地方。莎拉想起自己不久前還住在這裡,甚至有些懷念。

  「納莉,我之前就是在這裡搭帳篷喔。」

  「白天看也是個很冷清的地方呢。讓妳寂寞啦。」

  「雖然寂寞,但跟亞倫在一起讓我很安心喔。」

  納莉似乎對昨天認識的亞倫有好印象。

  「真的是個魔力很多的少年呢。儘管我手下留情,能靠身體強化擋下我的劍的人,即使是成年獵人也沒幾個喔。」

  「納莉。」

  「不要緊,有恢──」

  「就算有恢復藥劑,不行就是不行。」

  莎拉再三叮嚀。她真的有夠愛亂來。

  「是說,關於那個少年的長相,我總覺得在哪見過耶。」

  納莉似乎想回憶起什麼,努力絞盡腦汁。

  「妳說亞倫那頭沙黃色的頭髮和灰藍色的眼睛?」

  「對。莎拉觀察得真細微呢。」

  為了這種普通的事被佩服,莎拉也不怎麼高興。

  「除了配色,還有容貌。那個少年長得五官端正,但在我的記憶中不是那樣。」

  「他說他的舅舅是位魔法師喔。」

  「魔法師……啊!」

  納莉似乎想起什麼。

  「因為不像那個少年那麼爽朗才沒想到。他跟我剛開始當獵人時組隊過的魔法師很像。」

  「咦?妳可能認識亞倫的舅舅?要是能再早一點想起來就好了呢。」

  「唔,畢竟是多年前的事了。我只記得是個有點奇特的魔法師,原來如此,已經在羅沙的地下城過世了嗎?」

  納莉彷彿在默禱似地閉起雙眼。

  「嗯,好像是受騙上當,背負欠債喔。」

  「確實有可能,因為他算是個非常耿直的男人。明明是魔法師,卻熱心學習身體強化的訓練法啊。」

  「是喔……欸?」

  感覺聽到一句不可忽視的話。

  「該不會……」

  「該不會?」

  納莉一臉訝異地反問。

  「『你成功身體強化了,再來就是反覆實踐啦!』──妳有沒有這樣教他?」

  「有啊。不然身體強化還能怎麼訓練?」

  對啦!亞倫會有那種萬事靠拳頭就能解決的想法,原因就在這啦!

