Ⅷ 「與你相伴就能放心」
Ⅷ 「與你相伴就能放心」
♣ ♣ ♣
來到東京的第六天。
個展當天,我一大早就抵達澀谷。
……好想睡。真的睡眠不足。不,這都是我的錯。在搶奪那張床的時候,我不小心踩到榎本同學的黑歷史。雖然當時氣到理智線斷裂,這點還是應該反省。
在個展開始前一小時,我踏入昨天來過的展場。天馬他們已經在這裡待機,桌上也擺設好飾品,並加上各種裝飾。
「啊,夏目!今天凜音也一起……你們兩個是怎麼了?黑眼圈都好重……」
看到我們這副模樣,天馬不禁愣了一愣。
「沒怎樣……」
「沒事啦……」
我們哼的一聲撇過頭去時,早苗小姐端著托盤過來。
「你們都喝一下這個吧。感覺會比較舒服喔。」
於是乖乖地享用了。替我準備的是黑咖啡。給榎本同學的是紅茶……我們的喜好還是一樣被她看穿。
不管榎本同學,我先去看了天馬的桌子。
「天馬。我太晚到了嗎?」
「不,這個時間差不多。我們只是必須在IG跟TikTok事先做宣傳,才會比較早過來。」
啊,原來如此。
天馬跟早苗小姐紛紛將裝飾完畢的桌子拍成影片。我也一邊裝飾自己的桌子,一邊參考他們是怎麼做宣傳。
我請他們告訴我帳號,看了一下那段宣傳影片。閃亮的飾品影片上寫著「好想快點看到大家喔」……順便還附上一句「今天也有新的來賓參展,敬請期待喔」。
「天馬。這是指我嗎?」
「嗯。夏目的長相感覺是我們的粉絲會喜歡的類型呢。如果不是只有這一次,之後也都能一起辦展就好了。」
「不不不。這種玩笑話有點過頭了……」
「嗯──我並非在開玩笑就是了……」
再怎麼說都是客套話吧……
但是聽到他這麼說,真的讓我覺得很開心。雖然我沒打算離開老家,但是如果往後還有這樣的機會就好了。
在我們如此閒聊之時,榎本同學在身後「嘰唰──」進行威嚇。天馬面帶苦笑,一邊用不讓她聽見的音量對我耳語:
「要是我搶走夏目,感覺會被凜音討厭呢。」
「不,拜託別說這種話……」
「而且你們到底是怎麼了?昨天應該有和好吧……?」
「我也搞不懂,但是好像踩到她的地雷……」
「這樣啊。沒關係啦,即使如此還是跟你一起過來,感情應該還是很好。」
「真心拜託你別這樣。」
完全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上。說到頭來,也不知道他是怎麼看待我跟榎本同學的關係。之前也曾介紹她是紅葉學姊的妹妹,是不是沒有那麼不自然呢?
剛才那則個展的事前宣傳,馬上就有粉絲們留下「好期待見到小天~」或是「下班之後立刻過去!」之類的滿滿留言。真不愧是藝人……不,這應該是天馬這個人本身的魅力吧。每一則留言都很溫暖。
這些人全都會來到這間小小的展場啊。如此一想,很快就開始覺得緊張。在這種狀態下,今天一整天真的沒問題嗎?
過了不久,有兩個女生來到展場。她們都給人很會打扮的印象。我想說這麼快就有客人來了,並且感到有點緊張,不過原來是昨天聽天馬提過的打工女生。
跟兩人打過招呼(她們倒是特別問了我跟榎本同學的關係),我也完成飾品的擺設了。
正當我們稍微討論一下流程時,其中一個女生前來跟天馬報告外頭的狀況。
「Pega哥,外面已經有人在排隊囉~」
「啊。謝謝。」
當我想著排隊是怎麼回事……朝著展場的窗外看了一眼,結果只看到一整排女生的腳。我愣了一下就趕緊拉回視線。
……這麼說來,這裡是半地下室。嚇死我了。
「啊哈哈。夏目,這個反應真是不錯耶。」
「有、有沒有被人看到啊?要是被說性騷擾……」
「別擔心啦。你又沒有惡意,而且她們也沒有發現啊。」
榎本同學緊瞪著我的視線猶如芒刺在背……不,我們本來就在吵架,所以不要連這種事都要責難我好嗎?
不過雖說是星期六,我還真沒想到這麼早就會排那麼多人。這是拜天馬的知名度所賜……抑或是飾品的回頭客呢?
「呵呵。天馬很厲害吧。」
「咦?也有早苗小姐的粉絲吧?」
「在外頭排隊的幾乎都是天馬的粉絲喔。我雖然勉強算是藝人,但是我們的團體幾乎還沒出名就解散了。你看,Twitter之類的平台追蹤人數也很少吧?」
她拿起手機給我看了帳號。
確實以前偶像這個名號來說好像有點冷清……其實我也不知道標準在哪裡,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也只能相信。
「以創作者來說我也還是個新手,無法期待有太多回頭客呢。所以說真的,以個展來說也只是在蹭天馬的熱度而已。」
「蹭熱度……」
呃,這個說法也太……
一邊喝著咖啡,我向她提出自己的疑惑。
「這麼說來,早苗小姐是怎麼認識紅葉學姊的呢?」
「喔喔。我們那個舞蹈團體的人氣本來就不高。我雖然是團體當中年紀最小的,但以偶像來說並不年輕,然而舞蹈實力又沒有到達堪稱精湛的程度。冷靜下來仔細想想,我們團體會在小眾的程度止步也不意外吧……」
「哦。原來也有這樣的團體啊。」
「會上電視的偶像真的只是冰山一角……只有一小部分天選之人才能辦到。不如說像我們這樣僅在小眾止步,然後就此消失在演藝圈的人才是多數。」
一邊說著這種現實的話題,早苗小姐一邊露出苦笑。
「雖然我的人氣沒有特別高,不過就只有商品銷售的成績不錯。團體解散時,紅葉小姐就是看上這一點才會找上我。何況我本來就很喜歡天然石,而且也沒有其他事想做……」
「商品銷售成績?」
「就是在演唱會結束之後,進行周邊商品販售的業績。我們團體是採取每個團員直接賣給粉絲,將周邊親手交給對方的方式。」
「啊,原來如此。也有這種形式啊。」
我只有在漫畫等架空作品當中,看過這一類偶像的職業內幕。但因為不太了解,所以有點難以想像就是了。
也就是說,早苗小姐就偶像來說知名度並不算高吧。而且根據她本人的說法,以創作者來說,前來參加個展感覺也像是要沾一點天馬的人氣。
(……早苗小姐也是跟我一樣,為了得到「某些東西」而來參加個展的嗎?)
