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死物语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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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尾维新

插画:VOFAN

录入:阿善的日曜日

翻译:死宅旗帜刀剑域、阿善的日曜日

Epub制作:北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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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物语 下

最终话 抚子·around

目录

死物语 下 3

001 4

002 7

003 32

004 39

005 43

006 53

007 59

008 65

009 76

010 79

011 84

012 89

013 95

014 105

015 109

016 118

017 127

018 131

019 134

020 141

021 148

022 157

023 165

后记 183

001

请您跟着我一起温习一遍抚子的历史吧。这是最后一本书了,读完就会变物语系列优等生的。其实这也不是令人惊讶的内幕,而且抚子原本也并非物语的主角。如不挑刺,可以说只是为了使主角阵容更加突出的byplayer。好吧其实『byplayer』这个词是反复挑过刺才说的。这应该是最不即不离的表达,没有之一了。真不挑刺,就会用成『配角』或者是『路人角色』这类词。这单词实在是没有人情味,但可悲的是,它道出了事实。要是说成『助演』,反倒显得在说假话了。

【注】 byplayer(バイプレイヤー)是配角的意思,文中用了バイプレイヤー、脇役、モブキャラ,其实都差不多的意思。

让我们先忍住悲伤,继续往下讲。我描绘了神原骏河。是的,有这位集变态、运动员、超级明星于一身的稀世奇人登场在先,记得当时的物语就急需一个正经、某种意义上一目了然的、只是个定位明确的受害者形象、不会唤起读者认知不协调的创作上的少女。乍一看好像八九寺真宵对战场原黑仪的立场就符合这一条件,不过正如大家所知,八九寺酱在登场时,被好好地描绘成了加害者的形象,一开始就定位复杂,特色鲜明突出。还故意咬舌头。与此相比,抚子是一位只有『乖巧』属性的角色,完完全全的弱角色。现在是令和时代了,重读化物语第一卷『抚子·snake』的话,便教人怀疑,在登场前的段落里,除了名字以外,是不是都没有其他的设定,就是这般草率的造型。真的除了名字以外,哪里都没有突出点。硬要说的话,没有突出点,也是种突出。这样在已经写好的人物设定上反复吐槽,感觉好像要被大家骂了。

最后,和其他女主角『既是受害者,又是加害者』不同,抚子只被赋予了被害者这一立场,也正是因为这样,抚子的角色属性没出问题,但本性却剖析得太浅了吧。之后的续篇和短篇中,也反复进行了尝试和小幅度的修改,可不能否认的是这个角色还是难以下定义。

她原本就这样干脆走fade out风格,慢慢离开舞台了也是不奇怪的。而这种风向的改变,自不必说缘于系列的动画化。现在看来,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想以今天的现实感去谈论那会儿的时代性已经稍显困难,但就化不可能为可能这一点上来说,已经是十分了不起的突破了。正因为原作中没有深入挖掘人物形象,所以才有了动画中可以自由发挥的部分——不曾想弱势属性化作了强项,也不知道该庆幸哪点好。总之我也意识到了日本动画(japanimation)的力量。

【注】fade out(フェイドアウト)指音乐或戏剧中的淡出效果。

事实上,这也挽救了抚子的命运。

因此,抚子并没有被迫引退,也没有被解除自由契约,反而不得不被深挖人物形象了。在大家的支持下,运营居然变得繁重了。『不得不被深挖人物形象了』的说辞,会让人感觉好像这个角色不想被深挖,但实际上,这值得大家继续讨论,进一步说,这块容易产生分歧的,也是抚子之后被称为『人气乱涨暴跌的女主角』的原因之一。

当然,抚子被说成『乱涨暴跌』或『浮浮沉沉』的时候,各位知道基本都是人气下降。

【注】『乱涨暴跌』日语原文:乱高下;『浮浮沉沉』日语原文:波がある。

基于物语的构造,就像没有人只是加害者一样,没有人只是受害者。深挖后得到的结果,势必是那之前未曾提及过的,抚子作为加害者的立场了——那里就隐藏着超乎想象的黑暗。

心中的黑暗。

只说结论,她从一个内向的女中学生,变成了山上祭祀着的神,即使我用知名主角阵容的明星光环,也再不能将她拉下高山。角色变动也得有个限度。

但还是摆了她一道。

这便是一道致命伤。

于是,演变成了不得不依赖欺诈师的可怕事态。以毒攻毒。深挖的结果就像整座山都要被挖去了一般,从山底下挖出了「想成为漫画家」这一新设定,成功地从山顶下来了,但是抚子她并非安然无恙。

致命伤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治愈的。

何况,变回人类也没能解决问题,之后抚子便不能继续上学了——换句话说,这就是在现实中、社会中真正要命的地方。然而,她不过一介byplayer,在之后的final season中,抚子的宅家时代也没能抢占故事的主导地位。这又是一场淡出危机。

不好说是束之高阁了,还是陷入僵局了。

【注】『束之高阁』お蔵入り,计划中止,打入冷宫;『陷入僵局』迷宮入り,侦查受阻,案件未破便中止。

所以随着阿良良木历的毕业,物语的主舞台都闭幕了,也没有讲述的抚子后续,在off season和monster season才得以给读者窥见一二。

顺便一提,说到如何摆脱淡出危机,本来的打算,是要让阿良良木历的younger sister、阿良良木月火接替其位置,作为第二位旁白角色成为卧烟伊豆湖的弟子,然而——斧乃木酱一直做着的助手工作,就是这个原因——然而月火酱的性格太过恶劣,导致今次轮到了抚子背锅,这一内情姑且给各位读者作为参考吧。

有了月火酱才导致有了抚子,这一内情姑且给各位读者认证一下吧。

让您久等了。

终于迎来了讲述抚子物语的良机。

终于。

或许就是这种宿命。不过本来这部『死物语』,从副标题的变更就可以看出上卷以阿良良木历的大学毕业便已经可以宣告完结,但各位却又选择继续阅读下卷,真的是好事的热心读者。请尽管放心,接下来的故事豪华到满满一册,动画也会随之而来,岂能让一直追随着狂涨暴跌乃至于flatliner的千石抚子——不,岂能让一直追随者我本人的各位失望呢。

【注】此处日语原文为『フラットライナー』(flatliner),有解释作夸人美的俚语,疑似亦可以用字面意义结合狂涨暴跌来理解。另外,灵异空间(flatliners)是一部讲述死而复生的电影。

那么,敬请期待。

『死物语』下卷,最终话——抚子·around。

请享用。

002

「咦,我之前不知道呢,西表岛原来就是竹富岛!」

「这样啊,我之前也不知道,原来你能笨成这样」

「受不了。果然不上中学的话,人就会变成这样。以后我在教育孩子的时候也要注意了」

依次是我,斧乃木酱和贝木先生的台词——从贝木先生的台词中可以看出,他对我这种辍学生抱有若干蔑视的意思。但是鉴于现在乘坐飞机的机票钱都是这位欺诈师先生出的,说明我才是有点缺乏辨别能力的人吧。

我得让他们见识一下辍学生的辨别能力。

作为全辍学生的代表。

「无论出于什么情况的辍学生都不想被你代表吧。疯醉于恋爱而当神明的千石抚子小姐」

贝木先生完全没在反省的样子。

即便他用了敬语,称呼我为千石抚子「小姐」。

不过听说,这个人好像也是大学辍学生吧——难道他认为大学辍学生比中学辍学生的格局更高吗?况且严格来说我也不算辍学中退吧……或者说初中根本不能中退吧?

除非做了相当多的坏事……我好像做过一点。

「那我们就是辍学生三人组了。没想到我居然会成为这种意味深长的小组一员」

「斧乃木酱又没有辍过学吧?」

「我是中退了人生的僵尸哦」

那真是那真是。

跳级生中的精英呢。

顺便说一下,那个僵尸现在没有坐在机票指定的座位,而是坐在我的膝盖上——比作人偶,就像个巨大的DAKO酱,双臂双腿盘绕着我的身体。

【注】DAKO酱(ダッコちゃん),日本昭和时代的一种玩偶,外形像小猴子。

为什么要像考拉一样贴着我……?

我已经习惯了斧乃木酱的亲密,但如此热烈的拥抱,还是很少见的。

无表情的童女身上,传来的是爱意。

「不用在意。我只是有点累了,因为double header」

【注】double header(ダブルヘッダー),棒球用语中的意思是双重赛,这里应该是一语双关,形容抚子的高额头,同时指这本是以抚子为主角的死物语下卷,是承接上卷的第二场比赛。

「double header?」

是棒球用语吗?

不太清楚,棒球的知识……

「那,棒球的捕手是不是要叫爱妻?」

【注】『爱妻』日语原文:恋女房。

「现在没什么人这样说了。除了神原骏河」

原来神原小姐说呀……

看着也像耶。

「总之就是连战。二连战。上卷下卷的意思。先不说这个了。我是在紧要关头,被当作交通工具来使用了。烦死了,姐姐和鬼哥哥都以为我是什么私人喷气式飞机。所以这次能坐公共飞机真是再好不过」

真是感谢贝木哥哥,斧乃木酱说道——向欺诈师道谢一般很容易被钻空子,可是贝木先生并没有把人偶斧乃木酱当作行李收起来,而是特意准备好了座位,很让我吃惊。

就像是给乐器也买一张机票座位的音乐家,考虑周到。

只是人偶不吃这套,反倒是坐到了我的膝盖上……两位的关系真难说呢。

「没什么考虑,这只是胆小鬼的自保罢了。和影缝、阿良良木不同,我可是相当惜命的。如果没有降落伞或救生衣,不可能有勇气挑战数千米的自由落体」

不过,不是这么回事啦。

我想在文章的开头已经说过,我们的目的地是西表岛(至于『西表岛原来就是竹富岛』的发言有几分傻瓜几分认真,或许很难传达,稍后再作说明吧),现况是,全世界的机场都没有直飞西表岛的航班。

说成全世界绝不夸张,台湾比冲绳本岛更靠近西表岛——我原本也不知道这样的地理位置。

完全不知道那样的地政学。

但是,也没有从台湾直飞的航班。

其实原因就是,西表岛根本就没有机场。只有海港,没有空港。所以,飞机只能到最近的岛屿,之后除了乘船别无选择……那么,最近的岛屿在哪里呢?

一般来说应该是石垣岛了吧?

因为海上通航的(主要)只有石垣岛……因此我们的旅行行程是:先坐电车去东京羽田机场,再乘坐飞机到石垣岛,然后从那里乘船到达目的地,这就是标准的换乘路线。

如果拜访正规的旅行社,他们就会提供这种方案,而且交通指南APP上也是这样写的。

但是不出所料,这跟贝木先生所想的完全不同。

没有选择正常的路线,而是一种特殊的路线。

贝木先生自顾自地预约了三个人的机票,然后就出现了这种迷之路线:先从羽田机场飞往那霸,再从那里转机前往石垣岛。

既然有直飞石垣岛的航班,为什么还要中转?

之前听说过,如果想去欧洲旅游,在韩国或者中国转机,买LCC的话就会很便宜……那么在那霸转机到西表岛是会更便宜吗?

【注】LCC(Low Cost Carrier)指廉价航空票价。

不知道飞机上有没有儿童票。既然还付了我和斧乃木酱的费用,凭我对大人经济观念的印象,估计经费得好好考虑才行吧?可事实恰恰相反。

不是胆小鬼的自保,而是暴发户的奢侈。

「因为东京直飞石垣岛的航班没有头等舱(first-class)」

贝木先生这样说明。

用着跟往常一样的阴郁而不详的语调。

「所以说优先去那霸。坐头等舱去。头等舱优先(first-class first)」

不仅如此,贝木先生还包场了去那霸的头等舱……不仅是我和斧乃木酱的,他支付了所有座位的费用。

【注】似乎在恋物语中,贝木也是坐头等舱去的冲绳那霸。

挥金如土!

「本以为欺诈师应该很小气才对,原来反倒是喜欢豪游的人……对噢,我还是神明的时候,总是给我带来很贵的酒呢」

之所以能随意公开贝木先生的罪行,也是因为我们包场了整个头等舱。

简直是皇室贵族呢。

「你自己的饮酒经历,不也被随意公开了么,十五岁的丫头。去了冲绳可不准喝泡盛」

【注】『泡盛』琉球群岛特产的一种烈性饮料。

「我记得成年的年龄下降了呀?」

「以现在时间线还要段时间,再说了降也没降到十五岁以下,而且饮酒吸烟和成年年龄没关系,仍然是二十岁」

遗体人偶好熟悉法律呀。

因为她的周围都是些非法专家吧……没准是自然掌握的律师技能。

好有本事。

「话说回来,国内也有头等舱这种东西呢……好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其实国际航线的头等舱也正在慢慢减少,因为有放平座椅(full-flat)的商务舱已经普及了——顺便,干脆快点解释『西表岛原来就是竹富岛』吧?你的笨蛋属性已经完全暴露出来了,赶快承认千石抚子就是个学习笨蛋吧,或许还有救」

「才不是呢。我,我就是看了眼旅游指南嘛。想预习一下来着。我……坐飞机和去冲绳,很明显都是第一次」

而且坐单轨电车到羽田机场也是第一次呢,这下足够了吧。单轨电车,很帅!真的,可以说到此为止的种种,就已经让我完全享受到了旅行的乐趣。

如果还有其他愿望的话,我想去东京观光。不过现在正好能看到窗外的东京塔。

「很好啊,保持这样。旅行就是要在路上享受,下次碰着了鬼哥哥可要教教他。那个时短派只晓得抄捷径」

【注】『时短』日语原文:時短(時間短縮的缩略),指缩短劳动、作业时间。

「下次见面时非说不可的话,不可能是那种吧?」

「那么千石,你为什么觉得西表岛就是竹富岛?跟说『佐渡岛就是小豆岛』这种话差不多,依我看」

这两人都把我当笨蛋了……

21世纪的笨蛋也不该只有笨蛋的待遇了呀。佐渡岛和小豆岛的区别我还是懂的……在濑户内海的就是小豆岛。佐渡岛……是在佐渡吧?那佐渡……是九州内的县吗……?

「旅游指南上写的,西表岛就在竹富町呀。所以正式名称应该就是竹富岛吧。你看,硫磺岛(いおうじま)的正式名称也是硫磺岛(いおうとう)」

【注】硫磺岛有2种读法,美占日时期为いおうじま,日本官方名称为いおうとう。

「怎么讲起这些徒有其表的杂学知识了。反正也只是从漫画里学到的吧」

坐在我的膝盖上,就不要揭穿我的知识来源了呀……还有其他座位,而且都是头等舱的座位能坐,这个孩子为什么非要选择我的膝盖……

体重也并不轻。因为是尸体。

就像是抱着肉块。

「既然要讲这种知识,先给我好好说明硫磺岛的历史」

「『给我好好说明硫磺岛历史』是不是对初中生太严格了?」

话语比肉块要沉重得多了。

而且这个初中生还是个辍学生,刚才已经言及了。

再说了上学的时候,也不是成绩好的孩子……也从未认真学习。那时我还在反抗「阴郁的女生成绩就会好」这种偏见。

「西表岛的正式名称就是西表岛」

作答的贝木先生脸上见不到一点阳光。那阴沉的面容和昔日的那个我完全不能作比较——而且同样不能比较的是他看上去智慧比较多。

这种情况下应该说他是智能犯。

【注】『智能犯』日语原文:知能犯,指不借助暴力等,而是以智力实施犯罪的罪犯。

「包括西表岛在内的许多个岛合起来才算『竹富町』。当然也包括竹富岛。竹富岛、西表岛、波照间岛、鸠间岛、由布岛、黑岛、上地岛、下地岛、小浜岛九个有人居住的岛屿,组成了『竹富町』」

「咦?石垣岛没算进去吗?」

「石垣岛是石垣市」

是城市啊。

不愧是有机场的岛。

「要说机场,最西端的与那国岛也有。你要是还觉得有机场就是大城市,以后就很难在世界范围内活跃呢」

怎么把我以后的活动规划得这么全球化呀,我的朋友——这已经不是期待,而是重担了。

话说回来,最西端的是与那国岛吗?

正如大家所见,地理课(现在也好以前也好)我都没有正经上过,脑海里也不太确定,不过总有种不对的感觉——

「是说冲之鸟岛吧?那应该叫最南端的无人岛……算岛吗?我要是在那着陆估计会击沉它。那只是为了保护领海,用混凝土筑成的岛」

「啊,真的吗?还有这事」

「要说真假,就连竹富町也有用珊瑚筑成的岛。猜猜是哪个?」

好突然的猜谜游戏哦。

而且把混凝土岛和珊瑚岛相提并论好冷血的……是因为两者在物质上很像吗?我想想,是由布岛吗?感觉是。

「噗噗。正确答案是巴拉斯岛。由布岛是要骑着水牛才能去的岛。还有汤布院没有水牛。和佐渡不是佐贺一样。这些事也不清楚的吗……你,这是完全不了解冲绳还想去冲绳玩呢」

【注】『噗噗』为答题节目中答题者答错时机器发出的bubu声。巴拉斯岛(バラス島)、佐渡、佐贺、汤布院,这几个是不同的地方。另外,由布与汤布音近。

好无言以对。但是我还有借口,因为我几乎是被绑架来的哦,关于此事我完完全全是受害者。

让我安安静静地当个受害者吧。

当时我刚回到卧烟小姐介绍给我公寓里,结果欺诈师和遗体人偶正在那埋伏着我……真的很可怕,那种情况。整理东西也惊慌失措。

没想到扇同学送我作礼物的皮箱,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但是,光是往皮箱里塞那些衣服就特别费劲了。至少给我一晚上准备嘛,我就能装好衣服,再往脑袋里装点南国的知识了。

……还有,骑水牛是什么?

「是为了让几乎变成无人岛的由布岛,重新繁荣起来而举办的娱乐活动。是留在岛上的一对夫妇想出来的。很伟大对吧。令人低头。顺便一提夫妇姓西表」

「有点害怕耶,我的姓氏是千石。如果哪天成了『百石』可怎么办。要是这九个岛都改名叫西表町就好了」

「你就是会不经思考说话。这点就很『百石』。竹富岛听了会怎么想。不过西表岛的确是冲绳第二大岛」

是排在石垣岛和宫占岛之上吗?

越来越害怕了。

像鳄鱼游戏一样令人害怕。

【注】『鳄鱼游戏』根据原文『ワニワニパニック』译。饲主伸手后宠物假装去咬,然后饲主缩手躲避的游戏。

「并没有鳄鱼,先给你说明」

「有没有鳄鱼,是我自己决定的好吧?」

「怎么可能。你有什么权力?」

「你不是连人权都没有么」

来自贝木先生的强力一击。

人权什么的,肯定有啊……只不过有一次,我放弃了人类身份。

「屋久岛……在」

「…………」

「我知道了,不在冲绳县对吧?」

「真是可疑。抚公,你不是去离岛看过甲子园比赛吗?」

【注】『抚公』斧乃木对千石的外号。该外号,由子(ko)拖长音之后可作公(kou)得来。

请不要把副音轨的设定带进来。

如果混在一起的话,甚至还会出现DJ抚子的。

「好像还说过什么冲绳的中学生会多放一天假好羡慕呀之类的话」

「才没说过。原来一直把我当那种孩子看待吗……但其实那种没心没肺的话,反倒像是在说我的喔。比如觉得我整天休学看上去好开心所以羡慕我之类的」

不过八月十五日这天本来也应该放假呢。就像海之日放假一样。对于像我这种不熟悉大海的居民来说,更要这样了。

【注】八月十五日为日本战败日,在日本为战争结束纪念日。海之日为日本七月第三个星期一的节日,两者联系不明。

「接下来,验证下你的实力,我要继续提出关于冲绳离岛的问答题了。第二题,请选出属于冲绳(okinawa)县的岛屿。①奄美大岛。②隐岐岛(okino shima)。③冲永良部岛(okinoerabu jima)」

「你太小看辍学生啦。当我是冲绳特产冰激凌,blueseal嘛」

【注】『小看』日语为舐める,该单词还有舔的意思。blueseal为冲绳的冰激凌专卖店。

「因为说到①奄美大岛,好像能感受到甜蜜感」

【注】奄美大島(amamio-shima),甜蜜感(甘味amami),谐音。

好奇如果回答②或③,她会有怎样的反应——或许本命的谐音回答会是冲永良部岛。

【注】谐音问题/陷阱问题(ひっかけ問題)是一种引导答题者说出与题目无关的回答的游戏。比如出题引导答题者说出荞麦面(soba),然后出题者便用谐音回答要待在我身边(soba)。这种设置谐音陷阱的对话游戏也常出现在手书作品中。

「原来如此。意思是冲永良部岛是冲绳会选择的岛屿对吧」

【注】冲永良部岛(okinoerabu jima)中藏着選ぶ(erabu),选择的意思。

「我才没有打算在对决里用岛的名字耍小聪明呢」

「第三题,庆良间群岛属于九州地区。对还是错?」

「所以你也太小看我了。庆良间群岛肯定在冲绳嘛……你看,就在渡嘉敷岛那附近」

「噗噗。要问为什么,冲绳县本来就属于九州地区」

「捉弄一个辍学生,这样好玩吗?」

「要说好玩的话,在旅行之前没有提前预习,而是在旅行之中发现新东西,体验应该会更好吧」

贝木先生做出了这样的发言。

或许单纯只是看到两小儿在这谑笑,作为一个大人看不下去了吧。也的确是难堪的争辩。

「还有旅行的目的不是求知,而是体验。否则,还不如用智能手机看图片了」

听上去很温柔的回答,背后却藏着这个人盗骗人心的意图。装作一个『没想到还挺好』的人,随后就见缝插针说尽谎言,绝对不能上当。

骗我从神座上跌落下来的,不是刚才的恶作剧,而正是这样的陷阱说辞。

「我是想说,能像这样毫无准备,择日不如撞日地旅游,你应该感到幸运。因为以前想去冲绳,还得准备护照」

「你看,又来骗我了……哪有什么需要护照才能去冲绳的年代」

「抚公。对于旅行来说,提前学习知识可能无关紧要,但是常识和礼仪是必要的」

斧子乃木酱一边面无表情地棒读着文字,一边摇了摇头。我有地方说错了吗?

「在1972年冲绳归还日本之前,护照还是必需品」

「这样吗?」

不对,说起1972年的话,我好像又想起来了……真的有那种时代吗?完全没有实感……要真的如她所说,刚才那般发言的我的确不像是个接下来要去冲绳的人了。倒真的像是会觉得假期很多所以很羡慕的那种人。

我必须狠狠反省。

「可是贝木先生刚才也一直在针对我呀。又是引诱我说错话,又是给我设下陷阱,故意让我说傻话。就像逼我用汉字写出『和平纪念公园』这几个字一样,能感到恶意」

【注】和平纪念公园,建立在冲绳当年美军登陆的主战场。此处原文为へいわきねんこうえん,只用假名写了和平纪念公园。

「这也是一种话术。如果你以后想成为专家的话,可以参考一下——让对方不打自招」

感觉这门技巧的终点不是专家,而是欺诈师……不要把我变成欺诈师的后继者啦。

不是话术,而是骗术。

「那去关注我的网上沙龙频道」

「贝木先生还开设了网上沙龙?频道还审核通过了?」

「啊,是。不少有前途的年轻人想成为欺诈师,我的善行就是从那些家伙口袋里捞钱」

伦理观乱成一团。

不就是网络诈骗嘛。

想到用来支付头等舱的资金,竟然是从这样肮脏的行径中得来的,我就再没法坐得住了。更不用说这是放平座椅。甚至想要做挺腰的训练。

好像灌篮高手呢。

「不限于欺诈师,罪犯假如得到了很多钱,还没等花完就突然归西的情况也常有呢。即使是完美犯罪没留下证据,如果肆意消费,也还是会引起别人怀疑。结果为了不让人起疑心,就住在破破烂烂的旧公寓里。冒险犯罪却又不去花钱,很令人费解对吧」

她说的就是『把国内航班的头等舱全部包下来』这种奇葩行为的原因吗……不过就算不是欺诈师或者罪犯,正经职业(我脑海里想的是一些漫画家)赚到的钱,也常常因为没有规划好而被浪费掉了。

正确的消费方式到底是怎样的呢?虽然一直说从小就该教育如何使用金钱……

「不过,刚才有说冲之鸟岛呀混凝土呀的事情,意思是已经好好归还日本了对吧」

「这朴素的发言,很有教导一番的必要」

这位网课导师用阴郁的语气说道——阴阳怪气的欺诈师、只会棒读的尸体人偶,还有喋喋不休的阴暗系女生,都可以组成负能量三人组了。

是要给葬礼守夜去吗。

从这个角度来看,贝木先生包下整个头等舱其实是正确的选择,因为这样或许就不会有其他牺牲者被卷入这场葬礼中了。

「从现在开始你的台词都要用『米字符※』备注好『这是来自辍学初中生的发言』,抚公」

「感觉像是『这只是我个人的感想』……那种注意事项一定要标明注意事项吧」

米字符一定是必须、必要的吧。

嘛,『米』和『必』确实比较相似,不写出来或许就不明白……我不擅长文科。

其实我没有擅长的科目。

我的眼里都是些不擅长的科目。

【注】此处原文是『苦手科目に目がありませんよ』,原意为对不擅长科目着迷,有两个目字。

「没错,问到地理知识,你可能连智利在哪都不知道」

【注】日语中地理与智利同音。

「智利我还是知道的……是南美洲的一个国家,左右方向长长的对吧?」

【注】智利为世界上最狭长的国家。在上下方向很长。

「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抚公是住在宇宙空间吧」

「本来就是呀。因为我在地球上」

「辣椒酱发源地的地么」

【注】チリ(chile),智利。チリソース(chilli sauce),辣椒酱。

贝木先生小声说道。已经不是欺诈师的谎言,而是大叔的冷笑话了……不过,因为刚才发生的事,还是先不要反射性地吐槽他。

不知不觉间就会被他欺骗的。

紧张感满满。

「抚公连『札幌』这两个字都不会写吧?」

「我其实想说我当然会写,但又害怕写不出来」

另外,『函馆』这两个字也不一定写的出来。

也许我只能写『十胜』这两个字。

【注】札幌、函馆、十胜,这几个都是日本北海道的城市名。

「在刚才的谈话中一次都没有获胜的抚公,却能写出『十胜』呢,相当讽刺」

「一点都不带讽刺,你只是在挖苦我,哼」

「哦哟,这回算你扳回一局。嘛,以抚公的胜率来说还是存在的。一生说不定有十胜」

我的胜率太低了吧。

先不管未来会怎样,只看过去的15年中,胜率可能真是这样……

「『率』字写得来?」

「如果要彻底进行这种汉字测验,那我的发言就都会变成平假名(拼音)了……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话说回来,为什么北海道和冲绳有这么多难写难读的地名呢?」

「你就别像洋葱一样,一瓣一瓣地把知识盲点都暴露出来了……估计让你这样的游客去夏威夷旅游,结果看完怀基基海滩就会打道回府吧」

那种游客本来就有很多吧。

说得好像世界上我这样的只有一个人一样。

不是有五个吗?

【注】抚物语中的情节。

「这两处都未必属于难写的地名……不过,千石这种不算无知,顶多算天真无邪的发言,倒也戳中了我的痛处」

「什么意思?贝木先生」

「这次的教训,既然当成修学旅行,我这个成年人该带你去参观的应该是首里城或Upopoy。返还、国土、领海,它们的尺度既非一样亦非绝对。知道这些东西同样可以当做学问」

Upopoy吗……是那个民族共生象征空间对吧。如果我顺利(如果我能够)初中毕业然后继续读高中,那么在学校的修学旅行,或许真的有可能去参观。

【注】首里城位于琉球群岛,曾是琉球王国的政治中心。Upopoy位于北海道白老町,是依据阿依努文化而建立的民族共生象征空间。

「米字符※。如果是按照上卷的时间线,Upopoy还没正式开馆」

斧乃木酱补充了谜一般的注释。

必要、必须吗?那个米字符。

那现在就该去参观首里城吧……坐单轨电车去。想坐单轨电车了。但是,无论何时,脱离正道的我现在要被带往的目的地却只有一个,那就是西表岛。

这不是观光旅游,也不是修学旅行。

这是工作。

因为没有提前预习冲绳的相关知识而一直在被刁难,但是如果直接拒绝这次行程,十五岁的我就没办法继续支付房租了。

真的太过于残酷啦。生活中是这样,工作环境也是这样。

辍学生过的也不轻松。

但是没想到直接说我『无知的集合体』。网络时代来临前尚存的、隔世已久的运动(movement)一般陈腐(pedantic)的知性,先给这两位展示一点点吧——冲绳的全貌暂且不提,我可以先说说西表岛。

「西表岛,有西表山猫对吧!大概」

「绞尽脑汁才说出这样的知识点,真是百年不遇的天才啊,千石」

随口的贝木先生的一句随口的答覆。

仔细想想,被直系前辈卧烟小姐叮嘱照看辍学生的贝木先生,其实对于这场旅行的抵触情绪,可能比我和斧乃木酱都高得多。

就像这架飞机一样高。也有可能比这更高。

追根究底,贝木先生当初是因为我,才和卧烟前辈绝缘的。或许是为了恢复之前的关系,才被迫去处理这场事件,心里很复杂吧……因为我,吗?

【注】本集当中很多地方可以溯源到恋物语。印象不深的读者可以再回顾一下恋物语当中的剧情。

复杂又微妙。

像我这样的孩子都会顾虑的复杂情况,作为成年人的贝木先生也肯定是高兴不起来的——这里不去关心也是一种关心,这应该就是小孩对大人应有的态度吧。

所以,请被我的天真无邪所治愈吧。

如果是旧抚子就好了,现在的抚子恐怕没办法治愈别人了,但多少还是会有点效果。

「我知道了!因为在这里发现了西表山猫了,所以这座岛就叫做西表岛!而不是竹富岛!」

「绞尽脑汁的结果,就是变回笨蛋」

原来不是猫,是笨蛋啊?

【注】实际情况是1956年人们在西表岛上发现了一种特殊品种的猫,于是起名叫做西表山猫。笨蛋日语中写作馬鹿,猫马鹿都是动物。

和棒读无关,斧乃木酱也是一句随口答覆——之前的介绍顺序弄反了,对斧乃木酱来说,这也是场赎罪之旅。

请看那副盖在可爱死人脸右眼上的眼罩——是卧烟前辈对于不详事件的惩罚,拿走了她的一只眼睛。

绝不是令和时代能有的惩罚(penalty)。

【注】日本2020年4月正式修订的《儿童虐待防止法》,其中提到父母无论出发点是否为管教,造成孩子身体上任何痛苦的行为,不管多轻都是体罚,属于犯罪。

「令和……嘛,好像safe(通过)了。根据上卷的时间顺序的话」

斧乃木酱小声嘀咕。

还要负责审核故事的时间线吗,这位罪人。

是在为之前改变历史的罪行付出代价吗?

好像比我更具有戏剧性呢。

「那如果完成了这个任务,斧乃木酱的眼睛会还回来吗?」

「是的。我的视野就寄托在抚公的身上了」

挑重担呢……

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

许多事情很容易忘记,但我并不会忘了,我也要付出代价……我也正在赎罪。马虎地、不经思考地诅咒他人,随后遭到反噬,又变为小镇的神明,为所欲为,乃至要为差点杀掉心爱之人的行为赎罪……

「关于这一点你也别想太多。我的罪行、余接的罪行、还有你的罪行,归根结底都是阿良良木的错」

「这,这煎得也太久了吧……?」

而且这种煎茶太苦了,不能给人喝。

【注】归根结底(煎じ詰めれば),同时『煎じ』也有煎茶、煮茶的意思。

「怎么,你要偏袒那个男人?」

不是啦……这并不是偏袒,只是一直把责任推给别人,人也无法成长吧。正因如此,卧烟前辈才把我们送往冲绳吧。那个行动力强(footwork)的人,本来可以自己去的。

「哼。卧烟前辈是为了给我们减刑,才组织了这个小队,这一点是没错的。但是更深层,她其实另有意图」

「? 什么呀?我想,可能也是对我的一种锻炼……」

「这才是第二、第三次要的。如果说这个任务是对你的锻炼,那明显等级过高了……作为任何人的锻炼内容都有点过分了。退治洗人工作,本来就是一线专家的差事——不该由我这样的流浪者、也不该由余接这样的怪异来做。更不是在一个仍处于见习阶段的菜鸟干得了的活」

【注】洗人迂路子(罗马音Araundo uroko),上卷中已有番宣。另外,洗人的罗马音音同抚子·around的around。

其实我也想这么说……想是这么想,但实际上,又因为我现在全指望着专业的专家贝木先生,所以这番话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专家就别说跟我一样的话了呀。

到这了,还是一副阴沉的样子……我都已经上了飞机啦,已经进了头等舱啦。

这完全是欺诈了!

既然如此,干脆不去担心以后会发生的事,把话题拉回到西表山猫吧……一提到可爱的小猫咪,人类的精神状态马上就会平静下来呢。

「你明明知道羽川翼的存在,还能说出这种话来,我佩服」

但是贝木先生没有一点佩服之意,反而有些惊讶。

这次旅行结束之前,能得到贝木先生真正的笑容和真正的赞扬就好了——希望这个故事会有一个温暖的结局。

话虽如此,其实我和羽川之间也没有太多交集哦。

也许是因为我怕生的性格,见到陌生人就会匆匆逃跑……所以说我跟她其实都没有好好的说过话?

尽管如此,也听过被猫的怪异附体之类的传闻……当然不是因为听了这个才匆匆逃跑的,只是传闻里还有什么猫耳委员长,之类的。

「她真的有大家说的那么厉害吗?或许只是传闻,只要我努力的话,也能赢过她,对吧?」

「无知,有时也是一种强大」

欺诈师口中说出了格言。

欺诈师一说就像是谎言的格言呢——虽然我这样的无知集合体说起来也像。

「我也觉得你的发言自不量力,不过,就现在看来也挺可靠的。的确,羽川翼是个厉害的角色,黑羽川是个厉害的怪异,但实际情况没有印象里那么顺利呢。她的力量和巨乳一样过头而有点浪费。仔细一瞧其实也有一些败笔。告白也被鬼哥哥好好地拒绝了」

这样呀……说是被好好地拒绝了,但也不至于像我这样稀里糊涂地失恋吧。『好好地』的部分应该才是重点。

「不不,你们真的不相上下,讲真的。要说那悲恋样的话。这么一想,一切责任都归咎于鬼哥哥这种暴论,也未必能够完全否定」

虽然反过来说,也可以归咎于忍下心呢——斧乃木酱提到了她的幼女对手。为什么这么说呢,难道是回顾上卷的发言吗……回顾上卷的行为在时间顺序上不是不可取的嘛。

应该是她时间线审核人的特权呢。

「最基本的,千石。西表山猫和附身羽川翼的家猫种类不同。和所谓的野生猫也不一样」

【注】西表山猫イリオモテヤマネコ;家猫イエネコ;野生猫ノネコ,离开人类去往山林间捕食鸟兽而野生化的猫等;流浪猫ノラネコ(野良猫),流浪在人群城市间的猫等。西表山猫并不是由家猫野生化而成的野猫。

「野生猫?不叫流浪猫吗?」

「简单地说,流浪猫是受到保护的对象,但可以因为被当成野生猫而被驱逐」

这种事希望不要简单地说……

和野生犬和流浪狗的区别又很不同呢。

很想蒙混过去的现实。

「可是,西表山猫不是野生猫吗?不会在西表动物园中饲养着吧?」

「本就没有西表动物园这种地方——因为西表岛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动物王国。岛屿可有九成都是原始丛林」

日本原来还有原始丛林呢——我以为只有攀爬架。

【注】原始丛林(ジャングル),攀爬架(ジャングルジム),就是动漫常见的公园里一堆小孩子爬上去玩的那个游乐设施。

「如果实际体验一下原始丛林,就会发现那种游乐设施的叫法还是有点名不副实的,千石」

「什么嘛……别唬我了,贝木先生。你也没有真正体验过原始丛林吧?从刚才的话推论一下,假如不是先有西表山猫才有西表岛的话,那就是西表岛上有座西表山。西表山上的猫,所以叫西表山猫,对吧?」

「想法不错,但西表山也是没有的」

山叫八重山,贝木先生接着说。

难道还挺注重鼓励式教育的吗,这位先生……还是说,他注重的是戴高帽的骗术?

八重山……

说到这,我回想起了之前仔细阅读,不对,是撇过一眼的旅游指南,好像是有字眼提到八重山群岛。

「到底是区域划分不同。因为是在西表岛生活的山猫,所以叫西表山猫——全世界只有西表岛上才有的西表山猫,是究极的当地固有物种。不是家猫不是野生猫不是流浪猫,而是山猫」

「? 所以,山里生活的流浪猫就是山猫吧?那跟羽川小姐的猫有什么不同?」

「真是个处处都要教的学生,受不了。这飞机已经是个彻底的青空教室了。幸亏我以前还想过做教师」

【注】『彻底的』日语原文:とんだ(飛んだ)意思为不得了的、离谱的,就来自飞起来的、在天上的意思。

无需指出,一定是谎言。

以教师为目标却成为了欺诈师,同样一个师字本质也大相径庭哦。

「毕竟贝木哥哥受了一位优秀的家庭教师的熏陶呢。虽然可能不适合当普通教师,但或许可以做家教。然后,不是说流浪猫在山上生活就叫山猫了,而是因为山猫本来就是山上生活的猫,抚公。这就跟,嘛,先鸡还是先蛋这一千古难题差不多……最好把猫和山猫当作是两种不同的生物。更不用举黑羽川的例子了,跟同人类共生的野生猫、流浪猫不同,山猫是完全野生的」

【注】此处的家庭教师就是指神原骏河之母。花物语中贝木曾亲口向神原骏河提起过。

无论是外形还是生活习性,都更像是虎、豹之类。

斧乃木酱这样说。

语调生硬而严厉。

「山猫的话……马尔猫是山猫吗?」

「那叫马努尔猫。外形确实很像圆圆的猫」

【注】『马尔猫』抚子对马努尔猫(manul)的误读,日语原文为マルネコ,マル有圆圆的之意;『马努尔猫』日语原文为マヌルネコ,即兔狲,猫科哺乳类。manul源自蒙古语,即小山猫之意。

它也属于濒危物种——斧乃木酱补充后又继续往下说。

「羽川翼在那事件之后,体内也诞生了老虎,那个倒是动物园里的老虎。被羽川翼饲养着……比起它,西表山猫处于西表岛生态系统的顶点。既不亲近任何人,也不害怕任何东西。更没有天敌」

跟想象中有点不一样呢。

只凭猫的字眼就以为一定是很可爱的生物了……野生吗。既然九成岛屿都是原始丛林,那也不奇怪了呢……毕竟是地域限定型的百兽之王。

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座山大将。

「说是濒危物种,所以给我一种它被保护起来了的强烈印象,不过居然是顶点吗?」

「严格来说的话,顶点是汽车」

山猫的天敌是人类。

贝木先生说道。

不管怎么看,他都是不喜欢动物的人,其言辞也毫不留情。

「就是road kill。所以西表岛还建了山猫专用的隧道」

【注】road kill,在公路上压死动物,亦指压死的动物。

「欸,这也太受优待了吧?」

那就是猫洞(cat door)吗,感觉像是猫用玄关?虽然那是家猫用的……听上去或许有些瞎操心,不过这样做的话,猫是不是没办法自由回到野外了?