  莎拉無奈仰天。

  「那個啊,亞倫的身體強化感覺跟納莉一模一樣,讓我一直想不透,沒想到!」

  「多虧了我是吧。」

  「才不是。」

  莎拉迅速否定。正確才說應該是「都怪納莉不好」才對。

  「呃,的確啦,亞倫算是多虧納莉才變強的啦。可是納莉的教法哪怕弄錯一步,都會造成生命危險好嗎?」

  「那種時候──」

  「恢復藥劑不是萬能的。」

  莎拉和納莉依然老樣子,一搭一唱。

  剛才繞過東門外時,納莉被人喊住,驚訝她難得走中央門出鎮。

  「跟莎拉走在一起時,好常被人搭話啊。」

  「有嗎?」

  「因為東門那些傢伙,一看到我的臉就默默打開門,然後再默默關上門而已嘛。」

  想必他們是被高速衝過去的納莉氣勢嚇到了吧。

  再往前走,就是資深獵人不得不承認已化為地下城的草原。

  「聽說啊,本來應該要發揮功效的街道結界失效了呢。」

  「現在才發現到嗎?對我而言無所謂,但對偶爾來魔山的傢伙而言應該不好受啊。」

  「其實我當時也很辛苦喔。角兔實在太多了。」

  「抱、抱歉。不過,就算我去提出這點,我想羅沙鎮依然不會有所作為啦。」

  的確,這次因為有掌權者的兒子,又是騎士的提議,羅沙鎮才總算行動。莎拉回想起騎士利亞姆,鼻頭深深緊皺。

  可是,莎拉也在意別的事。

  「妳說偶爾來的傢伙,難道有誰來過魔山嗎?」

  「是啊。」

  納莉以一副稀鬆平常的模樣點頭。

  「我第一次被帶去管理小屋時,公會長和文斯也一起去了。還有起初克里斯常來,但他每次採完藥草就回去了。」

  想必克里斯是拿藥草當藉口,實則去見納莉的吧。

  「沒多久藥師公會似乎忙了起來,他變得很少過來。」

  莎拉待在魔山小屋的期間,的確沒有任何人上門拜訪。

  「因為我每十天就會去鎮上採購物資,他們也就沒必要特地跑來魔山看小屋狀況啦。」

  恐怕往後也不會有人來吧──納莉笑道。

  緊接著,一開始配合莎拉走路速度的納莉,一邊觀察莎拉的模樣,一邊慢慢提升速度。莎拉也努力追上,最終兩人以飛快的速度移動。

  當天隨便吃點午餐後,下午才過一半之際,兩人已經來到魔山入口。莎拉整個人愣住。

  「太快了吧……」

  「會不會累?」

  「累是會累,但不到明天會動彈不得的程度。」

  莎拉仔細確認了身體各部位,看來只是普通的疲勞。

  「唔,該不會多虧去過羅沙,碰上了許多人,讓莎拉身體強化的技巧變好了呢。」

  莎拉原本覺得想見的人並沒有很多,但仔細一想,自己待在以顧櫃檯的文斯為首等等魔力多的職員身邊工作,或許真的在下意識間學了些什麼。而且最關鍵的,她不是成天跟著亞倫東奔西跑嗎?