一想到這裡,總覺得讓我鼓起了一些勇氣。
我拍了拍臉頰,給自己一點鼓舞。畢竟賭上了我跟日葵的關係,我也不只是要來體驗個展的「樂趣」,必須認清一些事實才行。
剛好十點整──個展開始了。
♣ ♣ ♣
個展一開始,馬上就有客人進來。
主要客群感覺是從大學生到社會人士的大姊姊。然後有幾組高中生……也有一組國中生的客人。她們似乎非常開心地來向天馬打招呼。
「小天~好久不見~!」
「Pega,我來嘍~!」
然而不同於她們展現的熱情,行為舉止都很冷靜。沒有人立刻衝到天馬身邊,感覺很熟稔地按照順序由櫃檯人員接待。大家都很清楚前來參加的潛規則。從這點看來,就能知道一早來排隊的那些女性都是個展的回頭客。
天馬也以很開心的模樣迎接經過櫃檯的接待進來的客人們。
「祥子小姐,妳好。咦?是不是有換了髮色呢?」
「啊,對呀~我找到一間感覺不錯的美髮沙龍~聽人家推薦,就改到那間去試試看了~」
「這麼說來,妳之前有說過要搬家嘛。這個髮色很適合妳喔。」
「謝謝~!」
天啊,太強了……
一瞬間就變成天馬世界的感覺。不過這也不意外。有鑑於剛才的說明,這並非兩人的個展,而是天馬的個展。為了控制場面不造成混亂,一開始排隊的那些人好像是遵守幾個人一組,依序入場的機制。
其他客人也都和樂融融地跟天馬聊天。面對她們所有人,天馬也很親切地加以應對。
我覺得最厲害的地方,是天馬完全記得每個人的長相,甚至是以往對話提過的事情。這樣的互動實在太過自然,甚至到了讓我不禁懷疑「他們昨天也有見面吧?」的地步。
打工的服務生將飲料發給每一個人。
這時我才察覺。終於能夠理解先前說的「低消一杯飲料」、「早上二十分鐘一輪」……這些以一般個展來說有點奇怪的規矩。
這些客人並不是來買飾品的。頂多只是來跟天馬見面而已。飾品恐怕是類似為了達成這個目的的通行證吧。
飾品只是其次的這個事實……如果是放暑假之前的我見到這一點,恐怕會感覺心裡很不是滋味。但是現在已經能夠坦然面對。
(……這也是紅葉學姊說過的,身為專業人士的武器吧。)
在飾品品質以外的部分分出高下。
像是知名人士發行小說、演藝人士參選從政之類。眼前就是類似這一類的狀況。以規矩來說並沒有問題。
自從暑假那件事之後,紅葉學姊向我們提議的就是天馬這樣的形式。
讓日葵加入演藝經紀公司,並且捧紅她。再透過她的宣傳力道販售我的飾品。紅葉學姊就是為了讓我見識這樣的手段會帶來多大的成效,才會誘導我參加這場個展吧。
(可惡。掛在眼前的紅蘿蔔看起來超好吃的……)
不,我不能受到誘惑。
在察覺紅葉學姊的目的之後,我要做的並非去選擇是否接受她的提議。而是反過來利用紅葉學姊的誘導,讓我自己也能吸收學習到一些事。我是為此才參加這場個展的。
……不過真的是天馬一枝獨秀耶。
客人進場之後,首先享受與天馬聊天的過程。接著聽他介紹新的骷髏戒指。一個人不只一個,而是買了好幾個。然後開開心心地離開展場。
在「早上二十分鐘一輪」這項規定下,客人頂多只能做到這些事。完全沒有多餘的時間把目光放在我們的商品上。雖然在天馬與其他客人聊天的時候,會有些人稍微過來看一下,但是也僅止於此。完全沒有可以介紹飾品的空檔。
(該不會一整天下來都是這種感覺吧……)
如此一來會變成怎麼樣呢?就算要我在這種狀態得到一些收穫也很傷腦筋,應該說感覺真的會在無所適從的狀況下結束……
我還得賣完二十個飾品……喂,榎本同學。不要用一副好像已經獲勝的笑臉看我。
「小悠。你記得我們約好的事吧?」
「我、我知道啦。不用妳這樣一直提醒。」
還有拜託不要拿著存有立誓錄音檔的手機給我看。內心感到不爽的我看著整個展場。
真的得趕快賣出去才行……
「……嗯嗯?」
服務生拿了一張小紙條給我。上頭寫著對面那桌面帶微笑的早苗小姐給我的訊息。
『我們的工作是從中午才開始。請放心吧。』
我愣愣地朝她看去,在對上眼的時候朝著我輕輕揮手。
……咦?我的心情有這麼容易表現出來嗎?正當我覺得坐立難安時,發現旁邊的榎本同學不知為何一直緊盯著我。
「榎、榎本同學。怎麼了嗎?」
「小悠。你跟早苗感覺很要好耶。好像比跟我在一起的時候還要開心。」
這個女生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總覺得那個曇花手鍊也跟她一起緊緊盯著我。這傢伙豈止產生自我意識,根本完全偏向榎本同學那一邊吧。
──現場一直都是這種感覺,就這麼過了兩個小時。
排隊的人潮中斷了。
趁著這個空檔,天馬總算可以喘口氣。接著指示工讀生在門口掛上「休息中」的牌子。
接著一臉愧疚地對我說:
「對不起,我一直都在接待客人。本來是想趁著空檔向大家介紹你的飾品……」
「不,我沒有在意這種事,而且我也必須自己賣完才行……」
「咦?為什麼?」
「啊~有點原因……」
其實我現在賭上跟女友之間的關係,以賣完飾品一決勝負……最好說得出那種事啦!
無論如何,這一切都是我的不成熟所致。
在我的飾品沒辦法吸引客人興趣的那個當下,會這麼覺得也是理所當然。要是把飾品賣不出去的原因歸咎在其他人身上,往後也不可能順利。
這時早苗小姐也替我圓場:
「別擔心啦。夏目感覺滿沉著的啊。」
「與其說沉著,應該說才剛開始就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不過更令我感到驚訝的,是早苗小姐的飾品也幾乎沒賣出去。
畢竟我是新面孔,沒賣出去也很合理,但是早苗小姐不一樣。從她剛才的態度看來,應該跟天馬一起辦過幾次像這樣的個展才對。既然天馬用一樣的方法累積銷售成績,那些回頭客應該也都知道早苗小姐才對。
這時早苗小姐湊過來看著我的臉。
「夏目?你應該是在想一起參加個展的我為什麼飾品會賣不出去吧?」
「咦!」
我嚇了一跳,連忙思考要怎麼蒙混過去。
但是我馬上就知道這麼做沒有意義,於是坦率地從實招來。不知為何,面對早苗小姐時,就能感受到一股無論說什麼都會被看穿的神祕氛圍……並不是像雲雀哥或咲姊那樣令人恐懼的壓迫感,而是該怎麼說,會讓人自然而然投降的感覺。
「是、是的。我心裡想著早苗小姐參加過幾次個展,為什麼會沒有客人回購呢……這麼失禮的想法真的很抱歉。」
原本還以為會被罵,但早苗小姐只是快活地笑了。
「沒關係啦。我也相當清楚自己的能力尚嫌不足。」
天馬也受到影響跟著發笑。
「夏目的本性很溫柔呢。」
「不,才沒有這種事……」
「你不用這麼客氣。即使是有著相同志向的創作者,也是為了讓自己在生存競爭當中存活下去而必須打敗的對手。也會有很多人甚至樂於見到他人的失敗。能像你這樣替別人著想,可說是天生的特質。」
「…………」
我倒覺得那是在說天馬他們吧……只是說出口好像不太好,於是我把話吞了回去。
不過越是跟天馬他們聊天,就越是驚訝於他們的氣量之大。明明與我屬於同年代,卻能率直地說出這種話,真的很有膽識。換作是我,絕對會害羞到說不出口吧。
這想必不是作為創作者,而是身為一個人累積的經驗差距。前偶像聽起來給人光鮮亮麗的印象,但是這幾天也聽他們說了有過比我更加辛苦的歷練。
……這麼一想,就覺得像這樣臆測他人的事情也太失禮了。
算是為了邀請我參加這場個展的兩人,我也想讓大家知道我自己的能力。然後可以的話,還想讓天馬他們認同我是個「對等的對手」。另外也想順便賣完所有飾品。
為此──
「接下來就沒有『二十分鐘一輪』的規定了。這樣多少就能空出一點向客人推銷的時間。我也得努力讓夏目覺得自己是『對等的對手』才行,對吧?」
「咦……」
早苗小姐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番鼓勵,不禁讓我愣在原地。
察覺到我的視線,早苗小姐疑惑地偏著頭。接著才回過神來,紅著臉一副慌亂的樣子。
「不、不好意思。難道我的說法搞錯了什麼嗎……?」
「不是,那個……」
搞錯了什麼?