「和公园里喂鸽子是不一样的。和流浪猫的保护也不一样。因为什么都不做就会灭绝的……总共只剩百来只了哦?嘛,如你所说的那样,因为是可爱猫猫,所以受到了保护也占一部分。被称作「东方的加拉帕戈斯」的西表岛上,其他的自然保护动物和珍稀生物多如山,但唯独西表山猫的知名度却是压倒性的高呢」

因为最强、最有名,所以成为了最受保护的动物,不禁感到稍稍悲观(cynical)呢——当然有事之际也是它们先遭到恶性捕猎吧。

「那,要是遇到了西表山猫,我摸它的时候一定温柔点」

「千万别这样,千石。我这次没在骗你,也不是当你傻,这句真是忠告没别的」

「不谈什么保护,如果碰上了说不定会把人类吃掉的哦」

「是、是这样吗?人类不是天敌吗?」

「那是开着汽车的情况……人类这种低等生物,如果赤手空拳一对一,就算是家猫都打不赢吧」

毫无预料地被遗体人偶鄙视为低等生物,但好像确实有道理呢。虽说是赤手空拳,但野生动物毕竟还有爪子嘛。

人类也有爪子,却只是长出来就要剪掉的指甲。

不过比胜负和吃与被吃比起来,是不是不太一样……

「关于这些内容,在上卷已经讲得够多了,重复就免了吧」

斧乃木酱出于考虑如是说。可惜没有考虑到我对上卷一无所知……我真的被这时间悖论式的信息不对称弄晕了耶。

「你这样,估计连椰子蟹都赢不了。下场就是被剪断指头。说到底和天然纪念物战斗本就是离谱的行为。如果要被它们吃了,就乖乖被吃了是了」

病态爱猫家般的话从贝木先生口中说出——表面上装作讨厌宠物,但其实是意想不到的猫派?

我没有特别想养猫,也不是讨厌猫,但这也不是我就要乖乖被吃掉无所谓的理由吧。

「就算是可爱得让人想吃掉的猫也不行吗?」

「从有牙齿开始就很吓人呀」

因为我听说,猫不只牙齿,就连舌头都是为了撕开猎物的肉而变得很锋利了呢。

在斧乃木酱的玩笑中她一句我一句的,接着,

「你这牙尖锐又舌分叉的蛇,却要如此说道人家哪——别担心,那既是濒临灭绝的物种,平时便很难见到的。是一种真实生活在西表岛的幻想生物——比怪异更稀有」

贝木先生这样说道。

原来如此——虽然听说吸血鬼也濒临灭绝。

「您好,这些内容也在上卷」

「这也是NG词吗?那这排在后面的下卷该怎么写啦。就像是用剩菜做便当一样考验厨艺……说起吸血鬼,西表岛是不是也有自己的蝙蝠种类?」

「有,而且也有你大概会喜欢的波布蛇」

【注】波布蛇(ハブ)全世界最大的蝰科原矛头蝮属动物之一,毒蛇,栖息在日本西南诸岛,被当做药材泡酒。

有也挺正常呢。听说在当地,那种毒蛇抓到的话一条能卖三千日元呢。因此还被人们捧为热门兼职。

「正因为是这样的岛,所以洗人迂路子……那位洗人迂路子才会藏身这里吗?是位崇奉波布蛇的专家吗?」

「提的问题终于有些建设性了哪,千石」

贝木先生这样说。

虽然是因为先有贝木先生的使坏我才能问到这一步的……斧乃木酱说我是捕蛇名人,但其实我在本地山上杀死的蛇并不带毒。

「然而,这个问题也正是难点所在。洗人虽是蛇使,善遣蛇使蛇,但所用之蛇却未必固定在波布蛇一种上。世上既有蝮蛇、眼镜蛇供他驱役,也有无毒蛇能够作为他的选择——说白了,调查『为什么洗人会选择西表岛作为大本营?』是我们唯一的任务」

「欸,这样吗?」

邪恶的头领不需要打倒吗?

我明明还挺期待的。

是不是白忙活了,我?

【注】『期待』前のめり,在座位上因刹车、激动等主被动要素而身体前倾,也表示做事、观看表演时过于激动而性急的状态;『白忙活』空回り,白忙一场,也有空喊一阵的意思。

「当然卧烟前辈是吩咐我们要打倒,不过那只是思想准备一样的说辞,那个人也不会期待我们这些编外人员(out law)真的能有什么惊人成果的。说是弃子有些过分——非要说的话,就像是侦察队、游击队这样吧。与敌人延续了十五年的宿命,这么轻而易举地就可得以完结,那个蛮不讲理前辈肯定不会这么想」

蛮不讲理前辈。

毫无违和感的别名。

我曾经有一段时间不得已去担任神的位置,也可以说是卧烟前辈乱来的结果。

听到这句话,虽然有些扫兴,却也觉得肩上的担子放下了,有种内心感到颇有道理的安心感。蛮不讲理前辈的霸蛮原来也是有限度的。

这会儿虽说是强制性地积累实战经验,但就凭我现在的副业新人感,制止那洗人的工作什么的不可能吧——只是,十五年,真厉害呢。

「也就是说,原来卧烟前辈在我出生那会儿,就已经在和那条蛇厮杀了吧。现在好不容易查出了洗人的巢穴,先派我们前去侦察情况,是不是出于慎重考虑呢……为什么把西表岛作为大本营,吗?的确想不出」

【注】『那条蛇』日语原文:蛇甑,指代洗人迂路子,具体意义不明。

「冲绳有一个叫做『御岳』的圣地,夏威夷管这种应该叫……Heiau(神庙)吧。这两者之间可能存在什么关系」

原来不只是刚才的冲绳文化,对夏威夷文化也有着自己的理解呢,斧乃木酱她……我连Aloha跟Kariyushi有什么区别都分不清。

【注】『Aloha』日文アロハ,是夏威夷的一种宽松衬衫,上面印着菠萝、椰子等热带水果的图案,众人给忍野咩咩取的外号就是アロハ(再加其他后缀);『Kariyushi』日文かりゆし,是冲绳在1970年开始设计生产的一种衬衫,外形模仿夏威夷衬衫,但图案改为日本特色的花草植物。

「那个我也分不清。你问那个穿名牌Aloha的忍野吧。他倒是会跟你讲很多」

啊,原来那能做名牌吗?Aloha看起来又脏又薄……抱歉,是又单又薄。

【注】『又脏又薄』薄汚い(usukitanai);『又单又薄』薄着(usugi)。

「这也能改口吗。我听说,Aloha是夏威夷的正装,和它一样Kariyushi也是冲绳的正装。下机之后我们可以在机场换好正装,然后三个人跳草裙舞」

「那应该是夏威夷才有,还是说磐城市才有的吧?」

「就我不多得的网络知识来说,Aloha的起源似乎是日本和服。也好像不是」

句末放轻语气,把朦胧的杂学知识给糊弄过去了呢。

呼。

现在除了衣服什么都没带,还想着买一件当地海员穿的T恤,不过Kariyushi也挺好的。

「一到目的地就换上当地的服装,乡下人进京也就如此了。我是绝对不会做那种丢脸的事。而且当地的传统衣装能不能给那些轻佻的外来旅游人士穿,多注意点这种敏感问题」

【注】贝木曾在恋物语中穿过Aloha(还是Kariyushi?)。

贝木先生合群感好低哦。

这样一位打扮得像要奔丧的头等舱顾客,也没法让他轻易合群吧……无关他有没有戴墨镜,那块黑暗都能直视太阳。

「贝木先生是,中途和卧烟小姐绝缘了,所以脱离了战线的……那就是穿Aloha的忍野先生随同卧烟小姐一直追击洗人小姐的吗?噢,也就是说作为线索才穿的Aloha?」

「不是什么地方都会埋伏笔……忍野和洗人是几乎没有什么交集的。只支援卧烟前辈的做法,有违他自己的中立主义。我这次也算是首次参战。唯一一个最积极的应该是影缝……是吧,余接?」

「是呢。姐姐其实是没被拜托就擅自出手了……所以我也知道洗人这事——姐姐要是有不死身怪异当对手,不管是谁都会出手的。用手攒紧人脖子,教人抖着牙齿全盘托出的那种出手」

关西腔的威力好可怕。

没攒紧脖子就已经害怕得抖牙了!

「不对,洗人小姐,是那种不死身怪异吗?不是只会操纵蛇吗——」

「毕竟蛇的怪异,基本上就象征着不死身。蜕皮重生给人印象很深呢。不过,就算是姐姐,也没能逼出洗人的真身——扭来扭去的蛇和直性子的姐姐,两者战斗相性是最差的」

「嗯……但是,卧烟小姐也没有把说的这些干部阶层都给积极动员起来。是因为她没有认真到非得和洗人对峙吗?所以一个专家的领头人,判断这事不重要,然后推迟了十五年之久——」

「即使她不认为重要,但也还重视着这事。她的战术其实不是推迟,而是迂回。这块是她自己的私事——我们在卧烟前辈眼里算不算干部不晓得,但洗人曾是卧烟前辈的患部」

【注】患部,在军队中因与干部谐音而得,指自卫队中,年轻缺乏经验,或者高龄从军年龄长却行动力低下的人,多有揶揄、侮蔑等含义。此外,该词本意是患伤的部位,这里的患部似乎也只是取谐音,意指两者间的关系成为卧烟之心患等意思。

从你出生开始,她们就在战斗了。

事实的确如此,你所说正中靶心。

贝木先生这样引用着我的话说道——但我不觉得这重要到足以引用呀?

只是我刚好十五岁而已嘛。

「没,鏖战十五周年的这个时机本就像是种巧合,再者你已及笄,或许这对卧烟前辈来说也是一种灵感。否则再怎样,那位棋士也不会动员见习者——因为你和洗人同年出生,所以有所投射了吧」

「投射?」

不,问题不在那。

我和洗人小姐同龄?

「那……洗人小姐也十五岁吗?」

「我从来没说过不是十五岁」

那当然也不会特意声明一遍啦……也不需要加米字符※啦,但加了也很惊讶。因为,现在所听说的,也就是我所体会到的洗人迂路子小姐的诸多恶行,都难以让人联想到这些作为都出自一个孩子之手。

总觉得是跟卧烟前辈……自不用说,总觉得是跟忍野先生、贝木先生、以及影缝小姐相同世代下出生的人。即使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也不足为奇,但居然是十五岁。

「十五岁的孩子,不难道正处最天真无邪的年龄才对吗」

「呀,这是听到现在最有趣的一句台词了,抚公。你这gagger」

【注】gagger,插科打诨作品里的演员,搞笑艺人。在搞笑艺人互相回敬时也常有嗔骂的话,比如你这gagger(このギャガ―め)。

虽然我没打算开玩笑,不过哎,回顾我之前的经历,身为孩子并不能成为不去染手坏事的理由呢。

更不用提月火酱和哭奈酱……

「正义的伙伴『火炎姐妹』的前任参谋担当、阿良良木月火,不知不觉间理所当然般地加入了极恶人的行列呢……真是离谱的恶堕。再结合一下远吠哭奈的犬,说错了,的事件来看,你也算是这类。嘛,卧烟小姐这次本来可以活用阿良良木月火的,但可惜那家伙实在不能说是十五岁。还有,曾经身为蛇神的你,跟善于操纵蛇的洗人是对等的这一点自不必说,她的考虑里,你们两者应该会不相上下。只看条件,比简单粗暴的姐姐好多了」

【注】『犬』读音为ken,与事件『件』同音。此处斧乃木对卧烟的称呼为臥煙さん,卧烟桑。

影缝小姐明明是无条件的。

那个人没有条件也没有条约呀。

但是就因对方是十五岁,所以也派出十五岁的孩子与之对抗,也挺令人不解……不过我变成辍学生,也有很多令人不解的原因,『没能跟班上的同学好好相处』这一条就占了很大一部分。

如果只是以漫画家为目标的话,去其他学校上学也行得通呢——倒不如说,很多有志愿的人应该都会选择转校继续读书。

但我还是在公寓里呆了一年,躲在自己房间里。原因很简单,就是害怕年龄相仿的同学……而且每多一天不上学,这种害怕就会更加一倍。

对于去年还是十四岁,今年却变成十五岁的大家,我都害怕得不行。

「所以抚公只能和我这样的童女,或者和像贝木哥哥这样的大人鬼混吗。同世代恐惧症吧」

【注】『鬼混』つるむ。该单词在以前指形成共犯关系的结交。

「不知道说法对不对,或许有哦」

「和洗人做朋友、处好关系,之类的,卧烟前辈倒也没这样说……虽然卧烟前辈自己和谁都能处得来,但她也不会对人起这样的父母心」

「真是的……这种话,别再说了呀,贝木先生。卧烟小姐的确待我很好,但也没到把我当女儿的地步啦」

大概卧烟小姐也没到那种年龄吧……毕竟,她是『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嘛。

「把我当成年龄相差很大的妹妹倒还好说……」

「那你应该会不太喜欢吧。我猜你不想回到管鬼哥哥叫历哥哥的时代」

不想回去呐—。

我不爱和同龄人玩,想来就是从小学开始的——但抛开我童年经历和心灵创伤的话题,视而不见的贝木先生说,

「别搞错了」

一句看似傲娇的台词。

为什么感觉还很合适呢。

「我说的父母心,不是对你。是对洗人的父母心——无论反目成仇到何地步,女儿终究还是女儿哪。跟和后辈绝缘相比,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

……欸?

反目成仇——女儿终究还是女儿?

「啊!是在说吊床(hammock)吧!」

【注】反目成仇(反目,はんもくhanmoku),吊床(ハンモックhanmokku)。

「这里不叫吊床——什么南国的度假胜地。什么,没听清吗?那再付五百块就告诉你吧。洗人迂路子的本名是卧烟雨露湖。就是卧烟伊豆湖的亲生女儿」

【注】迂路子、雨露湖两者都读作uroko,与鱼鳞的『鱗(uroko)』同音。另外,此处五百块是五百日元。

003

飞机缓慢地驶向目的地,我们也在飞机上悠闲地聊天,用冲绳的方言说就是『闲扯』,但这一突如其来的爆炸性消息打破了祥和的气氛——刚才说了什么?

【注】聊天(トーク,talk),冲绳方言版『ゆんたく』,这里译为『闲扯』。

洗人迂路子,卧烟小姐的亲生女儿?

亲生的女儿?

「怎——怎么回事?」

「五百块」

「好」

说多少就付了多少。

就像『复仇者联盟』第一部电影中美国队长那样……还好只是五百块。听说在冲绳,两千块的纸币仍然有流通,这是真的吗?

有机会的话真想看看。

那可是在我出生之前发行的纸币哦。

【注】 1.复联1里美队跟局长打赌10美刀,说经历了这么多,不会再有让他大吃一惊的东西了,结果看到超级宇宙飞船后,还是付给了局长。应该是借此说,抚子听到这个消息是多么吃惊。2.日本的两千纸币在2000年开始发行,上印的是冲绳首里城的守礼门,所以对冲绳当地人意义重大。但是因为面额设计不合理,不易流通,发行量越来越少,渐渐淡出人们视野。

总之,五百元的硬通货未经我让渡,已然到了欺诈师的手中——虽然跟头等舱的机票相比,这点钱连机票税都算不上,但对于自力更生的辍学生来说,五百块还是不小的数目了。

所以两千元的纸币,或许也不是那么容易见着的。

可是,要是在这里停下了,不就等于把蛇生吞活剥了嘛——虽然这些事对于知晓内情的贝木先生,以及斧乃木酱而言,都或许不必再多加解释——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

……斧乃木酱正在我的膝盖上颤抖着。棒读着。无表情。但颤抖却是真实的。这种像是鲶鱼一般颤抖的感觉,让人很难想象是来自于一个遗体人偶。

而且还一直双手紧紧抱住我不放,现在都像是在器械上锻炼腹肌了呀。

就像是被人用手攒紧脖子了一样(虽然不确定,但大概被影缝小姐这么做过吧),不断地颤抖着。

「卧、卧、卧、卧烟前辈的女儿……?什么鬼,我没听过啊……」

斧乃木酱也会动摇的吗?虽然跟她莫名其妙地相处了很长时间,但还是第一次看到尸体人偶做出这种反应喔。

脸部完全没有表情,更能体会到恐慌感了。

「我觉得这是连姐姐都不知道的……不要把那种情报五百块卖出去哦,贝木哥哥」

「啊,但是,搞不好是老毛病?」

「不要管我的假话叫『老毛病』。这次是如假包换的『真货』……连影缝和忍野都不知道哪」

我只是偶然晓得这事的,贝木先生说道。

偶然。

不太舒服的词呢。

「余接也知道的,因为比起影缝和忍野,我和卧烟前辈的交情更久一些——卧烟前辈,或者说卧烟前辈的姐姐」

卧烟小姐的姐姐——卧烟远江小姐,来着吗。这是旧姓,之后便成为了神原姐姐的母亲,神原远江小姐对吗——是位已故人。

但绝不是和我无缘之人。

一位亡故后,对世间仍有影响力的人物——然而。

「欸,但是,刚才我说,卧烟小姐不像是那种年龄的人呢。像是『大姐姐』,『母亲』——」

「却不像『母亲』。倒也是哪。她本人也常说——说自己就不是个母亲」

我的语气没有说得那么强烈啦。单纯只是谈论年龄……虽然是辍学生,但就我这个初中生来看,就已经是位很厉害的大人了,有个黄口小孩自然好接受,可孩子已经十五岁了,却怎么都看不出呀。

「就是嘛,贝木哥哥。确实如抚公所言,卧烟小姐装年轻穿的都很时尚的说」

「我没有说。不要把发言后的责任都推给我啦」

「那种有点问题的嘻哈时尚倾向,没准就是为了告诉别人自己没有当母亲的资格呢啊。和千石推测的一样」

都把说坏话的责任推给我……究竟有多害怕卧烟小姐啦。

这是一个看似说话自由的组织,实际团队里却存在上下级关系呢。

打扮得和小孩一样,却是一种否认为人父母的深层心理表现……这才真的像是为后文强行埋下的伏笔吧?我才不会认可呢,半句都不。

看起来不像是母亲的外表。

是源于她否认这一事实的内心吗?

「自己塑造的结果……卧烟小姐,说起来究竟有多少岁呀?」

询问女性年龄很失礼的这一讲究,在谈gender的这个时代反倒容易引起分歧呢。即使没有身上那些时尚元素,她也同样是位年龄不详的人。

而且忍野先生、贝木先生、还有影缝小姐,看上去也没有比我的父母或学校的老师更加成熟呢。

「据我所知,怪异专家看上去都像不死身怪异一样年轻。也许是经常跟怪异打交道吧,个个都像是年龄不详——瞧,自由职业者果然没什么压力」

「自由职业者什么的,遗体人偶说的这饱含偏见的话,就是他们压力的最大来源……那贝木先生多少岁?」

「五万块」

好贵!

为什么比起卧烟前辈亲子关系的秘密,贝木先生公开年龄的费用这么高?而且有一百倍。

像头等舱的价格一样。

只是明了了贝木先生的年龄的话,他大学时代的前辈卧烟小姐的年龄也能推测嘛……

计划落空了。

大学只读到四年级的话……最多比贝木先生大三岁?

「那就不知道了。和中学就辍学的你无关,我们上的大学最多到八年级,毕竟可以留级」

留级最好还是别和我有关吧……所以,可以认为最大大七岁吗?好像叫费米推论来着,有个题目是,在日本的钢琴调律师有多少人,就和考虑这样的问题一样,如果把忍野先生、影缝小姐和同级(即使多少留过级)的贝木先生都视为三十岁左右,再添加上三岁和七岁的中间数五岁,卧烟前辈的实际年龄应该是三十岁到四十岁的正中间吧?

三十五岁左右……

这么一说,嘛,好像能看出……即使不是自由职业者,像是艺人、运动员之类的职业,在同龄人中毕竟也能瞧见更年轻的人呢。

容貌和健康,并不是因年龄而定型的。

只是,不管年龄,果然还是觉得不像有孩子呀。而且,还有个十五岁的孩子——不是长相问题,而是性格问题。难以想象恶名昭著的洗人和我同岁,更难以想象的是,她竟然是卧烟前辈的孩子。

「首先,这不就是说她十几岁的时候就生孩子了嘛」

「哦呀哦呀。你的意思是这样不好吗?」

「没,当然没什么不好……」

简直像是我被一种偏见所束缚着。

然而,我或许真的被束缚者,被常识……我的父母,虽不是还年轻就生了孩子,可好像,也没有让我感觉到他们就是父母……父母,究竟是做了什么才算父母呢?

父母是什么呢?

当小孩失败的我,却也没法多说什么。

「考虑到跳级的可能性,她也可能在和你一样的十五岁时当了母亲,但这也同样没什么不好」

或许真的没什么不好,但也确实不被提倡吧,在现代日本。

……十五年前,就不一样吗?

「因为价值观在短时间内也容易变迁呢」

斧乃木酱这样说。

虽然她的身体已经停止颤抖,但抱住我的双手却比刚才更紧了。紧到不需要再系安全带。

听凭何事都无所动摇的遗体人偶,现在总归是从危机当中舒缓下来了。然而得知了敌人是卧烟小姐的女儿这一事实后,似乎还是不由自主地战栗(ononoki)着,毕竟是斧乃木(ononoki)酱嘛。

「但是,反正就是那种吧?贝木哥哥。洗人迂路子虽然说是亲生的,但也只是感情上亲生,并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

是想把冲击数值下调呢。

【注】『下调』日语原文:下方修正,企业控制预期的词汇。

不过我也赞同。

我也参与一下。

「也就是说,大人的父母心,就和把我当成女儿看待一样,其实卧烟小姐也只是把洗人看作女儿……是这样吧,贝木哥哥」

「谁是你的贝木哥哥。你就别这样叫了。还有余接也别带头了」

不对,又返祖了。

虽然没返祖那么严重,只是我又回到了妹妹设定的时代——当然,我也不是刚才所说的女儿设定。

再重复一遍哦,千石抚子在做孩子这件事上已经失败了。

「那样也是没法软着陆的。不过卧烟前辈把你当作亲生女儿洗人的投射应该是事实——毕竟你们都是蛇,比想象中的要相似」

【注】『软着陆』为稳定高速发展的经济、预防意外发生而渐渐放缓发展的经济政策。对应前文下调。

说我和邪恶的头领相似。

蛇的联系……

照这样的展开,剧情迟早会变成『终极大BOSS其实就是我自己』这种的吧,然后最后还要跟自己进行一场对决。

自我探讨已经到极限了啦。

「终极大BOSS其实是父母的这种剧情在电视剧里经常会看到,但终极大BOSS其实是自己孩子的展开倒是我寡闻了……太好了呢,抚公。将来,肯定可以写进漫画里」

「估计不太受欢迎……」

必招颦蹙。

不过,『父子对决』的题材本身却是自莎士比亚以来就已经有的,熟善熟恶暂且不论,最终的结局往往是父辈被子辈所杀。

所谓的弑父剧情。

我也寡闻,没听过父子对决最终父辈获胜了的故事——那里可能没有宣泄(catharsis)、没有趣味、没有亮点,而且也没有人会想看杀子的故事吧。

「自然界中还是会有这种事的。还有狮子会把自己的孩子推入千寻深谷之中的文化呢——让人好奇狮子的孩子若没有死掉,最后是否会去找父母报仇」

【注】 狮子会把自己的孩子推入千寻深谷之中(ライオンが千尋の谷に我が子を突き落とす),斧乃木说的是一句日本的谚语,寓意是:父母为了让孩子更坚强地成长,故意给他们制造一些严格的考验,而不是一味地溺爱。

「那样的话,也能理解卧烟前辈为什么不亲自去西表岛了呢……她肯定不想在这场宿命的对决中上演失败的戏码」

只是我单纯地不想认为,她是不好意思面对关系疏远的女儿……若卧烟小姐弃婴行为其结果就是十五年亲子相残,那我就真的一点儿也不想卷进去啦。

民事不介入。

请参考民事再生法。

「关于这一点,倒想听听羽川翼和老仓育两位的意见呢。那两位neglect意见番的意见。被父母宠坏的鬼哥哥是不能置言的」

【注】 Neglect(ネグレクト),指未从父母或监护人那里得到适当的照顾和注意而导致身体、精神、社会等发面的发展受到阻碍的人群;『意见番』在某领域有一定造诣,该发表意见时就发表意见,不被对方的内容所左右,有能力提出自己见解的人。

「其实我大概,也算是被宠爱的孩子……」

「你的情况反倒是被父母宠溺太多了,千石。所以出于叛逆心,现在你看着就是特别想要独立的那种……这对你父母来说或许也是好事」

听这话简直就像见过我父母一样呢,这位欺诈师。千石夫妇虽然还未到高龄易受骗的程度,但在专业的面前,或许下一秒就会变成上钓的鱼。

「亲子关系之难,难于登天……原来如此,所以不能退治她呢。顶多就是打探一下她的基地……自己亲生的女儿,哪至于让我们几个二流集团打倒呢,卧烟小姐作为父母肯定不会希望我们这么这么做的」

「作为父母这点可不太好说……卧烟前辈说自己不是什么父母,既不是出于谦虚也不是想要自嘲,而是真没有当母亲的资格哪……十五年的亲子相残,并不是基于亲子之间的情分,而更多是来自于过去未能了结的孽缘」

最好认为,她的话里还带有能打倒她的女儿,便去打倒的意思——贝木先生补充道。

还是希望可以不耍帅,好好把该说清楚的事情说清楚呢。

而不是光靠前辈后辈之间的默契。

现在知道了点内情,连任务的达成条件是什么,都有点琢磨不清了啦——说到底,无论是什么条件,光是对手是那个卧烟小姐的亲生女儿这一点,就感觉达成难度高到顶点了。

「那么在意的话,你不如去问问卧烟前辈本人。不如就用一气呵成的语气问好了。听说洗人是您的女儿,这件事要怎么处理才是正确的呢,就这样问」

「怎么可能问得出口嘛」

好可怕好可怕。光是想象就很恐怖。

都比斧乃木酱抖得还厉害了。

我辍学生活的现状,在经济上、精神上都完全依赖那个人,即使不考虑这点,也不能直勾勾地踏入别人的私生活。

我知道无知的强处。

强处是指,假如我知道了不能知道的事情,就会拼命想办法知道装作不知道的方法。

「你要用几遍『知道』啊。快别反复强调了,赶紧在那霸机场返航吧,抚公。往句子里塞一个又一个的新情报,这都只是欺诈师的惯用手法」

【注】『反复强调』乗り換え(norikae),换乘、跳槽之意;『返航』折り返し(orikaesi),折返。

面对斧乃木酱极具诱惑力的邀请,就那一时间回绝的矜持,在此刻的我身上也已经消失了——但是,那片刻的犹豫过后,我也仍然可以赞同她的诱惑,只要这样,南边岛屿上久等的、和至今为止那样稍微帮个忙就能完事的见习工作有着天壤之别的残酷展开,就可以从我的经验当中抹除掉了。想到这个,我该感到后悔的,倒不是自己似通非通的知识储备,而是我那已然不见踪影的、懂得从危机感中当即逃脱的脆弱精神。

不过事到如今也回不去了呢,回不到那个可爱的千石抚子。

就像卧烟小姐也没办法回到十五年前。

就像洗人迂路子出生之前一样,遥不可及。

004

如果只允许带一种东西去无人岛的话,你会带什么去?这只是个常见的心理测验题,不过又因为很常见,所以答案分人也五花八门地多。

求生刀具。能感到对生存的渴望呢。 最喜欢的一本书。是位爱书家吗,但是与此同时,也是种对遭难现实的忽视吧。 智能手机。虽然这个时代了,无人岛上会有5G信号吗?感觉会是场双重遭难。 换洗的衣服。当作是场旅行会头疼的哦。 家人的照片。可能判断为一位怕孤独的人还为时过早,不过至少重视精神援助(mental care),或许能适应无人岛生活呢。 方便面。方便的是,有吃的就能活命的想法。  打火机。不想体验一下篝火的乐趣吗? 帐篷。领土(territory)意识很高哦。 收音机。行动时爱听BGM的类型?  普通的水。好有道理,挑不出毛病。 发电机。在无人岛当神仙? 防晒霜。美丽的大自然里,美丽的容貌至上呢。 瓦楞纸板。看重应用,整理随身用品和搬家。 宠物。希望它最后不会成为应急食品。 结实的绳子。不会是为上吊做准备吧? 鱼叉。感觉比狩猎要安全。 捕虫网。难道要采集昆虫? 旅行背包。意外地有很多部分,听说用途多样还实用。 被子。总之遇到困难就睡大觉?etc.etc.——还有抓住『只能带一个』的字眼,于是给出一些诸如自己的家、重型机械、房车、轮船,甚至哆啦A梦这种答案的人,嘛,就是那样的人吧。

所以。

我的本意并不是只做出提问,然后像如数家珍一般卖弄这种人类观察,我自己当然也会准备答案,不过在此之前,这个堪称不解风情的心理测验,实际上却又不得不承认是一个条件宽松的问题。

哎呀,没想到心理测验不是恶作剧呢。

毕竟想在无人岛上生存,它虽然规定只有『一种东西』,但还是宽大了到能够让我们带物品过去——恢复神志后,我连穿带的衣物都已经不见了。

沙滩。

海浪拍打我的双耳,双眼才得以睁开。

明媚的阳光,和我光溜溜的身体——飘来的海浪驱散了我的睡意,这描写看上去充满浪漫主义色彩,但实际上是我被紫外线直射皮肤而痛醒了。

好想要防晒霜!

最先想到的是这个。

虽然现在正值寒冬腊月,但太阳仍似盛夏中的一般毫不留情——闪亮、炽热,已经和明媚无关了。我像是条刀俎上的鲤鱼,此刻真正品尝到了我为鱼肉的味道。不对,更像是已经下了炸锅。还是不对,难道已经变成鱼汤了吗?皮肤快要沸腾了。救命,感觉要起泡了。

「诶——啊嘞?斧乃木酱?贝木先生?」

我赶紧环视四周,放眼望去,沙滩上一个人也没有——虽然被人看到我光溜溜的会很困扰,但现在这种情况,没有人反而更困扰。

有人在才正常。

【注】原文是『そばにいてくれるのが相場です』其中有人在旁边(soba)和正常(相場so-ba)音近。

无论是这沙滩,还是眼前一望无际的碧蓝大海,抑或是背后郁郁葱葱的群山,都没有任何人影。用「满目萧条」这个词来形容眼前的这一切最恰当不过了。只剩雄伟的大自然包裹了我——只有压倒性的孤独感包围了我。

「无——无人岛?」

严谨地讲,现在就认为这里是岛还为时尚早——毕竟现在只了解到有沙滩区域,如有意外,我真的很可能漂流到鸟取沙丘了。至于沙丘和沙漠有什么区别下次再去想吧——然而,这里究竟是岛还是大陆,或许并不是那么重要。

小岛当然是最糟糕的情况,但即使这里是地球上最大的陆地,甚或是那个超自然的姆大陆,一旦和「无人」这种情况比起来,岛和大陆也就没什么区别了。

【注】姆大陆,传说中存在于地球海洋之中的超文明大陆。

一丝不挂的现状,已经是次要再次要的事情了——对于之前只穿着学校泳衣和运动短裤就解决了许多麻烦事件的我来说。

不对,这样子好像已经不合时宜了……让中学生脱下衣服的玩笑应该已经是过去式了才对。

为什么会这样?

跟说好的不一样呀。

会不会是漂流到裸体主义海滩了……是在法国来着吗?那这里是欧洲大陆?还是说,在飞机上和斧乃木酱滔滔不绝瞎扯了那么多冲绳离岛的事情,结果其惩罚以这种形式降临了吗?流放无人岛什么的,离岛给我的惩罚也太严苛了耶。

——飞机。

对了,我本来在飞机上——想起来了,当时我还坐在和我不相配的头等舱里,吃着和我不相称的头等大餐。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在这种交通工具里竟然会出现用盘子端上来的美味料理,之前所有的严肃话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感给吹飞了。

同时,虽然辍学,我也还只是个初中生,这种过分的奢侈之下,我也感到了罪恶感——再想到这些钱都是贝木先生通过欺诈得来的,心情便又加重了。

「不要多虑,该享受的地方就尽情享受吧,抚公。趁还能享受。毕竟航空公司是很辛苦的,如果没有人消费,公司的经济就运转不下去了」

端着作为甜点的哈根达斯杯装冰淇淋,脸上洋溢幸福(假的。没有表情。)的斧乃木酱,说着宛如预知了未来一般的话,听了她的话后我为了吉利便照着做了,这就是我最后能记得的事情——好吧,之后只是我不愿回想起来,凭我笨拙的记忆力,其实还记得接下来几秒钟所发生的事。

突如其来,飞机剧烈晃动。

像是也听到了卧烟小姐亲子间的秘密,飞机不断上下晃动了起来。

其实我第一次坐飞机特别害怕,但是贝木先生和斧乃木酱还在面前的时候,我就有点抵触吐露心声,于是一路上都装得特别若无其事。当然,我是从没有因为想要知道喷气(jet)机如何飞翔,而尝试理解过哪怕一点航空力学的啦。

或许没人会信,我本来还觉得因为是头等舱所以不会出什么事的,所以还没当回事呢——然而,无论是头等舱,还是经济舱、货物舱,在即将坠毁的命运面前,大家都同生共死。

「刚刚接到机长的通知,我们的飞机将有一阵颠簸,请您在座位上坐好,系好安全带,乘务员暂停客舱服务,就近坐好保护」

这晃动已经剧烈到让人怀疑了,真的只是一阵吗?好像,像氧气面罩一样的东西从我头上掉落下来了——扰动气流?

或许从我头上这种描述已经不再正确了——飞机的轨道好像呈螺旋状,正垂直坠往地面,机舱内的我更是头晕目眩,已经分不清上下左右了。就像先前从宇宙空间看南美大陆的智利一样,我的空间把握能力受到了严峻的挑战。氧气面罩好像是从下面飞上来的,又像是从右边飘过来的,又像是从左边撞过来的——氧气软管(hoos)也像蛇一样蜿蜒盘旋着。

像蛇一样。

不对呢,盘旋着的——低鸣着的,是整架飞机。

【注】『盘旋』うねる(uneru);『低鸣』うなる(unaru)。两者音近。

窗外,我能看见咣咣作声的机翼就像饴糖工艺品一样扭曲着——从最前列的头等舱这个角度,原本在根本上就看不到的机翼映入了眼帘。光此等异常还不够,现在就像时空扭曲了一般,这个势头下,甚至都快要能直接看到机尾了。

如果没有听广播的系好安全带,或者系好了却还在用着餐,应该会造成很严重的悲剧吧。然而,为了能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带,斧乃木酱解除了和我的捆绑状态,鉴于之后的展开,这或许实在不能称得上是正确的选择。

无论哪种选择,悲剧都会从天而降。

和飞机一样。

【注】『从天而降』見舞う,灾难来袭、悲剧发生之意;『和飞机一样』此处原文为舞うように,飞舞般地、舞蹈般地。和前者动词中的舞う相呼应,是文字联想。

这种情况下,竟然和最强的保镖分开了……我也真是够悠闲的。顺便一提,贝木先生吃完头等舱大餐之后,就戴着眼罩睡着了。摇得这么厉害,为什么还睡得着呀!因为长着一副吸血鬼的脸,就能活下来了吗!

在螺旋坠落的晃动中,不意间又开始了垂直方向的旋转,我的意识也随之突然中断了……那或许并非是过于恐惧才导致的失神,而是被晃得丧失意识(blackout),或许直接脑震荡了吧。即使继续将意识维持下去也对现状无能为力,况且还有可能把好不容易的食物都给吐出来,但在最后关头,我还是看向了窗外,看见了窗外的尾巴。

那不是机尾。

那是盘旋在机体上,蜷缩缠绕着的,大蛇的尾巴——这是我记忆中最后的画面,等到再次清醒过来,海浪已然将全身赤裸的我毫无阻拦地拍在了陌生的沙滩边,任由我暴露在倾洒的阳光下了。

搭乘飞机之前,贝木先生告诉我(有可能是骗我的),就算不是国际航班,乘坐国内航班也可以在飞机上看电影。假如机内的电影中有坠机场景,大多会被巧妙地剪辑掉——或许是出于对乘客相同的考虑,我的意识当中,有关『这之后』的记忆也被切断了。

如果只带一种东西去无人岛的话,会带什么去?