  「那麼,真的很慶幸我去了羅沙鎮。」

  「是啊,以結果來看收獲良多呢。」

  兩人這麼說完,在魔山前的廣場互相點頭。好,終於要回魔山了。

  「等、等一下。」

  「怎樣,累了嗎?」

  「不是啦。」

  環看四周,感覺本該是綠色的草原看上去灰濛濛一片。莎拉不禁嘆起氣。

  「角兔未免太多了吧?」

  「哦?以為我們要逃回魔山,所以聚集過來了嗎?別看那些傢伙那樣,在草原可是強勢物種,肯定說什麼都想解決掉我們吧。」

  納莉聳肩示意牠們只是徒勞無功

  「那只要快點回魔山……咦?」

  放眼往魔山的入口處望去,看到當初離開魔山時被高山狼趕跑的森林狼,成群結隊地等兩人送上門。

  納莉佩服地摸起下巴。

  「莎拉真的很受魔物歡迎呢。」

  「我才不想受這種歡迎啦。」

  莎拉強忍怨氣,往前踏出一步。

  「納莉,這裡交給我。」

  「哦?那麼──」

  納莉跟莎拉相反,往後退了一步。

  「這樣其實也不賴呢。」

  到底什麼不賴了──莎拉克制想吐槽的心情,往前平舉起右臂。沒有實質意義,只是在施展防護罩時,這種姿勢更提得起勁。

  畢竟今天不就用雙重防護罩,反彈騎士隊的攻擊了嘛。而且以前實力尚弱時,也是能做出包覆住整隻飛龍那麼大的防護罩。

  「防護罩,擴張吧!」

  莎拉將包覆著自身的防護罩,緩緩往外擴張成結界。首先是角兔被結界推擠逐漸後退,再來連在入口守株待兔的森林狼群,也一步步後退。

  這下子前方沒有任何障礙了。

  「總之別讓牠們靠近就好啦。」

  莎拉氣呼呼地說。

  「哈哈哈!」

  納莉不知道被什麼戳到笑點,在後方開心大笑。

  「機會難得,妳大可使勁把魔物彈飛啊。不過我早知道莎拉妳不會那麼做喔。」

  看來納莉是對自己理解莎拉感到開心,才會笑成這樣。

  「那就是說,我人目前也在莎拉的結界內嗎?那我乖乖地跟著妳走吧。」

  莎拉心想自己又不是打哪來的救世主,但還是直接走向魔山入口。

  「我不知道整座魔山竟然就是地下城耶。地下城不是應該要進入地底嗎?如果放到外面來,不就只是座山?」

  「很不可思議對吧。」

  看來她想用不可思議來搪塞。不如說,納莉原本肯定完全不那麼想,是現在被莎拉問到,才開始覺得不可思議。

  意思就是,別期待她能給出合理的解釋。

  「以後去羅沙再問文斯好了……不,等等。」

  莎拉再度皺起鼻頭。

  「文斯的話,可能會回『既然都在那了,不用管沒差啦。』公會長則大概會說『知道又能怎樣?』想問出答案應該只能找米娜了。」

  在鎮上認識的大人們,基本上都是這種感覺。

  踏入魔山後,莎拉感覺結界另一側的森林狼們,顯得很不甘心。

  「哼哼~」

  莎拉一臉得意地望著那群狼。

  「可是入口一帶是森林,結界擴張得太大難移動。只要有兩人進得去的範圍就沒問題。」

  莎拉接著將擴張的結界調小才開始移動。但再怎麼說也有兩人份,範圍依然很大。

  「下山的時候啊,高山狼追我追到這──」

  咚!

  「咦?」

  「嘰嘎!」

  啪唰啪唰的慌張拍翅聲逐漸遠離。莎拉打死不肯抬頭往上看,一定只是鵰之類的。

  「是飛龍啊。好久沒看到了。」

  幹麻跑到這麼低空來啦──莎拉無奈垂肩。

  「然後,高山狼啊──」

  砰!

  「嘰咿~」

  「這我沒看過!是什麼啦?蝙、蝙蝠?」

  「難得會在白天出現耶。這是只棲息在魔山的森林大蝙蝠喔。」

  「牠們主要吃水果?」

  記得地球上的大型蝙蝠就是以水果為主食。

  「不,是吸血種喔。」

  「討厭啦!」

  看來當初下山時撞到結界掉下去,最後被高山狼吃的魔物正是森林大蝙蝠。

  「牠們只棲息於魔山的森林,能賣不錯的價格喔。尤其皮膜是種能防水的優質材料。」

  「我會加減記得啦……」

  總之,剛才撞上結界的蝙蝠已經虛弱飛走,應該不要緊了。

  莎拉重新振作。

  「所以啊,高山狼……咦?嗚哇!?」

  前方的山道上滾下一顆像岩石的物體。

  「是是是怎樣!?」

  「妳下山時沒碰過嗎?那叫做鋼鐵穿山甲,是棲息在魔山低海拔的魔物。鱗片又硬又銳利,能當成好材料喔。」

  咚!隆隆隆!