怎麼可能。正好相反。我是聽見簡直跟我的想法一模一樣的發言,才會不禁感到驚訝。
這時外出的兩個工讀生回來了。她們抱著好幾個感覺很時尚的三明治店家的紙袋,以及同樣時尚的飲料。
「我們買午餐回來了~」
「謝謝妳們。那就稍微填個肚子,為下午做好準備吧。」
隨著天馬的話,我們也準備一張新的桌子。一邊打開餐點的包裝,我一邊抱持著疑問。
很快就會知道早苗小姐讓我感覺不太對勁的原因是什麼。
♣ ♣ ♣
原本還以為又會有天馬的粉絲衝進來,沒想到正如方才所說,下午的來場人數穩定許多。
只有幾位客人在外頭排隊等待休息時間結束,而且也沒有設定時間限制就讓那些人進場。跟早上過來的那些客群相比,年齡層再稍微提高一點。
某位女性客人沉穩地跟天馬開心聊完之後,注意力就轉向飾品上頭。跟天馬聊了一下骷髏戒指,然後買了一個。
她立刻就戴上那只骷髏戒指,並且熟門熟路地跟天馬一起自拍。感覺是相當親近的常客。
這時天馬帶著那位女性來到我這邊。於是我繃緊神經,天馬便笑咪咪地介紹我們認識。
「渚小姐。他就是我之前提到的新朋友。」
「哎呀。初次見面。」
突然被說是「之前提到」,害我的臉也熱了起來。
得說點什麼才行……如此心想的我嘴巴又開又闔,就是完全說不出話來。我害怕美人的雷達依然健在!這樣真的有辦法把飾品全部賣完嗎!
「啊,呃……妳、妳好。」
總算擠出這麼一句話的瞬間,不知為何天馬跟榎本同學同時「噗呼!」笑出聲來!
(咦,怎麼了!我剛才的舉動有那麼可疑嗎?)
在我心臟飛快地跳個不停時,那位女性也愣了一下。接著淺淺地笑了幾聲之後,感覺很溫柔地提及我的飾品。
「這個乾燥花做得真美呢。」
「……!謝謝!」
我抬起頭來大聲道謝。她一邊說聲:「可以摸嗎?」一邊拿起秋水仙的花做成的髮帶。
「我想買這個,可以嗎?」
「當然沒問題!」
我慌慌張張地替她結帳。
這時天馬對我說聲:
「夏目。你有帶名片之類的嗎?」
「啊,對了!」
我連忙將日葵連同飾品一起寄給我的名片遞給她。
真不愧是日葵。是我世界第一可愛的女朋友兼命運共同體。完全看透我什麼時候會忘記什麼東西──那是怎樣未免太丟臉了!
「這、這這、這個IG帳號上也有刊登其他商品……」
「謝謝。那我就收下嘍。」
她接過之後,我也鬆了一口氣。
那個人對天馬說聲:「這個戒指我會發個Twitter喔。」便揮手離開了。展場裡的其他女性客人紛紛說著「哇啊,好美」、「那個人是……」之類的話,目送她的背影離開。
……我好像在哪裡看過那個人。當我慢了好幾拍才思考這種事時,送她離開的天馬回來了。
接著他感覺很有趣地笑道:
「難道夏目沒有認出來嗎?」
「咦?」
他指的是剛才那位女性吧?
不,我也覺得好像在哪裡看過她,但是我認識而且人在東京的女性,就只有紅葉學姊而已。
「……難道剛才那個人是紅葉學姊變裝的嗎!」
「不是、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知為何又惹得他發笑了。
呃,我沒有說出什麼好笑的發言吧?還是說我的感性受到日葵太深的影響,現在其實是很搞笑的狀況嗎?如果是在「併桌食堂」這個節目裡會變成「給我等一下!」嗎?
正當我在心裡胡思亂想時,一旁的榎本同學以從緊張的情緒當中解放的模樣鬆了一口氣。
「小悠。剛才那個人是女演員米川渚喔。」
「…………」
這句話在我腦中奔馳。對照這個名字跟我的記憶之後,忍不住大聲喊道:
「是演星期一那部電視劇的人嗎!」
「對啊。演女主角的那位。從去年的電影開始,就被稱為現在當紅的演員。」
「這我知道。日葵那傢伙說過她超喜歡的……」
與此同時,我在我腦中重播一次剛才自己的言行。第一次跟超人氣女演員見面,竟然說什麼「妳好」,到底自以為是哪根蔥啊!