结果空手而去了。

完全符合我的属性呢。

005

不对不对,就算是在逃离无人岛的记载当中,这也是最为偏激的一种做法了吧——裸衣、空手,流放岛屿什么的。

在日本根本就是禁止企划的真人节目。

【注】真人节目,没有事先的脚本,由普通演员面对现实中难以预测的困难状况的节目。

不说竞争对手,就连队友都没有……现在不管是欺诈师先生、月火酱、还是哭奈酱,我都好希望她们能出现在我身边。啊啊,要是我当时紧紧抱着斧乃木酱就好了……话说还不知道斧乃木酱和贝木先生是否也都顺利脱险了。

我还活着,所以那两个人应该也都还活着吧……嘛,我丧失意识之后发生的事情,按道理来讲,应该是扭曲的飞机在空中分解而四散开来——即使发生爆炸也不奇怪,但真是这样的话,我现在的生存状态就有深刻的疑问了。

我不会,现在变成幽灵了吧?

我不会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死掉了吧?

没死的话,那就是飞机在空中解体时,俯冲向了大海,然后航空事故中的乘客就活下来了——这之后,带来的洋服就被洋流扯下,鞋子袜子同样被冲走,当然,扇同学给我的行李箱也再不能回收,最终只一人漂流到了无人岛上……这样的话,贝木先生、斧乃木酱,还有其他乘客和空乘人员也有获救的可能性了。

只能希望是这样。

因为,如果我在最后时刻,从窗外看到的那条大蛇尾巴,不是在恐慌中产生的错觉的话——那事故就不是场意外,而是因为我们这些卧烟小姐的游击部队成员想要登陆西表岛,妨害那位驱蛇人。

会把无关的普通人卷入这场事件。

毕竟对方是蛇。

【注】『卷入』巻き込む。可作蛇的卷曲动词,引申义也可以说卷入事件。

……我还只是一介普通人,这样子下去,找那两位专家的事情就变得更重要了……以我的经验,原本就是尸体的斧乃木酱,就算像飞机一样解体,应该也不会死掉——话是这么说,可要是葬身海底就一样的完蛋了——会变成鱼饵的——真担心贝木先生……剧烈摇晃当中还睡得那么安稳,不会就在睡梦中安静地长眠了吧……不对,现在想想,他的睡眠也有可能是敌人施下的策略。

【注】『葬身海底』海の藻屑になる,字面意义是成为海中的碎藻、泥垢,可成为鱼的饵料。

令人遗憾,对方的境界比我们要高出好几倍。

对方是卧烟小姐女儿的这个新情报,因为是从欺诈师口中说出,所以当时有所提防,半信半疑地听了下去,不过这下子就有相当的可信度了——她连基地都不让我们靠近什么的。

先发制人的风格。

既然如此,己方这边选择坐筹帷幄的卧烟小姐就预料的没有错……让我们去试探是明智的。亲子对决早已敲响战鼓了吧,或者说早在十五年前。

只是,先发制人而下的旗子不想乖乖认命。

为了拿下王将,我们成了牺牲的飞车角、还有步兵一枚吗?

【注】『飞车角』应该是指日本将棋中的飞车和角行,两者站位类似于象棋中的炮,即形容斧乃木和贝木。步兵站位类似于兵,一枚步兵形容千石自己。

这不就真的变成弃子了嘛?

【注】『弃子』此处弃子的原文为捨て駒,就是弃掉的棋子。前文贝木所提的棋子原文为捨て石,弃掉的石头。这句话可视作有呼应该处的意思。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贝木先生和斧乃木酱组成的同盟,也就是贝木先生所说的株式会社伪善社,虽只是打头阵,却也算漂亮地完成了份内任务。

【注】『伪善社』音同偽善者(gizensya),貌似音近犠牲者(giseisya),伪善的字眼在前文中未曾出现过。

工作结束了,两种层面上。

只是接近了西表岛——其实甚至不曾接近,因为我们都没有换乘上那霸的航班——警戒级别就已经达到摧毁飞机的程度了。

连空中都是她的领域(territory)。

既然已经确定了西表岛就是洗人小姐的根据地,卧烟小姐分析了我们所受的攻击后,应该会派出主力部队继续进攻吧。

这次或许会由卧烟小姐亲自出马。

退治的事就算了,我们就连为什么对方要将西表岛据为基地都没能查明,即使如此,做到这个地步也能算是超乎想象的结果了吧——只要勉强活下来的我能够传达『大蛇之尾』的信息,成果也就无可厚非了。

话说回来,这到底是在哪里呢?

斧乃木酱说过,冲绳县周围散布着很多岛屿,但最后时刻下飞机的轨道相当乱套,很难断定这个岛是否位于九州地区呢……没准乘着气流,飘到了小笠原群岛,甚至漂流到台湾、印度这些国外地区也不奇怪。

所以,早早杀青,失掉工作的我,仍没到安享晚年的时候。现在面临无计可施的境地,我应该做的绝不是在沙滩上把皮肤正好晒至小麦色。

绝不能把现在当做工作告终的一段假期。

应该去寻找其他幸存者。

还有发出SOS求救——就和真人节目那样,尝试制作木筏来逃出岛屿的想法,对我来说还是负担过重了。

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能有机会重演鲁滨逊漂流记的剧情(说到底没读过),但是我也决不能在这里被晒成干——总之先找找阴凉的地方吧。

虽然阴凉不能拯救我已经晒黑的皮肤,但总归要探索一下树林的情况。如果发现了苹果树的话,就可以发现发现重力,再填填空腹……欸我想想,排一下顺序吧。

为了寻找幸存者,首先自己要幸存下来。

那么,在无人岛活下去的必要条件是什么呢?

虽然没有读过鲁滨逊漂流记,但我从各种各样的漫画中也获取过不少知识……确保水源、确保食物、确保火。

确保安全的床铺。

可以的话,还要做一身衣服。

就这样光着身子进入森林,总有一种危险的预感……

有时为了解除诅咒、有时又是为了施下诅咒而在山间频繁进出,甚至还在山上住过,因此我有了不少经验,暴露着的皮肤,是虫蛭天然的目标。再考虑到会有蜂这种危险生物,穿着全身防护服都不过分了,更何况现在是全裸……即使没有这些动物,光是被树根绊倒,穿与不穿衣服受到的伤害也截然不同了啦。

探索必然会受伤。

茂盛的枝叶就能划伤皮肤。

这种关头下小擦伤应该得忍过去的,但现在没有创可贴也没有消毒液,一个微小的伤口就有可能取人性命吧。虽然不知道破伤风具体是怎样的症状,总之一定很可怕。

但是……俗话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无论如何,还是应该先解决食物的问题。有说法叫地震雷火事亲父,按照眼下的情况,衣食住的正确顺序,应该是食住衣吧。

【注】地震雷火事親父,即地震、雷、起火、父亲(一说指当地有名望的村长等),日本的世上四大怕,按可怕的顺序排列。

刚才昏迷的时候,被太阳晒得喉咙很渴,可是又不能直接喝海水……吧?好像是盐的渗透压之类的原理……有可能导致喉咙更加干渴,大概,是这样吧?所以,必须要煮沸才能喝……不对,煮沸后要紧的水会蒸发,只剩下盐吗?而且考虑到卫生方面,不光是煮沸,还需要过滤装置……啊,好难,我快不行了。

即使想要集中,到头来也会去想更多事情,于是就会超过脑容量。我的脑海里充斥着好多好多的东西,因此也总是一事无成,乃至沦落为神明。

离开沙滩,是一片质地更硬的沙土地,我走到南国特有的大叶树下,把粗糙的岩石当凳子,稍作歇息了——因为是阴凉处的岩石,所以没有太热,反倒能感受到冬季电车座位的温度。所谓的南国特有的大叶树,其实是我毫无根据的猜想。搞不好是北国的树呢。

不过,足够了吧。

因为刚才说好,首先要给事情排好顺序。

先当这里是南国,就算被冲到了夏威夷的考艾岛,或者是欧洲的冰岛也没关系。地理位置先不作考虑,衣服的问题也可以往后放放——食物问题现在也还好。

我不知道究竟昏迷了多久,但感觉上头等舱的料理才刚入肚,所以没有什么空腹感。好像也没有因为晕机而吐掉,应该能撑几个小时吧。

趁现在——水,还有火都要解决呢。

既然要生存,好像先用石头做刀具不可或缺,但那种看上去很开心的娱乐活动,要是把我的体力都消耗光了就惨了……那么水和火,应该先考虑哪个呢?

这跟斧乃木酱提起的离岛猜谜不同,是任何一个错误都可能直接和死亡挂钩的死亡游戏(death game)……我的第一想法是水。不仅是漫画,就连现实当中也老常听到人不吃东西能活三天,但没有水的话只能活一天的说法——所以,先安排煮沸装置,还有过滤装置……

过滤……我不会拼写这几个汉字。

因为不会制作,一瞬间,我居然想上网搜索,但就算这里在5G范围内,我也没有通信设备。我的智能手机已经作为文明献给了海底的深海鱼。自以为没有特别依赖网络的我,也已经潜移默化地被信息化社会毒害了呢。

真想刷一下视频网站来转换心情呀。

至于火,茫然的我感觉它对生存的重要性也很大,但现还不是需要取暖、做饭、驱兽、烧水泡澡的时候,所以水应该更重要——烧水泡澡?

是喔,不管是海水、泉水还是泥水,为了消毒肯定先要煮沸,那火种当然是必要的呢。

欲速则不达。

因为水是最重要的,所以生火的必要性也得以体现——现在过滤装置的做法只可惜还是没想起来(顶多在脑海里模糊地浮现出了用石子沙子的图解),不过关于生火的方法,我想到了几个标准方案。

属于常识性标准那种。

在平木板上竖着放一根木棒,用两只手掌搓动来回旋转——这是我最新的心理创伤,总之就和来回旋转的机体一样搓动。虽然不知道正式名称,但这场景的确常在漫画中看到。不过以女中学生的腕力,真的可以钻出火吗?而且这个女中学生还不擅长运动、闭门不出、只有纤细手腕哦?

再翻翻脑袋,应该还有一种比较先进的方法,就是先把绳子一圈一圈地缠绕(而且,像蛇那样?)在木棒上,好了就像陀螺一样抽动绳子旋转木棒。但是以我的智力,不太明白其中道理呢。

甚至不太觉得我有好好表述出来。

换作是什么都知道的羽川小姐,就算漂流到无人岛也能从容应对吧。想着想着,就连在这没有任何人的地方,我的心也好像被不知所以的劣等感苛责了起来。可是,沮丧是办不成任何事情的。

而且在这无人岛上光着身子沮丧,就和笨蛋一样嘛——快回想起来吧,我也是个在山上度过了数个月生活的人类。

虽然那时不是人类,但和那种无聊至极的生活相比,在无人岛上生活几天又不算什么——真的只有几天对吧?

再长也不会超过七十二小时对吧?

我应该,不会变得像离家出走到无人岛的野比君那样对吧?

总之,趁现在还有精神,趁变得更加消沉和出现更多烦恼之前,我为了生火而在周围找起了道具——干木棒很快就找到了。

但用来摩擦的木板却怎么都找不到。

「…………?」

啊啊,对哦。

这里又不是家具卖场,所以不可能有卖木板的棚架呀……其实连棚架都没有,而且木板什么的,那个是木材加工过才有的呢。

和木筏一样。

冲绳地区,应该有一种植物长着板状的根叫板根……但是,即便我聊发少年狂,一口气冲进了深山,而且还发现了那种植物,我也没有能够将那半数埋进了土里的板根挖出切断的手段(现在就连刀都没有)呀。

再说了,那和刚才捡起来的枯枝不一样,活着的树木有一定水分,应该很难生火……啊啊,不过这能算我也有一些知识的对吧?

听说桉树含有很多油脂,长在地面时也很容易引发山火……好像是强风会摩擦树叶,然后就酿成火灾,很危险的。同时桉树也有毒性,可爱的考拉紧紧地抱住桉树时,好像还有相当的风险呢。

桉树……

好像,没有桉树呢,这森林里。

生火作为首要任务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制造一个SOS的狼烟信号。但,因此引发山火,也并不是我故意的哦。这倒像羽川小姐可能会做的事呢……不呀,危急关头,不大胆一些,都没办法寻求帮助。

虽然保护自然很重要,但因此却要丢失性命,就有些本末倒置了吧——就像要保护西表山猫,也没有必要请它吃掉自己,一定是这样的。

就连在无人岛上都生活得顾此失彼,我对这样狭小的自己越来越讨厌了——在没人的地方还会在意别人的眼光什么的。然而这里又没有能够打好关系的强者。真的很怀念给哭奈酱、月火酱打下手的时候呢。

就算到了现在,我也能从心底对那两个人宣誓忠诚吧……如果是那两个人,生火之类的小事,一转眼就能解决吧,她们总有办法。

而且月火酱的名字里就有火呢。

只要生气大概就能生火。

不能再逃避现实了,现在有树枝但是没有木板,摩擦生火的计划就只得暂且搁浅了呢……虽然在无人岛上说暗礁是不吉的比喻,总而言之比起自己加工一块类似木板的物体,尝试其他方法似乎更快一些。

【注】『搁浅』原文为暗礁に乗り上げ,触礁、搁浅之意。

接下来是十五岁一下子想起的『理科自由研究』……

①使用放大镜在黑纸上聚集光线。

②用打火石点火。

③用白炽灯泡起火花。

只有这三个选择吗?

如果这里是夏威夷的话,

④寻找火山口。

这样加上去好像没关系,只是目前还感觉不出这里是火山岛。

于是乎,现在没有放大镜和黑色纸,但找到其他物品来代替它们的话,①应该就是最简单的。如果斧乃木酱在这里,可能会说我老是选轻松的那条道,骂我百石,但现在保存体力就是很重要嘛。说到底要是有她在,通过『多数例外规则』一瞬间就可以逃出去了。

现在体力充足,也没有饥饿感,情绪也因为刚刚漂流到无人岛的非日常感而有些高涨,这个时机下如果不做点该做的事……等我回过神来,肯定什么都做不了了。

无论能不能选轻松的那条道,就算现在有板状的枯木,凭借我的纤细手腕,摩擦生火这种事果然还是做不到的吧。

黑纸,先当它总有办法弄到吧……还有放大镜呢。

如果我平时戴眼镜的话,或许可以代替放大镜了,这里也能瞧见我和羽川小姐的差距呢——羽川小姐现在好像不戴眼镜了?隐形眼镜会不会也能聚光生活呢?

我不戴眼镜所以没法确定,感觉眼镜也有凸镜片和凹镜片……又能如实看出我和羽川小姐的交往之浅呢。

隐形眼镜应该还是不能生火的吧,那能作为替代放大镜的眼镜的替代……又是什么呢……金鱼缸,可以吗?

那个很难懂的聚焦生火,我听说有时是由金鱼缸还有雪球(snowdome)引发的——因为水而引起火灾真的是相当讽刺,不过现在对我来说也许是个好消息。

【注】『聚焦生火』日语原文:収斂発火(收敛生火)。因为一些能够聚光的物品而引起的火灾有专门的词语叫収斂火災。千石的措辞是说金鱼缸引发了聚焦生火,指的是该类火灾而非生火行为。

不能喝的水也行,现在水多到能卖呢,就在眼前……只是,没有金鱼缸呢。如果有不管多少钱我肯定都付,这下我也终于体会到同班同学求助欺诈师时的心情了……他们乞求恋情的感觉,一定就和我现在的这份渴望感一样吧,本来的话。

但是,就算没有金鱼缸,海水中应该有海玻璃(seaglass)之类的东西吧?毕竟这里是海嘛。

之后再考虑怎样把海玻璃加工成放大镜的事情吧,总之我走出了这个舒服的临时遮阳篷(sunroof),离开阴影前往沙滩赶海(beachcombing)了……运气好的话没准在岸边就能发现漂流上岸的放大镜吧。

【注】原文的beachcombing为国外海玻璃爱好者在沙滩进行的活动,一般是找一些好看的小废品,实际上和国内的赶海略有不同。

要是还有打火机或者火柴就更好了。

嘛虽然火柴(match)很吓人我用不了。

于是乎,上天为了惩罚我在阳光下把一切想得太阳光,不说打火机,火柴或者放大镜,就连海玻璃也没让我找到一个。

【注】『阳光下』日语原文:日向,阳光照射处,和前文『阴影(日陰)』是相对应的词汇;『(想得太)阳光』日语原文:日和。形容天气美,作引申义为事物形势好、美。

赤裸着跟模特一样缓步走在岸边,像是前卫电影里的场景,但回到老地方下的我却垂头丧气,因为我的收获仅仅只有这种氛围——阳光下,我白白地消耗了体力。

只这点挫折,我的动力就直线下降了。

不对,还有其他收获。

虽然听上去就像是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坏消息选哪个的感觉……我知道这种情况下海玻璃都仅仅是一种奢求,可是,甚至没有其他看上去有用的漂流物来回应我的期待。

这世间,微塑料问题的舆论不是都已经那样泛滥了嘛——我还以为,塑料瓶多少能漂来一两个都不奇怪呢。

还有,木板。

要是能有木板那样的海洋垃圾漂过来,摩擦生热的方案就可以死灰复燃了的说……然而,凭我散步散到步履沉重的所见来看,这片沙滩居然比想象中的还要一干二净。

不单纯是我要找的东西没有。

凉鞋、空罐子、泡沫塑料、浮标、钓具、漂流瓶,以及破破烂烂的飞机部件,都不见踪影——当然这也属于一干二净没错啦,但意思就是说一点儿海洋垃圾都不会漂过来,这一点想来很奇妙。

不挑语病地说,所谓海洋,应该就是废弃海洋垃圾的终点嘛——密度比水大的海洋垃圾会一直浮在水面上漂流,所以长期来看(只要没有其他地方可流)必然地,会随着海浪漂上某条海岸、某片沙滩的才对嘛。

海岸变得乱七八糟的机制(mechanism)绝非仅仅起因于海水浴客人们的乱丢乱扔,同时也和地球这个星球的构造有关——然而,这片无人岛的海岸上,见不着任何漂来的人工造物。

简直像是张开了某种结界一般。

「…………」

接着,还有第二个坏消息,也就是我漂来了这座无人岛的事实——我并不是在说我就像个垃圾这种自虐的话。

那是瞳岛眉美小姐才会说的话啦。

【注】瞳岛眉美,美少年侦探团中角色。动画化声优为坂本真绫。

如果说这小海湾(cove)因为自身海流构造的必然而变得很难有漂流物上岸的话,遭难的(可以说飞机事故吗)我像海参一样被送到这里就显得多少有些不可思议了耶。

没准真有可能发生这种奇迹,可要猜想这只是场『碰巧的意外』的话,就比『碰巧的可爱』更令人难以接受——肯定要起摩擦的,甚至会着火。

搜寻其他幸存者的事情,本打算在眼前紧急的日程(agenda)解决之后就迅速展开,可是现如今面临着岛上有可能仅我一人的事实,我已经难以安定下来了——不奇怪吗,这座岛本身?

原以为,海上无数的无人岛里,我奇迹般地脱险,漂流到了其中一座,然而——我难道是被封印在了一张结界里面?

我就这么被封印起来了?

离奇的妄想涌现在脑海中。漫画家志愿的想象力……所以,这个猜想又能够让人接受吗?还是说这只是基于我受害者意识而生的受害者妄想吗?

不会漂来人工造物这种有些严格的束缚要是真的存在于这座岛上的话,那我没穿衣服的事情也可以解释了,可真是讨厌的伏笔——如果是漫画,一般都有『穿着的衣服没关系(safe)』的规则呀?

这样的话,是不是说我即使是戴着眼镜的,也很可能在漂流时被迫丢掉呢……又看漫画又打游戏的我却有副好视力,这一点应该要感谢贝木先生所说的溺爱我的父母了吧。毕竟视力很大因素上受遗传影响嘛。

亲子……

不了,现在还是先不把思考分散到那方面上了吧。我和双亲的关系不要紧,现在更加重要的是人造的漂流物完全无影无踪的不可思议之处——我要把思考保留在结界的有无之上。虽然现在没有束之高阁的高阁,总之这其中一定有无知的我所不知道的原因在内。

【注】『束之高阁』日语原文:棚上げ,其中棚也对应着前文商店的棚架。意指想要把双亲关系的事情先搁置一边不管,但现状是没有用以搁置的棚架。

我要把贫瘠的思考力和推理力都集中起来,就像聚焦生火一样。

把神经突触(synapse)都点燃。

现在需要留意的是,生火装置计划的①已经只好放弃了——③这种太笨了连灵感而发的漫画(caricature)都算不得。现在还是LED时代,在没有人工造物的环境下想要依赖电能,和等待落雷几乎没有区别啦。

嘛,只是说罪孽深重的我突然引来了落雷也没有那么不奇怪……

总之还是②的打火石可以考虑……

已经不是选择题了。

而是对错题。

打火石,和那边的石头又有什么区别呀?我坐着的这块石头,打碎了是不是也能当火石生火呢……我依稀记得打火石好像还叫什么燧石,感觉跟普通石头不一样……这样的话,就和找贤者之石差不多了。

生存要素越来越高涨了。明明我的气势越来越低落了的说。

不过,石头自己总不可能燃起来吧,我预感到只要是硬石头应该就可以做替代。要点就是,只要能起火花就行——有火花,就可以生火,那生火的柴薪……也不用柴薪,好像锯木头时会掉的那种木屑更好着火……的吧?

我就算没有锯子,也不能凭蛮力砍树,也还是勉强可以准备好木屑这种东西的。这都不行的话就完蛋啦。

到头来,兜兜转转的最后,没有火也没有水,反倒一头扎进了之前说成是活动的制作石器环节什么的,回想起飞机上的那些肤浅的空谈,现在的我甚至让人感到一阵头晕。我的无人岛生活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扬帆起航了——虽然没有帆也没有航船,只是为了不再遭难,首先得行动起来。

失败了的话,就以失败为粮。

006

我的心情宛如当了一回原始人,而原始人一定比我做得更好。我连原始的始字都没有做到。

后来我才查到,打火石——燧石这种东西,好像就是石英。我祈求的打火机里也有这种岩石,总之它就是很硬,然后打在一起能飞出火花——大概。我又不是石头爱好狂(mania),即使那时有这个知识,也没有办法判断手里合适的石头是否就是石英……只是,重要的不是石英在碰撞时会有什么特定物质发生化学变化产生火花的化学式。

重要的是它的硬度。

也就是说,只要两块石头都有足够的硬度,理论上就能打出火花……应该和摩擦木材产生热的原理相当,这样子。

所以有一定铁分的石头都没准可以像锷合那样擦出火花来呢。当然,不是这样的话,也就没有『后来我才查到』的下文了,准确来说,我都不会有未来了。

会招致斧乃木酱口中那个时间悖论的。

结论上来说,用那边的石头点火成功了。

读者可能会批评说怎么可能发生这么好的事,反正肯定是用了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点火枪吧可恶的作秀生存节目!之类的,但您自己也来试一试就知道了嘛。

【注】『点火枪』日语原文为:チャッカマン。由着火(ちゃっか/チャッカ)和man(マン,superman那种用法)组成的名字。点火侠?。东海精器公司的产品名,现已变为多用途打火机的代名词。本身是一种长嘴打火机,值得一提的是该产品有防儿童功能,而15岁的千石亦属于小孩。

失礼,遣词造句有些不太礼貌,但即使双手晒到将近蜕皮,都得重复把石头往石头上砸的这种无意义作业,真的会让我这样的辍学生精神失常。

失常的十来岁。

快要变成逆抚子了。

【注】抚物语中情节。

甚至感觉像少年漫画中的king of 王道一般,进行着滴水穿石的修行……能想到可伦酱呢。

【注】可伦(コロン),高桥留美子所著漫画『乱马1/2』中的角色。下为该角色的台词,且下文中提到的爆碎点穴为招式名。可能翻译不当,请见谅。(译者:翻译的仗打完之后,我就要会回老家看乱马了……)

谁说要劈开了?我说把它打碎!

是这么说来着?

像是拥有了爆碎点穴的能力,现在的我,正朝着那个刚才还当椅子坐的可亲岩石,简直像是在报杀亲之仇一般,或者像是对着双亲本人一般,不断扔起了旁边的石头。

这种运动,以及这种运动量,真的很像星飞雄马。

【注】星飞雄马,出自『巨人之星』,该作品关于棒球,对应千石扔石头的动作,运动量对应星飞雄马所接受的斯巴达式教育。

我的手掌本就像肉球,现在因为投球而变得满是水泡了……

裂开的石头我也不会浪费的。

变尖的石头作锯子,用来削落木的枝,不停地积累木屑……不像是柴,倒像是揉成一团的新闻报纸呢。

往岩石上铺撒一片,再继续扔石头砸——我抱着这样真的能起火吗之类的疑问进行着体力劳动,还有了能让自己精神上好受一些的想法。

比如说,假如有个实验室里发生了瓦斯泄漏……人说这时候,光是牵动床、椅都可能有爆炸的危险。极端情况下,棉衣(wool sweater)都可能变成炸弹。

这都是静电的作用。

所以,我把自己的手臂当做投球机应该也有一定建设性……让我有一定建设性吧求求了。

幸运的是,我没有棒球垒球的经验,所以反而没有拘泥于惯用手,也不像斧乃木酱那样的double header,而是变成了一个双手投手(switch pitcher),高效地使用了两只手。

高效地?

性价比?

【注】日语原文:費用対効果,即cost performance,成本绩效、性价比之意。

不是不是,大概,以我的自我评价,将此刻动用全身肌肉使的力也考虑在内,可以说这样子也还是比不停转动木棍要好上几分了,然而还是有几回,破开的石砾朝我弹了回来,让我受到了伤害。

心理上和身体上。

因为是在小说里头,我多少还期待着这般滑稽样的表现能够得到一些抑制,可是,我就连在这样的投球练习当中,还忘不掉自己还光着身子的事情。

只有养成背心我也愿意穿呀,作为防护服。

【注】『养成背心』日语原文:大リーグ養成ギプス,疑似宝可梦游戏中的道具。具体不明。

我的身体,晒伤的身体,不断承受着石头的攻击,再加上这些石头都是自己扔出的自作自受感,两者结合之下我的双腿不由自主地蹲下,站不起来了。

现在要是安慰我不管是谁我都会敞开心扉的……

难道最开始还是得先做衣服吗……衣食住的正确顺序难道真的就是衣食住吗。

要说最开始应该做的,或许还是生好火,然后优先给伤口热消毒吧——幸运的是,在受到足以引发破伤风的伤口之前,我看到了木屑中升起了一阵烟。

所谓升起了一阵,对不起,是继承贝木先生的谎话。

『冒了点』这种程度才是贴切的吧。我盯着那儿,像是真的有隐隐约约的烟,有感觉是自己的视线模糊了,还可能只是眼睛当中进了沙尘……

笨蛋的我,完全没有想好在火星之后该怎么做——只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事的后果,就是眼前之外的事情都无法应对。总而言之,我拼死地,让自己全身皮肤都布满伤痕来生火,却没有想好如何保留那团火。

一次又一次,就为了生起那么微小的火苗,大费周章地迫使自己过重劳动的话,我在饿死之前,就会先过劳死了呀。

在无人岛过劳死什么的。

日本人真的好离谱。

烧焦变黑意义上的黑心企业。

我慌忙之下,想要把冒出的火种扩大,于是便飞奔进了草木之间——这时刻,会有些割伤也顾不得了。就只注意脚边吧,附近的石头散碎一地,情况就和玻璃打碎了一样。

我不仅光着身子,还光着脚嘛。

谁呀乱扔一地。原来是我自己。

这环境要是把脚掌划破,可能就直接变成致命伤了——我到处搜集干枯的枝叶,然后像做曲奇饼那样铺撒在火苗上。

真像派对。

有曲奇饼的话,好像也就不用做这种事情了……小学的防灾演习教的净是些火灾里的避难措施,可生火的方法却要我现在即兴设计。

无论是怎样的笨孩子,被逼到这种地步多少都会急中生智,为了不让火苗熄灭,我想到了一个点子,当场堆一个炉灶出来。

我生火的方法很笨,在遭难者当中也算是容易失去好感的类型,不过似乎是厄运也一同失去了,现在制作炉灶的材料不消我回头,手边就有很多很多。

不必说,就是我刚才为止还一直作为投掷练习球用着的无数假想打火石啦——做的真棒,刚才的我!

假想的打火石,火葬的打火石,其中碎掉的是大部分,不过还是有很多趁手大小的石头滚落在旁边保留了下来,这些就可以成为炉灶的材料了。

【注】假想&火葬读かそう(kasou),谐音。

老话常说滚石不生苔呢。

【注】滚石不生苔的谚语有两种意思,一是频繁更换职业不容易积累财富,二是要积极行动起来不然就会变迟钝。

把这些石头像乐高积木一样嘎嘎拼装起来,我就造好了一个小炉灶——在这般字面意义上十万火急的时候,我显得稍微有一些悠闲了,不过这样子倒也让人想起小学远足时用饭盒的炊爨呢。

没想到远足比任何课堂都要有用。

我没翘掉真的太幸运了。

无奈满是空隙,搭了个不怎么靠得住的炉子,不过紧急事态下已经抓不了太多细节了——我连忙把岩石上的火苗丢进了这个炉子里头。

怎么做?当然是用双手啦。

我就是用这双,满是血泡又到处因晒伤而脱皮的双手,将火拿在手里的啦。估计指纹都难以分辨了。何止是火中取栗,我这可是取的火呀。

这做法实在难以推荐给别人,大概还有其他贤明的方式可行吧,只是我速度优先了——这种局面下,还真像是字面意义上火灾现场的傻大力呢。『火灾现场』也是字面意义上的,『傻大力』也是字面意义上的呢。

【注】日语原文:『火事場の馬鹿力』形容危急时刻下无意识发出超乎想象的力量。其中馬鹿还有一层笨蛋的意思。

靠不立文字学着字面的意思。

【注】不立文字,禅宗的基本立场。以心悟道,道又心心相传,不会另立文字。

我的双手因为投球练习的成果而麻痹得感觉不到这点热量,不过烧伤还是有的,所以我去岸边用盐水消毒好了。

我相信盐的力量。

泡得超级痛,可怜的我发出了悲鸣——像是场闹剧(slapstick comedy)呢。忙里忙外的独角戏。

于是乎,我牺牲自己的双手,将『火』,这一无人岛生存游戏中最重要的道具get到手了——所谓牺牲了自己的双手这一点,绝对不是夸张的表达,这是最遵循字面意思的表达,漫画家志愿的人类绝不可使用的禁忌之手,我用了十遍百二十遍。

如果是严厉的编辑,看到了交来原稿的人这么不爱惜自己的双手,肯定就直接退回了吧——不对,其实能恢复的吧?这伤。

应该没问题对吧,棒球部这种程度的练习应该没少做吧?虽然用火锻造拳头的方法,就像是在训练某种架空拳法一样。

现在数字(digital)这么发达,最差我也能用AI speaker帮忙作画……啊啊,现在,如果就有AI speaker的话,就可以不用这么效率低下的方法,点指头这么小的火了。

可以把它拆开,剥下导线点火了。

或者是,叫AI帮忙搜索生火方式。

我又进一步认真考虑起导入数字作画的事情,然而,就现在这样了还不能好好休息,真的很辛苦——说实话,已经达成了一个目标,却连成就感都不见一丝,只想现在就回家撂担子躺床不干了,但无家可回,也没床可睡,最要命的是,现在也不允许我打盹。

现在还有一些过火把节的心情,我想趁兴致『哎!呀!』地,把水也准备好再说。显而易见,我过重劳动了这么久,现在特别干渴。

不仅是口渴,全身都缺水了。

我比沙滩还像沙漠呢。

渴到甚至想喝自己流的这么多汗水了,但这是不行的——人类的汗水虽不比海水的浓度,但仍有一定的盐分。

火之后就要有水。

这也是少年漫画中的方法呢。我正在踏上王道!

现在有了火就可以煮沸水了,在日暮之前不弄好水的话,就会走投无路呀——毕竟没有顶灯(ceiling light)嘛。

【注】『日暮』日が暮れる;『走投无路』途方に暮れる。两者都有暮れる这个动词。

何况没有屋顶。也没有电呢。

007

煮沸消毒是个很受欢迎的方法,而那个连设计图都很难想象出来的过滤装置什么的都不知道怎么让它工作。相比之下,感觉煮沸消毒的难易度就低很多呢,然而一旦忙起来,我就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热情消退。

只消一会儿。

我已经成功地把炉子当中的火苗培养到不算小了,但是,就和最开始设想的一样,和最开始误会的一样,用火将海水煮沸,得到的也只会是天然盐。

给现在的干燥抚子吃这个,简直是氯化钾一样的毒啦。和舔自己汗水而死的奇特生物没有什么区别。

我现在真的很想把盐和水分离开来,但到头来如果只得到盐的话,唉,做的什么消毒呀。

我知道盐总有机会能用到的,但现在我就是想把这盐从水分当中除掉……我想想哦,说到底煮沸应该需要某种容器才行吧?

烧杯、锅、空瓶子、罐子什么的……干脆还算上塑料桶、铁通吧,只是这些人工造物能漂来就真的谢天谢地了,这座岛上不该期待那种道具出现的。

和人口同样,人造物为零。

这样看来,其实无论什么容器呀收纳呀,完全都是人类才能做的准备呢……那,我就做陶器?感觉比起原始人多少有些进化了的意思,但陶器就更没那么好做了……司掌与『火』『水』并列的『土』什么的都是少年漫画里的理论,感觉都是很高级的技能。

比起这个,找个像样的石头或许更快。杯状的石头、碗状的石头、壶状的石头,附近有没有呀……大概不会这么好运呢。

明明做炉灶还成功了的说……等一下哦?

刚才使用的是当练习球的石头,那我当目标打的石头,那块替代椅子的岩石可不可以?

脑海中突然说了一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倒也不是很期待啦,只是我一心一意地投掷了大量的石头,至少岩石的表面会有一些形状吧?

也就是陨石坑(crater)。

这边的岩石,好像也着实积累了不少伤害的样子。自己的努力以这般着实的形式得到体现,为此我才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完成了原稿时的小小感动(意外地控制住了。没想到我打棒球或许能成功),而且最重要的是,有了这个小坑,我是不是可以把水攒起来了?

要说这是个碗那碗边也太厚了一点,不过只要把这个岩石安在炉灶上,是不是就可以把岩盘板全体加热起来了……

「这样啊……我接下来……还要把这石头搬起来……搬到自己设置的炉子那边去啊……」

兴奋感一瞬间消失了。

明明不算是个坏主意,可却打心底感到厌烦了——我已经不想再继续虐待我漫画家志愿的双手了,但要保帅也不得不舍卒。

【注】『舍卒保帅』日语为:背に腹は替えられない,背不能换腹,长痛不如短痛,无可奈何之意。该短语中有腹背二字,同样为身体部位。后文也出现了该短语,译作因小失大。

换作是聪明的遭难者,或许会运用杠杆的原理,还会准备滑轮之类的东西吧,但是现在要我把思考分到物理学上的话会更加磨人的。即使我有万全的身体状态,都不会愿意从事脑力劳动。所以,我就不去想细节上的道理了,而是费劲气力抱起岩石,摇晃着身体搬到了炉子上——火灾现场的傻大力也差不多快要燃油耗尽啦。

综合性地考虑,应该还可以抱着这岩石去海边取好水,再一起抱过来,但是它的重量实在没法让我走近路了。

于是乎,破碎的双手成为了取水的第二工具,我捧着海水仓皇跑回炉子,一点一点积累在容器里——泡水的手忍受着强烈的刺痛,中途还洒了不少在地上,我只得再往返个三、四回。

就像是在自己拷问自己。

好了,出于发现了岩石上的小坑而来的喜悦,我不经意间做了很多一时想到的事情,但最后这不还是只能造盐嘛——我是专卖公社嘛!

【注】専売公社,日本的专卖盐有一段历史,1948年时日本制定日本专卖公社法,由日本专卖公社实行,家用的盐变成了专卖盐。

用岩盘板制盐什么的,想开牛排餐厅(steakhouse)的话那倒还好说。

不过,有些东西果然还是做了才会注意到,我抱着总有办法的心态着手烧水后,发现了可以保留水分的方法——在容器里只能剩下盐分,而蒸发出来的水,也就是没有杂质的水,将这些气体捕捉到就可以了。

也就是抓住水蒸气。

能火中取火的我应该也能抓住蒸汽!

这方法得用到炉火,那是不是过滤的工程也必须安排……比如用塑料袋什么的套在炉子上面——没有塑料袋!微塑料问题的对策要是想将我逼至死境,我也难免心生忸怩,不过一想到不仅限于塑料,而是任何人造物都没有漂来的话,应该也不是这么一回事吧。

所以……什么能替代塑料袋呢……和容器不一样,这个应该更容易准备的。毕竟,只要能让空气中的水分凝结就好了,不需要太过死板。

极端一点,这里有屋顶的话,就可以和泡澡堂一样,有水滴贴在上面——拿着平板石头,举在炉上?

不用不用。

遮阳的叶子就足够了吧。

不过,现在使用中的遮阳叶毕竟是临时住宿,不舍得,于是我又进入了繁茂的草木当中,扯下了一片更大的树叶——这样一来算是大规模地破坏自然了,生还之后我会不去用超市的塑料袋的,就这样核对尾账吧。

像给炉灶装了抽油烟机似的,我把折来的树叶打在上面,尝试馏取水分——也就是人为地在植物上求取朝露一样的行为,感觉是个特别迂回的生存方式。

迂回——迂路。

洗人迂路子……

我看起来很像在直面眼前的现实吧,可实际上还是有地方在逃避着现实呢——现在,不知道卧烟小姐有没有派人搜寻我(和贝木先生、斧乃木酱),有没有叫救助队来帮忙。还是说,现在正亲自准备登陆西表岛呢。

希望我们珍贵的牺牲不要白白浪费。

某种意义上是说不用管我们……

又有身体上的疲劳,还有心理上感到事成一着的安心感,终于从无人岛漂流的非日常之中转换了心情,原本高昂的情绪,现在差不多失了它的神通力,渐渐地冷静下来了。转眼一瞧,现在这样是不是也挺不错呀之类的,这样想了些有的没的。

无力。

被带去和洗人迂路子小姐直接对决的事情虽然只算是漫长过程中的小场面,不过这次的遭难,还是比死掉要好吧,我想一定是。毕竟当过蛇神,却没体验过当不死身怪异——光是活着就是走运,光是没死就是侥幸。

洗人小姐又是怎样的呢?