  看來連森林狼也拿那顆看上去就硬的玩意沒轍,只能默默看著牠撞上防護罩被彈走。

  「高山狼能輕鬆把牠吃了,但森林狼似乎不吃啊。」

  「是、是喔……」

  這麼說來,高山狼連石像鬼的堅硬部位都照吃不誤。

  「反正有防護罩就不用怕了。好想快點離開森林喔。」

  「至少想到空曠處呢。既然有飛龍出沒,待在這種林木茂盛、視野不佳處實在不安心。」

  莎拉也是一樣。即使有防護罩,森林果然令她不安,因此贊成納莉。

  不過還沒穿越森林,夜晚已先降臨。

  兩人決定在森林中相對空曠的位置紮營。

  「嘿嘿~納莉,妳看這個~」

  「昨天也見過啦。帳篷對吧?」

  「嗯。」

  由於今天只有莎拉和納莉兩人,沒必要特地搭帳篷,但莎拉想一再向納莉炫耀這個雖是二手貨,卻也是自己挑選、自己賺錢買下的。不過由於是單人用,讓她看完後就又收起來了。

  莎拉拿出公會的便當盒,在各自的杯子倒水後加熱成熱水,放入茶葉。

  這是她和納莉一起外出時的標準流程。雖然更有餘裕的時候會好好燒開水,但今天已經走了不少路,就這樣妥協吧。

  「就算我在王都,也好想念莎拉的料理。」

  「真的嗎?」

  莎拉一聽開心地笑了。

  「雖然亞倫、文斯和公會長都誇我的料理好吃,但最高興的還是聽納莉妳誇我喔。」

  「真的很好吃啊。不過我想想,既然終於能離開魔山了,下次去到鎮上不如去住旅店,然後到處找食堂嘗試菜色吧。」

  「好期待呢。」

  雖說這是為了莎拉的提議,但明顯看得出納莉也想藉此提升莎拉的廚藝,好讓自己有福可享。當然,莎拉打算盡力回應莎拉的期待。

  「話說回來,我原本打算再等幾個月還沒等到納莉回來的話,就出發去王都找妳喔。」

  「真的假的?」

  喝著茶的納莉大吃一驚,抬起頭來。

  「嗯,因為我記得妳提過王都的指名委託。我認為要是納莉沒有回來,絕對是碰上了什麼無法脫身的狀況喔。」

  莎拉也抬起頭來,柔和微笑。

  「既然那樣,我想我非去不可喔。」

  「莎拉……」

  納莉輕輕放下杯子,溫柔地將莎拉抱進懷中。

  「欸嘿嘿~」

  莎拉渾身酥麻,難為情地傻笑。

  「真的慶幸莎拉當初是掉在我面前呢。」

  「我現在也這麼覺得喔。」

  「現在?」

  納莉鬆開莎拉,露出一副「那一開始不是嗎?」的表情。

  「因為狼那麼恐怖,房間又那麼髒亂啊。」

  「抱、抱歉。可是我在王都的旅店有好好整理喔。」

  準確來說應該是一心想快點回去,只拿出最低限度的物品使用,才沒有弄亂吧──輕易猜到的莎拉輕笑出聲。

  「那之後得跟納莉一起住旅店,確認是不是有做到呢。」

  「是啊,我們別在魔山待太久,出發旅行去吧。」

  「真的嗎?」

  莎拉原本只是開玩笑。因為她沒料到納莉竟會放棄魔山的管理工作。

  「畢竟沒人想住在地下城裡,所以一直找不到人來接班啊。雖然是筆不錯的收入,但應該足夠在王都買棟房子還有剩了。雖然最近沒仔細數過啦。」

  「納莉是大富豪呢。」

  「還好啦。不過,也不是找不到人接班,我就非得一直做下去。雖然短期內不能說走就走,但總有一天我會去旅行。」

  儘管莎拉沒想到納莉會說出這種話,但想到往後的事,依然滿懷期待。就算納莉什麼都沒說,莎拉也跟定她了。

  「莎拉,到時候妳願意跟我來嗎?」

  「當然!」

  想當然,受到邀請的話更高興。

  「好想嚐嚐各種不同的料理耶。」

  「王都旁邊的草原上,有很多跟角兔不同的魔物喔。」

  「我想吃看看那種傳說中不好吃的雞肉。」

  「那個真的不好吃喔。」

  既然連納莉都這麼說,那味道真的不怎樣吧。

  「可是一旦出門旅行,就吃不到莎拉親手做的料理了啊……」

  看到納莉一臉傷腦筋的表情,莎拉忍不住想笑。

  「要露宿野外,或找間房屋借住都行啊。為了那個時候,得多嚐嚐各式各樣的料理呢。」

  「說的也對,就那麼做吧。」

  其實不只魔山內有莎拉沒去過的地方,甚至也有沒吃過的魔物。反正也不是馬上要啟程旅行,莎拉打算先在魔山好好過生活。

  「真的好期待呢。然後,我在公會的食堂學到角兔的烹調法了喔。」

  「哦?角兔其實是種高級食材呢。」

  「說到高級──」

  莎拉回想起來。

  「我跟其他人說我以前常吃雞蛇肉,結果被說根本不可能。雞蛇很珍貴嗎?」

  「唔、唔嗯……」

  納莉有點不敢正視莎拉。

  「呃,是一種……超高級食材啦。」

  「難怪~」

  怪不得會被誤會成是某種鳥肉。

  「我們真的該好好談談了。」

  「嗯,我沒意見。」

  「嘎嗚。」

  「嘎嗚。」

  等等……莎拉感覺聽到非常熟悉的聲音。

  「嘎嗚~」

  「還什麼『好久不見』啊!為什麼這裡會有高山狼……」

  「嘎嗚!」

  不知何時,森林狼群已變成了高山狼群。

  「該不會是察覺到氣息才跑來的……不可能吧?」

  「哈哈哈,有可能喔!不請自來,搞不好是從飛龍那裏聽說的呢~」

  「嘎嗚。」

  「這樣子啊,哈哈哈~」

  莎拉心想「哪是笑的時候啊……」但也莫名萌生了一股回到家一般,鬆了口氣的心情。

  「嘎嗚。」

  歡迎回家,莎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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