我伸手摀住自己的臉「嗚哇啊啊啊啊啊!」陷入很想死的心境時,天馬拍了拍我的肩膀,彷彿是要激勵我。
「不用那麼在意啦。」
「但、但是如果她以為我看不起她怎麼辦……」
「不會啦。她應該只會覺得『沒被認出來啊』而已。」
「不如說那樣也很丟臉……」
原來藝人真的會私下外出啊。而且還這麼乾脆地見到面。話說我以為藝人私下外出時都會戴著口罩或墨鏡之類遮住臉……啊,把我帶來這裡的那個超人氣模特兒也是什麼都沒遮呢。
東京太厲害了。簡直就像藝人的布雷區。說不定這幾天也發生過同樣的事,只是我沒有注意到而已。
天啊,日葵。我世界上最可愛的女朋友。我已經想回去那個和平的老家了……雖然為此我得把飾品全部賣完才行。
「天馬,你好厲害啊。竟然認識那樣的人……」
「之前我去看朋友的舞台劇時,她剛好就坐在我旁邊。在那之後她一直對我很好。」
「是、是喔。真心羨慕你的社交能力……」
換作是我,就算真的認識,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往來。畢竟如果想維繫朋友關係,就需要付出相對的努力及品味才行……
「順帶一提,她跟紅葉小姐是死對頭,所以下次如果還有機會見到面,不要提起她的名字會比較好喔。」
「真不想聽到這種事……!」
以後每當我看到米川渚的電視劇時,都會冒出「這個人討厭紅葉學姊啊……我懂」這種雜念吧……看來我是不想知道自己喜歡的藝人過著何種私生活的類型。
「但是多虧了天馬,總算賣掉一個了……」
「啊哈哈。我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啦。」
下午馬上就賣掉一個。早上還以為「一整天一個都賣不出去」,看來這是個好兆頭。
榎本同學戳了戳我的側腹。住手,我說過那裡是我的弱點吧!
「小悠。你可是要『自己』賣掉喔。」
「我、我知道啦。我才沒有想過要讓天馬幫我全部賣完。」
她十分強調這件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要是拜託天馬,就跟我和日葵做的事一樣了。我是來尋找只靠自己的力量能夠得到的東西。
這時早苗小姐也來到我這邊。
「米川小姐今天也好漂亮呢。」
「啊,早苗小姐。妳的客人呢?」
「剛才那些客人都離開了。直到下一批客人過來之前就先待機吧。」
這麼說來,早苗小姐好像沒跟米川渚說上話……
「早苗小姐,妳沒跟米川小姐打招呼沒關係嗎?」
「啊哈哈。因為她把我視為紅葉小姐派的人……」
啊,是因為這樣……
啊,嗯,這才是正常狀況吧。天馬的社交能力真的太厲害了。
「早苗。夏目有賣掉飾品了喔。」
「哇,那真是太好了!」
看見她替我感到高興,我也覺得很窩心。
「早苗小姐,剛才好像也有幾個客人在看妳的飾品吧。」
「啊,是的。多虧了大家,我賣了五個嘍。」
咕啊!
什麼時候的事!正當我因為第一次見面的客人慌亂不已時,竟然已經創下這麼厲害的戰果。真不愧是早苗小姐,有過參加個展的經驗就是不一樣。
這時下一組客人打開展場的門進來。我們立刻停止聊天,返回各自的位子上。
♣ ♣ ♣
接著下午的時段結束了。
回過神來,時間已經是傍晚五點。本來比較趨緩的來客數,也再次一點一點增加。中午過後年輕的客群變多,現在則是開始有些感覺像是OL的大姊姊們過來。看樣子好像是輪到下班的人光臨的時段。
但是就算這樣冷靜地分析客群,結果還是不會改變。
我看著從白天到現在幾乎沒有變化的桌面如此心想。
──飾品賣不出去。
雖然並非完全沒有。是有賣了一點。
……沒錯,一點而已。只有兩三個。而且全都是在天馬的介紹下,看在朋友的面子上才買的……雖然我沒有注意到,但是好像又來了幾個藝人。
總之飾品賣不出去。我自己一個人抱頭苦思。
(這樣會被榎本同學瞧不起也是理所當然。再這樣下去……嗯嗯?)
身旁的榎本同學手指飛快地好像在手機上記錄些什麼。她一臉認真的表情,銳利的目光甚至還帶著可怕殺氣,讓我嚇了一跳。
榎本同學該不會因為看不下去,所以在幫我調查一些解決方法嗎?……什麼嘛。榎本同學果然還是很體貼。昨天聽她把我說得那麼沒價值,還以為是真的瞧不起我,但那其實只是刻意扮黑臉的激將法啊……
我朝她的手機畫面瞄了一眼。
「護花使者小悠的奇蹟約會計畫」
啊,是懲罰遊戲之後的約會計畫啊……
榎本同學已經深信自己會取得勝利了。她都已經在認真擬定理想中的約會計畫,甚至無暇搭理我。到底是多麼惡魔的計畫啊……我看看是有什麼內容呢?「小悠考到駕照並載我沿著海岸線兜風之後,在夕陽的映照下第一次接吻///」……也太平成了吧!真難想像是令和時代的高中生會挑選的約會行程……
總算注意到我的視線,榎本同學連忙遮起手機畫面。然後臉頰微微泛紅地說道:
「小悠。這樣太害羞了,你不可以看……」
「妳對於害羞的基準也太難以捉摸了……!」
這真的跟前天在床上喵喵喵個不停的是同一個人嗎?跟此時寫下那種很有情調的要求落差太大,害我覺得感覺快要感冒了。
而且以分鐘安排的行程又是怎樣,那是第一次參加校外教學的自由活動時間嗎?是當天完全不能睡過頭的那種……
對於這場勝負的壓力,隨著時間的流逝變得越來越大。
相較之下,天馬順利地銷售自己的飾品。
為了應對傍晚之後開始湧現的客人,他剛才打開了第三個收著庫存的紙箱。總共……雖然我也沒有算得很仔細,說不定已經賣了兩百個左右。
早苗小姐也挺順利的。畢竟個展的宗旨比較偏頗,所以不及天馬也是無可奈何,不過應該也賣了五十個左右。
這個差距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不必焦急。這場個展還有明天一天的時間。然後必須賣掉的飾品還剩下大約十五個。
跟國中時的校慶相比輕鬆多了。只要從今天這個結果當中得到一些經驗就好。然後明天將這些全部賣完……不同於理智的思考,只有莫名靜不下來的感覺不斷在內心深處累積。
(不,像這樣放棄才是最沒用的。為了明天,多少也要……)
我在茶水間一口氣喝完咖啡,接著就回到自己的桌子。這時剛好有個過來我這邊看看的客人拿起一個飾品。
她手裡拿著的是用紅色鼠尾草做成的項鍊。將花灑落在樹脂台座上,呈現熊熊燃起戀慕之情的意象。
「啊,呃,這個飾品是用鼠尾草做的,鼠尾草有著『智慧』跟『親情』等健全的花語,不過這種紅色鼠尾草也有代表戀愛熱情的含意,這種熱情如火的戀愛漸漸成熟的感覺很不錯……」
「啊,是喔。這樣啊~」
對,就是這樣……
然後就此陷入沉默。一副「那又怎樣?」的感覺,表情也漸漸變得冷漠。
即使我想再說點什麼而開口……也只能無力垂首。
客人當然就此失去興趣,然後走到早苗小姐那邊……她們交談了幾句之後,客人很乾脆地買了一條翡翠手鍊。
身旁的榎本同學「欸嘿」堆起燦爛的笑容。
「小悠,畢業旅行我想搭豪華郵輪來一趟海上之旅喔♡」
「可惡!覺得自己贏定了就開始無視預算……!」
這可不是把公司交棒給兒子的退休老闆夫婦享清福之旅。而且我的英文那麼爛,還得多念點書才行……就說不是這樣!我幹嘛在那邊「趁現在先解決幾個問題好了」的感覺啊!