既然是卧烟小姐的亲生女儿,那么就应该是位人类,所以也不该是什么不死身什么怪异之类的吧……但是,卧烟小姐像个超人也是事实。

专家们几乎就和怪异没什么区别,身为怪异的斧乃木酱有爱地说过这句话,即使语气轻率但也不无道理。

决定性的对决时我却没有在场,想起去年的事情后,感觉倒也像我本人——漂流到无人岛上,恐怕也是因为我缘分不够吧。

飞机坠落,我却断定大家都被扔了出去,但事实会不会出人意料,只有我一个人从紧急出口那儿被甩了出去,而机体平安无事(?)地,成功紧急降落在了海上呢。

我希望是那样。

倒不是伪善的愿望,只是那样的话,获救的斧乃木酱和贝木先生就有更大的可能来寻找我——自顾自地想着,这时的岩石容器已经被蒸干了。

已经是干烧状态了,嘛,应该没有在厨房那样危险吧……还是说,热过头了岩石也会爆炸的吗?

往小坑倒入新的海水之前,我得确认一下方案是否有效——而不是有没有制好盐……成功了欸。挂在上面的抽油烟叶里侧结了水,还比我期待中的要多。

也不顾什么体面不体面的,我直接就舔起来了,像条蛇伸出舌头一样。

突然想起,就算海水煮沸消毒好了,但叶子这边却没有想到要消毒,一边担心着卫生一边却又停不下来——水蒸气应该很热的,所以我相信不用太过挂念消毒。

要挂念的是我的干货化。

明明没有蜕皮却干燥得像是蛇皮一样了,简直可以收进钱包里。标题也没准会变成『干物语』。

【注】收进钱包的原文为:財布の中に仕舞われてしまいます(抚子在本篇中的自称为私,并且一直在用丁宁语)。译者难以弄清楚蛇皮和钱包有何联系,不过日本一位叫杉本昭义的漫画家画过一篇名为《蜕变》的五格漫画,内容是一条蛇吞下了一沓纸币后幻化为了蛇皮钱包,结合千石抚子的漫画家志愿来看,该台词或许是在指这个。另,日语中蜕皮的蜕字同作脱,写作脱皮。

摄取水分摄取到最后,像是直接吸起了叶脉中的水(只是说这样就行的话最开头就不会劳神干上面的活了),总之我终于解到渴了——完全没有喝够,但至少可以脱离中暑的危险了。

没有脱皮,但成功脱离了。

只要再来几次,水源就——不吧,我只是为了应急,就做了这么多重活,再怎么说性价比也太低了。

或者说智商也太低了。

火灾现场的傻大力顶多算是一种紧急状况下的后备能源,不能可持续使用的——这种事情,一周做一次就算了,每天、每时都干会累垮的。

就和岩石上的小坑一样,我的肉体也积累了不少伤害。

为了将来,还得找好饮水的地方……今天就这样吧。

第一天没死就已经算是成绩斐然了——光是获得一小碟水的工夫里,将我皮肤晒伤的太阳就已经落山,时间来到了夜晚一带。

突然间,我感到一阵凉飕飕的,人类的感官也是这样说来就来。夜幕降临却不曾注意到,不是只是因为我忙于取水。

因为没有屋顶的夜空中,挂着倾洒光辉的星辰,它们实在太过炫目了——这样是不是也没必要为了在日暮之前完成工作而鼓足干劲了呢。

星光闪耀地像是会灼伤皮肤,但我没有抵挡住邀请,走出了遮阳所——如果我是天文学的专家,或许就可以凭借这些群星清晰可见的位置来判断这座无人岛的坐标了,可惜的是,我只知道猎户座(Orion)和北斗七星。

W形状的是仙后座?是吗?

但是,即使是这般无知无学的我也认为,这座岛,果真位于冲绳地区某处——要说为何,我是在机内听斧乃木酱说过的。

我搞错成西表岛的竹富岛,它上方的星空是唯一受国家保护的星空——打比方说,西表山猫之于西表岛,就相当于夜空之于竹富岛。

所以,在此处能看到这般的星空,就说明这里很可能在竹富岛附近,这决不是根据主观愿望的推测,而是正经的天体观测了吧——我站着的位置看不到水平线上有陆地的影子,但或许绕到那边,说不准就可以意外发现竹富岛,或者西表岛的轮廓……

只是现在完全没有跋山涉水的意志,而且,就连建家的活力、找食物的心情、做睡衣的念头,都一点儿也没有。

但是,万里无云的夜空中洒下的星辉沐浴了一丝不挂的全身,有了些充满电的感觉——我的身体上积累下来的不仅仅是伤害了。即使像现在这样枕着石块倒头就睡,也不用担心第二天会再也睁不开双眼吧。

我清楚明白自己到头来没有棚架也将许多东西置之高阁了,不过这里就互相通融一下,千石抚子,暂且,蒙您宽恩告歇啦。这样或许相当不雅,我在大自然中躺成大字,裸睡了起来,可这又何尝不是一个人类想做做看的事情呢。

晚安。

好夜,还有好梦。

008

水源不足的问题唐突解决了。

和我坚持不懈的努力毫无瓜葛。

我祈祷,世界上的水资源不足都能以这种形式得以解决——星光所下之处,安眠的我突然感到一阵针刺般的疼痛向全身袭来。

这般的冲击下,我还以为自己会变成哭奈酱那样全身穿洞,但星空只是还在晃眼,并没有降下刀山或者刺猬。

降下的,是普通的雨。

不对,是并不普通的豪雨。

我光着身子勤勤恳恳地劳作,难道上天把它当成是求雨了吗?雨下得像是泳池前的淋浴,我不得不慌忙避难——没有屋檐,只有树叶。

于是,我因这倾桶而下的大雨再次确信了这里就是冲绳地区——这就是亚热带地区大名鼎鼎的飑(squall)吗?

这雨,不是因为我真的祈了雨,也不是因为上天感哀我的遭遇而降下的慈雨,只是十分理所当然的气象现象,骤雨……在树叶下避难根本无意义,我的口渴都直接被治好了啦。

干货狠狠受潮了。

直接引用雨水在两种意味上都很不妙,我一边想着一边紧闭嘴巴,可防不住雨水从唇间浸入。高峰时期下,眼前形成的雨幕(water screen)遮挡了一切视线,可又不消一会儿,雨便戛然而止了——这也是暴雨的特征之一呢。

嘎地开始,啪地结束。

明明再下久点就可以积满塑料瓶了呢——才怪。所谓的塑料瓶在岛上一只都没有。

我那样辛苦而留下的『火』,也被这灭火器般的大雨浇熄了(所以,也没法煮沸雨水),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感觉算是有得有失。

所以,为了下次再有的不速之雨,我满心想着得早点准备好正经的容器。但从结果上来说,已经没有再为此费劲的必要了——相同程度、甚至是更为急骤的大雨,之后每天都会如期而至。

一个月下三十五天雨——这话,所指的虽然不是冲绳而是鹿儿岛的屋久岛,可这无人岛上也终日不少骄阳与骤雨的双重夹击(sandwich)。

这样的话,接下来也不用每天干原始人的活,也不会有化作舔叶子的怪物的担忧了——火的用途不止煮沸消毒一个,所以绞尽脑汁想办法造一个大雨不会浇灭的火炉就成为了新的课题,不过起码稳定的雨水已经让我的生存率有了飞跃般的突破。

冲绳太棒啦。以后绝对搬这儿住。

嘛这样下去,也会有不如人意的危险到来——显而易见,我已亲身体验到了暴雨的频率,也就是说我在无人岛上的生活也一天一天过去了。

已经不算是短期停留(short-stay)了。

【注】short-stay,医疗、福祉相关。为在自家生活的儿童、老人、残障人士提供的短暂入住福利设施的服务。

我像个囚人般,在地面排列了细小紧凑的石头,今天离漂流上岛的日子,数来已有十四天了。

就算超过了七十二小时,我也还能活着呢。

但是这日子也代表,SOS形状的石头形同虚设地展示了多少天,以及我和其他幸存者没有取得联系的天数——看似应付、忍耐得很好,可实际上状况只是在一天天变糟糕吧。

只是场逐渐下跌的消耗战。

【注】此处逐渐下跌为『ジリ貧』,经济相关词汇。

当然啦,我和少年漫画主人公能力不一样,光有『火』和『水』,是不能在无人岛上活下去的。以下就由我简单地来讲述,我在日晒雨打的两周内蓬头垢面地活着的过程摘要吧。

水源问题已经解决了(啊啊,漂流到一个多雨的无人岛,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啊!)。火,在天恩下消失了,但因为有过一次的成功,所以重复相同的努力就能再次得到回报吧——严密来说不是相同的努力。

毕竟有雨,潮湿的木屑和岩表就更加难以生火了……没有这么严密的啦。

严历的条件都密集在一处了。

但是,这个问题很快得到解决了,因为日照时间带可以把生火装置都晒干。我变成晒黑少女的角色可不仅仅是为了装门面哦。

一个月下三十五天雨的这句屋久岛的悖论,其实是因为暴风雨不会下一整天——理论上,有可能指的是『一个月下三十五次雨』,还有『一个月有三十五个小时在下雨』的说法,而且这在本州也完全成立对吧。

衣服都没有晾过的我(开始独居之后,我偷懒用的干燥机),没想到会开始盯紧晴天晒石头木头……愈发感到人生的不可思议呢。

这样那样地,火的问题不说解决(可以的话还是想设计一个更高效的生火装置,还有不漏雨的结实炉灶),也暂时不需要改善了——于是,紧接着我要面对,食粮问题。

食粮问题,其实是饥饿问题。

像是WHO之类的需要直面的问题……在头等舱吃大快朵颐的美食,已经随着过重劳动和成长期消耗用光了。

用得精光了。

衰竭了。

【注】三处的措辞(省去原文的丁宁语)分别为『使い果たされた』『精根尽き果てた』『精根が抜根された』,以作参考。

更强大的空腹感袭来之前,我必须赶紧做点什么,不然饿过头时甚至可能开始吃地上沙子的。内心感到味同嚼沙。我偷偷想着要是有苹果树就好了,或者来点南国特有的菠萝呀椰子呀什么的都可以,然而,在草木间小逛一圈之后,并没有发现什么上得了餐桌的水果。

也不是说完全没有什么结果实的树,但凭我外行的判断又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吃——我没有根据,只是感觉在无人岛上吃坏肚子的话,就相当于立下死亡flag。

会给内脏造成伤害的。

如果再深入一点巡山(trekking),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我心心念念的水果,但我还是无法释然地光着钻进森林当中……没有订做好防护服,我就决不想贸然深入。

这样一来,就只能选择山的反面,也就是向海里寻求食物了吧。

我选择海味。

我对杀鱼工程的抵抗并不比摘苹果要低,可这毕竟是为了生存,而且我还有无端切碎大量蛇的前科,所以要做还是会下决心去做的。

只是,我能不能走到这一步罪孽深重的调理工程就另当别论了……我没有钓鱼的经验。连钓具都没有碰过,而且,这座岛上也没有钓竿呀。

幸存生活当中漂流物里带着鱼线什么的一般都是保留节目,可我这任何人工造物都无法期待,只能用树枝藤蔓这种来做了……没看过没碰过的鱼竿要怎样在我手上运作呢,实在是相当头疼。

还没有鱼饵呢。

有也先让我给吃完咯。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再直接一点,做个鱼叉吧——虽然这个也没看过没碰过,但结构简单,总归是可以想象一下的吧。

总之就是个矛吧?

枪头用我为了着火而大量生产的碎石就可以了,再绑上树枝,嘛大概就和一个鱼叉没什么区别了吧。

做了一下发现变成长矛了,实际上矛和鱼叉到底有什么区别呢?总而言之,是时候让漫画里学到的称人结(bowline)来点作用了——对纤弱的我来说鱼叉稍微有点重,不过水中还有浮力,所以应该没太大问题。

如果有问题,那就是我不能游泳的问题。

不会游泳分很多种,我这种是游不得一米……能游泳的人不许小瞧不会游泳者的不会游泳。但是,人类好像可以浮在水面上,我也是因此才能漂到这座岛上的,就连我自己都觉得,游不过自己身高的人,与其说是不会游泳,不如说是本来就不想游泳,没游泳的想法吧。

只是,我想要反复强调哦,这是豁出性命的尝试,我必须要做自己的救生员。

这里并不是游泳教室(swimming school)。

是因为害怕,才不愿下海的吗?那尝试之后,会不会反而发现自己游得还挺轻松呢?就和投球一样,会不会觉醒自己隐藏的才能?

我可是把死库水当做过自己的制服哦?

像这样不断尝试让自己变得乐观一点,我又出于保险,全力制作了安全装置。

比鱼叉还做得认真,到了聚精会神的境地,做出的东西是救生绳……我将藤蔓扎上好几层,做了一条长长的绳子,又找了一棵,无论怎样的台风都刮不动、我的双臂都抱不住的超级粗的树干,并和我的身体系在了一起。

要能做出救生圈或者打水板就安全多了,可塑料袋、塑料泡沫这些也都还是经人工才能做的浮具……如果深入森林探索的话,很可能就有符合条件的容易浮在海上的木头,但是事物都得有个先后。

避免受伤,是我想放在首位的。

只是手已经这么伤残了,几乎没有说服力呢。

当然,我会注意避免救生绳套在脚上却导致溺水的傻事发生的,于是细心地弄松了一点,便跳入了海水中——或许要更加慎重一点的看法错是没错,但这边的海域里有可能一条鱼都没有,这一点我想早些时候就确认好。

这种情况下,已经不想再做白用功了。

毕竟,这海岸不会漂来任何人工造物,所以即使发生了拒绝生命这种超常现象,也没有那么不可思议——或者说,这种程度的不可思议之事有可能发生。

而且说这种话的我,也有一部分不像是生命……不过,这些想法都是杞人忧天了,潜入海中的我没看错的话,是有几条鱼在不远处的。

没有像害怕的那样溺水也是一则喜讯。

应该是光着身子,磨块了我的感知……这是回归野生了吗。然而,在水中,这临时鱼叉能不能够供我所使又是另一回事了。

浮力的确有所作用,可是这浮力,也没有让我将鱼叉运用得很好——很快就脱离了我的手。

我想应该是投球练习做过头了导致握力变弱了吧,但是我糊涂了,大概真的鱼叉上都有可以绑住手的皮带。

原来和矛的区别在这呀。

我现在不仅连鱼都抓不住,还把鱼叉给弄丢在了海底(没有那么深。我没有离得太远),于是动力又迅速减少了——这比起制作炉灶,还不算有多困难,所以鱼叉什么的在做一柄就好了,然而我估摸着会重蹈覆辙,便不再指望了。

放弃得这么快,不知道属于我的优点还是缺点……嘛,要是有余裕的话我会再做个用来练习的,但现在一条也好,我想取得钓果。

余裕还是得自己动手才有。

只凭确认了有鱼这一点,就足够我这个跳海的旱鸭子高兴了——我还有个法子,用藤蔓做个网,然后再一网打尽,以后就可以考虑一下这个。

【注】『旱鸭子』日语原文:金槌。

然而,我在遭难第二天所采取的行动,却和第一天如出一辙,还是用石头砸岩石这种极端原始的做法。

仔细地讲,其实是在岸边挑了个半数浸在海水里的岩石,在上方用石头敲打——这样做,岩石下看不见的地方里,就会有鱼儿被砸晕然后吧嗒地浮上来,就是这种简易的渔法。

【注】此处『鱼儿』的日语原文是お魚さん,鱼桑、鱼先生鱼小姐。以作参考。

顺便一提法律禁止这么做。

这和在水面上通电使猎物触电的渔法一起被评价为恶毒狠辣,但还是很对不起,我不能为了遵守法律而饿死荒野。

然后,事情进行地很顺利。

不愧是被法律规制的做法……鱼儿们吧嗒吧嗒地浮上了水面——是些金鱼般大小的,也就是很小很小的鱼儿,不过鱼儿就是鱼儿。

【注】后半句原文为『金魚みたいな大きさの、つまり小ささのお魚さんですが、お魚さんはお魚さんです』,以作参考。

虽然没有金鱼缸,但这钓果也值金一笔了……不是,其实我还是有一些罪恶感的啦,这个手法。

我在这个共鸣不了消遣性钓鱼(sports fishing)的年纪下(和贵族猎狐一样吗?),都感到了自己在耍滑头。虽说是为了生存。

难道我堕落成和鬣狗一样的生物……不对,鬣狗比狮子捕猎效率高的说法也……算啦,填饱肚子再去想罪业的事情吧。

我把抓起来的失神中的鱼儿们(失神——由失去神座的我来使用这个词,感觉会有歧义),搬到了陆上,接着切成三片、做成白汁红肉(carpaccio)、握成寿司样样过了一遍,才怪,料理技术什么的也不是被宠溺的我该有的东西。

炊米我也不懂。

我是那种被叫去洗米,结果用上洗洁精的人啦——不过,这个『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之后所接的『让去洗米都不会洗』的说法,实在是有些卑鄙啦。

这里应该说『淘米』才是嘛。

我现在有了想干脆把鱼儿们生吞的饥饿感,不过还是咽下去了——当然咽下去的不是鱼儿,是饥饿感。

【注】『咽』飲み込む,有领会、咽下、忍住、止住等含义。

日本银鱼不管是吃活的还是吃生鱼片好像都可以,而且我也不会料理,但还是用火加热着吃吧——应该事先生火的,不过在抓到鱼之后才想到要调理食材的,没办法啦。

再继续一个人生活一段时间,可能就学会自己做饭了,工序也会安排得更好吧。

还好,海好,我在艰苦奋斗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并且将周围的湿气都干燥了——天然的除湿器呢。我不输棒球部王牌般地投球练习,又铛铛开始了生火作业。

【注】前文『海味』一词的写作海の幸(读uminosachi),而此处的『还好,海好』原文为幸い、海の幸い(saiwai,uminosaiwai),读法并不一致。

比起游泳选手,我果然还是适合棒球选手一点呢。从头到尾,我都一直在用石头砸岩石(我学会了怎样安排,所以事先已经准备好了简易的炉子)。

我知道先做去鳞、取肠的准备好一些,但这般尺寸的鱼儿,也犯不着我发挥匠心,细细做来了吧——银鱼的内脏,不是去不了嘛。

凭这就挂掉的话,就说明千石抚子只是这种程度的人类而已了哦。

连内脏一起烤完(没有锅,用的是平平的石头,放在炉灶上,这就是我的石锅烤鱼),我便感激地,将这小小的却对我而言大大的生命给吃下去了——当然没有填饱肚子那么多,但还是必须要说别具一格呢。特别别具一格。

【注】原文为『格別に別格でした』。

这也算是比较白费功夫、性价比低、大概消耗卡路里比获得的要更少的一餐,下次应该能做得更好吧——首先,在下一场雨来到之前,得考虑如何保全炉火了。

要做个防水的炉子。

就这样继『火』『水』之后,我又有了『食』的眉目——来不及休息,我又要烦恼『衣食住』的『衣』和『住』了。

出现了两个选择,优先哪个就要看个人喜好了吧——昼间和夜晚温度差,昨夜已经体会过了。这个环境下,得了感冒也是没法『不用上课了lucky!』地振臂高呼(gutspose)的——更何况我本来就是辍学生。

第一天从星空那儿获得了能量,但考虑到会有阴云、下雨也多的事实,就没法光去想那种浪漫了。

取暖的意义上,『衣』和『住』好像等价,如果优先『衣』,我就可以去到山间,寻找山珍了。

可以解锁新地区。

运气好的话,还能发现洞窟、钟乳洞,一口气把『住』的问题也解决呢——之后,反正还要在岛上寻找幸存者,早点开始也不会有损失。

所以,我对优先『衣』的意见没有『异』议,不过,对个人来说『住』也有吸引我的地方。

『重心』会转移到那里。

我单纯地认为暴风雨是天的恩惠,不过老是这样来也很容易得感冒吧……而且淋雨也特别消耗体力。

这一点穿着衣服也一样……或者说,穿着衣服淋雨的话不愉快指数上涨得会更快。

避雨、遮阳的需求更大,我无法抵御这样的想法——还有比起衣服来说,简易棚屋的样子、以及它的做法更好想象。

在屋檐下,裁缝也会有所进展吧?

才会觉醒女缝工的才能,是不是这个道理呢?

贝木先生说的,我(本来的)任务是查明洗人迂路子小姐将西表岛作为据点的真正原因,而现在我深切体会到那个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个据点。

在这两个都对的问题当中,出于这般脑回路的我最后选择了『住』,但这个烦恼,在结果来看实在是特别可笑,我哪边的课题,都没能准备得万全。

还说什么优先哪个,我是两边都没做成功——没有办法,到现在为止都顺利过头了。

虽然从漂流到无人岛的时候起就一直不怎么顺利,但待办事项(to do list)上的『火』和『水』,乃至『食』都勉强拎清了,对于我而言真的是十分优秀了。

运气用完啦。

要按顺序解说我的不成熟,我会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只挑功绩讲讲的话,也不失为一种最优选择(cherry picking)。还是说大家想听的是我吃瘪?

我漫无目的却又可持续发展的成长战略究竟是如何显露破绽的,要说这个得先从我小看建家开始——因为炉灶虽不好看但也建成了的缘故,我便盘算着只要能扩大尺寸就可以建好简单棚屋,可这想法一点儿都不好。

这里遍地只有树枝和石头,于是我没开始就在做梦以为稍加组合就可以建成一个公交车站那样的地方,可数学上,好像还有尺寸翻倍的话重量就会变成八倍的道理。

平方立方的法则。

都是些差点忘记还在学校时,学没学过的知识了……总之,凭模型的感觉建实物的话,它会承受不住自重然后崩塌。

要在那种建筑(烂尾楼?)里睡觉什么的,不就像是自己做了个安乐死的装置嘛——人道的处刑装置,断头台(guillotine)也大致如此吧。绑在一起的藤蔓绳,也不足以支撑起屋顶的重量。

原来这么要命呀,建家。

现在,我虽然离开了家,却对拥有自己的家的双亲感到十分敬佩了——嘛我的双亲,估计也并不是从零开始把家建好的就是了。

无论如何,辛辛苦苦做好的东西这么容易就坏掉的话,动力还是会下降不少的呢……掉入海底的鱼叉也是这样,难道提交的漫画不被采用,也是这种感觉吗。

那我会什么都不想做的。

这种意义上来看,因『住』而忙乱一番收获的只有无可挽回的失败,而我还什么都没做呢,就已经失去了着手『衣』的心情。

【注】『忙乱』取り込む;『无可挽回』取り返しがつかない;『着手』取りかかる。

毕竟衣服这事,和简易棚屋又不太一样,我连设计图都想不出——是叫纸样吗,设计衣服的那个?我被放归大自然,能够勉强想象出的,也只是将野兽皮剥下,然后套在腰间的那种风格……碰着野兽了会被剥皮的是我这边。

何况想遭遇野兽还需要深入山林,但深入山林还得做保护自己的衣服……这下就变成套娃了。

权宜之下我拒不前参。

遭报一事也碍难从命。

【注】此处有以下相关意思:①『套娃』堂々巡り。环绕寺院、神社的周围行走祈祷;来回兜圈子,在讨论中反复议论而不得出结论。②『权宜』場当たり(ba atari)。考虑当场的效果,临时、权宜性的行动。③『参』参る,对应套娃的第一个意思。参拜(寺院、神社等);去;来;受不了、吃不消、为难。④『遭报』罰当たり(batsu atari),读音对应权宜。遭报应,亦指遭报应的人。

考虑到安全,我选择用叶子和树皮做衣服——这种程度的话,靠我的生存能力应该是能勉强做出来的。

复杂的立体做起来很难,但如果是那种把大点儿的叶子卷在身体上,像浴衣、雨披(poncho)一样的风格的话……要是勉为其难地可以称其为衣服的话,应该就不会花太多时间了吧。

不过,要说那种单薄的衣装暖不暖和……还有,这种粗工滥造,要是带了什么毛毛糙糙的树叶贴在了身上,就和我想要回避割伤的初衷相悖了。

我还听说鱼皮可以做衣服穿身上……不过我想那不是指银鱼金鱼的皮吧。

要试着做件贝壳比基尼吗?

那个倒好像不用费功夫就可以简单做好,只是光做那么个性感衣着,感觉也和裸体没什么区别……不害臊地说,论下得了水还淋得了雨,裸体比这个还强些呢。

便于行动是事实。

如果不是想着要进山,短期来看真的很畅快。

谁也不知道的森林中树倒了而没有人在场,那它有发出声音吗,就和这个哲学性的问题一样,谁也不知道的无人岛里打赤膊而没有人在场,那我就有违廉耻吗?

唯一问题难道不是,我会不会因此感冒吗?

如果这儿是雪国,那衣服就是绝对不可或缺,等同于『火』的另一个要素(element)了,不过这里是南国嘛——干脆就当这里是南法,不去在意打扮了吧?

【注】『南法』南仏,即法国南部。

嘛,如果这儿是雪国,反倒是『住』的问题有其他保证了呢——因为上小学那会儿,还被月火酱带去造过雪屋。

雪屋……

「…………」

啊啊——还有那一招。

鸟取沙丘好像也会积雪,当然,我不是在期待这片沙滩在暴雨之后还带下雪的啦——我光着身子不会求雪的,也没有在祈雨。

不用求沙丘的雪,这片沙滩不还有沙子嘛——『用沙子搭雪屋』这一招,是我几经挫折之后灵光一闪的产物,属于我可持续发展的成长战略之内。

究竟是灵光一闪,还是脑子不清醒了,就留给历史家们判断吧,当然,比细雪(powder snow)还要干薄的沙子,是不是一定可以用来做竖穴式住宅,鲁滨逊·抚子·克鲁索并没有把握。

【注】竖穴式,在平地上竖直挖的浅洞,然后盖上茅草。

何况沙子其实也没有那么干薄。应该是像雪的结晶一样,扎扎的。

首先,大概,一般的雪屋,一般是我一个人做不了的呀——小时候的月火酱就已经很灵巧了。

但是,阶段性地将避雨工作放弃,把精力集中在取暖上的话,即使材料只有沙子,也是可以做家的——不做竖穴式住宅,做横穴式。

【注】横穴式,(在山腹或山崖上)横挖的洞。

也像是个身处沙滩能想出来的注意,因为,在海水浴的时候还会有和朋友一起在沙滩上只留一张脸,全身埋进沙子的那种玩乐嘛。这不是残酷的拷问,只是朝天躺着的时候,用沙子埋住身体——这样一来不就可以在昼夜的温度变化中,把自己的身体保护起来了吗?

虽然看上去跟晒肤灯箱用处差不多,不过现在没有特意去晒黑皮肤的理由。这个或许不能像睡袋一样完全防雨,但是,比起直接让皮肤接触到雨要好很多,而且至少可以保湿到我睡醒时不被晒干的程度吧——既然不能依赖防晒霜,就不可以再让肌肤晒伤了。

还有我不想把脸也埋住,所以做个眼罩或者是脸部防具(face guard)什么的也不错呢。

那种简易的制作,我还是能应付得过来的。

而且,考虑到还有指宿市的那种沙蒸温泉,是不是我这横穴式住居也能充当浴室?好像还能有效防虫……越想就越觉得,这是个nice idea。

雪屋,冲!

旁人看来,我简直是一个人来海水浴,然后又一个人把自己埋在沙子里玩的究极孤僻儿,好在完全不用忌惮他人目光,这就是无人岛的好处所在——我马上就动身,开始实践自己的想法了。这叫择日不如撞想法。

说的是沙子雪屋,其实是沙子被窝呢。

全身上下都扎扎的。

沙子,更像是被砂纸(sandpaper)裹起来一样。

与其说是原始人,不如说现在的自己更像是钻入地下的某种幼虫一样……这次的建设工程没什么能失败的点,看样子没有烂尾了呢。

要求再高一点,给这个横穴式住宅的洞找地方的话,或许还要考虑到沙滩的满潮情况和海的风波情况,以及自己被沙子埋住动弹不得然后溺死的可能,但非得给自己找茬也无济于事啦。

就这样,我『住』和『衣』的问题都同时解决了——都同时放弃了,这么说比较正确呢。

想到当初作为神明还住进了熠熠生辉的神社里,真心觉得差距好大。然而我就在各个领域临时抱佛脚的时光里,就在我祈祷斧乃木酱来救我的睡梦里,永恒一般的十四天转眼间,就和我擦肩而过了。

啊—。坏大事了。

【注】此处日语原文为:あー。やべーっす。措辞比较粗鲁。

再不做点什么的话……

009

如何解决洗手间的问题还请您体察。虽然我只有可爱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但这并不是说明我就一定失去了所有的难为情——看不见的打扮也是很重要的哦。如果那个看穿了未来的斧乃木酱在场,或许就会告诉大家厕纸不足和生理贫困的一些事情,但可惜的是,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

【注】『看不见的打扮』原文:見えないお洒落。

我明白了,援助不会到来。

眼下,『安全』和『生存』得到了保证,于是我就完全不再自由活动了,然而仍有寻找幸存者的任务在身,唉。

习惯了就糟糕了。

不能一味等待援助,反倒要主动援助。

不得不承认,在这两周的时间里我在渐渐地无力化——心情逐渐怠惰,变得不想去发起新的行动,或许有一部分原因在于营养失调吧。

果然,这样过着的现在,我正缓步却又切实地慢慢靠近死亡。

将我生得不光是可爱,还意外地有相当一部分锐气(tough),我的双亲真的很值得感谢(『不光是可爱』这种话我能说得如此洒脱,大概是因为现如今,我的模样已经变得十分野生化了吧。即使没有镜子我也十分清楚),即使如此那锐气也有挫败到头的一天——寻找生存者的活动,也是我为了生存所必经之路。好心总会有好报,对吧。

精神上已经到头了。

搞不好,我要找的幸存者才更难受——没,觉得一个人很寂寞什么的,无人岛的生活很辛苦什么的,这种想法还是属于稍微偏题的感性,不过还请听听我的牢骚吧。

我想画画!

南国岛屿美丽的风景可以打动人心,于是自己也忍不住想要执笔绘画什么的,我并没有高更那样的心境,只是单纯时间有点久了,像这样长期没有画画的情况,还只发生在我脑袋一昏变成神明的日子里过。

【注】保罗·高更,法国后印象派画家、雕塑家。

感觉要因为戒断反应变傻了。

啊—,我,真的挺喜欢画漫画的,这是我在被逼得没法画画之后才领会到的心情——而且仅限于这种时候,我的脑海中会不断闪过感觉能畅销一亿本的拔群点子。

嘛大概会有点子这点才属于我的错觉,不过老是感到自己错过了很贵重的机会,现在的我,对于『如果只允许带一种东西去无人岛的话会带什么去?』的问题,应该会毫不犹豫地回答纸和笔。虽然这是两样,但这两样算是绑定在一起的啦。

或许很可笑,可这让我不禁有种安心感。

因为我也曾怀疑自己,说不好,或者说有相当高的几率,怀疑这个自己是否只是不想去学校,而假装自己有着当漫画家的未来展望——看样子,即使现在面临着压倒性的独处,即使现在没有人何人需要忌惮,我还仍然有着这种想法,所以我的心情,起码我的心情是如假包换的呢。

真的太好了。

于是我暂且得以不再操心,但仍没办法中和戒断反应,虐待的手指也一个劲儿地攒下伤痕,还未尝见得有所好转。

不是起茧那么简单。

不到进入丛林之前,我的身体上,就处处布满了伤痕,虽然没有体重计,但这两周里估计也瘦了有二十来斤吧。

现在瘦骨嶙峋,赘肉也减得太多,身体整个有种六块腹肌(six pack)之感……什么粉丝会想看啊,六块腹肌的千石抚子。

我看作好主意的沙子睡袋,用着用着也发现它不好的地方了呢。作为盖身上的被子来说又有一定重量,对全身都有一点负担——睡的时候,身体却没有完全得到休息,就好像被子泣爷爷压着一样。

【注】子泣爷爷,子泣きじじい,传说中在地上哭泣但脸孔是老人的婴儿,若有人觉得其可怜将他抱起,便会缠在同情者身上并不断变重的妖怪。

还是说是沙挂婆婆吗。

【注】沙挂婆婆,砂かけばばあ,和子泣爷爷相似的名字。传说中向人扔沙子的婆婆妖怪。

这种生活要一直持续下去的话,就真的只有逐渐下跌了——为了寻找幸存者也好,为了寻找更加丰富的、更加营养丰富的食材也好,为了寻找洞窟这样的、可以不用建的现成家园也好,最重要的,我深切意识到衣服是必需品。

我确信了这一点。

我还是女子初中生的时候就已经是个女子力很低的女生了,唉呀,到了这般窘困之境,没想到才觉醒了时尚感。试着遭难一下也不错吧。

嘛我在这十四天里,也不是从没想过弄衣服的事情,有几个想尝试的腹案——在我的思考从山转向海里的时候,立马想到贝壳比基尼,是因为我被俗世间给毒害而导致的失策。

鱼皮这个方案如果能实现当然是好的,不过仔细一想,就和山间树木自我生长一样,海里是不是有海藻也在生成呢?

海带。

那个的话就和树皮树叶不一样了,不会起什么毛边,甚至像是涂有保湿霜一般滑滑的,不觉得完全是为了保护肌肤免受日晒的理想布料吗——这不是天之羽衣(hagoromo),而是海之叶衣(hagoromo),而且关键时刻可以变成食物,实为一举两得的素材呀。

而且也没有必要特意做纸样来裁成洋服,因为海带自己够长,可以像绷带一样缠住身体,一定可以成为不错的防护服的——嘛,有点味道没事。

有点海洋的味道没事。

关于香味(fragrance),现在野生化的我肯定是指摘不了海带什么的啦,还是忍耐吧……所以,剩下的其他问题就暂且不管,提一下现在最应该解决的问题,也就是我目前出于捕鱼也好什么也好,都只挑战过浅滩地区,而海藻什么的一次都没有见过。

正确地说,多少有看到过小小的那种,而我需要的却最低也得有绷带那种尺寸的海带之类——不是『沙滩』,而是在真正的『海底』,或许才能找到吧。

总之就是,必须探索更远的洋面。

救生绳的延长作业……游泳的特训……潜水的特训……是不是还要找个代替通气管的植物呢……用以割掉滑滑海带根的割草镰——明明是海,要做的任务却和山一样多。不管我的动力要唠叨多少句,今天这个鱼叉是非做不可了……

啊—,真是的,好想画漫画呐。

这个体验绝对要写成漫画。而不是小说。

坚信着这条路会和将来连接,我从沙子睡袋中懒懒蠕动起来,开始了行动——越来越像了哦,这副青虫模样。

笔名就作Graygoal·the·Muzamuza好不好呢。

【注】muzamuza意为轻率地、毫不吝惜地。

010

好失败和坏失败,您想先听哪个呢?

原来如此。您也喜欢这个呀。

硬要选这个的话,那就听您的从坏失败开始。

用石头砸岩,得到了割草镰——到做割海带镰这一步还算顺利。在遭难第一天我还想着当『火』和『水』的能力者,但看来我应该是操控『石』的能力者。

是司掌百千石的千石哦。

然后将救生绳像延长电线那样拉得更长更长,尽可能多地绑在身上,才向海面进发——我提过特训,其实更像是学着学着习惯了,在这两周内多少变得会游泳了一些(在浅滩附近的话)。

【注】学着学着习惯了,習うより慣れよ,本意类似于实践出真知、熟能生巧。

不是光偷懒没在学啦。

只是『游泳』和『下潜』好像是完全不同的技术,应该是以前学过,人类的身体基本上只会浮在水面上,而且潜到海底这种事对陆生动物来说本能上也有一些困难。

如果有潜水镜的话就另当别论了,只是那种外来的奢侈品就别想啦……做通气管的事情也因为用杂草的导管充当吸管(straw)失败而滞后了。

straw的日语翻译是麦秆(藁),我还稍微对杂草能不能替代稍微抱了点期待呢,结果嘴上叼着这种东西潜水,只不过是『溺水者连稻草也抓』的体现而已。

【注】短语原文为溺れる者は藁をもつかむ,饥不择食。

还是不太能像海女那样。

【注】海女,日本一种古老的职业,居住在海边,靠下海捕捞为生,专门潜入海底捕捞海物。为了安全,通常只系一条缠腰布下水。

人类会浮在水面上不是靠肌肉的密度,而是靠救生圈一般充入空气的肺,也就是说只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吐出来,人体就会自然地沉到海底,这个就叫自然死。

还可以叫做自杀。

可以的话我想把氧气瓶装得满满的再下水……还要考虑到收割海带会花费时间,就更加如此了。

烦恼到头,我作为『石』之能力者,使用了自己生来就有的特殊技能——随地找来一个趁手的石头抱紧,然后便跳入了海中。

这只能叫做自杀。

不过嘛,后来查了才知道(和之前一样,如果我还有「后来」的话),想要潜得比潜水员还深,好像可以在简易潜水服(wet suit)上添重呢。

我坚决认为我的行为和那个差不多。

还好我在安全的浅滩这块,不断用石头尝试了多重可以潜到适度水深,没有不经准备就开始——然而,抱着腌菜石叼着手工镰,向海深入的这一幕,像是会有心理恐怖(psycho horror)的高风险,所以我当然,同时在脑海里认定这一定有相应的高回报。

【注】腌菜石,原文为:漬物石。

不可能没有。

走一程又一程,还是没有发现海带——而且,我双眼凝视,期待着看到脚下从『沙滩』变为『海底』的分界线,结果也完全见不着。

更有甚者。

映入朦胧眼帘的,恐怕,是珊瑚礁——没有确凿证据,我对珊瑚礁具体是什么也完全不了解,只凭不经查证的印象来描述的话,它和岩石、沙子这些不一样,是种五光十色的土壤,而且不属于土也不属于壤,就叫珊瑚礁了吧。

the·冲绳。

这里有着海洋母亲所保护的自然——是呀,这幅光景,是地球的至宝。比起潜水镜,现在要是有护目镜(goggle)就太棒了——险些就犯下了用腌菜石撞上珊瑚礁的大罪啦。

只是,在这大自然面前,在看大自然入迷之前,还有个重要的公告——根据我一知半解的知识来讲,珊瑚礁是吃不得的。我只听过山羊料理,但没有听过珊瑚礁料理——现在想看到的,不是色彩斑斓的珊瑚礁,而是成片成片的海带群。

【注】『山羊料理』日语原文:山羊(yagi)料理。实为软珊瑚料理,后文会出现的山羊也是yagi。软珊瑚为珊瑚虫的一种。下文海葡萄属于海藻的一种。

干脆海葡萄也成。

不过我说到底,下水时是完全不知道这种土壤中怎样才能长出海带的——不知死活且不知海带。哎呀哎呀,来都来了,不能光着手回去。

至少在洋面上捕点鱼吧。

我的经验在对我说,往稍微回走的地方那儿就有海底岩石,只要把抱着的腌菜石砸向它,应该就可以获得不错的钓果——当然石头也会受到浮力影响,不过听传闻说冲击波在水中也更好传播就是了。就和传闻一样更好传播。

所以,将腌菜石扔向海底的瞬间,我就得赶紧离开那里,不然我也有可能昏厥后吧嗒地浮上水面了,好在我每天二十四小时都要做生死的选择题,这种程度的判断已经是种习惯。

是溺死还是饿死。

这是最糟糕的两个选择了吧,如果猜一个比较痛苦的,嘛考虑上所需的时间,估计是后者吧,我笼统地想——放开腌菜石,我极力寻求氧气的帮助,浮上了水面。

大概这时候我肺中空气有八成已经变成了二氧化碳了吧——即使如此,这一溜烟的逃跑,也不是乖孩子应该做的事情。

习惯产生疏忽。

浮力影响下的冲击比想象中的都要微弱,如果我能想到那些鱼群没有昏厥,而是会受惊并且逃窜出来的话,搞不好我就可以用口中叼着的海带镰收获个一两条的说——而且,逃窜出来的鱼群中,还有大家伙。

虽说是鱼群,但那个大家伙其实不是鱼——是只乌贼。

如果在海中模糊的视线没有让我认错的话……大概不是乌贼也是属于头足类的某物。四散开来的鱼群中,也有其他看上去很有食欲的鱼儿,可我实在太想抓那只乌贼了……!