(啊!在我們說這種蠢話的時候,天馬又賣出去了!)
然後我則是再度向客人搭話,但還是賣不出去。
為什麼啊?不會講話也該有個限度吧……
這跟參加個展的經驗有關嗎?我是不是只要多參加幾次,就能漸漸變得像他們這樣順利銷售出去呢?
我不知道……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國中那場校慶上,在遇到日葵之前也是這樣的心情。渾身明明因為焦躁感而發熱,背脊卻涼得不得了。整個人無能為力,腦袋也是昏昏沉沉。
只靠一杯咖啡提振起來的動力,終究只有這點程度。
(還以為自己能夠做得更好……)
國中校慶那時也是,我不過是靠日葵幫我賣掉飾品而已。
我完全沒有成長。這也是理所當然吧。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們一直都是以命運共同體的身分一起販售飾品至今。
我製作飾品,日葵負責販售。
我只是得到了一個最強的搭檔而已,並沒有學習販售的技巧。只不過是這樣,我為什麼會覺得能做得更好呢?這種傢伙竟然認真想要成為跟天馬他們「對等的對手」。聽了就想吐。
光是日葵沒有在身邊而已,我自己就是這麼不可靠。
甚至覺得至今為止這三年的時光,簡直就像一段空白。我們之間培養起來的,難道只有戀情而已嗎?也就是說我沒有真摯地面對自己的飾品嗎?對我來說,飾品果然只是把日葵留在自己身邊的道具嗎?
眼看我的思緒就要深陷泥沼時──一道男性的身影站在我的桌子前面。
「高個子。就只有你打烊了嗎?」
「咦……」
我抬起頭來。高個子?是在叫我嗎?
眼前是個鬍子大叔。穿的衣服好像也破破的,瞬間甚至讓我懷疑是不是有強盜跑進來。
仔細一看,與其說是髒兮兮的一個人,更加接近狂放的印象。破破的衣服應該也是原本的設計吧。感覺亂糟糟的頭髮也是四處若無其事地抓個造型。伴隨冷氣吹來的風,帶有一股清新的古龍水香氣。
(……不過這個人到底是誰?)
不,冷靜想想,當然是來看個展的客人。雖然也有男性客人前來參觀這場個展,但都是年輕又整潔的感覺。當我覺得他真是引人注目時,他再次對我開口:
「喂。在客人面前發什麼呆啊。」
「啊!對、對不起!」
我連忙拿起一個放在桌上展示的飾品。
「請、請參考看看,像是這款耳環您覺得如何呢?」
「啥啊?你覺得我像是會戴那種花卉耳環的人嗎?」
不然為什麼要站在我的桌子前面啊!
我的商品全都是花卉飾品。應該說除此之外什麼沒有。我當然會想說是不是要送給女朋友的禮物之類的啊。
「喂,下一個。」
「下、下一個?呃,那麼這條項鍊……」
「不對吧!多用眼睛觀察,多看看啊!」
「眼、眼睛?」
好可怕好可怕!
我最怕這種會隨意怒吼的人了。雲雀哥跟咲姊都是屬於默默散發壓迫感的類型,所以還勉強可以溝通……而且用眼睛觀察是什麼意思啊?當我被這個人嚇到不行的時候,在另一頭接待客人的天馬大聲驚呼:
「老師!好久不見!」
「……呦。」
他似乎立刻對我的飾品失去興趣,朝著那邊的桌子走去。我頓時覺得鬆了一口氣,又感到有些可惜……老師?
也就是說那個人正是天馬昨天說過的,在他那邊學習當個創作者的老師啊……總覺得是個跟我想像中完全相反的人。畢竟是天馬的老師,我還以為會是感覺更加沉穩的人。
就在我如此心想之時,天馬便跑去握住那位男性的手,感覺很開心地搖晃起來。臉上也浮現不同於剛才待客時的「客套微笑」,而是跟年紀相符的笑容。
「老師,你今天來了啊!我超開心的!」
「是你叫我來的吧。」
「因為你平常都不會回我LINE啊!」
「有那時間跟你去吃飯,我還不如用來工作。」
……總覺得好像是關係穩定的情侶對話。
當我們在一旁看著時,那名男子戴上手套並伸手拿起骷髏戒指。仔細看了一眼之後,感覺有些嫌棄地說道:
「你還在委託那家廠商啊?」
「呃,是的……」
「我之前應該有跟你說過他們做工粗糙。你沒去找別家廠商嗎?」
天馬瞬間抖了一下。當我想著會不會是我看錯時,他露出跟平常一樣的和善笑容:
「因為這家廠商真的對我很好嘛。啊,他們之前還來看了我參加演出的舞台劇……」
「…………」
天馬的話讓那名男子的表情越發冷淡。最後他低聲……但又明確帶著直搗紅心般的存在感的聲音問道:
「那就是你追求的『理想』嗎?」
「…………」
一直說個不停的天馬不再開口。他好像還想說些什麼,不過還是吞了回去。如果只看這個態度,肯定是與年紀相符的男生表情。平常成熟穩重的氛圍褪去,感覺很懊悔地咬著下唇。
「……不是。」
「這樣啊。你自己明白就好。」
男性嘆了一口氣之後,再次轉身面對我。他朝我這邊走過來時,跟剛才一樣看了一遍擺在桌上的飾品。
「高個子。你做的飾品很漂亮。」
「咦?謝、謝謝──」
謝謝你的賞識。在我要把這句話說完之前,他便用冷淡的聲音打斷我。
「但是,也就只有這樣而已。」
我不禁語塞。
男子的右手拇指隔著肩膀指向另一頭──也就是天馬的方向。
「相對的,『這傢伙只是靠一張臉』。」
「……?」
當我無法理解這句話的含意時,那人以嘲諷的語氣向我說明:
「他是用那張臉去吸引女人,讓她們成為粉絲並買下飾品。就是這樣用附加價值去銷售的類型。飾品的品質則是擺在其次。所以就算團體解散了,他還是會以藝人的身分接下一些像是舞台劇之類的瑣碎工作。」
「老師,也不用把那些說成是瑣碎工作嘛。」
天馬稍微吐槽一下,那名男子就朝他狠狠瞪了一眼。天馬以很不自在的感覺撇開視線。
「高個子的技術想必很不錯吧。一心埋頭提升品質的那種類型。就算要不惜捨棄其他事物,唯有這點絕對不會退讓的那種創作者。不過這種老派風格我滿喜歡的就是了。」
「…………」
這是在稱讚我嗎?