得不到的鱼永远在骚动。

虽然是软体动物不是鱼。

关于我为什么会这么后悔,可以好好说明一下,并不仅仅是因为饿着肚子所以很急躁——也不是因为太过寂寞了,想和大王乌贼玩海贼过家家。

因为乌贼可是会吐墨汁的啊!

它和章鱼并称为海中忍者,而我觉得它们是海中漫画家哦!烤章鱼须我就不强求了,但是很想要那个墨汁——嘛,还有墨鱼意面这样的东西,那个墨汁大概也能吃,但比起这个,我现在更像是一个墨水沼的住民。

【注】〇〇沼,指入了某种事物的坑,如同在沼泽中缓慢下沉。从入坑的含义上来说〇〇沼住民应该类似〇〇粉、〇〇厨(不过厨的说法倒也同样来自于日本网络用语,而且一开始比较偏向于贬义)。

我对墨汁如饥似渴。

即使我还在借助氧气向水面靠拢的过程中,我也不觉得凭自己的渔力,能够不用射程距离长的鱼叉就轻松捕获到海中忍者,不过,如果积极地尝试抓住那个大家伙,它是不是就会吐墨汁给我呢……啊啊,我究竟错失了一个多么好的机会啊。

这般打击不亚于喜欢的周刊杂志废刊了。

……不行不行,冷静下来吧。

我脑袋果真变得有些奇怪了。

又不是烧章鱼腿,却显得有些昏聩了。

【注】烧章鱼腿,ゲソ焼き;昏聩,焼きが回る。两者都带烧字。

在海里吐的墨汁,又怎样可以抽出啦……又不是轻轻捧一抔拿去煮沸就可以的事情。活捉乌贼,然后在浅滩饲养,让它变成需要墨汁的时候就会吐一点的活体文具,之类的计划,现在可没有时间让我想这个呀。

何况只有墨汁也不行。

现在没有G笔也没有蘸墨笔,毛笔也一样——即使这些东西能够用削过的树枝代替(是野生的影响吗,两个星期过去后我的头发好像长长了不少,弄下来绑上去似乎也可以),我不也没有原稿用纸嘛。

【注】G笔为蘸水笔的一种。

难道说我要过滤木屑,让老天爷帮忙烘干,开始造纸吗?要去找浆糊材料的树?我毕竟只是『石』的能力者,不是『木』的能力者呀。

有牛奶盒的话我至少还能做明信片呢。

啊—,糊涂了糊涂了。

说到底,就算是刚才的乌贼,也可能只是我的幻觉吧。我的心愿、倦色以及珊瑚礁的魔术下,我的眼镜产生了错觉——肯定是水獭、细长的鱼儿之类的其他动物吧?真是的,我到底有多想画漫画呀。

不不,还是乐观一点,把这一切解释作我在岛屿生存的生活中,想象力得到了锻炼吧——真的是,好一个沙上楼阁呀。

「…………(布噜布噜布噜)」

沙上?沙?

011

我终于意识到,不需要原稿用纸,甚至不需要墨水,只要有一根树枝就可以随心随意地在沙滩上画画。这时候,故事还仍然在坏失败当中。

不知道您看得开心与否?

抖抖。

【注】此处原文:おずおず。形容一边担心害怕一边做事情(讲故事)。

沙滩,这广阔的校园(campus),明明是我第一时间就入手的东西,而我却只因用石头摆出了大SOS便满足了——飞机上和斧乃木酱、贝木先生一起做的陷阱游戏里,还好好提到过智利这个国家,可我为什么偏偏没有想到纳斯卡的地面画呢。没有注意到那种明显伏笔的我肯定是个笨蛋。

【注】纳斯卡,秘鲁(南部与智利相连)西南部的小城市,近郊有早期印加时代的遗迹和地面画,为世界遗产。战物语中亦有提及。

……纳斯卡的地面画,是在智利那儿吧?秘鲁……,阿根廷……,不对,以我的智力来看,我觉得就在智利!

臆想这事的确很可怕,好在我提前战战兢兢地注意到了旁边的SOS三文字,没有一脚踩上去——可是,过了两个星期都没有被发现的三文字,也没有必要再把它当做宝了(其实不仅有三个文字,依稀记得这应该是摩斯电码信号,忽略吧)。

现在必要的事情是,我已经知道了海底岩石下藏着鱼群,所以我最优先考虑的应该是解开救生绳,重新编织成投网什么的。这种想法勉强浮现在脑海中,可耍小聪明的理性却又抵挡不住情绪驱动了。

总而言之就是想画画。想画漫画。

想试试新的想法。

好像有些地方在沙滩上画画也是违法的,但现在算是紧急避难。我使出全身本领,全然不像是个没参加过竟泳部的人,蝶泳回到了沙滩上——在沙滩和山林的交界处寻找起了合适的树枝。

只是说挑选起树枝的时候,我发现树枝这个那个都跟没选一样。

再有一点便要消耗殆尽的体力下,我的情绪却高涨了起来。突然理解在沙滩上画相合伞的情侣了呢,虽然我只有一个人。

【注】相合伞,两人同打一把伞,也指一把伞下写了情侣两人名字的简易画。

当然,我想画的不是相合伞,没错,是作品。和在纸上画有所不同,但也可以首先试试四格漫画。

主角是斧乃木酱。

因为有段时间净在画雕刻、绘画造型的斧乃木酱呢,现在说她是我拥有的角色也不为过。

我就算不打草稿也可以轻松地徒手(freehand)画出来哦——不过沙画也没必要打底稿,总之我开始阔别两周的作画作业了。

①漂来无人岛的斧乃木酱。

②用天生的移动能力马上逃出去了。

③可是不管逃出几次,落地点仍然是无人岛。

④『这不是无人岛(mujintou),是无穷尽(mujinzou)了』。

——嗯?

是不是不太好笑?

现场表演却没有爆笑声……虽然这里是无人岛,没有是理所当然的,但是画完了好笑的漫画之后,心中的观众应该都会起立鼓掌的才是。

好奇怪呀,这两个星期,我的存货应该有不少可以改变世界的……是因为漫画里加双关结局不太好吗?

绘画张力(dynamic)应该在第二张的『多数例外规则』跳跃上有足够的体现的说……难道有志者会在狂妄上跌倒(slump)吗。

这下不是跌倒,而是废料(scrap)了!

还在反思哪里行不通时,似乎是迎来了满潮的时间,还是说大海母亲告诉我『不予采用』,海浪将我的作品像消波堤那样否定掉了——『像消波堤那样』什么的哪里还是双关结局,感觉甚至意义不明呢。

【注】『不予采用』原文:没(にする),同沉没,下文当中出现的投诸大海即『水没』;『消波堤』原文:消波ブロック(syouha block);『否定』打ち消し(uchi keshi),打消,两者都有消字,然而读音并不一样。

这不是打消,而是直接打断。

我为了四格漫画能画得清晰,选择的是滩边潮湿一点的沙子,所以早晚消失是个前提,但说不准,我反思到最行不通的有可能是这种练习作的感觉。

不但不予采用,还要被投诸大海。

顺便一提,到这为止就是『坏失败』了——对我来说,比起没取到海带、让鱼群逃走,『画出来的漫画没意思』才是最大的失败。

我的自尊心倒是独当一面。

在这里如果我『说到底我也并没有以四格漫画作家为目标』地将错就错的话,就不会有大成就——虽然多少被这事削弱了气势,但我无底洞般的追求,并没有终点。

好想画漫画好想画漫画好想画漫画。

而且是要画那种留垂后世的名作。

如果会在这无人岛上挂掉的话就更想画了。

这种相当自我的(egoistic)愿望,如果放弃掉『名作』这个部分的话,却也有可能实现哦——纳斯卡的地面画,可不是用沙子绘画的呢。

我必须回想起,自己是一名『石头使者』——也就是说,不能死盯着这沙滩,我可以转而把岩石当做是校园(campus)。

不是那种刹那间就灰飞烟灭的,而是像法国地区的洞窟绘那样,可以流传千年两千年的永恒之作——就让我骗得那些未来人误以为这座岛上曾有一个漫画家遇难了吧。

想起了小时候,和月火酱在柏油路上,一起用粉笔打草稿画的事情呢——我关于幼儿期的回忆里几乎都有月火酱的身影这点稍微带点苦味呢,不过无论是做雪屋还是粉笔画,那种有的没的无聊经验居然都能够在孤岛生存的生活里起作用什么的,朋友真的非常重要呢。

只是画漫画究竟算不算生存的一环,倒也不好说了,但总归人生当中必须要有娱乐的吧。娱乐才是人生。实际上,还在想着接下来画什么的我,正就在明朗而活泼地活着——明明四格沙画不幸地失败了,可我削弱的气势却在一点一点上涨。

当然,反省的事情我都会认真看待的。

不会光责怪道具问题的(道具有问题是不可反驳的哦——用笔画和用树枝画,所必要的技术完全不同)。

现在想来,我好像做了无用功,特意拘泥于斧乃木酱的角色设计了——画的还是遗体人偶的旧式设计。

旧式服装(costume)。

和最近那个开背式紧身裙不一样,斧乃木酱以前穿的,还是那个特别上镜的、自然褶、皱巴巴的、裙子蓬松、满是花边、设计得相当立体的裙子——虽然哪边都很好看,但是,作为提升画力而联习的速写倒还好,放在四格漫画里就有点,显得装饰繁杂了的那种感觉。

毕竟简略化也是漫画里很有代表性的技术呢——即使是我看作目标的洞窟壁画,即使是我志向所在的纳斯卡地面画,不也是简略化做到了极致嘛。

不用双关结局,弄个象形文字出来也是可以的啦。

特别是要开始周刊连载的话,设计一个容易画的衣服就很重要了吧。是的,我立志周刊连载,怎么了吗?为此,月火酱为斧乃木酱订做的紧身裙,就好画很多。

滑滑的衣服画起来就是容易一些呢。

绘画,雕刻,为什么不分男女,裸体比较多呢,要是不在艺术上而在技术上下结论的话,其实要追究于『因为裸体更简单』这种技术论。

在无人岛上过着裸体生活的我,能不能动画化倒是另一个问题了,只是这所谓布料的质感,总感觉难以在平面上体现出来呢。

同样的,现今时代已经不可能真的动画化的死库水、灯笼裤什么的,那种运动起来特别方便的造型,画成画就比较地简单——漫画当中的登场人物莫名其妙地穿得很单薄,绝不仅仅是因为要服务(杀必死)读者。

再提及一点,漫画中年轻人比较多,也是因为皮肤的质感,即描绘皱纹这事,不能仅靠一根筋——嘛,画一画复杂而又立体地折叠的衣服对我来说也有种深奥的乐趣,所以有空闲、以及有体力时(当然,也要有和体力匹配的画力才行),我会开开心心地尝试挑战的,但终究,文具只给树枝的话还是有局限的。

人类的头发说是有十万根,但也没有真的一根一根去画的画家对吧?衣服的纤维,又要给它再现到什么程度为好呢?所以这种问题下就干脆,只给斧乃木穿一件灯笼裤就好了吧——我不太能去说其他人怎么样,不过斧乃木酱只是个童女,她的上半身也没有那么立体感嘛——

「…………………………………………………………………………………………………………………………………………………………………………………………………………………………………………………………………………」

不对。

不对,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险些把半裸的童女当做作品,流传给后世了,这般事态,并不是一瞬间脸色苍白地注意到的——虽然这一点也很重要——到这里,终于,在我漂到无人岛上以来的两周内一直犯着的『好失败』,像冒险一样一直犯着的『好失败』,终于得到了迟来的注意。『好失败』,更或者,『最坏的失败』。

哈?『石』之能力者?

不对吧!

我可是『绘』之能力者!

012

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有了我半只脚踏入专家领域的契机,只晓得我曾身为神明,还有更早前被哭奈酱诅咒一事,另外是亲自虐杀山蛇的经历,这种原委有很多,而被卧烟小姐简明地夸道『有能力』这一点是不能忽视的。

不如说,对卧烟小姐来说,重要的只有这一点吧……我的本性受到她的好评、我的未来潜力受到她的支持,之类的事情绝无可能发生。

并不是救济措施。

【注】对方蒙受损失时,提供的挽回措施。

那个能力本身,倒有一部分是被斧乃木酱巧妙地引导出来的——用流行风格的漫画来表现的话,就是『可以将画出来的漫画怪异化(式神化)的能力』。

「让我来说的话是『画蛇添足』——给本来就是原蛇神的你顺便添上去的蛇足」

【注】『画蛇添足』原文:蛇足のスギル。蛇足的技能,而此处的蛇足意为画蛇添足、多余之意。

我脑补的斧乃木酱说道。

像她说的那样,我在蛇足般多余的事情上兜兜转转,制造过一次骚动,或者说,一场纠纷——因为物语已经告终,我也不好再多加说明,简单地概括一下的话,我所画下的自画像,那些死库水、灯笼裤的千石抚子,在本地大肆横行。

【注】抚物语的故事。

要是有正经的脑回路,即使那些不是我,我也会舍弃故乡的。

这个技能,不说是发展中了,就连接下来如何成长,还是说某一天突然消失了都不知道,而斧乃木酱收到卧烟小姐的命令,就跑来和我片刻不离,开始管着我了(也就是所谓的『监视对象』呢),几经折腾,我才得以用这个技能吃饭——卧烟小姐能够给我住所和工作,都是多亏了这式神使者(式纸使者)的能力呢。

【注】神和纸此处同音。

其实,也有左右为难的情况,对此只要不能够自律地驾驭的话,就不准我当漫画家(要是画的漫画会一个接一个地怪异化,那也没法指望可以大卖百万部了啦),所以自己要多多注意,还得严格按照专家的指示·指导来做,然而都到现在这份儿上了,还把那『画力』封印起来不用,简直就和超级抖M玩捆绑play一样嘛。

对疏而不漏的禁渔政策都下手了,还在遵守他们的吩咐什么的……这下也没有资格继承愿意被西表山猫吃掉的爱护精神了。

不然我就是那种重视食料保存,结果饿死的遇难者。

反倒是真亏我能够持续两周,不去用那作弊的方式生存下来了呀,甚至想让自己继承自己的这种精神,与此同时,讽刺的是如果没被逼到这种地步,这种技能的确是不能轻易使用的。

不敢轻易使用。

这个能力危险到可以被我无意识地封印住。

像是自爆还是自缚,二选一。

【注】此处自爆和自缚同音。

也会受到我尚未成熟的精神状态所控制的『画画』……我绝对,绝对不能和那时的骚动一样,在这里诞生出『四个抚子』。

真的绝对不可以。

啊不过要说我理想中的,应该是『食物料理担当抚子』『小屋建设担当抚子』『衣服缝制担当抚子』『幸存者搜索担当抚子』,在岩表上划好后再加上我一共五人组成小队,建起协力态势,展开无人岛生活的新篇章,然后望见光明的可能性会很高吧——然而,重蹈覆辙的可能性也不低。

会变成另一种真人节目的。

和那时不一样,现在也不能依靠扇同学的帮助——虽说那时,扇同学光在制造混乱来着——无论我有多么寂寞,也不能制造出拥有独立性格的分身,那怎么看都觉得和在自家房间里同观赏植物聊天一样恐怖。

很有可能让生病的精神变得更加糟糕。

而且(就和上次一样),那种合乎道理的职责分担,不过只是画饼充饥罢了啦。制造式神的能力,和操控式神的能力,是完全不一样的。

所以还不如画饼充饥呢。

只不过,我在发动这个能力之后,还让原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试过,得出的结论是这个『画蛇添足』的能力好像不太适合用来显现食物。

用纸画一个甜甜圈出来后,它就变成了纸黏土味——或许其中还有我画力的问题,但大部分还是在于具现化有其界限吧。作画用的是纸还好说,如果是岩石,吃的时候就要小心把牙齿崩坏了……又不是吃小山羊的狼,要是胃里堆起石头来,不知道要沉到海底多深呢。重量的效果我已经体会够了。

【注】狼与七只小羊,格林通话的一则。该故事和抚子神笔马良般的能力在漫画JOJO的奇妙冒险中也都有出现。

即便山羊料理再怎么是冲绳特产。

同样的道理,有机体应该也不行——至少到现在还没出现过成功案例。制造生物是种禁忌吧,这方面才是我无意识下限制得更深的。

就是说,鱼儿呀牛儿呀猪儿呀这些经济动物都不能制造——和逆抚子乖抚子媚抚子神抚子这样,完完全全是怪异的话倒是不一样了……不,吃妖魔鬼怪这些是怪异杀手忍酱才有的专卖特许吧。

所以,现在需要的,以及可能出现的,就是『家』『衣服』这种了吧。

我梦寐以求的『衣食住』里的『衣』和『住』。

全身裹着沙子的生活我已经厌倦了——这种东西完全算不上是指宿市。我看起来就像是沙漠里的蝎子嘛。哭奈酱倒是把我当作蛇蝎来讨厌,但我属于蛇这一边。

还是说沙漠里的蛇也会钻进沙子里呢。

就和冬眠一样。

沙漠里冬眠……好像不太适宜。

好了,使用能力时的注意事项都繁琐地讲完了,现在来看看自己的生存吧,或许我需要优先做一个防日晒和暴雨的『家』,然而理论上这个可以出现的无机物,我还没有造出来过。

这不是因为能力有所限制,大概是因为,不够成熟的我还没有把能力运用到那种境界吧——即使可能做出巨大的怪异,却也没法建一个巨大的家。

所以飞机和船也造不出。

尺寸当然如此,说不定还有其他的限制,比如物理上的力量(power)也超过了我的能力范围——或许可以做出模型房子、迷你车或者瓶船,不过那种娱乐性质的我还没参与过。

要是有办法完成邸宅的建设,那本来我一个人住也用不着卧烟小姐照顾,可以直接找个地方搬家了——或者,像把制造生命那种事情视为禁忌一样,我可能也是在对建家这种事有所抗拒吧。

『建家』和『建立家人关系』。

【注】原文为『家作り』和『家族作り』,造家和造家人,原文的造家人比较能够对应制造生命的禁忌。

感觉是差不多的禁忌。

顺便一提,要是能描写『火』和『水』的话,或许就可以从投球练习当中解放了,但对这种建议其实我的回答是我『画力不足』。

描写基本元素(element)超级难的。

因为那种放到现在一般可以用数字(digital)来处理嘛……这座岛上起码还要有网点……不过,现在我倒是突然觉得,我能够通过砸岩石生火这种事情没准和我的能力有关。

【注】『网点』screen tone。漫画制作中所用的透明薄贴纸。

总之,一眼脚本的我,现状下只拥有能够制造『衣服』的资质,除此之外几乎别无他用了——但是,现在我也不能再多奢求什么了。

【注】『一眼脚本』一見チート(cheat)。游戏用语,指看一眼就能知道是在用外挂脚本的玩家。

已经万万岁啦,能穿衣服就很好了。

就和我白日梦梦的一样,现在穿好衣服,就可以把探索范围扩大到深山里去了,而且这样的话还能筹备果子、水果和水源了,甚至还能看看洞窟、钟乳洞这种房地产,再然后,虽说早已过了七十二小时,但也还能继续搜索同一架飞机上的其他幸存者,等等这些,原本觉得山穷水复的无人岛生活,现在又有了不少可以走的路。

就像是游戏更新了。

于是乎,现在开始在岩石上画衣服。

毕竟是拿给自己穿的,上来就画很容易失败的,所以我就在岸边的原稿用岩上,用食指找合适的位置——用的是海水来代替墨水。

与其说是打草稿,更像是采纸样呢。

在描好的线上,用削尖的石子轻轻地刻下,就完成了我独创的壁画——不过我没参与过壁画的制作,不仅如此,我自己也从没一个人未经陪同地使用『画蛇添足』的能力。

总有斧乃木酱忍酱、卧烟小姐影缝小姐这些专家的辅助(或者叫监视),并且在相当安全的环境下使用——即使在安全的环境下,也阻止不了之后所发生的数日的失态。

我的心中充满不安。

重新考虑一番后,我居然因为想要新衣服这种俗套的理由,而未经专家的许可,把这般危险的能力用在保全自己上面,这真的好吗?我这样,不会扭曲世间的道理吗?

过去搞砸的经历,到这时候终于化作疑问浮现在脑海里,但是,以卧烟小姐为首的专家们,对做了那么多麻烦事的我,都没有说过一句『以后再也不准了』这样的话。

明明我想做就有可能做得出来,但他们却没有把我封禁起来的意思。

或许他们有在我暴走时将我轻松压制的自信,但他们还会用『下次再加油做好』这种强烈鼓励。

有没有可能,在这里退缩不前,将自己的潜质抛弃一边,胆战心惊地不再使用的行为,才是对他们的一种背叛呢——没关系,我现在十分慎重,极其慎重。

食物、生命、房子、元素等等,对这些没可能的画风,我不会鲁莽发挥自己的挑战精神——反过来说,要是我连一件衣服都具现化不了,那我也没法跟着贝木先生了。

来吧,看看我想穿什么洋服?

和服也行。

太过复杂的构造不太现实,这一点前面也说过了——比起在沙地上用树枝画画,在岩表上更难吧。不要装饰太多的,尽量光滑一些,少点凹凹凸凸——这之上,不露出肌肤,裹住全身的衣服。这样看来,感觉会变成简易潜水服那样的紧身服装,但那种也太没特点了,说不定倒会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呢。

不用画出来我就能想象到,这幅画被大家当成外星人格雷的壁画的场景——我都能够想象到,就代表很不妙了。

【注】『外星人格雷』宇宙人グレイ(gray)。因为外星人的印象一般是灰色的小人,所以日本网民一般将外星人统一叫做格雷君。

本来就不准诞生生命,要是还成了外星生命那还得了呀——真的会把纳斯卡的地面画都呈现出来的。我一点儿都不想从无人岛生活转战宇宙大战——虽然也不想从现实生活转战无人岛。

是的——想象。

反过来说,只要我懂了,即使多少有些拙劣,在别人看来就像是象形文字一般的东西,也没有关系——再者,岛上也没有『别人』会评价我的滑稽画作。

便于我想象的衣服——到此十五年的人生里,我穿得最多的衣服。就是那种燃烧我脑中的小宇宙,想到了什么类似的衣服就会自问一句『是不是就那个层次呢?』一般,在头脑中pattern化、纸样化的规准的衣服。

死库水?灯笼裤?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还装傻呢,真是的。

辍学以来那身紧身运动服倒也穿了一年多,但要提到次数,果然,还是那件更深一筹吧。就好像这儿的雨一个月下三十五天一样——理所当然地,每天照常地,平时都在穿的,穿着不会有任何疑问的衣服。

但是,没想到会再次穿上呢。

再次穿上,七百一中学的制服。

013

现在这个时代已经不流行那种让辍学生最后穿上校服,再度去原来学校上学的happy end了,而且我的住所已经搬到了学区房之外,然而结果是,制服的具现化顺利得令人讨厌。

是夏服。

原本还以为会有几次试错的,但用不着拿石头在岩石上刻,在用海水找合适位置的时候,脑海中那穿旧的衣服就诞生在了无人岛上。

诞生在了这不存在人工造物的岛上。

当然,我校——我原来学校的制服是那种现在很少见的连衣裙,滑滑的没有凹凸的,和水手服、夹克比起来,的确容易画一些,并且也好记忆,不过除去这些技术性的优势,我能如此简单地发动『画蛇添足』的能力,背后或许还有我对它比想象中还要更上心思的原因吧。

我经受不了内心的惭愧。

你还是对正经的青春生活恋恋不舍呀,千石同学——真是的,凭草稿就达成了目标的我,就像是一本标题比内容有趣的漫画。

没有画出来的内衣、袜子和学生鞋也都显现出来了,我开心都来不及呢——放教科书的书包却没有和这些打包成一套,也多少有点符合千石同学的属性了。

穿上去后——穿上这一年没穿的衣服后——,也完全没有违和感。我明明还在成长期,体格应该多少有所变化才是(而且在无人岛瘦得很厉害),而这衣服却像是订做的一般……虽然是订做的,却十分合适。初二读到一半之前每天都穿着,这才是我的校服啦。怎么说呢,有种归属意识降临的紧迫感。

【注】『而这衣服……却十分合适』日语原文:あつらえたように……、あつらえたのですが、しっくりきます。以作参考。

对那种班级,对那种同学。

我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是场偶然还是命中注定呢,跌落神座之后,我的头发割成了超短发(不是『剪』,真的是『割』),之后一天天过去,再加上无人岛上的野生生活这些时日,我的刘海居然又长到了和当初一样。

只是天天吹海风、满头沙子又未经打理,说一样其实也没有具现化出来的制服那么一样。发生了这么多事,最后的最后还回归到标准的角色设计上来了,就像是长期连载漫画的高潮部分,不禁让人情绪高昂起来了。

如果有决定性台词的话,就得放到现在说。

不过我没有决定性台词。

有的话还想摆出营业式表情说出来的呢……总而言之,心心念念的衣服终于是到我手上了。

【注】『营业式表情』日语原文:決め顔,决定性表情。早期斧乃木的口癖,指的是为了耍帅特意摆出的表情、只表现在脸上的pose,不知为何被翻译成了营业式表情。另外,决定性台词也差不多,指的是在恰当时机说出的体面而又令人印象深刻的话,常常出现在各种创作作品当中,也指角色频繁使用的惯用语。

好了,登山女郎(ga-ru)。

不对,登山狩猎(gari)的时候到了。

有些匆忙,但也没时间拿来稍作休息了——满足感充当不了满腹感。在饿肚子倒下之前,必须要进山找好食物,感觉有点像被DDL追赶的漫画家。

要是能找到住的地方就更好了。

这之上能找到幸存者就更不用说了——我现在已经不再光着身子,可以堂堂正正地见人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光着身子更有种堂堂正正的感觉,不过我找尽借口迟迟没有探索岛屿的原因可能就是因为光着身子很害怕吧。

或者漂到这座岛的其他幸存者,也有可能因为一样的理由而在某处躲着——谁也没有让衣服具现化的魔法,也没有我这样对制服的过度执着心吧。

没关系,没衣服穿的话,我来做吧。

还有,如果他们真躲着的话想找估计也要找到天荒地老,嘛,所以先找不会逃跑也不会躲起来的食物吧——大概,我现在缺少的营养成分不是一种两种。

可能还会出现野猪、熊这样的野兽(何止是不会逃跑不会躲起来,没追过来就不错了),还是准备一把武器会比较好吧——我再怎样无知,也知道装死是逃不过一劫的。

猎枪这种东西我想象不出构造如何所以做不出,但简单的打击类武器还是有办法的,用『画蛇添足』的能力具现化也不是不行,不过这里还是用手工做的鱼叉吧——没在海里派上过用场的鱼叉,能在山上发挥作用也很痛快。

一世掉进海里了,二世给我十分钟就可以做好。比起画画还是动手做的比较快吧。

啊不,不管有没有鱼叉,我都不太想真的碰上野猪野熊……我有听说野味(gibier)吃起来会很香,但它们吃我肯定也很香。

总觉得手上没有武器的时候,碰到它们才会更快想到要逃跑,不过就算不当武器,这长长的棍子也能在山道间有所作为吧。

可不是要拿来当自拍杆哦?

不过无人岛上的道,会不会只可能是兽道……还是走吧。

不能回到这裸体主义沙滩了的话会很麻烦的(我没觉得一次登山狩猎就能找到洞窟),所以作为原替身石者,我一边在脚后留下石头,一边踏入未知之地——是汉森和格雷特来着吗?

【注】汉森和格雷特,格林童话中的一则。兄妹俩被继母扔在森林中,并且迷路来到了魔女的糖果屋。

真有糖果屋就好了呐——不知道能同时解决多少问题。

进入林间,脱离了原本的行动范围后,我便一刻不停,毫无顾虑地向前走去,意料之中的是没有一条像样的道、乃至兽道,于是鱼叉很快就派上用场了——我将草木拍得沙沙作响,不断深入。

今天还没到下暴雨的时候,但越往里走,就越能感觉到湿气加重了——感觉像在盛夏里呢。

刚穿上的衣服,也沾了不少汗水。

这里的树木遮去了大部分阳光,或许晚上最好不要踏入此地——星光再怎样辉煌,山间也很可能只有一片漆黑。

嘛,即使如此,比起阳光、暴雨肆意倾洒的沙滩,这里就算不好落脚、视野不良,也让我感到得心应手——这就是通行山间、居住山间的千石抚子能发挥的本领。

只不过那时候的登山不像现在只穿个校服,其实还准备了巡山的装备……但是,学生鞋已经比赤足要好很多了。

不过我也没有打算登顶,所以也有可能漫无目的地徘徊起来……实际上,天然食物、住所、幸存者,只要能发现,倒也没必要纠结顺序了,不过就我对生命维持这基本理念的认识来说,首先还是得找到果实。

果实这一说法显得有些笼统,其实我并不知道杂草或者野草的吃法……完全没有山上挖野菜的知识。秋之七草也好春之七草也好夏之七草也好冬之七草也好,我都是一草不通。

【注】秋之七草:萩、葛花、抚子(nadeshiko)花、尾花、女郎花、藤袴、朝颜(一说桔梗);春之七草:繁缕、芹、荠、母子草、佛之座、崧、萝卜。

说到底有夏之七草冬之七草吗?

所以,如果有苹果、菠萝、香蕉这种方便认(以及方便吃)的水果就帮大忙了——哦呀,找到蘑菇咯。

当我为了不滑倒而注意着脚下时,发现自己差点踩到它了——呜嗯,蘑菇吗……

感觉乱吃很危险。

毒蘑菇这种东西,好像相关书籍(漫画)上说在所有蘑菇里面也就占几种——还是说我记反了?

所有蘑菇里面是能吃的才只占几种吗?

皋夔稷契那些贤臣,应该都读什么书呢?

【注】原文『皐夔稷契、何の書をか読むべき』,出处不明。这句话还挺像古人说的调调。

光依赖书本也是很危险的呢。

实在快饿死了就只能碰碰运气了,平常还是尽量只拿那些明显是香菇、松茸这样的蘑菇吧——金针菇什么的,长着那样子有点恐怖呢。还有如果长着松茸的话,我可能就不得不考虑一下独占这座岛的方法了。

话说,吃树根又有几分可行性呢?树叶是不是也有一些营养呢?草叶、香草、薄荷、山艾、罗勒……既然能煮沸水了,或许还可以稍微满足一下泡茶喝的奢侈。

但是,人的胃能不能消化树根就不好说了……我听说只有日本人能够消化紫菜,不过现在比起知识,我更想吃食物。

【注】『听说』聞きかじる,听到一点点学到一点点皮毛;『吃』かじる,啃,一点点咬,也有一知半解的含义。

为了追求更好的果实,为了不被蘑菇的诱惑打倒,我一边注意不摔跤,一边抬起头望向树上,结果并没有发现那样的东西。仔细想想,食物并不都是挂在树枝上的呢。

对噢,树根自不必说,根菜类也基本会躲到比脚边更深的地底下。要不要把鱼叉改造成铲子呢……就可以把山芋完整挖出来了——不对,无所谓啦,挖断了也没关系。

不用纠结形状的。

有山芋我就非常满足了。

为了不在山中受伤,我穿上了这不详的校服,即便如此,手指也在不经意间轻轻划出了血……看来光着身子没进来是对的。

嘛,投球练习已经让手破碎不堪,现在我也不在意有新伤了……但是,如果不加在意,很有可能会被某些植物自身的毒刺给伤害到。

马虎大意之下很容易中毒发炎。

漆中毒什么的很有名,但大概还有其他种类的中毒在等着我吧——山中危险数不胜数。就算没毒,也有玫瑰这样带刺的植物。

全方位都要警戒。

是不是还得做副军用手套呢。

不管怎样,我都不是能找着松露的猪猪,没有技术来发现埋在地里的根菜,接着又把视线从树上收回,不好,远处,我看见了蜂巢一样的东西。

蜂巢……!

不是牛内脏的真蜂巢!

【注】牛有四个胃,其中有一个叫蜂巢胃。

我可以选择为了蜂蜡而勇敢地用鱼叉捅掉蜂窝,但我并没有那么笨——我至少知道,那并不是蜜蜂的巢。

巢周围没有蜂,所以也不能断言,但总觉得是雀蜂巢……?我不禁后退了一步。进山之后一直在警戒野猪野熊,但其实日本杀人最多的野生生物不是这些肉食性动物,而是雀蜂呢。

亏它还取了雀这样一个可爱名字呢——贝木先生曾经给火怜小姐施加的怪异,那个又叫什么来着?围栏火蜂?

火怜小姐好像不仅登山,隐居山间的事情也做过。

如果是雀蜂,我身体里倒也产生了一种可不可以把蜂蜜子拿来吃的健啖家精神,然而就凭我在远处观察到的情报来说,那巢里好像没有蜜蜂,也没有雀蜂。

是都搬家了吗。

连蜂都会拘泥于住所的事情,我却两个星期了还埋在沙子里做家……真是没颜面见人了。也没有发现洞窟或者钟乳洞。

如果这无人岛真在冲绳地区的话,有天然洞窟也不是很稀奇吧……给我来间山中小屋也好呀。

我未必是在夸张妄想。

这要求并不过分。

无人岛也不是从古至今一直没有人——瞧,在那令人怀念的机内,斧乃木酱还这样说过呢。希望这台词不是我在无人岛生活中精神重度不堪,凭借可悲记忆捏造出来的东西。

不,也没有捏造,竹富岛的由布岛,差点萧条成无人岛,后来又恢复了,这个斧乃木酱确实说过——所以,世上有什么没恢复起来真变成了无人岛的地方也不奇怪吧。

这里就是那种地方也不奇怪吧。

只不过,走了这么久还没看到正经的路,而且也并没有任何人工造物出现,我的希望果然很渺茫——要是可以入手哪怕一个空塑料瓶,我就得谢天谢地喽。

不对不对,还是多爱护一下大自然吧。

不再赤裸,而是武装起校服的我,倒是很难再说得上算大自然的一部分了(『从森林当中滚出去,人类啊!』),但是随着我的深入,我的感官不知为何愈发清澈了起来。

静下心来,能听到各处生命在吐息——其实真的可以听到呢,树动、虫鸣、川流。

川流……有湿地吗?

【注】『川流』川のせせらぎ。属于较细的流水,不是很大;『湿地』沢。泽、沼泽、湿地。

其实,既然这不是我捏造的幻听,那湿地就已经很不错了哦。当然目前我的身体对水分的渴望不如对营养成分的渴望,但只需湿地一片,即可掩盖我没有水壶就来到山里的无谋。

不止,水域的发现,不就等同于淘金潮下金矿脉的发现吗?我为了保全雀蜂——不对是雀泪般大小的水源,还进行过那样艰苦的劳动,这番下来简直快要改变我的价值观啦。

就和松茸养殖成功一样。

而且,流着淡水的湿地周围,必然,自然环境应该也会很丰富的吧……这不就有了吗,我所追求的水果冷饮室。我所追求的南国度假村。

淡水鱼印象里也比海里的鱼要好抓一些——护身用的鱼叉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派上用场!嘛虽然实际上我会用石头!