感覺講得很迂迴,讓我不是很懂他的意思──
「但是以現代的創作者來說,那個只靠臉的傢伙還是好多了。」
「咦……」
那名男子沉默地拿了一張桌上的「you」名片。他用手機掃了一下QR碼,便閱覽起我們的IG帳號。
看過一輪上頭的飾品照片之後,嘴邊的鬍碴隨著「呵」的一聲輕笑而扭曲。
「這個IG上的女人是誰?」
「是、是我飾品的模特兒……」
「年紀輕輕就有專屬模特兒啊。你有很好的緣分嘛。今天為什麼沒有跟你一起來?」
「因為老家在九州,今天只有我……」
「那麼旁邊那個女人呢?『看起來』滿不錯的,不是模特兒嗎?」
視線緊盯著榎本同學。
「……呃……」
他毫不客氣地追根究柢問了許多問題。儘管對此感到有些不舒服,既然得知他是天馬的老師,我也不能表現出失禮的態度。
「她是我的摯友。幫忙處理一些飾品的事務工作……」
「哦~明明專屬模特兒沒能過來,處理事務的女人卻來了。然後你就自己悠哉地坐在那邊是吧。」
「請、請問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的語氣不禁變得有點衝,但是那名男子也只是「呵」冷笑一聲而已。像是在說「像你這種小鬼凶起來我也一點都不會害怕」的感覺。
「你知道有句話說『神寄宿在細節裡』嗎?」
「我、我知道。意思就是想做出好東西,就要連細節都講究到底吧。」
無論是哪個領域的創作活動都能套用這句話。
以J─POP為例,如果要讓副歌帶起整首歌的最高潮,就要將主歌到導入都調整到位;或者是漫畫,總不能只有背景畫得特別隨便;天馬參與演出的舞台劇也是;聽說就連每一個小道具都要確實顧慮。
細節部分若是處理得太過隨便,就做不出好的成品。這對我們飾品創作者來說也是亦然。
然而那名男人一句話就否定我的想法。
「並不是這樣解釋的。」
他的臉突然朝我逼近。
「既然神寄宿在細節裡,那就代表創作者所講究的東西,『外行人終究看不出來』。」
「唔!」
他邊說邊拿起一個我做的飾品。
「你做的這個,是每一個步驟都精心完成的『永生花』。然而並沒有任何一個顧客光是看到這個就能聯想到其價值、直到作品完成前耗費的辛勞,以及必須花上五六年的時間修行才能有這樣的技術。這在銀飾的加工技術來說也是一樣……我很驚訝你年紀輕輕的,卻不是使用脫蠟技法,而是以鍛造技法為主。」
他每一句話講得段落分明,並緩緩說出結論:
「但是無論寄宿了多麼美麗的神,『要以一個專業人士繼續做下去』,若是沒辦法轉換成金錢就沒有意義。換句話說,這就是垃圾。」
「……!」
這個瞬間,我頓時憤怒地站起身來。
……然而情緒也就此結束。這個人的眼睛直直地注視著我。他這麼說並非瞧不起我。看著那雙澄澈的眼睛,讓我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我從坐在那邊的你身上,看不到想把你的神送到客人手中所做的努力。在那個當下,你在開戰前就已經輸給這個只靠臉的傢伙了。」
他以粗魯的動作抓了抓我的頭。
「不要在個展期間露出死魚眼坐在那邊。沒有掙扎到最後一刻的傢伙,怎麼可能得到什麼『經驗』啊,別傻了。」
他用拳頭輕敲了我一下。
不同於他的行動,我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溫柔。我愣了一下,結果給出一個僵硬的回應。
「呃,喔……」
無意間,總覺得這個人好像某人。是紅葉學姊嗎?還是雲雀哥?……不對,莫名覺得跟咲姊很像。
「高個子。你叫名字什麼?」
「啊,名片上有……」
「這裡只寫了『you』而已喔。」
「啊,對耶。不好意思。呃……我叫夏目悠宇。」
這時──
那名男子頓時瞪大雙眼。身體重心一個不穩往後踉蹌了幾步,但是他的眼睛確實盯著我。感覺像是在打量……不,正確來說,應該比較接近確認某件事一般盯著我。
「夏目?難道你老家是開便利商店……?」
「咦?啊,對。是這樣沒錯。」
「而且有三個姊姊……?」
「你、你真清楚耶。」
然後像是領悟了什麼,突然跺起腳來。
「那個惡劣的女人!絕對是在陷害我吧!」
「……?……?」
我跟榎本同學完全陷入混亂。那名男子狠狠瞪著我。接著「咳!」清了一下嗓子,並且瞥了我一眼。
「悠……!悠宇……同學。」
「什、什麼事……?」
悠宇同學?
感覺有點虎頭蛇尾地叫出名字之後,我懷著戒心做出回應。那名男子有些尷尬地撇開視線,不知為何像是在懇求般開口:
「跟我見過面這件事……絕對不准跟咲良說……不,拜託你別說喔。」
「啊?」
聽他說出我不久前才想到的三姊的名字,我也嚇了一跳。就在我嚇到說不出話來的時候,那位男性就快步離開展場。
「啊,等等……!」
我連忙追了上去,但是當我走到外頭時已經看不見他的身影。雖然夏天傍晚天色還很亮……不過他應該走進附近大樓的暗巷了吧。
我也只好返回展場。
天馬很愧疚地跟我說聲:「我的老師那麼突然真的很抱歉。」所以我也回了一句:「沒關係。」
回到座位之後,榎本同學也懷疑地問道:
「剛才那個沒禮貌的人,是咲良姊的朋友嗎?」
「沒禮貌……算了,只是我也不知道。雖然看他那個反應想必認識咲姊吧。」
如此一來,在他離開前脫口而出的「惡劣的女人」十之八九是指紅葉學姊吧。我莫名如此確信,並且嘆了一口氣。
先別管這個世界有多小,多虧他給的建議讓我清醒過來。直到剛才還模糊不清的思緒,現在就像是萬里無雲一般清晰。
距離今天這場個展結束為止,還有一個多小時……
我該做的事情,絕非在這邊茫然地看著其他人賣出一個個飾品。
我在榎本同學的面前「啪!」雙手合十。
「抱歉,榎本同學!請妳先幫我應對一下客人!」
「咦,但是……」
「妳不用主動招攬客人。如果有人想買再幫我結帳找錢就好。拜託!算我求妳了!」
「…………」
榎本同學低下了頭。
「那樣……是沒差啦……」
勉強得到她的同意。這樣我就能夠專心了。
我呼出一口氣,並且閉上眼睛。
剛才那名男子給了我什麼樣的建議?為了將我的神送到客人手中的努力……不,不對。是更早之前……無論做得多麼講究,賣不出去就是垃圾……現代的創作者……比起追求飾品品質的我,靠臉吸引客人的天馬身為創作者的等級還比較高……現在的我為了掙扎而該採取的行動……不行,我想不起來。
難道他只是在耍我嗎?