在山上遇难时,找到湿地了就可以沿着河流向下走的小知识好像是错误的,总之我开始朝着水声的方向走去。

前方坡度变陡了些,但不能就此因小失大了。我一边间歇性地匍匐前进,一边争取水权。

穿着校服,却还是好像头野兽哦。

从结论来讲,到达的地方并不是湿地——瞧吧,抚公还是一副老样子的台词在我耳边响起,但其实,那里有的是超乎我所期待、超乎湿地的东西。

那里是幕府。

这幕府是镰仓的,还是江户的?

不对,不是异世界转生。

要紧的事情居然用汉字写错了。果然学习还是很重要的。顺便一提室町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因为没学过。幕府指的是瀑布。

【注】『要紧』肝心(かんじんkanjin);『汉字』漢字(かんじkanji);『幕府、瀑布』都读ばくふbakuhu。

也就是一片瀑潭——不是湿地沼泽那样小规模的水域,而是站在旁边就会沐浴飞沫的大规模水域。

这里是尼亚加拉吗?

【注】尼亚加拉大瀑布。位于美国与加拿大之间的国境边界。

漂流到加拿大了?

哎呀哎呀,当然不会有那么大,只是心情上分了远近,被这眼前的景观压倒了——究竟算什么呀,那舔叶子的生活。

没想到不过短短一小时的路程,就有这么美妙的淋浴——不对,直接跑过去淋浴那和瀑布修行有什么区别嘛。

搞不好我会被压扁。

但是,还是忍不住搁里面泡一阵。

我把校服脱下,再次变成了全裸,随后跃入深水当中——今天之前,我的汗水和污垢都是靠沙浴、海水浴、暴雨洗刷的,既然能泡淡水了,那我回归野生都不会带一秒迟疑的。

当然还要嗷嗷喝水。

把内脏这个叫内脏的东西用水填满。

考虑到卫生方面,不管是淡水还是地下水,绝对还是煮沸消毒了比较合适,但我在追求本能时没考虑到这点。

这时候了,弄坏一下肚子也没关系啦。

真的满血复活了——不死身怪异啥的复活了就是这种心情吗?水流的凉爽程度也恰到好处。我甚至觉得,如果能成功生还,以后的泡澡都可以不用烧水了。深冬也要泡冷水澡。

【注】『冷水澡』日语原文:水風呂。所用的水是冷水,和其他一些将水烧开的『風呂』所对应的说法。

「哈——」

冷静下来后稍微恢复了些正常,记起了无人岛生存里还有感冒即致命伤的残忍规则,于是收回了刚才泡冷水澡的誓言,在那边找了个感觉坐起来很舒服的岩石,光着身子坐了上去,现在,可以休息一下了。

我现在像是个落汤鸡,但又没有带浴巾,只能干等着自己晾干——这边的森林上空也并没有遮挡太多,还是能接收到阳光的,什么嘛,很快就干了吧。

我放宽双肩休息着,不说身体,倒是无人岛生活里长了不少的头发不见得像是要干的样子。

我的目测出问题了。

还是习惯超短发。

不想要浴巾了,想要烘干机——沉浸于水浴(这是比喻,脚能踩到地面)时都没有注意到,从水面这里观察下去,能看见几条小小的鱼影。看来就算是最差的情况下,在这里也不会被饿死呢——要不,就把这里当做据点吧。

要和裸体主义沙滩告别真的十分十分可惜,可这里有喝的有吃的,也没有必要犹豫了。然后,附近如果还有交通方便的洞窟,那就更美了——等一等哦!

说不定有呢!

旁白都要为之震惊!

我带着些许不切实际的幻想,视线移向了瀑布之内,试图发现宝窟,没,那当然是不存在的,不过在那过程中,我发现了对岸。

不是洞窟或者钟乳洞。

但是——有个窟窿。

在一棵树龄像有千年的粗壮巨木之下,开了一个大洞穴——找了这么久的东西,却发现了这样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虚空,但这也是我在家乡的山上找不到的初见之物。

也就是树干挖出来的洞窟。

那洞穴估计不会太舒服,但既然有了,是不是可以成为我的leading nook……?在远处看起来,它的大小足以遮风挡雨防日晒了。

睡里头可能有点不够大,不过可以蜷缩着睡……看起来是。虽然不像悠闲的沙滩那样可以自由伸展手脚,但在沙滩上伸展手脚了也是被沙子埋起来,已经算是天国和地狱之差了。

休息也很重要呢。

如果不像这样坐着,把视点物理性地降到了一定高度,我或许会把这住所漏看掉了吧……虽然只是偶然的产物,但也证明山上果然是我的领域。信手拈来。

问题是,新居要如何才能过河到对岸……虽然这潭水只有脚能够着那么深,但上头毕竟有瀑布。要是水下哪里突然湍急,把我给卷进去的话,就真的会有生命危险。

冷静回过头来想想,水浴也好,水饮也好,以刚才那种态度肯定是不行的。所谓的生存欲求真的很令人后怕。

我想至少不会有鳄鱼,如果只有一些水蛭的话还是能应对的——我意识到这条水流或许就是我的三途川。

【注】三途川,冥途上的河流,根据人的好坏而分缓急,善人还能走桥。

我希望至少能是卢比孔河。

【注】卢比孔河,凯撒进军罗马时打破禁忌所渡之河,渡卢比孔河的俗语意为破釜沉舟。

为了渡河而做竹筏的想法还是太费力了。像是杀鸡焉用牛刀。而且,以我的动手能力,做出来的竹筏漂一半就会分子崩坏的吧。

反倒更危险了。

不过可以试试做一根导绳(guide rope)吧——出海时所用救生绳的更进一步。到对岸把绳子接过来,依靠这个移动,其实也就是扶杆。和泳池里的泳道(lane)差不多……在绳端系上石头投掷过去,让它卷绑在对面的树枝上——这是我作为替身石者的最后工作了。

千石散尽。

两周前的我,可能还会对远投一事说泄气话,但在无人岛上经历了投球练习后,千石抚子的身心已经得到锤炼了。

说起来,冲绳还有县镇被专业棒球队当做露营地呢——这样的话,就像是所有生存都为此刻而生的一样。

我现在倒还能去裸体主义沙滩上把落下的救生绳取回来,但要迷路就不好了,所以我选择了现场制作。材料用的藤蔓在周围用之不竭。在头发干燥之前是正好的消遣——为了不摔跤把头发重新弄湿,现在就轻轻地编织吧。

和编织要赠与恋人的毛巾一样。

014

远投的距离控制地没有问题,但扔过去的石头能不能乖乖听话卷绑在树枝上就不一定了。

它要求的不是棒球选手的技术,要求的是忍者的技术。

面临这些全新的细枝末节,要说我究竟试了多少次——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地将石头扔向对岸,终于把彼岸此岸连接在一起了。

什么鬼啊。

这么用的话,投球手的肩膀都要卸掉了。这就是选手生涯的closer。远处看来不知道我是什么盘算着滚钓的黑心渔师——虽然已经是敲打岩石的黑心渔师了。我怎么这么会破坏渔规呀。

【注】滚钓,日语原文:ころがし釣り,在钓香鱼等淡水鱼时,在鱼线上挂很多钩子,拖到河底把鱼挂起来的钓鱼方法。

渔业权还有很多要学。

好了,畅快地出了一身汗,头发也干得差不多了,可以在绳索上走了——不过这不是走钢丝。

只是渡清流时稍微依靠一下。

虽说在无人岛生活时成功减肥了,但这绳子也仍然不是能够支撑我体重的东西吧。它顶多算是我在水流中不失去方向的基准。

这次也一样,得光着身子过去呢……校服就叠好,把这连衣裙弄成袋状,裹住底部合起来的鞋子,像个包一样背起来吧。这也像是忍者风格。

袜子用在别处了。

又是编绳又是投球的,我的双手都快失去了知觉,这时候袜子就拿来当手套了——这样一来也不会因碰到漆树而中毒了。

到时上岸之后,光脚直接穿上学生鞋,在出汗的环境下稍微有些令人不适,但想来是时候把自己保护起来了,不然漫画家志愿的手指真的会被撕裂的。

还没连载就快有腱鞘炎了呀。现在还是无业游民却要得职业病什么的。

我再次踏入了瀑潭当中。为了不摔倒,我用脚贴着水底走。刚才冲动性水浴时没想到,裸体主义沙滩的海边和这里完全不一样。

以为这里的河流比起海会少很多危险所以大意了,但其实只要脚一滑,一旦失去了意识,就又不知道会被冲到哪里的瀑布去,想到这我毛骨悚然。

我戴着袜子手套抓着不太可靠的救生索,背上背的是校服制的包包,鱼叉就夹在一旁,人光着身子慢慢往前走——不知道我现在看起来像是在做什么的什么人呢。

别人看来,肯定不是忍者或者渔师。

突然水底有地方变得有点深,好险,还好这提心吊胆的步子最后带我成功抵达对岸了——救生索也没有掉链子,从头到尾完成了它的使命。

不知道走钢丝能不能承受地住呢。

我慎重地爬上了岸……然后为了等身体干燥,又是一段岩盘浴时间。

这次我特别注意不让头发弄湿,所以不用等待太久了——真正的休息还要到有了新家才好享受。

「呼……」

我晃着双脚一边想。

有这河川在眼前,『水』的问题已经是过去式了——而天上来暴雨时,这片瀑潭会增多少水就成了需要特别注意的对象。真是好奢侈的烦恼呀——已经变得很不错了。

而且,『食』『住』『衣』三样终于可以不再忧虑——不过,本已解决的『火』问题却又死灰复燃了呢。

在这舒畅的环境里要怎样保存『火』,需要绝对的远谋深虑——这里头有湿度过重而难以生火这种根本性的难点,而且来无人岛后搞了数日破坏的我不想引起山火,这也是最开始就说过的。

还会升起巨大狼烟,导致直接派警察过来把我抓走,这种实在不算是成功逃出无人岛。

因为会被关到另外一个地方去。

最近的人把从group逃离叫做『毕业』,把group解散叫做『解放』,但我不想在逃脱篇之后上演逃狱篇。

虽然说过羽川小姐可能会这样,但实际上或许也不会吧,至少现在的她不会。

如果要把这里当做据点,就得想办法安全管理点火事项,不伤到森林……在裸体主义沙滩堆杂石做的防水炉灶还是让人有些不安。那是我胡乱做好的东西,现在来看甚至不够防水。

每次生火都要惦记着山火危险的话,还不如小手一甩放弃生火了呢——如果靠生水、生鱼还能撑几天的话。

刚才我嗷嗷喝了一阵,现在也没感觉弄坏肚子……生鱼怎么办呢。当做是生鱼片,还能算生存节目里相当奢侈的高级料理了……啊啊,但是,河鱼是不是有很可怕的寄生虫?

畏惧火灾结果丢了性命也挺笨的……现在身体也晒干了,这『小心火烛』的问题,等在新家睡一晚后再想吧。

说到底还不知道新家能不能住——说不定只是我的错觉,这树实际上并没有我在对岸时看上去的那样巨大,而且它也可能有根腐病。

主观希望的推测就算了吧。

希望有多少次搞背叛了。

我要去观测。

我光脚穿鞋,又重新穿上校服,保护好晒伤肌肤的安全,动身去看房子了——当然,袜子还套在手上。这比想象中的要舒服,待会儿再具现化一双袜子会好一些呢。不,那样还不如直接具现化军用手套——我当然不是特别喜欢用袜子套在手上。

地上倾斜地有点厉害,比远处看起来更加陡峭,巨木就在这里沉沉扎根,靠近之后,更显其重——这洞穴的房间布局也超过了我的期待。

哎呀哇。

用不着蜷缩身子了,这不是大字躺着睡都行嘛。

即使树干间开了如此大的洞,巨木的枝也不曾枯萎,反而长得十分苍翠,植物的生命力让我感到十分惊讶——虽然不是屋久杉,树龄千年的说法有些夸张了,但在这像是已有数百年历史的大树面前,我才撑了不过两周,实在不能骄傲呢。甚至不能拿来做对比。

换做是我,身体上穿了个小洞就会立马去世的——

「————!!」

真穿了。洞。

我的脖子上,穿过了洞,小小的,却有俩——就像是所谓害人终害己那样复制出来的一般。

【注】『害人终害己』人を呪わば穴ふたつ。日语里该俗语的字面意义是想要挖坑诅咒他人,就会出现两个洞同时也把自己坑害进去。

被一对锐利的牙。

015

不是被吸血鬼咬的。

说是脖子,其实正确来说是脚脖子。

脱下了袜子,穿着学生鞋的脚脖子——具体来说,是跟(achilles)腱附近的位置。就连英雄阿喀琉斯(Achilles)的弱点都在这,怎么会不是我的流泪处呢——流泪处说的是弁庆来着吗?无所谓了,我已经倒下,倒在空洞里,眼神也空洞起来。

【注】弁庆流泪处,弁庆是传说中平安时代末期的著名僧兵,武功高强但小腿前侧被踢到就会掉眼泪。弁庆流泪处就是专指该典故的名词。另外,此处的洞已经换了说法变成了『うろ(uro)』,而形容眼神的空洞读作『うつろ(utsuro)』

原来如此。

这种事这种事。

和预想的一样,即使大字躺平,也依然宽敞——然而,仅仅为了确认这一点,我就踏入了昏薄的黑暗。

就在那一瞬间,有东西咬了我。

是蛇。

我的手反射性地、本能性地握紧鱼叉,将那蛇的脑部击穿——那蛇的头特征明显,是三角形。

暴雨、珊瑚礁基本告诉了我,这无人岛就属于冲绳圈内——这蛇是波布蛇。

这是我初(syo)见之所(syo)见,却不会有错。

大意。

捕蛇名人,一辈子的大意。

「到——底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还倒在地上的我,什么都不管,放声叫了出来——没有人会听到,只是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就和森林中倒下的枯树一样。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注】此处噫的原文为いいいい……(省略)B站上有声书第三部分12分16秒处。好奇的读者在看之前,请关小声音或使用耳机。

甚至没闲心烦闷。

波布的毒是神经毒、出血毒,哪一种?这时候,应该做什么?好像在撇过一眼的导游书上看过——血清?电话?哪个我手上都没带着。脚下也没见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被咬的只有脚脖子,而且还只是一只脚,可就好像全身上下被咬了一样,各处开始冒油汗——也像是全身在冒血。

想把这只右腿砍掉。

把这种蛇足。

不对,不对不对,不应该砍掉,要绑起来……清洗伤口,绑起来——能回到瀑潭的话,那里就有导绳,可以当做止血绷带……

我勉强地慢慢转过头来,而身体却跟不上一点。丝毫动弹不得。当初被哭奈酱诅咒的时候,还被看不见的蛇缠住过身体,但现实的毒蛇更无法相提并论,我只能忍受这强烈的疼痛。

现实最强论……

从结果上来说比起全身穿孔的哭奈酱,我跟腱所受的伤害十分微小,然而我还是不能安然起身。

在这洞(uro)里,仰头倒着。

「u……uro」

虚(uro)。

虚々(uroko)。

洗人——迂路子(uroko)。卧烟雨露湖。

真没想到新据点居然是蛇的巢穴——但是,我最开始就是为了找寻洗人小姐的基地,才乘上飞机的吧。

结果,被困在无人岛上后——波布蛇。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明明没有在海里游泳,也不是在河里水浴,肺中的空气却全都排了出去,强制让我的悲鸣停止了。

像是灭火一般。

小麦色的皮肤,像是全都化作了痛觉神经,我只能感受到痛苦,连意识都断绝不了。

唯一还勉强能够自由的思考,想着『这是不是陷阱』的问题……是我单纯运气不好,不够小心吗?我太自以为山上是自己的领地了吗?在踏足洞穴之前,没有鱼叉头探前,细细查看先到的来客吗?

还是说——现在想来,这河边为我准备好的充满魅力的木制独立房屋,是为了抓住我这猎物的陷阱吗?

前者的话,我就算了吧。

我放弃了。

在家乡那有座北白蛇神社的山上,为了解除自己身上的诅咒,杀了那么多的蛇——最后被蛇咬伤致死,也是相当的因果报应。

漂亮的伏笔回收。

为了吃,我用石头,去捕鱼。

这种犯罪,和那杀蛇不是一码事。

虽说时间不长,但在生存生活里,我也终于能够,对那时年小的行为作出反省了。

对了。

那时候我应该做的,不应该是为了解除诅咒而逃入山间,将大量的蛇用以活祭——我应该和没有面对、甚至没有对上视线的朋友好好说说话的。

对不起,朽绳先生。

对不起。

「…………啊—,啊—,啊—,啊—」

我胡来地挤出一点空气,继续想着。只为了再往名为痛苦的痛苦之外分一点注意力。

但,这如果不仅仅是因果报应,还有蛇使在布道的话——我就不能在这里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想着赶紧去死了。

就算是实习生,我也是专家。

是专业的。

即使倒下,也不能屈。

「啊—……呜」

是的……杀蛇。

我的身体还是动弹不了,但是,不由自主的悲鸣已经在耗尽我气力之前停下了,凭那剩下的些微氧气,我移动自己袜子套着的手指,像是让它自己滑进去一般,爬入了洞穴的内部,摸索着寻找了起来。

徘徊(urouro)着寻找起来。

寻找能够捆绑脚脖子的绳索。

也就是,我当即杀死的,那具波布蛇尸。

刚用来反省自己为了解除诅咒而杀蛇的那张嘴还没干下来,我就把那尸体用做生存道具来使用了,我的罪业越来越深了呢。

嘛这个真的是为了生存。

比吃还要优先。

即使现在绑起来,或许毒素也已经随着全血管循环一遍了,但能做的事情尽量最好吧。

终于抓住了那条绳子,或者说那是无首尸,而且我的手套着袜子,想要把脚绑好,还需要相当的时间才行,不如说绑紧之后,我的痛苦可能还会倍增。

我一直在想太疼了想把它砍掉,然而这样下去,我的右脚是不是有可能坏死并且自己脱落呢?

行。

我有惯用手就行了。

完成了不能称得上是应急措施的应急措施后,我接着开始尝试从蛇穴当中逃离出来——和让手指爬进去一样,这次让全身扭动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连爬带滚。

【注】『连爬带滚』日语原文:這う這うの体(houhounotei)。本文的爬用的就是动词『這う(hau)』,只是读音和该短语不一样。

比当蛇神时还像蛇的动作。盖沙被时锻炼的青虫蠕动现在能够拿来运用了。

只要能到瀑潭,不管多慢也要移动过去,再清洗伤口……要不就是自己找水蛭,让它们帮忙吸去毒素?不对,那还不如……活用『画蛇添足』的能力……具现化什么东西出来,才能摆脱这困境呢?

画什么样的漫画才好?

说不定比起漫画现在这种局面下更应该写遗书——想着遵守人生的DDL,我以朦胧的意识,开始构思情节。

一边爬着。一边爬着。

难道漫画的连载会比这个还要严格吗——可以的话,想构思出波布蛇毒的血清。想构思,但是我连血清是何物都没有把握。

是血吗?

我依稀记得,有抽离蛇毒的器具存在,但不知道其形状怎样……如果是止疼药那样的倒好想象,可那样的话容易当成是甜甜圈一样的食物。

所以仅凭知道血清是什么,可能也不会起作用呢——毕竟,和食物不一样,药品类的东西,也有可能产生安慰剂效应。具现化,其实也就是靠印象而已。这种意义上来说,无知有时也不是坏事吧——特别是,将死之际。

危机局面——或者说,濒死局面下,就和意外地无甚作用的画力一样,『画蛇添足』的能力,正是一种多余的脚而已。

直面现实的时候非常之弱。

所以,我甚至感觉碰运气去尝尝附近的蘑菇,解毒效果说不定会更好……不行,不行,又在自暴自弃了。

我都不相信自己的画力,谁还会相信呢——我。

画一个我,怎么样?

不是要打破自己不去画的决定——不是要去画那些作为分身的乖抚子、逆抚子、媚抚子和神抚子。

而是画『我自己』。

画千石抚子。

……也就是说,跟遗书那样的绝笔差不多。

即使我死了,作为作品的我还能存留——推理小说里的替换尸体。

假如,或者已经十中八九,这里的这个我会这样倒下——虽然已经倒下了——总之就是暴毙——但有一个和我完全一样、经验以及思考等也完全相同的『我自身』,作为怪异而具现化了,那这样一个新的我,以后还会完全作为之前的我而活下去吗。

真成了的话,那几乎就是哲学意义上的僵尸,也就是不死身怪异一样的东西,还是我的备份——不对,是我以备份『我』的形式,将不是分身而是本体的我,留存到了后世。

我没有在说反常的事情,那些传说级的、被称作神之级别的漫画家们,不也是这样在死后也能将自己留下吗。

留下名为自己的作品。

可以办到的话,我所经验的无人岛漂流生存生活,以及在洞穴里被波布蛇咬伤的事情,就都可以传达给斧乃木酱和贝木先生,以及卧烟小姐了。

我会在他们她们心中活着。

要说的话,就是将我这层壳蜕去——听起来真是好到让人想要立马实行的主意,但这才是真正的陷阱。

连我也变成了怪异那怎么行。

五个大学生联合打造的人工怪异斧乃木酱,我真是什么都没从她身上学到——制作遗体人偶的这一行为,后果是卧烟小姐、影缝小姐、忍野先生、贝木先生、还有没见过的手折先生,那几位大有前途的人生究竟背负了怎样的诅咒,我决不能忘记。

我是想让谁,背负我的诅咒呢——我作品的,读者,吗?

月火酱和哭奈酱?

害人——终害己。

要是将这诅咒般的痛苦,留给了后世又该如何是好呢——对我来说,创作,不是那种遗书和怨言。

痛也没关系。

但是,痛快必须要在这痛之上。

……现实地,要把我原封不动再现出来,这脚上的两道口子,以及体内的毒素都可能会被再现,新生的抚子,或许也有可能直接倒下吧。

把那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的我生出来,又能做什么?反正要生,还不如把那个克服了痛苦的我作为作品遗留下来呢。

我就是创作者。我留也要留超越自己的东西。

生……

卧烟小姐的女儿——洗人迂路子。

过去了十五年,卧烟小姐为什么现在又要和女儿对峙了呢——为什么又不能和女儿面对面呢,现在我又想问一问了。

为什么将女儿生了下来。

不像是想要给子女托付后事的人,但是,如果贝木先生说我身上有洗人迂路子小姐的投影这句话不是假话,那她果然还是应该有某些难言之隐的。

好想问。

那,不得不问了。

对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这样一个人,应该好好去了解她。

虽然当时太害怕所以不敢问出口,但都现在这样了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回过神来,我惨不忍睹地趴在地上,分不清哪里是前方,只是不断地爬行,往哪爬怎样爬都不知道,却已经到达了河边——七百一中学的制服已经难堪入眼,没有这身防护服的话,我连凹凸不平的山间都爬不进来吧。

蛇足亦有其用呢。

即使不是惯用手,轻易砍下也不是好事。

好了,可以用清流给伤口消毒了……我现在浑身是汗,但浸水的部位只能是右脚,因为现在的我连双脚撑地的力气都没有——晕晕的脑袋思考着,以腰为中心,将身体转了过来。

转了过来。

我自己都不是很懂,因为我的视野完全没有在起作用了——我的视力明明不错,也好像能看见,但可视度却像是在水中睁开眼睛一般,什么都识别不了。

但是,我感觉到了,热。

蛇这种生物,有个感觉器官什么的,就是用那个感知猎物,再咬上一口的——我所感觉到的热,就正是那种想要将猎物咬上一口的热。

是冷血动物的热。

「…………」

在匍匐前进的我脸前,近得不能再近的地方,爬行着一条,比我洞里踩的那条蛇还要大数倍、长数倍的波布蛇。

我至今为止,以不少形式见过不少种类的蛇,但还未曾在今天这样躺平的状态下,以视线持平的角度看到过,原蛇神的我,此时却有种被蛇窥视的青蛙之感。

冷血动物——但是。

这条大波布,并不像是把我看作猎物,而是敌人。

「生……生气,了嘛——同伴被我杀了」

还是说,对同伴的尸体被当成止血绷带一事,怒从心头生了——不对,怪异倒正常,现实的蛇有那种感情都是幻想吧。

又不是游戏,才不会拟人化吧。

要说能感受到怒火。

那也应该是我的怒火才对。

说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吃下去,但果然,没有那种好懂的理由——不管谁也好,什么也好,谁都不是那样的。

如果问卧烟小姐,她对女儿的感情如何,也不一定就会得到确切的答复——肯定就和我的父母对我抱有的感情是一样的。

毕竟女儿不是镜子呢。

……这样的话,我被那只波布蛇咬了的事情,就不是蛇使的陷阱了,只是命运遵从了大自然的准则吧。

只是波布蛇选择了自己。

我自己心中的,恶意、敌意、怨恨、诅咒、反被怨恨以及咒返。

还有罪恶感。

那么,只有坦然接受了——没有希望没有绝望没有幸福没有不行没有好恶,甚至与因果报应无关,只是单纯的食物链。

「啊啊,但是——这条蛇也不会把我吃掉啦——虽说寸蛇吞人——」

【注】『寸蛇吞人』寸にして人を呑む。形容杰出人物从小就有成就。

不是为了吃,也不是为了活着。

只是为了杀戮——这冷血动物,没有任何征兆,简直像生了蛇羽一般,飞来了横躺着的我身边。我已经挥霍掉了最后的力气,就算转方向过去也无法得救的我,没有选择脚脖子,而是直接把真的脖子朝了过去。

啊哈哈。

和历哥哥一个样呢。

对这样好笑的happy end几乎要哭出来的我,视野内什么都看不见,而我正视着的那拔牙而向的波布蛇的头部——

——被咬下了一块。

牙与毒,都被生吞活剥。

被觉察不到任何气息,瞬间从旁边闪身而上的,茶褐色带斑的,一只野兽。

一切来自临近灭绝而吞蛇、稀少的兽。

一切来自西表山猫。

016

「假若有一场世界性的感染病正在蔓延,一个人生活在无人岛上的话,就可以和大流行绝缘了——然而我想这样子真的能称得上是活着么」

不是内心声音的一阵棒读,带来的冲击像是在用棍棒敲我脑袋,我丧失的意识也随之取回了——最近醒来时被沙子埋着居多,和舒适的起床生活基本没有什么缘分,但相比之下,这次醒得更加像是做了超级坏的噩梦,睁开眼那一下子的激动让我像是飞起来了似的。

可我的惊讶更是快要将这激动掩盖——从噩梦当中醒来后,我仍然在做梦吗?

「你还活着真的惊人,抚公。嘛,确实差点快死了呢——」

本该爬出去的,巨木的洞穴里。

被放平躺下的我身旁,遗体人偶、斧乃木余接酱正一个人拘谨地蹲着——和平常一样的面无表情,也读不出什么感情,只是盯着我。

不对,和平常还是不一样的。

眼睛。

不知道犯下了什么规约,作为惩罚而被卧烟小姐没收了的一只眼睛回来了,那只眼睛也被这个遗体人偶用来看着我——回来的不仅仅是眼睛,制服也变回了以前的衬裙。

就是那个难画的衣服。

为什么……?换衣服了……?

啊啊,但是,这种事情无所谓了。可以的话我真想起身立马抱住她——就和飞机上斧乃木酱抱住我一样,这次由我来用全身抱住她。

灌铅一样沉重的身体,像是被绑住了动弹不得,即使如此,我也挤出声音。

「斧乃木酱——你活着呢」

「没,我是死人」

和往常一样的回复。

就连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在两周的无人岛生活,以及中毒危机的之后,都显得闪闪发光。

不再是一个人了。

无论说什么,都不再是自言自语了。

啊啊,本以为这次失败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结果现在,鲁滨逊·抚子·克鲁索的最后一个任务『幸存者搜索』也堂堂完成了吧。

Complete。

就眼前这个情况来看,是我被斧乃木酱找到,救了一命,如果这是真人节目的话,应该也拿不到赏金了吧……

「不是,我没有救抚公。人只能一个人自救嘛」

斧乃木酱引用了忍野先生的话。

即使是同一句台词,给人印象也相当不一样。

「这次是真的。我什么都没做——在河边发现你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晚了,没办法了只能作为朋友给你静静守灵,然后把你搬到这个能躲紫外线和暴雨的冷暗地方来了」

「吓人……」

不愧是遗体人偶的想法。

是想看我慢慢腐败的样子吧。

「事实上,是你自力更生的,抚公。把脚绑起来是恰当的处理,虽然没到达河流,但也到了敞开的边上,我才能发现你——其实已经很不错了。跟在北极、南极住的姐姐和忍野哥哥差不多」

「和那两位的遭难比起来,我诚惶诚恐……」

啊啊,正在说话。

说话啥的真好呀。

「要说我做了什么,帮你吸掉脚上的毒,还有mouth to mouth地喂你喝潭里的水,以及定期为你擦汗,就这些」

「不是帮了我很多嘛」

无微不至哦。

而且斧乃木酱本来就是尸体,把伤口里的毒给吸出来也完全没事的吧——如果是吸血鬼系的不死身,反倒会很弱这些毒。

「只是能把血清做出来就好了。把你一个意识不明的垂危病人丢在这里、或者用『多数例外规则』送去医院,都十分危险——毕竟我不是救护直升机。反正在这死了的话证明抚公也就这样,所以直接放弃了」

放弃得好快啊……

但是,的确如此吧。

把我放在这波布蛇会一条接一条袭击过来的地方也——啊嘞?第二条波布怎样了来着?

我摸了摸脖子。

想找找看有没有两道牙齿咬过的痕迹,但结果一个洞都没开。

「什么?脖子上也想让我留点唇印?要得真多啊」

「怎么可能……我的初吻给斧乃木酱就已经够了啦」

「那是我的光荣。顺便一提我的初吻给的是鬼哥哥」

在干什么啊,那个人。

刚起来不想听到这种情报呢。要是再失去意识的话,估计会做其他的噩梦。

我想什么来着,忘记了——呃,这个。

「但是,只要斧乃木酱健康就什么都好」

「你这家伙都快死了还看我健康。我这样的存在是不健康之极。不过抚公倒是一身小麦色了嘛。看得出享受了一场心之所向的沙滩度假」

「是的是的,还有沙滩排球和沙滩旗哦……」

没有沙滩球,所以是玩的扔石头。那是相当原始的玩乐,而且还给我立下了死亡flag。

「我的南国生活,下次全都要发到INS上……斧乃木酱也说说自己的故事嘛。之前都做了些啥?斧乃木酱,是不是真的也在岛上?」

比起吃饭,现在的我更饥渴于说话,于是向斧乃木酱如此问道——而且不这样说话,我的意识可能会再次消失。

如果这是梦,我不想醒来。

拜托了,有没有什么对话,能够证实这一切不是我濒死而产生的幻觉……

「是呢。我想我想,从哪里开始说起……和你的两周比起来,我的两周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飞机坠落,我还担心你和贝木先生变成海里的藻屑了呢……」

「是变了。变成海里的藻屑」

「欸?」

斧乃木酱说话很平淡,很难看出说没说玩笑话的区别,但这句话再怎样也太过玩笑了——既然成为了海里的藻屑,那现在我眼前的斧乃木酱又是谁嘛。

不就真成了我的幻觉了嘛。

这还是放过我吧。

「即使我是输出型角色,也没有办法抗住飞机事故」

「那,那为什么」

说到底,飞机事故到底存在吗?

将机体缠绕的,蛇之尾——

「你记得吧。以前,你的分身把我砍得四分五裂,还是本体的你帮我修好的」

「嗯……嗯。还是用北白蛇神社境内的土……」

何止是记得,那是残酷的回忆。现在想来也实在不能说是不错的回忆。

光是朋友四分五裂的尸体就已经是心理创伤级别的了呢。

包括所为者就是我分身一事,整个都是心理创伤。

「那,那么,变成海中藻屑的斧乃木酱,在广阔的大海当中又合体了?斧乃木酱,你还能办到那样的事情吗?」

「办不到。那超过僵尸的范围了。尸体照样是有机物,海洋垃圾不会被海洋集中到一起的。变成海中藻屑的话,就只能四处扩散」

而她并没有讲述者(storyteller)的急躁,继续道,

「至少,靠我一个人做不到——你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抚公」

斧乃木酱干脆地揭穿了秘密。

但是,就算她说得明明白白,我也没有明白她的意思——我的力量?败给伟大的大自然,快要死掉的我,究竟有什么力量……

「画力。就是『画蛇添足』的技能……你画了对吧?在沙滩,画了个我」

「…………」

是画了。

用木棒,在海边,画的四格。

「『这不是无人岛是无穷尽了。』」

「别?别朗读吧?」

「都有生存生活的经验了,怎么技术还退步了呢」

好严格的评论。

平常我肯定正襟危坐拜听一番的,但现在,我想听的不是指点——首先,为什么会知道呀。那练习作不是都被海浪冲走了吗。

「练习作?是劣作的错误吧」

「会不会太严厉了?年轻的才能都要崩溃了」

「是的。你的『画』的确被海给吞下去了——我所葬身的海,吞下去了你的画」

「啊——啊啊」

画那四格漫画的时候,我还完完全全没有想起自己有『画蛇添足』的能力——但是,那能力就在和我有意无意的地方开始生效了。

原来是这样——所以斧乃木酱没有眼带,还穿的以前的衣装。

因为我是那样画的。

四格漫画本身,不太能令人接受,而且作画方面上,『纸和笔』选用『沙滩和木棍』,自然也不会有很好的效果,但是,重要的是印象。

为了具现化,要有具体的印象。

就和校服一样,熟悉之后仅凭草稿就能具现化——我熟悉的斧乃木酱,就算有那样难画的细节,也同样可以成功。

「……不对,但是。那样的话,也总不能超过僵尸的范畴吧。虽然有我这见习生的帮助,四分五裂乃至粉身碎骨的尸体怎么还能复活呢——斧乃木酱,比忍酱那样的不死身还不死身」

「和姐姐保密哦。我这么不死身,要是暴露了的话,还有可能被解体」

共有了不得了的秘密。

虽然被解体了也还能复活吧。

「不是我谦虚,运气,环境,都太齐全了。你能把我的插画画在那边的沙滩附近真是帮大忙了——像这怀旧的校服一样,把劣作画在岩表上的话,我的肖像画就不会接到我的灵魂了吧。所谓劣作真是字面意义上的劣作」

【注】『劣作』日语原文:駄作。

就没有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劣作吧。

不过,好像还有点好笑呢——制服才是最开头想要具现化的,另外,比起沙滩,岩石上才明显更好画一点嘛……毕竟用木棒在沙滩上画画,不管怎样线都会画粗,所以画不太好。

「哦呀哦呀,要怪罪道具吗。真是一流呢,弘法老师」

「什么弘法老师」

【注】弘法先生。有日本佛教僧人空海,谥号弘法大师。此处不明。(妖猫传?)

「我还以为你是一切尽悉,才会在那沙滩上画我的画,震撼之余还觉得相当刻薄辛辣哦。以为你和我一样傲娇」

「不是,我漫画一直都是那样哦?因为好久没说上话了所以还剩一些高兴,但再这样我就哭了哦?」

嗯……但是,『一切尽悉』是什么?有什么只能在沙滩上画,不能在岩表上画的理由吗?

不挑笔——而是选纸的理由。

式纸使者。

「我是感慨你在生存生活里,把那用北白蛇神社的土,将我四分五裂的尸体再次构建起来的经验,给再次活用起来了。好像是过高评价了,十分可惜——难道说,你没注意到那边沙滩的沙,是星之沙吗?」

「星之沙?」

什么鬼哦?

天之川我倒是听说过……

「无知就算了,但那没洞察力的样子很危险哦。那件也是不能告诉姐姐的事,会被解体」

「有这么危险吗?我没洞察力的样子」

一个人怎么还要因为和不死身怪异无关的事情而被解体啊。

这不是犯罪事件嘛。

「呈星形、刺刺的沙粒,就是星之沙。说起冲绳的海,不仅是碧蓝海洋(blue ocean)很有名,这星之沙应该也挺出名的才是」

我导游书看的没那么仔细——嗬。怪不得扎扎的,那沙被。那不就和睡在金平糖被子里一样嘛。

【注】金平糖是呈星状的糖。

「这座岛的星空,特别漂亮,就是因为这个吗——」

我脑袋发昏,说了些这样的马虎话,不对,即使星光再怎样漂亮,也不会让沙粒变成星形吧。那是像海玻璃那样,因为长年海流的原因,让它们和普通的沙子有了区别吗?还是说,这里的瀑布就已经形成了特殊水流的条件……

不过如果是水流原因,那不是一般会把刺慢慢去掉,然后逐渐变圆吗。

「但是,还是很浪漫呢。有名就很令人敬重了。虽然沙被让我睡得很难受,但每晚,我都是被星星包围睡着的,想来还不错」

「其实不是沙子而是尸体呢」

斧乃木酱毫无感情地说道。

没有感情没有浪漫没有氛围了。

「是被拍打上岸的,有孔虫的尸体。写作有孔洞的虫子,有孔虫」

「……怪不得很难受」

这是什么棺材啊。

原来我不是虫子,我的被子才是虫子。

「所以我得以复活了。北白蛇神社的土也挺不错的,但构成遗体人偶的炼金术素材里,没有什么比尸体更好了」

暴雨、珊瑚礁、波布蛇之后,还有东西印证着这里是冲绳地区——不过,真亏得能把虫子的尸体叫做星之沙呀。

「还有一说是星星的尸体。刚才你说漂亮的星空,往地上生下的孩子。那些孩子就在海上住,后来被大蛇惨杀留下的尸体,就是星之沙——这就是这个竹富町的传说哦」

大蛇……

处处都和我有关呢,蛇。

对了,可以告诉斧乃木酱,这巨木的洞穴,可能是洗人迂路子小姐的陷阱也说不定——不过都被带到这冷暗地方,不对,休息场所来安住好了,果然只是我不足为道的受害妄想吧……

「不,很有可能的,抚公。当然,在把你搬进来之前,我已经做好万全确认了」

不愧是专业式神。

不会像我一样毫无防备地参观呢——需要用水的地方、墙壁的厚度、向阳处都检查地十分完美。虽然是因为她被波布蛇咬了也没关系。

「但是,既然这座岛是洗人的根据地,这里有陷阱也就不足为奇了。这种意义上,你能活下来已经很不错了」

「没有,我好几次差点死了,要不是斧乃木酱来了——等等,『这座岛石洗人的根据地』?」

啊嘞?