不,不可能。我敢如此斷定。
因為那個人的說法雖然粗魯,內容卻很真誠。
今天剛過中午時。下午的場次剛開始不久就來到現場的米川渚。她說我的飾品是「漂亮的乾燥花」。
基本上滿多人都不知道的……其實乾燥花跟永生花嚴格來講是不一樣的東西。
無論做法、質感、特徵、花可以維持的年數……全都不一樣。
但是對一般人來說就是「乾燥花」。
不過那個人明確地說出「永生花」。他拿起我的飾品時,也細心地戴上手套。即使是像我這種小鬼做出來的飾品,他依然給予敬意。
而且一般來說是不可能的吧。
他光是看了這個飾品一眼,就連我身為創作者的資歷都精準說對了。不可能只憑著直覺就足以說出「經過五六年的修行」這種話。因此很容易想像他也是累積了足以辦到這種事的經驗。
那個人說過「神寄宿在細節裡」。他每一個細微的態度,都在在體現這句話。這樣的人不可能會隨便信口開河。
(到底是哪句話?為了掙扎到最後必須做的事……啊!)
那個人一開始就說了。
『多用眼睛觀察,多看看啊!』
用眼睛觀察。
他剛才突然對我這樣說,害我感到混亂,不過冷靜思考其實是很簡單的事情。
我聽說過武術中有一句話叫「臨摹練習」。意思是與其用口頭教授,不如觀察對方的一舉手一投足,進而從中偷偷學習。
在這個現場,我該偷偷學習的對象……那當然是成果比我還要亮眼的兩人。關於這點,那個人也若無其事地給了我提示。
天馬的做法並非我能臨陣磨槍就辦得到的。而且難不成是要我突然就對來場的女性客人使出帥哥笑容光束嗎?未免也太過莫名其妙,一個不小心就會被報警抓走(不過換作是雲雀哥應該會有辦法吧)。
如此一來,對象就是──早苗小姐。
仔細想想,早苗小姐的言行跟成果並「不一致」。首先她說這場個展不會有自己的粉絲前來。確實幾乎所有客人都是先跑去跟天馬講話,因此這並非謊言。
然而她還是順利地提升銷售成績。天然石的確很有魅力,但是我不認為市場需求的差異有大到這種程度。
她恐怕跟天馬一樣,武器就在於飾品以外的部分。她有著讓不是自己粉絲的客群當場買下飾品的武器。
我睜開雙眼。
接著緊緊盯著早苗小姐的販售情形。有位女性離開了找天馬講話的隊伍,她便跑去找對方攀談。兩人聊了幾句……一邊給對方看看桌上的天然石項鍊。最後好像說了幾句……啊,買了。
等一下等一下。這個必勝流程實在太過順暢,我找不出學習的關鍵。
再一次。早苗小姐正看著某位客人。她雖然裝作若無其事,但確實一直盯著對方。在這段期間完全沒有任何動作……就只是盯著。
這段前間,有其他一組兩位的客人來到她的桌子前方。早苗小姐也做出應對……咦?她沒有接待對方?早苗小姐完全無視眼前的客人,從剛才開始都一直在觀察同一位女性。
不知為何,她不是對著眼前的客人,而是跑去向人在遠處的女性搭話!
搭話的女性來到桌前,她立刻拿起一個皮革髮夾給客人看。那是早苗小姐自己也有在用的東西。針對商品稍微說明之後,那位女性馬上買下來了。
然後剛才來到桌子前方的二人組在那之後也物色了一陣子……但是什麼都沒有買,又回到天馬那邊去了。
看起來……並不像是因為早苗小姐沒有搭理她們而生氣。剛才買下飾品的人,以及沒買飾品的人究竟差在哪裡呢?
第三次。早苗小姐看向一個剛踏進展場的女性客人。就跟剛才一樣,她的目光完全盯著對方。那位女性客人跑去天馬那邊……咦?
那位女性客人一邊在跟天馬聊天,目光卻忍不住看向早苗小姐的桌子。感覺沒能很專心跟天馬講話。
彷彿盯上她把天馬讓給其他客人的瞬間……早苗小姐跑去向她搭話。這時依然完全無視其他來到自己桌前的客人。
(……難不成她是在「選定對自己的飾品抱持強烈興趣的人」?)
得出這個結論的同時,我覺得自己彷彿被強烈的衝擊打趴在地。
講得難聽一點,就是自己挑選客人的傲慢行徑。但是這卻驚人地合理。
若是想在這個場地、時間、成本都受限的空間穩健提升銷售成績,這個做法確實很有效率。從她看到就上前搭話的拚命程度來看,簡直像在催眠自己「這些都賣不出去!」……有如剛才的我一樣。
但是這種方法真的可行嗎?
如果真的可行,那麼感覺就好像是超能力。
(不,早苗小姐應該辦得到吧。)
我回想起她之前說過還在舞蹈團體時的事。
早苗小姐說自己在團體裡並非特別有人氣的團員。但是唯獨直接親自販售周邊商品的銷售成績特別優異。
一般來說,這是不可能的事。
周邊商品的銷售成績與本人的人氣畫上等號。
即使如此還是能夠提升銷售成績的話……就代表她是從為了其他團員而來的那些客人當中,將「可能成為自己潛在粉絲的顧客」拉攏過來。
(……我真的是個不諳世事又沒禮貌的小鬼啊。)
直到今天這場個展開始之前,我都以為早苗小姐也是為了尋找「某個東西」好讓自己創作者的水準可以更上一層樓才會參加。
然而她並不「為了得到什麼」才參加個展。
早苗小姐「本來就已經具備了」。
她是為了磨練這項武器,才會特地主動投身於不利的狀況之中。
這就像是毒蛇般的做法。自從進入這個天馬準備的環境開始,就從死角觀察來場的顧客們,只要一看到有破綻的瞬間便露出獠牙。等到毒素蔓延全身之後才發現就已經太遲了。
察覺到這一點,更能看懂早苗小姐的行動模式。
看起來雖然是面帶笑容又很有禮貌地坐在座位上,但是她的雙眼絲毫不間斷地一直在觀察四周。而且只要盯上一個客人,直到向她搭話之前都不會轉移目光……然後又賣出了飾品。
那麼敏銳的洞察力,令我瞠目結舌。
(……我有辦法做到嗎?)
不,不是能不能做到。而是要去做。
如果要在這個狀況下多少提升銷售成績,就只能模仿早苗小姐的做法。我觀察起剛入場的女性客人的動向。她首先去跟天馬打招呼,並且聽他介紹飾品。然後看著桌上為數不多的飾品猶豫地說聲:「要選哪個好呢~」然後結帳。這時剛好有其他客人過來,她便讓開那個地方朝我這邊看來……咦!在跟我對上眼的瞬間,她愣了一下便撇開視線。然後快步走向早苗小姐的桌前。
剛才那個反應是怎麼回事?超受打擊的。我的外表有糟到會讓人看了就想逃嗎?難得天馬介紹了美容院給我……
「小悠、小悠!」
「咦?啊,榎本同學,怎麼了嗎?」
榎本同學以有點受不了的態度說聲:
「你那樣一直瞪著客人,感覺好可疑……」
「…………」
咕啊……!