刚才是不是也说了『这个竹富町的传说』?

「喂喂,你不会连那个都没反应过来吧?如果是那样的话就跟我说,我不会让你变得更加羞耻,作为朋友,我会把你就地处决的」

友情之重堪比沙被。

啊啊……但是,没错。

日光。气温。星空。暴雨。珊瑚礁。波布蛇。星之沙。

还有——西表山猫。

从第二条波布蛇嘴下将我拯救,以牙还牙而相食,茶褐色带斑的濒危物种——西表山猫也在这里,那我漂流到的这座岛,就是洗人迂路子的根据地,竹富町果然就是西表岛嘛!

017

「本大爷是一直待在大名鼎鼎冲绳县第二岛的西表岛过着无人岛生活,啊昂!?那不就是在町里的森林公园遭的难嘛!完全跟个傻子一样啊!」

不经意间逆抚子化了,而斧乃木酱的反应还是一样冷淡,回了一句「没有说你完全不是傻子」的棒读。

即使是毫不在意的棒读,也能感受到其中侮辱。

「但是,这次说不定是你的傻救了我们。知道了无人岛其实是有人岛后,你可能会在很早的阶段下就深入丛林寻找人烟,然后被波布蛇咬——那种情况,我还不够时间复活。说过了吧?西表岛的树海比周围的无人岛还要深。东洋的加拉帕戈斯可不是盖的」

【注】加拉帕戈斯,位于厄瓜多尔的一处群岛。

「…………」

是说过。

实际上,西表岛的九成是丛林这一点并不是夸张说法,和一个月下三十五天雨的修辞手法也有点不同,从面积上来讲,九成还显得保守了一点——毕竟公路并没有绕岛一圈。

半圈都没有。

之所以这样,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岛的外周几乎剩下了一半(以上)的土地是没有道路的——也就是说,我在西表岛的『里侧』遭难了。

或许不是无人岛、或许是大陆的一部分,这种主观希望的推测我当初的确在心里某个角落抱有着,然而,没想到这就是西表岛本岛……如此积极乐观的主观推测,就连月火酱都办不到吧。

这里是Prince Shisukon里的Ace岛吗。

【注】『シスコン王子』,和藤子不二雄A有关的作品,未找到译名。并非怪物小王子(『怪物くん』)。

啊—,这样吗……

我原以为正是因为鼓起勇气进入了山林,所以作为奖励才发现了瀑布,不过这里是西表岛的话,就不一定要我幸运了……导游书给的地图上有好多瀑布的,西表岛。

抚公常常转也能碰到瀑布。

【注】原文为:撫公も歩けば滝にあたりますよ。狗常常在外面转也许会碰到棍子(犬も歩けば棒にあたる)的戏作,意思为做多余的事往往会招致灾祸,或者常在外面转也许会交好运。

「那,那,沙滩这里没有人工造物漂来,是单纯地,定期举行的观光地扫除做得太好了吗……?不是有什么结界?」

「不知道了。猜不到也想不到。也不知道你排好的SOS摩斯信号没被人看见是不是单纯的运气不好。以我专家的见识来看,考虑到这里是洗人的根据地,你被带来这里并不仅仅是因为复杂洋流的结果」

斧乃木酱这样说着,总感觉只是在顺着我的话说呢……还有,既然我们从本州飞往那霸机场的飞机,在航行过程中遭到了麻烦,那我漂流到了西表岛(的『里面』),就显得有些强运了。

不过从估算来看,好像漂了四百公里之远……就算是海蛇也没法移动这么远距离吧。即使是荷兰滚(dutch roll)的飞机乘着气流——乘着湍流也不行吧……

或者把敌人引诱进自家领地,然后慢慢地看其自生自灭……这种解释好像也行得通。

「所以,看到你比想象中还要顽强,洗人也等得不耐烦了,直接给你上了套——毕竟你这么不上道呢。不离开沙滩,还埋在星之沙里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什么的」

「我是新手还真是不好意思哦」

「这和劣作不一样,是在夸你。也不是在归于新手的运气(beginner's luck)。卧烟小姐就是期待你能有这样天马行空的行动,才给你分配了任务吧」

还说和劣作不一样。

但是,那样的话,我是不是其实过着比无人岛生活还危险的生活呢——已经是在敌人的根据地堂堂露营了。

「而且,还是光着身子呢」

「为什么会知道啊。裸体主义沙滩事件」

「抚公的事情我比羽川翼还懂。给你擦汗的时候脱掉过。均匀的晒伤一目了然。你过的假期可真开放」

什么。

这就是专家的观察力吗——我要是有那种才能,说不定自己就可以察觉到这里是西表岛了。不说是西表岛,少说也能知道是竹富岛。在西表山猫那样帮助我之前就能——

「不对,抚公。那不可能吧。你说的话我倒是全都相信,但那个应该是造假的吧。要是把这种作秀带进来,真人节目也办不成的」

「要是真人节目,早就进入审议阶段了啦,这种的。早在让初中生全裸的时候」

「我理解你想装得自己看到过了西表山猫,但比中学生全裸还难遇见的才是濒临灭绝的天然纪念物。我大发慈悲再告诉你一遍,本地的居民都不怎么能见到那真正的野兽。可以说是幻兽。你起码也得说是冠鹫那种吧。知名度低,没人懂,嘛是真话是假话都无所谓,我才会信一下子」

对冠鹫也很失礼吧,这话。

还有『比中学生全裸还难遇见』的比喻也很危险。

「我做这工作很久了,但没这次这么失望过。居然变得会说这么坏的谎话了。只有这种谎话我不想让你说。不是掩饰自己的弱点而说谎话,而是为了装门面而说谎话什么的」

「真的是真的。不要这么认真地对我失望呀。好过分的误解。我碰到了第二条波布蛇,而且本以为会被要死的……就是在那种境地下,西表山猫不顾自身安危替身而出的」

「对西表山猫来说,波布蛇算不上什么威胁哦。旧刃下心是怪异之王,西表山猫是西表岛之王」

「那种可爱猫猫?」

好像是说没有天敌。

但是,尺寸比想象中的都要小。

「说看过波布蛇被生吞活剥,还能说出那种话,更加说明你是在撒谎——没人来救的你,为什么会被西表山猫救。是不是弄错成西表菊头蝠了?」

「没有弄错成西表菊头蝠哦」

而且前面一句话也好过分。

还说没人来救的我。

首先,西表菊头蝠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只知道有蝙蝠……无论是怎样的濒死状态,也不会把猫和蝙蝠搞错吧——即使不是猫而是山猫。

不管谁来问我都觉得是西表山猫。

「你能捡回一条命,是因为咬了你的波布蛇应该属于先岛波布的一种吧。那是生活在八重山群岛上,毒性稍弱的……那才叫尺寸小的」

「第二条大多了哦。我觉得那是普通的波布了吧。还以为进了波布机场」

「不要谎上加谎。谎话连着八重山」

「谁谎话连着八重山嘞」

用关西方言吐槽了。

不对,没有什么关西抚子。

「那种昵称,还是给贝木先生取一个吧……,…………,…………,呐,斧乃木酱」

贝木先生呢?

018

「原本,贝木哥哥包下的并不只有那飞机的头等舱——本以为你会退缩的,所以没和你提,经济舱的全座也都被那欺诈师给拿下了。

「想骗敌人,首先要骗过队友。

「反过来说,贝木哥哥从最开始就在警戒着——他预想了去往岛的途中,就受到洗人迂路子袭击的情况。

「出于对劫机的警戒,事实上把飞机都私人化了——既然是工作,那就是公务机(business jet)。或许说成欺诈师的空军一号会更好吧。

「当然会消耗一笔不得了的必要经费,不过这次有卧烟小姐支持,可以随便乱用。一点儿也不痛心。

「毫不可惜。

「不坐直达班而是换乘的路线,实际上,应该是为了防止对方察觉这边的路线而警戒起来——不,他说想坐头等舱,哪边是真的我也判断不了。

「毕竟实际上也还是受到袭击了。

「几乎无法回避。

「要说是不是不转机,直接去石垣就不会遭受袭击了,估计也不太可能,而且,要问海路是否就是安全的,那也很难断定。

「所有道路都是蛇道。

「上原港、大原港,默认那些地方已经被安插了埋伏才比较自然——才大自然。石垣终点站或许已经禁止我们人员流动了。

「虽然不是刚才所说的竹富岛传说。

「因为海里还有海蛇呢。

「而天空上有蛇也是众所周知的——被国家保护的竹富町星空上,就有巨蛇座和蛇夫座闪耀着。

「所以,贝木哥哥全方位最大限度上地警戒着,然而,我们所乘坐的飞机还是从空中坠落到海里了。

「我变成了海中藻屑,抚公则漂流起来——都没有时间疏散乘客从紧急通道离开呢。虽然也没有其他乘客。

「但是,也有盲点。

「就算包下了场子,想尽办法考虑安全,驾驶和副驾驶、客舱乘务员那些也还是会有漏洞,毕竟飞机不可能完全无人运行呢。

「飞机的自动驾驶还没有一般化。

「恐怕,刚才说的乘务员,全都被掉包了吧……被蛇。

「我们的空军一号从一开始就被蛇取代了。就在蛇的手上了。

「不过蛇倒是没有手。

「应该说是洗人五个头脑的其中一个吧。

「有手也不及的,使我们。

「潜入本就是蛇的拿手好戏,是它们的生态——这种说明对曾是蛇神的你也没有什么必要吧。『只有可爱的抚子酱』时代的你,也常常潜入人心呢——嘛,真想已经难以查清了。

「实际上也可能是单纯的整备不良,导致机器老朽化也说不定……就和飞机恐惧症的人类所主张的一样,要想在天上飞,就的确要担负一定风险。将我用『例外多数规则』在天上飞的风险,给完全无视掉的姐姐和鬼哥哥那些人,脑袋都有问题。

「参照上卷。

「总的来说,事故是我们没意料到的,这次是敌人棋胜一着——结果上来说,飞机和我们都支零破碎没错。

「我们支零破碎这种话,也包含了我这遗体人偶被破坏掉的事实这一层含义——我都没想到能再次复活,一再非常地惊讶了。

「因为老是没被抹杀干净呢。

「稍微理解了自我寻死的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的心情了——这也是上卷参照的事情。

「你能成为飞机事故唯一的幸存者,是因为蛇蛇相抵——不说相抵,也能算是削减了吧。空之蛇、海之蛇,碰上了人之蛇,或者神之蛇,所以尽可能地抵消了——这样才让你活了下来。不过仅凭这样还不足以说明完全。

「我还有一个假说,洗人对你有一定兴趣——蛇使对蛇施以关心也是天经地义之事。

「不然的话,从那个坠落地点漂流到西表岛还是充满异样——至少你漂流上岸后的生存生活,都被蛇眼所观察着不会错。

「真人节目就是这个意思。

「占据率百分之百。

「然后听了你所说,综合性地总结一番的话,这展开本身让我不得不怀疑就和贝木哥哥的剧场型诈骗差不多。

「何止是劫机,甚至还让飞机坠落了,我现在难以抑制内心另一个更大的假说,就是那个欺诈师是不是已经预料到一切了。

「他是知道飞机已经沦为蛇巢的。

「知道了还坐了上来。

「卧烟小姐的意图是,查明为什么洗人以西表岛作为据点,然而贝木哥哥判断,通过正经手段,我们甚至无法称心如意地抵达西表岛,所以才通过突击工程打好了暗道。

「就和帮西表山猫挖好了专用隧道一样。

「硬要说的话就是水路——从西表岛的西边打通的,隐蔽水路。

「贯通,并且打开了——谎言所致,暗道为开。

「即使把飞机买下,却没有注意到乘务员可能会被下手脚,故意将这一漏洞给洗人看在眼里,随后引诱她先发制人……因为她送来的刺客,我们的飞机惨遭坠落,但从结果上来说,我们这边,也成功向敌方根据地派遣了刺客。

「刺客。

「抚公,以及我。

「就算是大蛇,也想象不到这么恶劣地妄想吧——那稀世的贝木泥舟,居然会用欺诈事业所累积的财富,以及自己的生命来误导,只为把打下手的派过来。

「真是好一出囮物语」

019

「……欸?等一等,斧乃木酱」

我叫停了斧乃木酱棒读着的讲述——似乎接下来才是正题,但在那之前,有个事情想问。

「贝木先生,死了吗?照你说的」

「死了啊。抚公,飞机坠落呢,一般情况下,人就是会死的。那个就叫飞机事故。嘲笑飞机恐惧症的飞机爱好者们,就是这时候处于劣势。人会死。不管是生病还是事故,寿命还是感染病,饥饿还是干渴,被波布咬还是被西表山猫吃,一般情况下,人就是会死的」

「——欸?」

不对。

说得倒没问题——但是,那可是贝木泥舟哦?

即使是神时代的我也阻止过的专家哦?

「不必在意。那家伙本来就算是一个死人了——类似于装作活着的人偶」

只是并非真的遗体人偶而已。

斧乃木酱又用着棒读说。

什么感情都没有的棒读。

「你也是十五岁了。也该接触一点亲密者的离世了」

「怎,怎怎,怎么说呢,是不是还是有点早啊——」

「还有孩子比你还年轻,就开始照顾家人了哦」

「不能把未成年护理人(young carer)当做悲剧对待吧,也不能当做美谈对待」

「不能讲述的事情才最不能吧」

「啊,明白了,你在说谎对吧?贝木先生假装进了敌人的全套,然后装死,为的是骗洗人小姐是吧?想要骗敌人,首先骗队友——」

「你想这么认为的话,也完全没关系。想这样骗来骗去的也完全没关系。把生死的境界变得模糊。意外地,这就是欺诈师专家,贝木泥舟最后的谎言吧」

不管何时都飘飘然,不曾改变态度的斧乃木酱——她的无表情,还是读不出感情一般的东西。

「…………」

事实上。

这两周内的状况里,我无论何时落命都不奇怪,不管有没有十五岁,总能在身旁感受到死亡的存在,所以斧乃木酱说的我也并不是不懂——要是在这里装糊涂的话,也只是犯傻吧。

只是在逃避严峻的现实。

就好像垂下前面的刘海,后面的头发被人拽着。

【注】垂下前面的刘海是以前千石的造型,而后面的头发被人拽着在日语里有舍不得、难舍难分的意思。

就和过去一样。

和装作什么都不懂,唯月火酱和哭奈酱的命令是从的那时一样——和即使懂了,也要装作被骗的样子更轻松的那时一样。

但是——贝木先生。

「更不懂的,是我」

斧乃木酱说道。还是棒读。

然而又好像真的在说她不懂一般,

「贝木哥哥的确还把你从神座上拉下来过,但他,倒也不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就那样一直当个神,说不定也一样幸福」

「是,是这么说——」

「你只要这么想就好了,他是在飞机上说太多轻蔑辍学生的话,然后遭了报应」

「这,这一点斧乃木酱,好像也说了不少严格的话……」

话虽如此,哭奈酱给我施加的诅咒,本来也是贝木先生卖给她的,这种意味上来讲,那个人不是我的恩人,反而是仇敌。

即使是那次将我从神座上拽下来一事,也并不是出于对我的考虑、不是在为我着想。贝木先生也有贝木先生他自己的工作。

然而,我还感谢他,原谅他,信赖他,对他有所好感,我也太老好人了吧——但是,也不能因此就把事情割裂开来。将蛇杀死一事,不管是将错就错还是痛改前非,也一样不能够完全割断。

无法接受。

无法止住思绪。

「嘛不用勉强,抚公。不用勉强自己理解——说到底,都是专家的领域。你不用对自己太严厉。在将粉碎的我召唤到这座岛时,卧烟小姐和贝木哥哥对你的期望就已经得到了你最为优秀的一次回应——现在恢复了意识,毒也处理好了,接下来你休息都没关系。在这里哀悼孤独的欺诈师也没关系」

「……斧乃木酱呢?」

没有心的安放之处,也不知道是否应该悲伤,我只是抱着飘飘然的不安,向她询问。

「斧乃木酱,你要怎么做?」

「我的工作还没有完成。丝毫也没。到了这里,不见一面洗人迂路子是回不去的——我个人想要确认贝木哥哥所言洗人是卧烟小姐亲生女儿这一句话的真伪」

「……想为贝木先生,报仇?」

「并不是你喜欢的、你画的那种漫画。斧乃木余接不会做那种带情绪的行为——作为专家,我只是要尽自己的职责」

作为专家……

刚才,我正就是在这洞穴里,考虑过这种问题。那句话,又使我振奋起来了。我想如果我是被引诱进这巨木而在陷阱当中被蛇咬了的话,就不能不将这体验谈——将这令人脊背发凉的怪谈给传承下去。

但是,斧乃木酱说,我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责任。

那么就这样,安静地呆在这里,或许才算是彻底地行使着作为专家的义务吧——所谓的『休息也是工作』。所谓的activerest。

或许斧乃木酱也是这样暗示我的吧。

即使没有表情,只会棒读,言行都不带一点感情,她也是一个以尸体为素材所打造的仿人人偶,和想法、思绪这种东西不可能无缘,她的心里,一定也对贝木先生有所想法吧,我懂的。

因为是朋友。

「……作为专家,我已经成事了对吧」

「是的。大概往后半年的房租和生活费,卧烟小姐都会为你保障吧。你画自己喜欢的漫画就行了。要不然就准备迎接新时代,给自己打造一个数码环境。还可以给自己买个大型数位屏」

真好呀,那个。

我苦笑……上半身像生锈的铁板一样嘎吱嘎吱,我吃尽力气才抬了起来。感觉还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既然作为专家的工作已经完成了——这之后,就是作为漫画家的工作了」

「…………」

我对惊讶而沉默住的斧乃木酱,

「现在,在这时机下的西表岛,可不能取材都不取……那种没什么好奇心的人是做不成漫画家的吧」

如此说道。

贝木先生。

他这位欺诈师,一定也想到了我会这样下定决心——行吧,我也明白了。

再当被他骗了,信他一回。

最后一次。

「即使无知,有想要知道的决心就不能定罪吧」

「挺会叫嘛」

和西表山猫一样。

斧乃木酱耸肩说道——对我的宣言,没有特意反对,也没有阻止,只是转个身,背对着我了。

「快啊。这次特别地背你一次」

「……啊,啊啊!我还以为你太惊讶了所以背对着不管我了」

「我惊讶是一直在惊讶的。但是同时,也有佩服——卧烟小姐不知道,但我也终于晓得为什么姐姐都对你评价很高了」

原来我的评价很高吗。

那个暴力阴阳师这么看我——有点意外。

「你要习惯被夸奖了。毕竟还想以后卖一个亿」

「一个亿有点让人却步……我这种,单卷百万部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看上去谦虚,结果说得倒挺牛的。那样的话,也不用担心你被称赞压垮了。……作为专家,暂且还是要确认一下,真的要去吗?这次去了,没准就真一去不回了」

虽说这里不是什么无人岛,但你能够坚持为期两周的生存生活,没有血清都可以挺过波布的蛇毒,这一切不是因为你是被选中的主人公,只是因为碰巧走运——斧乃木说道。

碰巧走运。

说得没错。

只是碰巧,运气好了那么一点吧。

「成为漫画家,运气倒也确实很重要就是了。所以,你也可以选择不要把那运气浪费在这里,专心为未来的事情做考虑」

「……我,大概,是那种运气有时旺,有时衰的人,我觉得如果把那都归咎于运气,或许永远都不能成长呢」

即使我漂到西表岛上来,不是因为洗人小姐的引诱,而是单纯的厄运也好——如果我刚漂流上岛就放弃一切的话,我连察觉到此事都不可能了。

「不是看运气,而是看概率——即使实现梦想的几率只有百分之一,也要执拗地像条被诅咒的蛇一样不断向前扭动,梦想总能这样实现的」

「落定的一句话这么温柔么」

跟抽卡一样,斧乃木酱说道。

没上限的那种?

「那,为了稍微上调一下概率,就一起出门取材旅行吧。毕竟连这种事情都做不成的时代,不知道何时就会到来」

「这也是参照上卷?」

「好了,快点上背。杂谈用了太多时间了。还是说你想要抱的?」

还是别这么惯着我吧。

想着,我全身靠住了斧乃木酱小小的背——毕竟是遗体人偶,凉飕飕的十分舒服。

「这是特别的。连姐姐和鬼哥哥都没有背过」

说做起来——一直都是她抓紧我的身体,这次换作她来背我,究竟有怎样的心境变化呢。

「我确认一下,应该不是要用『例外多数规则』移动吧?你不会说什么很难掉下去没关系的吧?」

「怎么可能特意还上调一下死亡的概率——身体不好的时候别去乘飞机。你觉得我会因山路而感到为难吗?接下来就这样走过去,走到洗人迂路子的根据地」

听了她话后我放心道,

「既然不在巨木的洞穴里,那在哪呢,在岛上中心区域的哪个钟乳洞里吗?洗人小姐」

言罢,我便开始取材。

如果有智能手机,还可以做一些语音备忘录——潜入秘境捣毁恶之巢穴,感觉我们像探险队。

「你瞧,还有瀑布里侧的宝之洞窟这种地方——」

「我也想看看钟乳洞、洞窟什么的地方,不过观光要放到一切结束之后」

「原来你还想观光啊」

「我在上卷的时候跟鬼哥哥吹,说你对穿死库水、裸体灯笼裤的活动感兴趣」

多么不切实际的发言……

吹也吹得太远了点吧。

「毕竟只吹衣服。所以,收场的时候尽量拜托你了」

【注】『服』『吹く』在日语中同音。

「好讨厌的拜托……」

哪里所以了。

至今为止从没听说过的过重指标。我要是因病缺席了就好了。何止没缺席,我还真的裸体进行了一系列活动,还是郑重地拒绝她吧——总而言之。

「那,洗人小姐的藏身之处不在钟乳洞吗?那,又到底在西表岛的哪里——」

即使是离岛,西表岛也是仅次于冲绳本岛的大岛。其岛面积实际上有二百八十九平方公里。一个人类——能不能说是人类,在我的立场上也难以下定论——要是躲了进去,想找到可就十分困难了吧。毕竟,西表岛的九成都是丛林。

九成……

「是呢。如果要在这里一边登山狩猎,一边瞎猜,估计会二重遭难——但是,放心吧,抚公。我们不必狩猎,也不必登山」

「是吗?」

「不如说我们得出去。下山,然后去往人烟之地」

人烟之地?

西表岛的——其余一成?

「洗人迂路子,在大原港附近的度假村酒店住着呢」

「你说甚?」

020

我在裸体主义沙滩上渴得要死时,敌人头子却在度假村酒店过着优雅滋润的生活,知道了这点后,我头脑发昏眼前发黑了,不过就结果上来讲虽然我的飞机坠落了,但好歹我也是在头等舱上生活过的人,并不太好说这说那。

但是好想说这说那。

嘛毕竟是一个隐匿身姿的最终boss,也没必要特意在严酷的环境下过活吧,无论她在哪里设立据点,都随她的便……但我无法抑制迁怒的冲动。

我要像八岐大蛇那样发火了。

【注】『迁怒/发火』八つ当たり,当中和八岐大蛇一样有个八字。

「可别变成八岐大蛇。你差不多能有十万岐大蛇了」

「美杜莎时代的东西就别提啦。话说回来,斧乃木酱。贝木先生的事情,我们是以自己的方式接受了——但世间怎么看待这事呢?国内的飞机坠落事件,都算是相当大的事情吧?」

当然在海外也算是大事件,不过如果公开了搭乘者的名单,我们异样的包场记录也会被看见的。不管这个,还有我当时不知道会有剧场型诈骗,所以登机时还好好地用了本名,电视报道的时候会不会把『QIANSHI FUZI』的名字给大家看啊。

【注】『QIANSHI FUZI』原文即千石抚子的片假名汉字『センゴク ナデコ』

「是呢。你的奇怪名字会」

「不要说我的名字奇怪。

「怎么办呢,那种事情,耳朵尖的月火酱会很开心的……她会『我从小的大亲友遭遇了飞机事故!我,是不是很可怜!』地大肆宣传」

「阿良良木月火的印象也太差了吧」

不啊,那孩子真的会这么说。

我清清楚楚,因为是从小的大亲友。

在深处心灵互通着。

「放宽心。虽然和那种大亲友心灵互通,没哪个瞬间能放宽心就是了……我查了一下,关于飞机事故,好像卧烟小姐提前知道,已经做好隐蔽了」

「这事能隐蔽的吗?飞机事故哎」

以前,我(和,我的分身)在当地小镇的书店里大暴走,好像那位也把事情隐瞒地无声无息……世界当中的雷达都在看着的天上,她究竟是怎样隐蔽的呢。

「我好像就算死了,她也能把这事隐蔽起来……」

「哈哈哈哈」

呜哇!

斧乃木酱笑了……还是声笑脸不笑……伪物语以来,她这回是不是第一次笑?难道是为了出其不意,把这事糊弄过去……?

是想将隐蔽一事给隐蔽起来?

实际上,那是卧烟小姐想要将直系后背的贝木先生给隐蔽起来吧——连高层都预料到了,究竟预料到了哪一步呢?

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

这样的话,都不知道究竟哪一边才是邪恶头领了——所谓正义为何,邪恶为何。

想把这主题放在漫画里挑战一下呢。

「坏家伙就利落地打飞吧。因为是漫画」

「不要小瞧漫画。好家伙被打飞也得干净利落,这才是漫画」

「怎么两头都要被打飞啊」

然而最近倒不止于这样呢。

过激的漫画描写,究竟要被允许到何时——即使是无论怎样也得站在拥护漫画的立场的漫画家志望者,读了半世纪前的漫画后,也说不定会想些什么。

道德、伦理观时时刻刻都要注意。

「也不必特意拿过去的名作来当攻击对象,现在也有很多不得了的漫画吧。还有和你视为理想的漫画类型领域不同的那种淫猥怪诞的名作」

「有的呢……我倒也没有觉得是不同领域的东西。有光就有影,有黑就有白——毕竟只把喜欢的漫画陈列在书架上的话,生活会失去抑扬顿挫的呢」

「那,不把洗人迂路子打飞了,没问题吧?就用交流来解决问题」

「……嗯—」

也不是想把她打飞。

但是,如果说我被朋友诅咒是因为贝木先生的生意,那追究地更深一点,那个诅咒也是洗人小姐放出的。

既然感受到了斧乃木酱不为贝木先生报仇的专业意识中有所未能释然,那么和洗人小姐就这么放下隔阂,和气蔼蔼地说话,就显得有些若干不公平之处了。

即便我再怎样渴望对话。

「那就按流程来吧。没事,我不会诅咒她的」

「对话流程中被你诅咒的话洗人大概也受不了吧……不过意外的是,没准诅咒这种东西就是这样下的」

不知是否对毫无成果的议论厌倦了,斧乃木酱说「刚才,说到了概率云云,顺便提一下这点吧」,突然切换了话题。

毫无脉络呢。

「因为可能性也很低,所以本来出于为你考虑想闭嘴的,不过还是有说明一下的责任,你也有知道的权利」

都属于言论自由。

斧乃木酱说道——是想说什么呢。

是想发表什么言论呢。

「之前说过的,还记得吗?」

「哼哼。斧乃木酱告诉我的,我全都记得」

「不要勾引我。如果你就是这样对远吠哭奈和阿良良木月火她们投其所好的,那我也没法同情你了——就是卧烟小姐在大学时代,和四个后辈一起将我这遗体人偶给做好的那段」

「啊啊……多久来着,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

「你又来了,说的就是你这点」

卧烟伊豆湖。忍野咩咩。贝木泥舟。影缝余弦。还有一位——手折正弦,是这位吧。

对了对了,现在想起来了。

「现在看来,那场自由研究不知道他们究竟做到哪一步属于一本正经,结果来说我这个遗体人偶诞生了,而那五个人被诅咒了——被诅咒的大学生基本都选择了大学中退」

「欸……中退的理由原来是做了斧乃木酱吗?」

「因为诅咒太过强烈。背负着它,基本不可能完成学业。如果是卧烟小姐兴许可以,但作为领导,她还得负责任呢——受诅咒不能走在地面上,却还取得了博士号学位的姐姐才更加奇怪」

虽然由我这个辍学生来讲不好,但的确,影缝小姐这点充满了异常……原来有博士学位吗,影缝小姐。人不可貌相不可性格不可言行呀。

「哪边呢……是应该觉得连那样的人都上大学,我也努力一下就好呢,还是应该觉得大学毕业了就那样,不用勉强自己上呢」

「如果大学中退了,就回想忍野哥哥和贝木哥哥那样」

「那个我绝对不要」

「从那两个人身上受到了特别深的影响,并且中断了学业之路的人是,羽川翼」

「全是坏影响」

所以,这是复习什么?

是在检查我平常有没有把斧乃木酱的话当耳边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吗?哭奈酱和月火酱常常这样做。

「那两个人常常对自己的朋友,故意说些相同的话,考验其忠诚心」

「真的是朋友?不对不是要说这个……嘛,就是说过去的那些大学生们,背负的一身诅咒,现在已经固化下来,大家也找到了相应的和诅咒相处的方法——其中也有故意堕入地狱来摆脱诅咒的家伙」

其中也有什么的。

根据排除法,应该说的就是手折正弦先生了吧。

「也就是宿疴,谁都没去太在意。所以,把这事拿出来现在说,顶多只是参考事项——千石抚子」

「嗯……啊,在」

明明不是搭乘者名单,但被叫到全名还是会紧张。几乎没被斧乃木酱这么叫过,所以更紧张了。虽然习惯被叫抚公也不太好。

「这次,听你说的好像你并不是有意识地将藻屑般的我给再构成的——要说的话,『把死掉的尸体给复苏了』。搞不好这种行为,违反了规则」

「规——规则?」

「有违天理,这个意思。也就是说」

你可能也会被诅咒。

被某物。

「我的复活,究竟只是修理人偶那种程度的,还是新生那种程度的,只有天晓得——大概,卧烟小姐和贝木哥哥是觉得这一行为能看做是修理,才把你考虑进计划的,毕竟那两个人是失败五人中的两个」

那样讲的话,我可是不止一次,全在失败呀——莫名地,我把在北白蛇神社修复破碎斧乃木酱一事,理解成是拼图一样的组合行为,然而她这么一说,我的所作所为,有点和那五位超自然大学生同列了。

何况,还有化作海中藻屑的斧乃木,被我的『绘』之能力复活后,前后是否为同一人物——同一人偶的哲学性僵尸问题。

不知是真的僵尸,还是哲学上的僵尸。

如果上天判断我是用星之沙作为触媒,从零制作出了遗体人偶的话——我就不可能不被诅咒了。

被诅咒的少女。

「那,那我也会像影缝小姐那样,变得不再能够于地面上行走吗?」

所以,才要这样背着我吗?最后会演变成斧乃木酱靠一根手指支撑我吗?虽说那个基本都靠影缝小姐自身的身体素质吧。

「还是说,会像卧烟小姐那样,各种知识都被强制性地塞进脑内吗——和贝木先生那样只能说假话——和忍野先生那样失去容身之所?」

「那五个人是一起犯事的,诅咒也被分成五等份了,而你是一个人完成的呢。可能会一个人包揽全部诅咒」

猛地飞起来。

我的遭遇居然会这么惨……专家五个人各自承担的诅咒,我一个人又怎么可能承受得过来呀。

担子太重,已经大败北了。

「专业人士都比不过呢。或者,也有可能是其他的诅咒。比如以后再也不能画画之类的」

「你在提示一种更加恐怖的可能性……」

「或者,虽然可以画画,但画出来的漫画一点儿都不有趣」

「如果那样,我就变成一个把所有问题归咎于诅咒的人」

虽然说得像是在搞笑,但真的非常吓人……虽然现阶段只是在表明一些可能的坏处,但也同样是留心一下比较好的忠告。

或许回去得请卧烟小姐帮我排查一下了——不,卧烟小姐如果能预料到这份上了还把我送去西表岛,我是不是去问问其他专业人士的意见(second opinion)更好呢。

有违天理——随意对待性命,才是罪孽深重的事情。影缝小姐身为不死身怪异专家,其行动纲领就是围绕着这一点的吧。

唯一一位,没有走歪路而大学毕业的影缝小姐的……

「……话说为什么要五个人一起做斧乃木酱呢?」

「那个,跟问你为什么要画漫画一样呢」

「就是说?」

「做着玩的」

【注】此处原文为『面白半分』意为半开玩笑的,凑热闹的。

真失礼……我想这么说,但说得极端一点,「因为有趣」之外的理由就很难找了呢。我这种即使饿死也决心一意孤行地画画的人——反过来说,五位大学生也是以同样的热情和热量制作斧乃木酱的。

那些还尚未成事的专家们。

「是呢。说不定那半开玩笑的五个人,至今也仍在追寻那剩下的一半。不过,把飞机上贝木哥哥提供的新情报也参考进来的话,也不是不能窥见主谋者卧烟小姐的一些动机——或许是想把我当做女儿的替代」

「…………」

「和现在,将你投影为女儿一样,以前的我,也被那个头领给投影成女儿了吧。或许该说是年轻气盛至极了——那样的话,就和姐姐把我投影成因不死身怪异而死的亲妹妹一样,是个失败的工程」

对暴露深层设定直言不讳呢。

因为这是最后一话了吗?

亲妹妹——亲生女儿。

「我倒只是假妹妹、假女儿呢。我在伪物语里登场就是因为这个」

「这太牵强了,只是追加情报吧?」

「姐姐以前,确实在我身上投影了她的亲妹妹,嘛也很接近卧烟小姐的想法了。不过比起这个,把我的制造看作是为了今天而做的准备会更合适」

斧乃木酱说完后,我们终于也走出了丛林最危险的地带——虽然还有一段路程,但终于能够看到铺装道路了。

道路。车辆。小镇……

两周不见的人工造物……

不对,斧乃木酱也算是人工造物,所以我早就已经看到了,而且我制作出来的校服,也算是人工造物。不过我还是对这风景感慨万分。星空的话还好说,哎呀哎呀,居然看到小桥流水人家也会感动什么的……

「为了终有一天能够达到舍弃的亲生女儿,和忠实的后辈们一起制作了一个假女儿,并且稳步而顺利地,准备着将来总有一天会到来的亲子对决——然后还收揽了你这位极佳的法庭画师,终于得以决定会面」

原来如此,真像卧烟小姐会做的事。

虽然不像一位母亲会做的事。

021

洗人迂路子小姐据为基地的度假村酒店,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度假村酒店。这一切都超过了我的想象力,以及我的觉悟。而且不是大都市里高层建筑模样的那种,是住客能各自分到一栋类似于船房的别墅(cottage)入住的那种高级住宅街——从海水浴到BBQ,从潜水器到骑水牛,甚至还有水上飞板,总之酒店的地盘上什么都有,像是一所巨大的游乐场。

「我,我在岛那边埋沙子里睡觉时,这边居然有这么优雅的度假村……」

我的身体现在抖得比中波布蛇毒时还要狠。那些都算什么呀,那些为了生一点点火而要不断投球练习的日子……棒球场一样的设施这里不是也有吗。

随便投哇。

「别因为仇富(ressentiment)而变得这么激动,将来的百万部畅销作家。反正你以后赚完大钱,漫画的说服力就会消失的」

「一边预料我大火一边贬低我……」

「不过也有说服力反而变高的时候。正因为赚了大钱,才会对世间之事不仅仅在于钱的道理有所实感」

「为了加深那种实感,我会尽量不赚大钱的」

大言不惭地宣称自己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最爱钱的贝木先生,不知道这时候又会发表什么意见,然而到达酒店的,只有我和斧乃木酱两人。

只有幸存下来的两人。

「好,准备走了。本来出门的时候还挺有余裕的,但好像快超过约定时间了」

「你还有约吗?和最终boss对决时约?」

「嗯。说了快到时联络」

所以那架飞机不是坠落了吗?看起来,斧乃木酱看上了如今时代在这种山间也开始通行的电话信号,用小孩电话什么的报告了一声……应该是这样吧。

还有什么专家之间签订的绅士条约吗。

还是说,是一种仪式。

我曾经,就是穿着死库水完成的那种仪式……

「这酒店里还有spa吧?会面之前,能不能先洗个澡呀?」

「哦呀哦呀。怎么做事跟静香一样」

【注】此处neta哆啦A梦中的人物静香。

「这是比礼仪还要基础的问题啦。虽然有沙浴、水浴,但再怎么说也在拟无人岛上过了两周,现在体臭已经是进酒店会被赶出来的级别了」

「会被说大众的各位都会拒绝?」

那么高的级别吗?