聽到這番冷靜的指摘,我差點忍不住要咳血。原來剛才那位客人的態度是因為這樣啊。說得也是,突然有個不認識的人一直盯著自己確實滿可怕的……
要是給天馬惹麻煩將是一大問題。於是我用認真的態度請求榎本同學幫忙。
「榎本同學。我現在要澈底觀察客人,要是感覺有點變態的話希望妳可以阻止我。」
「小悠,你知道自己說了很危險的話嗎……?」
榎本同學帶有常識的指責刺得我好痛……
但她沒對我使出鐵爪功讓我強制退場,總之先答應了我的請求。即使我們正在吵架,她果然還是很體貼……
我重振精神,再次觀察起客人。
不能漫無目的地觀察。那樣跟看到人就搭話是一樣的。我認為早苗小姐是抱持某種把握,才會持續觀察客人。
那麼,究竟又是什麼把握呢?
要怎麼做才能找出對自己的飾品抱持強烈興趣的人呢?跟早苗小姐聊天的過程當中,有沒有類似的線索……啊。
早苗小姐說過「長時間都隨身帶著天然石所以可以聽見聲音」之類的話。
不,石頭並非真的會說話。這點我能理解。不過那也不完全是虛幻的妄想。
就連我平常在照顧花的時候,也會覺得他們在對我說話。雖然會被日葵拿來消遣,但是天馬他們能對這種感覺產生共鳴。
把注意力放在花上面吧──
一定有著某些契機才對。不要錯過那些細微的變化。這些都是我傾注心血做成的飾品。沒有任何人比我還更了解他們。
像是這個萬壽菊。
仔細想想,栽培這傢伙花了我不少心思呢。
一般來說萬壽菊都是耐熱又好栽培,然而這傢伙總是很沒精神地萎靡不振。我替它弄了遮陰,也試著換過盆栽。再加上日葵說要去東京之類的事鬧得歇斯底里,我的精神也受到不小打擊時,它真的一副快要不行了似的模樣差點枯萎。
但是最後還是像這樣開出漂亮的花朵。
看看啊,現在變成這麼可愛的飾品嘍。說真的,這傢伙在這次的夏季飾品當中,可說是我最投入情感的一個……啊,不行,感覺好像快哭了。
飾品們紛紛激勵我:「個展還沒結束喔!」、「加油啊!」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像這樣看著你們,這個夏天的回憶也在腦中奔馳……嗚嗚,視野都要模糊了!
……咦?
在一個個出聲激勵我的花卉當中,只有一個傢伙縮了起來。感覺好像很緊張的樣子。
矮牽牛花……兼具粉紅酒的可愛與高雅的花。
這麼說來,它是個很怕生的傢伙。無論過了多久都遲遲不肯從土裡發芽,我還差點把它給挖出來。這傢伙現在也是堂堂的……嗯嗯?
它在看什麼?跟我們不同方向……感覺視線投向天馬的桌子那邊。我也隨著它的視線看了過去……啊。
跟一位客人對上眼。
那是個留著齊瀏海的鮑伯短髮,給人沉穩印象的女生。她跟朋友兩個人一起在那邊等著跟天馬聊天。或許只是因為無所事事,剛好朝我這邊看來。
她連忙別開視線。
「…………」
我裝作沒有其他意思,看向別的地方喝起咖啡。在我若無其事地觀察之下,那位客人再次看向那個矮牽牛花。
……花的聲音是吧。
沒想到我平常會對花說話的習慣,會運用在這種情境。不,我並不是腦袋出了什麼問題。只是一瞬間能感受到看向飾品的熱情視線。
就是這個。這想必就是早苗小姐說的「能聽見天然石的聲音」。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
心臟狂跳個不停。這是唯一一次,只有現在的機會。
那個女生跟天馬說完話,也買了骷髏戒指。就在她即將跟著朋友一起離開展場時,我下定決心找她搭話:
「那、那個,不介意的話……可以看看我的飾品嗎?」
那個女生的朋友一臉懷疑地皺起眉間。怎麼看都是喜歡打扮,而且也滿時髦的女生。她拉了拉我搭話的那個齊瀏海鮑伯短髮女生的袖子催促道:
「欸。快趕不上門禁嘍。」
看起來像是高中生,大概是家裡管得比較嚴格吧。
即使如此,我還是抱持自信。那個齊瀏海鮑伯短髮女生對朋友說聲:「一下子就好。」看向我的桌面。
不,她的視線直直盯著剛才那個矮牽牛花。說不定本來就很想靠近一點來看。她的眼神充滿熱情,也很率直。
……我覺得真的很適合她。
哎呀,真的超適合的。靠近一看更是這麼認為。矮牽牛花那種惹人憐愛又純潔的配色,跟這個女生散發的氛圍十分相襯。
我總覺得矮牽牛花也一直注視那個女生。明明很怕生,卻只有現在看起來格外耀眼,還散發出不可思議的存在感。
這傢伙說不定就是為了邂逅這個女生,才會特地從老家跨越一千兩百公里長途跋涉來到這裡。不知為何,我打從心底相信這種不可能的蠢事。
「……用來做成這個飾品的矮牽牛花,是我們自己栽培的花,但是非常怕生,遲遲沒有發芽,就算發芽之後生長過程也一直不如我們的預期,根部動不動就會跟其他花纏在一起,最後就連其他花都感到害怕……啊,不好意思。那個,我只是想說花也有各自不同的個性。」
忍不住脫口而出的自言自語,讓她們兩個都有點退縮……不行,要是因為這種蠢事破壞人家的心情就糟糕了。
可惡,第一次見面的女生好可怕,而且後面那個女生更是不耐煩地抖著腳尖,讓我的肚子真心痛了起來。這是什麼壓力測試啊。早知如此,平常就多跟日葵以外的女生說話了。
不,這種事都是馬後炮,現在也沒時間讓我後悔。我該說的話應該沒有那麼多。
快點想、快點想、快點想。
這個齊瀏海鮑伯短髮的女生想聽到什麼……不對,就說不是這樣!
誰能知道他人的情感啊。我想傳達的只有這個飾品很喜歡「妳」這一點而已。
在漫長的時間裡一直都是孤伶伶的這傢伙,直直注視第一次見面的妳。其他人可能會覺得我在說什麼蠢話,但是我就是懂啊。
這麼多年以來,我都是一心只看著花。經歷過許多次失敗,以及少數幾次成功,在日葵推了我一把的鼓勵之下,成功的次數才一點一滴增加。
對了。這就像看著邂逅日葵的自己一樣。怕生的我,那個時候只對日葵敞開心胸。一想到我的飾品或許也會經歷那樣的邂逅……我的心也激起無論如何都想促成這場相遇的激昂。
動了動乾渴的喉嚨。
只是率直地注視「妳」的眼睛。
「花語是『與你相伴就能放心』。而且──」
順著自己的情感。
我直接將心中的情緒化作言語。
要是這麼說行不通,下次再思考別的說法就是。甚至就算不收錢,我也要把這朵花送到妳的手中。就算繞過多次失敗的遠路,「只要最後贏得勝利,那麼一切都是對的」。
某個輕浮男告訴過我,追逐夢想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覺得妳是這世上最適合這個飾品的人。可以的話,能請妳收下嗎?」
於是我的飾品找到了獨一無二的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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