两重含义上。

顺便一提,光在吃小鱼的我经受的空腹之苦不输蛇毒,而在跨越山道的过程中,斧乃木酱给我吃了砂糖果子作为携行食物。

虽然很感谢,但她在来救我之前绝对先去了其他地方。

「你管洗人借一下淋浴吧」

「有管最终boss借淋浴的家伙吗?」

「那房间不错的话估计还有极可意(jacuzzi)吧。套房(suite room)一般还会自带小岛」

「小岛」

何止是spa。

简直是super。

「这可是你最喜欢的无人岛了。私人沙滩是艺人专用的呢。也是蛇使专用的」

「在这种度假沙滩住,还往各地散发那种阴暗潮湿的诅咒,这才是真的一点儿说服力都没有……」

虽然我不会让人家也住巨木洞穴里就是了。

这不是反差萌,而是反差萎。

【注】在日语中,萎用作萌的对义词。

「可恶的公主脾气。没办法,这里就按照冲绳时间来吧。不说spa,拜托前台的话,即使不是住客,也可以进去借用泳池的淋浴吧——今年的话」

又是上卷呢,老是讲给我听。

其实,我身上的芳香(fragrance)即使是负三星级酒店都会嫌弃(要不做成香水卖出去吧),但不知道是不是中学生校服起了作用,还是说他们原本就有一套一流酒店的招待标准,迎接我们的是爽快的笑容。

在成功借用淋浴间期间,斧乃木酱在礼品店给我买了换洗的衣服——虽然我也可以用『画蛇添足』做第二套衣服给自己,不过两个人好像都有点想为当地经济做点贡献的意思。

嗯,生存生活里给环境添完负担就不管了,的确很不好呢——以为是无人岛所又是捕鱼又是砸石头又是生灶火什么的,虽然我是为了活下去才冒着生死做这一切的,但要被看作是一个为拍纪念照而破坏自然的游客了的话,我也没法作任何辩解。

一个快死的女子初中生到处扔石头这种事情,或许不会被责备地过多,但是,不管怎样,我没有伤害珊瑚礁真是太好了……

斧乃木酱给我买来的是,Kariyushi。

到了现在,飞机上谈的那个真的实现了——也想看看贝木先生穿Kariyushi的样子呢。不过要和最终boss碰面了,是不是战斗服选制服会更强呢,但要是有好好对话的路线,就尽量选择和和气气的、入乡随俗的换装形式吧,嘛,比裸体好多了。

斧乃木酱也穿上了Kayurishi。

穿着那衬裙,真亏得她能够走山路呢。

淋浴、换衣,这种,事到如今都算不上杀必死的杀必死场景过后,我们终于向洗人迂路子的根据地——度假村酒店的套房、带岛船房进发了。

终于。

「哎呀哎呀,很是让我期待一番啊,抚子酱——我伸着脖子等你好久了。不过毕竟是蛇,全身都像是脖子呢——啊哈哈」

说道。

洗人迂路子,出面迎接我们了——啊—,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这下就算藏起来也没有用了,我打心底如此理解。

不如说,如果没有预先设下伏笔,我就会陷入慌乱之中吧……虽然我没有放弃这一切都是贝木先生恶劣的谎言这一条世界线,甚至可以说十分看重这个可能性,但事实却不是这样的。

如果没有那般的言行,我都不知道如何面对眼前这位,完全可以说是卧烟小姐本人的女性了吧。

相似到令人恐惧。

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甚至让人以为是分身(德,doppelgänger)——话虽如此,和我所诞下的多个分身,乖抚子逆抚子神抚子的那种相似又有些不同,这正是亲子间的相似,却又不会让外人认错。

没有掉包诡计或者一人分饰二角的嫌疑。

我好像在这豪华又开放的南国空间里,感受到了宛如上公开课一般的不自在——就像是去朋友家玩,被对方家人寒暄一般的不自在。

不用说,这只是去月火酱家玩游玩所得的经验——就和去月火酱家,碰到了月火酱的妈妈、姐姐——以及哥哥一样。

一样的不自在。

这位的角色设计给我的感觉就是,如果卧烟伊豆湖小姐十五岁,那风格肯定就和这个完全一样——让我不得不咽一口气。

不过,同样也和朋友的家人一样,有着压倒性的差异。

首先是前文所说的年龄感之差。

即使卧烟小姐再怎么年轻,见了这位,还是会觉得她果然也算是个大人——眼前,洗人小姐正坐在藤编椅子上,她给我的感觉,的的确确就是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十五岁女子。

而且,那四肢。

从度假村酒店那轻薄的睡袍(gown)里伸出的四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鳞片(uroko)。

如同蛇鳞。

像是蛇上添了足,而那足上。

洗人——迂路子(uroko)。

「然后这边就是,我妈妈做的人偶吗。真可爱」

洗人小姐满脸笑容地看向我身边——朝无表情却早已向前一步、摆出了临战态势的Kariyushi模式斧乃木酱搭话。

就好像卧烟小姐对着斧乃木酱说话时,那种语气。

「话说妈妈到底为什么会把你做出来,你想过吗?」

「巧了,刚才就想过」

斧乃木酱冷静地棒读道——就和回答卧烟小姐的问题一样,那种语气。

「我是为了今天,这一天,送你上路而准备的刺客人形炸弹」

女儿的替代品这一说法,并没有从斧乃木酱的口中提及——而洗人小姐仍然笑着说「那实在是十分深刻的见解。你是在叛逆期吗?」

她不像是在展示自己的余裕,更像是原本的面容就是那样。

「明明一个母亲给可爱的女儿送可爱的人偶这种事,在任何地方,都是常见至极的文化」

「…………」

斧乃木酱沉默了。

那种想法,也并没有存在于我的脑中——我在被过度保护的时期里,分明也从双亲那儿收到过不少的洋娃娃来着的。

因为我自己,对双亲来说就像个洋娃娃。

「嘛,因为自己承受着全知的诅咒,所以想故意破坏禁忌,作为阴暗潮湿的蛇来说,我也不禁会考虑这样的可能性呢——就是故意接受惩罚的可能性。那样的话就不再是所谓的不可能犯罪,而是达成了完全犯罪。好了,抚子酱。抚子酱,这么叫你可以吗?」

「……没事,随便的」

过分亲昵的感觉,于我而言并不是很自在,不过我也并没有拒绝的理由——我很难和积极的人相处。卧烟小姐是这样,哭奈酱是这样,月火酱是这样——或者说,我的周围,现在,只有那样的人。

【注】『积极』原文:ぐいぐい来る。这是一种表现出想要毫不客气地积极与人接触的样子的说法。多带有果敢、强硬、厚颜无耻、不察言观色等意思。其中ぐいぐい(guigui)是拟态词,表示用力、有气势地行动的样子。以作参考。

不停地从能够逃离的人身边逃离,其招致的恐怖后果就是,周围只剩下了无法逃避的强敌。

「和余接不一样,叫你(kimi)可爱是出于社交辞令,还是算了吧。也不是,两位可以像这样站在我的面前,我觉得就已经,不是社交也不是辞令,相当可爱了……不过你好像不太喜欢别人这样说你。还有,现在你的体格已经超乎可爱,变得可靠了」

看样子你对我给安排的加演节目(attraction)还挺满意的吧——洗人小姐说道。

「那当然,任何一个家里蹲,被放在为期两周的生存节目里,都会变得顽皮魁梧啦……我的遭难——我的受苦,果真是你(anata)干的吗?」

「好不容易有这般曲折的缘分,见面了就不要说你(anata)了,多见外。叫我迂路子酱就好」

洗人小姐一边装傻一边向我眨眼示意。

和阴暗潮湿的蛇完全不匹配的爽快明朗。

而且看上去还是同年代的人,这样的话,她的言行举止还不能下结论——我和同年代的女孩也很难以相处。我本来就不是社交向的性格。不可能初次见面就自来熟啦。

而且,总会被洗人小姐的手足给吸引去了注意,无法集中精神说话——鳞片密密麻麻的手足。

虽然我在被诅咒时,身体上也刻满了鳞片的痕迹——迂路子小姐的情况,并非是痕迹,而是明显地,皮肤上『生出』了鳞片。

「啊啊,这个嘛?不用在意。这也是害人终害己的结果哦。十五年里,不断诅咒素不相识之人的报应」

那么,和那个比我还惨至入院的哭奈酱,全身开了洞的事情一起说更好——说到底,哭奈酱的根本,就在于这位洗人小姐。

诅咒的源泉。

巫术的瀑潭。

「不过,恭喜你了。这样一来抚子酱的修业就完成了。能到达我这里,你已经是顶天立地的专家了」

「……怎么可能,难道那有问题的生存生活,是我修业的最终试炼吗?」

我瞬间产生的焦躁情绪,或许不小心露于言表了——既然逆抚子的人格并没有出现,我还挺觉得自己不会那么生气的,然而我却没有忍住。

因为如果这是在戏弄我,那就相当恶劣了,而如果一切都是认真的,那么就更加恶劣。

还不如被欺诈来得好。

甚至产生了想要从卧烟小姐介绍的公寓那儿离家出走的冲动,就算一辈子睡沙被也没关系——不对,也没有能睡一辈子的沙被吧。

但是——那个叫修业?

「不要那么生气嘛。又不是说我和妈妈内部串通,为了让抚子酱飞跃般地成长而下套——毕竟连碰头商量的必要都没有」

「…………?」

「是了,要说内部的话,确实有内情。如果说对抚子酱而言,在这西表岛上的生存生活是修业的话,那对妈妈而言不是修业,是业」

业?

我偷偷看向了斧乃木酱这边——就好像她知道贝木先生包下了飞机一样,刚才,对洗人小姐所说的话,我怀疑这个遗体人偶也有一知半晓,所以用眼神询问。

不用说回答的是一副无表情的脸。

但是,那副无表情,已经胜过雄辩,我知道她说的是『我不晓得』——就信她吧。

「……能告诉我,怎么回事吗?洗人小姐——」

「只要你叫我迂路子酱」

最终boss说道。

过去我也曾被当作最终boss看待,但真正的最终boss风格还是有所不同的——然而,要想管洗人小姐叫迂路子酱其实很简单,但就是那种简单,在这种场合之下很难令我接受呢。

简单就能入手的成果,到头来就只是简单地成果,这一点我在生存生活里——在洗人小姐所言的修业之中,学到了。即使努力了,也不能触及的东西,那才是成果,以及正确答案。

明明想要获取星点火种,就得付出甩坏肩膀的劳苦,踏入卧烟小姐的亲子关系,可不能这么简单吧。

我这种经验不足的年轻人,乘上了欺诈师请客坐的飞机,那飞机就会坠落——像忍野先生那样说的话,就是相应的代价了吧。

对于怪异。

也有相应的理由。

但是,话是这么说,我也没有能够拿来等价交换的情报。情报、金钱、才能,什么都没有——不对,好像有。

好像有过——只属于我的,蛇之足。

只属于我的自给自足。

「……啊啊,这样吗。原来是这样吗」

这时,我唐突地察觉到了。

我来到这西表岛的理由——贝木先生说过,我们是因为要探究为何洗人迂路子会将这座岛设为根据地,才被卧烟小姐派遣过来的,我也觉得他推测得没错。

至少,欺诈师和见习生和受处分者这种编外队伍,没有被卧烟小姐期待能够打倒敌方首领,这一论点我们已经接受了。

但是——或许并不是这样。

就和有些事情只有贝木先生和斧乃木酱才能做到一样——是不是有些事情,只有我才能够做到呢。只有这个千石抚子才能做到的事情。

「……我明白了啊,迂路子酱」

我说。

这样一来,就连叫她迂路子酱的必要都没有了——加上酱,就和买生活必需品要交消费税一样。

「所以作为替代,我想让迂路子酱准备一点东西,可以吗?」

「可以的。朋友的要求不管什么都听,这就是我从妈妈那儿继承来的立场。是要我准备什么东西呀——是诅咒的符纸吗?」

「纸和笔」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就是那个只能带一样东西去无人岛的话,我会带的一套东西。

沙滩加木棍,岩石加海水都没问题,但还是纸和笔最对劲——原稿用纸加蘸水笔,可就没话说了。

「? 的确会讲久一点,但内容没必要做笔记哦?」

迂路子酱,不可思议地将头倾斜——不,是将头抬起。

当然,就像蛇一样。

022

「说妈妈的事情前,首先还得交代一下伯母的故事,掌上明珠当得我真辛苦。

「听说过吧?

「卧烟远江。

「卧烟伊豆湖的姐姐,神原骏河的母亲,贝木泥舟的家庭教师——光是听听人物小传就晓得是个不得了的人物,而且关于她的传闻不能像平常那样只听一半信一半,她是比传闻还要更甚的大人物。

「虽然不能说是大人,嘛,是人物就对了。

「亡故一事更让人觉得惋惜。

「何况,无论是怎样的伟人,都无法战胜病魔或是交通事故,贝木泥舟或许就会这么给人下教训呢——road kill里就连西表山猫都保护不了。刚遭遇过飞机事故的抚子酱,应该很能明白吧。

「不不,不是杂谈。

「笑谈都不算的怪谈罢了。

「实际上,妈妈和伯母的姐妹关系是斩也斩不断的——这对妈妈来说或许很难为情,有个优秀、克己(stoic)、崩坏、开挂(cheat)的姐姐,一个妹妹当然只会留下情结。

「即使这个妹妹是卧烟伊豆湖也不例外。

「近距离观察到fire sisters有个阿良良木历当哥哥的独生女抚子酱,不知道该怎么给你打比方呢——从抚子酱的角度来看,我妈妈不能完全成人,变得奔放而又像个小孩,或许并不讨厌得起来,但那种言行,也有一部分是在将自然(natural)而死的姐姐当做反面教材。

「必然地,我也继承了那样的性格——有不得不继承下来的原委,我现在就是要开始说明那原委了。说明为什么妈妈会对我形成影响。

「虽然我不是妈妈那样『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但作为代价,是个『什么都知道的小女儿』哦。

「『只要是妈妈的事情』。

「『什么都知道的小女儿』。

「我知道在抚子酱跟前,把阿良良木历这个名字拿出来讲不太好,不过何事都有个顺序,嘛请你忍耐一下吧——已经不会那么在意了,吗?

「你成长了呀。我猜是修业的成果吗。

「还是说——在那之前,早已不在意了。

「是和四个分身面对面的经历,帮助抚子酱成长了吗——我很羡慕,毕竟我是不能和妈妈面对面的独生女。

「你能被养育,我很羡慕。

「关于阿良良木历同忍野扇的关系,或者,神原骏河同忍野扇的关系,抚子酱了解到怎样的程度,听说到怎样的程度了?

「如果从女子高中生时期的忍野扇是阿良良木历的里侧,男子高中生时期的忍野扇是神原骏河的里侧这一点开始就得说明的话,你可能得在这小屋里住上一晚了——要不这段就直接狠狠地省略掉吧。

「不是参照上卷了,而是参照已经出版的早期读物吧。

「只是说需要那种把漫威电影宇宙全都再看一遍的热情。

「重要的是,就连那忍野扇的存在方式,都受到了卧烟远江之存在的强烈影响——在解除朋友给你施加的诅咒时,神原骏河本人已经告诉你她左手是猿猴之手的事情了吧。

「能够把那种事情干脆洒脱地在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面前说出口,神原骏河倒也的确像是卧烟远江的女儿,不过这事就先不提。

「那猿之左手——左手木乃伊,来自卧烟远江这点听过了吗?那左手,算是一位母亲的遗物,这是家庭隐私了。

「严谨地说,那不是猿之左手,而是恶魔左手了。

「Rainy·Devil。

「爱哭鬼恶魔。

「然后更严谨地说,这是Rainy·『无论怎样的愿望,都能读取内侧来实现』·Devil,它是高中时期的卧烟远江、女子高中生时代的伯母所诞下的怪异。

「年轻时代的伯母,其欲望之显现。

「完美无缺的伯母,其不为人知的一面——对拥有四个分身的抚子酱来说,应该是老相识的主题吧。也就是『老样子』。可以说是『老样子』的元祖。是自画像、肖像画、抽象画——或者说是对自己的中伤画吧。而偏偏,还唤醒了自身当中沉睡的Rainy·Devil,伯母也真是疯掉了。

【注】抽象、中伤,两者在日语中都读ちゅうしょう(cyuusyou)。

「最后,伯母自己退治了那怪异——当机立断。真是相当地克己……对自己太过严厉了对吧,我的伯母。然后,还把自己那像是在无人岛上生活了一样干涸的分身,留给了自己的女儿,这也是相当异常的行为。

「又不是什么脐带。

「究竟,为什么伯母她要——给我的表姐神原骏河留下恶魔左手,现在也只能是个谜了,总之那左手的存在,通过死尸累生死郎一事与阿良良木历产生了联系,最后诞下了忍野扇。

「作为阿良良木历里侧的忍野扇。

「他和伯母又不一样,没有把自己内疚的象征忍野扇给退治掉——那忍野扇又退货给了神原骏河,神原骏河今后又会怎样,我实在很感兴趣。

「她一定会在高中毕业之前,找到自己的答案吧——沼地蜡花的事件,以及木乃伊其他部位的蒐集,还有女子蓝球部的骚动,几乎不输阿良良木历,是场波澜壮阔的高中三年呢。

「嘛那种概况就到此为止。

「已经从那边的物语流程里退休的抚子酱,和那基本没什么关系。因为抚子酱被祭为蛇神是自作自受,很难说是忍野扇的错呢。

「但是,像那样对下个世代的物语产生了巨大影响的伯母,她的里侧,Rainy·Devil,不觉得还会对她的亲妹妹卧烟伊豆湖有所影响吗?

「亲姐姐,将她自己的分身——不,将她自己本身给生产出来,一切就发生在这个妹妹的眼前,想要不感受到点什么,对于当时,那个不通事理、多愁善感的妈妈来说,还是太难了。

「没能断念。

「妈妈不是以前就是个『大姐姐』——相反,她生下来时就是个妹妹。

「懂了吧。还是说,不想懂?

「也就是说,这个我,是卧烟远江的Rainy·Devil,是阿良良木历和神原骏河的忍野扇,是抚子酱的乖抚子逆抚子媚抚子神抚子,是表之于里,里之于表哦。

「是奢华度假村所对应的,艰难生存节目。

「是姐姐面前的妹妹,当然说是妹妹面前的姐姐也没有错——然而,可惜的是,我不能成为妈妈的妹妹。

「理想上,应该要成为那样的。

「既然忍野扇是阿良良木历的内疚,那么洗人迂路子,就象征着卧烟伊豆湖年轻时在姐姐面前所产生的劣等感。

「但是,成为妈妈的妹妹,就相当于,也会成为伯母的妹妹呢——所以妈妈没有成为我的姐姐,而是成为了我的母亲。

「我成为了妈妈,不能原谅的女儿。

「十来岁母亲的,不能原谅的女儿。

「不必说,我在出生前几年,伯母也同样经历了生产,这也产生了不少影响吧——搞不好比起Rainy·Devil,这事的影响更加深远。

「姐姐生下神原骏河,变成了母亲一事,和我的诞生不可能没有关系。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姐姐变成了母亲。

「自己也必须成为母亲呢。

「憧憬的姐姐。模范。

「字面意义上的家庭教师。

「这个妹妹,当时还处于什么都会模仿姐姐的时代,就是那时候,说是假孕,或者叫空想的产物也不过分,这一切,都发生在妈妈注意到一件事之前,那件事就是,与其所有事情都去模仿姐姐,不如所有事情都反着姐姐做才是自己的正道。

「这一切,都发生在她领悟到伟大的姐姐不是家庭教师而是反面教材之前。

「妈妈来到同一立场下时,发现她诞生的并非自身,而是一个女儿,这也是因为她在那之前就已经胆怯了——超越了劣等感,变成了诅咒。

「如果生下的是自己,那她或许会模仿她那伟大的姐姐,同样克己地将其退治掉,然而生下的是女儿,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爱憎的漩涡,就这样拖了久久十五年长长的尾巴。

「就和蛇一样。

「说实话,我作为一个没有被认知到的女儿,事到如今还会被妈妈想起要给事情来个收尾,还挺惊讶的。

「真的假的?就是这种感觉。

「我还想她会就这样保持适当的距离,一辈子得过且过了——或许她还自我评价过,这是专家的那一套平衡。

「忍野咩咩作为维持平衡的人,把他自己的那个立场看重得相当神经质,妈妈也一样,她有她那出色的器量,而我想要维持均衡和公平,就不得不诅咒一切。

「友情、恋爱、学业、同僚、运动、兴趣、经济活动、衣食住、报道、时间流逝、开发、自然保护、传闻、都市传说、与人交往。

「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百鬼夜行。

「我不得不诅咒了这一切。

「既然妈妈会去帮助他人,那我就不得不反其道而行之——就和妈妈反伯母道而行之是一样的。

「这样一来,平衡(balance)就能得到保证。

「不——我就是压载水(ballas water)。

「不能成为药就去成为毒。不然你只是普通的水。

「这倒是伯母的口头禅呢。

「但是水有多贵重,抚子酱在这两周里也切身体会到了吧。

「为了让妈妈坐镇专家头领之位,我就必须成为蛇的头领——我相当的不孝,但也是个孝顺的女儿哦。只要我还在,妈妈就不会沉没。

「就是不沉航母。

「正因如此,她才像磁石互斥一样,从不接近这个常常处于反抗期的女儿——其实是因为想做也很容易呢。

「我这样的对手有什么想法在她那里都是心知肚明,而我成为恶之首领的这个状况……在全知的妈妈看来,敌人是自己知道的独生女,这比什么都好办吧。

「只不过是谎话连篇的八百长安排的胜负已定的对局罢了,要我来说的话就是这样——她是因为良心谴责,才把斧乃木酱,你这只泰迪熊给做出来的吧。

【注】『谎话连篇的八百长』嘘八百の八百長。八百长是八百屋的老板长兵卫,棋力很高,但和地位更高的伊势之海下棋时会故意输给伊势之海,于是大家每每看到八百长来找伊势之海下棋,就知道他是来故意输棋的。

「刚才说的,并不是我一时兴起想出来的玩笑哦。为了和我保持不即不离、不至于异常接近(nearmiss),妈妈便只能成为『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也可以说,她不能成为『什么都知道的妈妈』,所以只能对禁断的咒术出手。

「于是这十五年,她放弃了对我的养育——这再好不过了。非得面对自己的情结之类的想法,不过是种傲慢。

「这情结的对象还是已故之人,就更加如此了——这也是妈妈为了成为专家的头领,所必须要割舍的劣等感。

「然而,这场对决。

「估计她的心境发生了变化吧。

「恐怕,是阿良良木历没有退治忍野扇一事,成为了导火索——对妈妈来说,那场终焉像是一场代理战争。正是因为她没有和我了却孽缘,才会那么关照阿良良木历吧——但,这个猜想完全偏离了。

「何止是没有了却孽缘,阿良良木历可是还选择了救助忍野扇这一条路线呀。

「这在妈妈的价值观里是不存在的选择。反正她当时肯定装得很平静,但对她来说绝对是场文化冲击(culture shock)。是新世代给她带来的文化冲击。

「是新世代的伦理观。

「不过她也不太可能跑去学习阿良良木历呢。不说他的性格还有他的性癖,妈妈作为一个大人,就已经不可能学习一个青少年了。她也是要面子的。

「而且,打算把他拉入队伍时,还差点演变成绝交……以我这个女儿来看,能和阿良良木历构建正当人际关系的人类,在哪个世代都不存在就是了。

「这点抚子酱也有同感。

「斧乃木酱也一样对吧。

「总而言之,妈妈把阿良良木历拉入麾下的想法失败了,然后留在舞台上的,意外呀意外,居然轮到了千石抚子。残存者利益,完美体现出来了。

【注】『残存者利益』根据原文直译。竞争对手退出,给继续留在市场的人(残存者)带来的利益。

「最开始的计划,会不会是让保护了忍野扇的阿良良木历在实战中锻炼之后,把我的相关任务分派给他呢……哎呀哎呀,从女儿的角度来看,这也是个恐怖的计划。

「一般人,会把十五岁的女儿,分配给阿良良木历嘛?

「真是前无古人的虐待。

「那计划受挫时,我还真的舒了口气——嘛,铁血的热血的冷血的吸血鬼,怪异杀手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面前,必须承认洗人迂路子也没法站稳脚跟。

「其实,妈妈对抚子酱的评价这么高,是因为抚子酱有意图地画出了四个人分身吧——这个『有意图地』是精髓。

「毕竟,就连伟大的姐姐卧烟远江都办不到那种事情呢——就和对妈妈来说我是不速之女一样,阿良良木历也好,神原骏河也罢,都不是有意图地诞生忍野扇的。

「那种想象力。

「那种描写力,就该给予非常高的评价——不必谦逊,也不必自虐。

「应该毫无挖苦地夸奖。

「妈妈并不是在抚子酱身上投影了我——不如说是反过来的。对长年对立、不曾见面、放弃养育的亲生女儿,不是投射了影子,而是投射了光的人才发掘(scouting)。

「所以当然,为了达成那个目的就必须锻炼你。和阿良良木历不一样,你还是原材料,不能直接就送到洗人迂路子面前来呢。你还是赤手空拳的。

「所以必须养育你了。

「和亲生女儿不同,她必须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亲手抚养你了。

「时而严厉,时而温柔,目光片刻不离,时而又把你推开。

「不过这样一来都不好说是哪边被分配给了哪边了。是抚子酱被分配给了我,还是我被分配给了抚子酱——这不能说是蛇与獴的关系了,只是蛇与蛇的关系。

「就和救生绳一样,为了不被扯断而牢牢系在一起。

「真是过分的结缘神。

「不知道你明白了吗?这就是修业这个词的真意,抚子酱。为了修正我这个妈妈的业——为了修正、平息,抚子酱有必要醒悟。

【注】『修正』修める(osameru);『平息』治める(osameru);『醒悟』目覚める(mezameru)。

「你必须觉醒。

「现在抚子酱像这样出现在我的眼前——出现在我的蛇眼之前,也就代表着,你已经将卧烟伊豆湖给你安排的专家必修课,全部修完了。

「所以说我要恭喜你。

「司掌诅咒的我,必须为你献上祝福。

「因为你是妈妈承认的,顶天立地的专家——和我不一样,是被认知到的女儿。常说育儿就是育己,通过培育抚子酱,妈妈或许也迎来了自己的蜕变吧——这是个大人也能有所成长的救赎故事,作为不肖女,我连同祝福的话语,还要向你送上感谢。

「谢谢你,抚子酱。

「谢谢你帮助了妈妈。

「你的工作,就是在这样与我面对面时,迎来了不留余地的完结——不过是我诅咒的牺牲品,不过是我的一片蛇鳞,你这位女孩,能到达这里真是了不起。

「不曾向诱惑屈服,不曾骄傲自大,不曾消沉没落,不曾试炼前胆怯,不曾以旧恶为耻,不曾随罪业将错就错,不曾憎恶他人的不理解,不曾诅咒命运。

「不曾丧命蛇毒。

「就是这些,让你来到了我的面前。

「就是这些,让你去往了自己的胸怀之间。

「过去的自己,现在的自己,以及将来的自己,都被你战胜。

「这是卧烟远江也好,卧烟伊豆湖也好,阿良良木历也好,都没能做到的伟业呀——拍手拍手拍手拍手。

「千石抚子成为了专家。

「还剩漫画家要去当」

023

后日谈。

三年后,十八岁的我准备好上京,离开了卧烟小姐介绍的公寓——我这次上京不是把离开县厅所在地的政令制定都市戏称为上京,是一本正经的上京。

就是去往日本的首都,东京。

现在还不能公开,所以先隐藏一下具体的名字,我冠以某个神明的名字参加了漫画赏的准入选,苦守四年,终于可以打进去了,所以现在正兼做商谈,一边找新的不动产入住。

这个年龄很勉强了,十八岁。

成人年龄,真的下调了欸……

这之后,我会画点一次刊登完的漫画,做点助手的活,准备给连载取名,还要画单行本出道,想来真是长长的路,会比专家修业、生存生活更加难走,但以后不用受卧烟小姐的照顾了,还是轻松了不少。

话是想这么说,然而在东京,我大概也需要卧烟小姐当保证人……三年后的今天,我也还没和双亲打好交道。

无所谓喽。

受卧烟小姐的照顾,总觉得也不是很讨厌。

嘛……还有,和双亲没打好交道,但也开始说话了。在迂路子酱的事情之后,有那么一点点能说上话了。

假如我实现了梦想,变成了漫画家,他们应该也不会突然翻脸吧……亲子关系的修复,就拜托给慢慢的时间吧。

等我到了花甲,应该就可以一起喝茶了吧——常说子欲孝而亲不待,两位还请长命百岁呀。

我去东京坐的飞机。

虽然电车会更快,但从那一天,坠落到冲绳的海附近以来,真的很久没坐过飞机了——如果不找架飞机来治疗一下我的飞机不擅长意识,我这辈子可能都不敢再坐了。

和那时不一样,我坐的当然是门当户对的经济舱了——哦呀?

到了机场,为了check-in我正操作着自动柜台的触摸屏,结果发现我预约的座位,升级成了头等舱哦?

好像会员有个叫inbora的机制,极少数情况下有这样的服务……总觉得意义不明,让我很害怕,所以我又叫来了附近自走式导游机器人。在机场里,这种AI机器人能够理所当然般的四处走动,在SF小说里已经有十足的威胁性了……

【注】『inbora』日语里对involuntary upgrate的缩写,指经济舱如果客满,但商务舱还有富余,就有可能由航空公司自动为会员进行的免费升级。

「是那边的客人为您准备的」

机器人用一种帅小伙而整洁的措辞回应了我,我便不自觉地照它所说的看去,结果发现一股不吉而险恶的气息,像是故意与我去往新生活的日子作对一般,缠绕着一名男性,他在座位上大摇大摆地坐着,死死盯着我这边看。

「哟。千石。都认不出了」

「贝木先生……你真的还活着」

想也是呢。

我就知道反正是那么一回事……完全没有惊喜感。本来就不是那种会在交通事故当中丧生的类型吧。当然也不是会在睡梦中死去的那类。

「哼。要是能在交通事故里翘辫子倒也还好。和远江老师一样」

「? 啊啊,是家庭教师吗?卧烟小姐的姐姐,教过贝木先生。迂路子酱告诉我了哦」

「教了我不少——不少欺骗纯真孩子的手段啊」

上船(?)时,不太想听到这种回忆呢……还擅自把我的机票升级了,难道是骗过了机器人?最近的欺诈师,看来还学会了不少IT技术欸。

【注】『上船』日语原文:船出。指开船启航,也指初进社会、开始新的事业。千石所用的是后者的含义,但该词在字面意思上却和刚才所谈交通事故的话题发生了撞车。另外,下文原文中也有『門出』指同样的意思。

「不用在意。算是我给你的饯别了——这次没包全场,你就安心吧」

哪能安心呀。

就别故意让我想起来坠落那时了。

话虽如此,他人的盛情就坦然接受吧——我还只是勉强获奖,还不算出道,这升级的座位坐得我还有点扎屁股,不过和斧乃木酱说的一样,起码志向要远大一点嘛。

就和飞机一样远大。

「嚯。你还真变了啊,千石。虽然样子确实变了……」

「啊啊。这件衣服?衣服是月火酱为我订做的……我最近跟斧乃木酱一样,完全变成月火酱的换衣人偶了唉」

包括发型在内,都由她生杀予夺。

不过这方面的事情,月火酱真的都好上道好拔群。

刘海没有被剪过头,请各位读者放心。

「光是能够毫不费力地接受这些事,就已经了不得了——话说起来啊,千石。上路之前,有件事,能不能帮我解决一下烦恼」

作为专家。

他如此说道,那我怎么拒绝呀。

当然人家都帮我升级座位了,已经没理由拒绝了……这就是欺诈用语里所谓的互惠规范吗。

【注】『互惠规范』日语原文:返報性の法則。指对他人的好意以及带来的利益报以同等程度的行为,亦指该心里规范。

「三年前,在西表岛遭遇洗人迂路子时,你究竟做了什么?到底如何——将那条蛇逼到引退的?」

我哪有强迫她了,真不中听。

传出去肯定是恶名。

「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啦。所以卧烟小姐才会把我送去西表岛的——所以才会让我见她女儿的」

「……意思是?」

「我画了画。迂路子酱的画」

将她绘制成作品了。

既然催我解释意思,那么意思是,和对哭奈酱、砂城君所做的事情一样——她们所受的咒返,我都以写生簿(sketchbook)的形式,为其解除掉了。

和那一样,我只是对诅咒根源的迂路子酱做了相同的事情而已——我将迂路子酱手脚上那密密麻麻的蛇鳞,一片一片地轻轻剥了下来。就和描写十万根头发一样——现在回想起来,就像是在描点一样,描得我都快要发狂了。

「那之前生存生活的经验,意外地派上了用场了——蛇鳞这种东西,不能像鱼儿的一样剥得干干净净的呢。不知道是不是种退化,反正蛇和鳞好像是一体化的」

「懂了,是以一种把蛇足切断的形式么。一条五头蛇,切断其四肢——」

「没有切断。顶多把蛇鳞剥掉了」

就是具现化的逆方向版。

我将她十五年间,作为报应理所应当地承受着的咒返,用纸和笔画下,并且虚构(fiction)化了。

和巨木的洞穴(uro)一般,虚构化了。

同时,那也意味着诅咒本身也会消失。

将结果取消之后,原因也会被排除。

「卧烟前辈把你送去女儿那边——原来是要将束缚女儿的诅咒给切断吗——原来不是要打倒她,而是帮助她吗」

「没说过哦,卧烟小姐没有提过那种事。事前也好事后也罢——」

但是也没有否定。

只有那个让我很意外。

明明只要说一句不对就可以简单地否定我,但那个话痨大姐姐,却一句话也没说。

「毕竟女儿本身,对于卧烟前辈来说就是个顽固的咒缚了。既是女儿,又像是姐姐。再怎样也无法坦率面对——不过,事实也是残酷的。四肢的诅咒被剥夺之后,估计洗人的买卖就很难做了」

「是呢。就是说,把我派到西表岛,就是要让我画蛇足哦。真的,就只有那个目的——多此一举。或许那之前,让我为受到咒返的哭奈酱写生,与其说是为了查明住处,不如说是为了最终目的而练习……不对,或许是练习作」

弄不明真意。

可能卧烟小姐自己也没弄明白……『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即使过了好几年,也不会变成『什么都知道的妈妈』。

「不明白呢。完全不明白」

迂路子酱是这样说的。

三年前。

她既是模特(model),也是中心思想(motif),但没有阻止我的行为。如果她想这么做,凭我俩之间的实力差,简直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但她甚至没有从藤椅上下来,只是表示自己不能理解。

「既然这作业对你来说很辛苦,为什么不放弃呢——为什么要帮我?」

我是你的敌人,也是妈妈的敌人。

然而,为什么抚子酱要将我的鳞片剥下?

「我虽然是你的敌人,但并非忍野扇之于阿良良木历一样,不得不面对的敌人——是只要远离就行的蛇。虽然我们有远缘,但你可以想想,因为我,你的人生道路都大幅扭曲了,难道不是恨我都来不及吗?即使不是那样,我也是恶人、坏蛇。为什么要帮助到点了就会自然消亡的濒危毒蛇呢?」

「你说的不对吧」

我,至少是当时的我,还在十五岁的我,如此回答——其实,是挺随意的回答了。但我正一心不乱地描绘着蛇鳞,敷衍了事也没办法吧。

不过,正是因为是那种情况下说出来的话,我觉得才不会包含掩饰、难为情、装帅耍酷的意思。

「我只是,在做着他人对我做的事情而已」

「…………」

「是你的妈妈,还有你妈妈的朋友们对我做的」

我笔尖一刻不停,嘴里说出这样的语句。

只是将想到的话,像绘画文具一样排列出来。

「和你说哦,我被好多人帮助过。即使是在无人岛的生活,也是被他们她们教过的东西给救了——那不是因为我是个乖孩子,不是因为我是个好人,不是因为我正经认真,不是因为我可怜无助,更不是因为我很可爱」

也不是因为帮助我的人,

是什么特别特别好的人。

都是些萝莉控、欺诈师。

「并不是说只有乖孩子才能帮助他人,也不是说只有乖孩子才配得到帮助——不觉得,坏孩子帮助坏孩子这种事情,做起来才更得心应手,画起来也更称心如意吗?」

社会也没有只能对温柔的人温柔那样严厉吧——不然我种人,早就死掉了。

就和月火酱标榜自己为正义伙伴,哭奈酱担任着小组领袖一样——我也正做着不合我性格的事情。

「请不要觉得自己是有价值才会被救的。也不用说谢谢这样的话——因为我也只是想完成这份工作而已」

【注】『工作』此处原文有标注。原文写作了『仕事(shigoto)』但标注读作『すき(suki)』,意为凭自己喜欢。

「说是想完成的工作——真像是遗传自妈妈的台词」

遗传自妈妈的职业为大(proism)。

【注】原文为プロイズム。其中プロ(pro)为该系列中常常出现的『专业(的)、专家(的)』,后者为ism,表示主义、学说等意思的后缀。应该是专业主义(professionalism)的缩略,也可能含义有所不同。

迂路子酱苦笑起来。那笑容才是真正地遗传自母亲。

「——抚子酱在假想的无人岛上生活,应该已经痛切体会过,主流也是这么说的,人类成为人类,是在『火』被他们发明之后了,然而我严重偏离了这样的道路。经常一个人悄悄走暗道就是我的生存方式,这也是因为我是这样诞生的,我是这样被诅咒的」

也是呢。

对于离群的孩子这一点,我想我也不曾输给任何人……但是,所谓人类发明『火』之后才变成人类,与其说是主流的意见,难道不该说是定论吗?不是对什么都提出反论就好吧。

我的无人岛生活,的确是从使用『火』之后才开始的……生火的方式还是那种用石头砸岩块,非常原始……不知道那算不算是充满人情味,我由此开始这一点还是确凿无误的。如果起不了『火』,我的人类史就不能够书写,千石种就会灭绝吧。不过,要说这之外出名的回答……嘛,是不是还有『道具』的使用,让人变成了人呢?

就是说,在生『火』的时候,我还用了『石』的道具……还有,制作防水的炉灶呀,砸凹陷的岩钵呀,以及虽然没有漂亮地发挥作用,但也做了的鱼叉。

常说,只有人类才会使用道具。

「没有那回事。会使用道具的动物有不少……还有会制作道具的动物。就连保证集团生活的社会,都不只有人类一种动物能够构成。只需要观察一下蚁、蜂之类的巢穴,就懂了吧」

这样的话,偏离人群的我,可以说连蚂蚁蜜蜂都不如……不过,蚁、蜂的社会里,也存在迷路的异端者吧。

想来,无数植物形成的大丛林,说是群体(mure)也算群体呢……不是热而潮湿(mureru)的意思,它们形成了顽强的群体,最后组成了生态系统。

比起种,更应该谈论属吗?

在那样的群体当中,人有多么无力,我能够证明。

所以,如果不是『火』,不是『道具』,也不是『社会』的话,人究竟是怎样进化的呢?该说不愧是卧烟小姐的女儿吗,让我有种在上课的感觉。

偏偏让我上课,真有一手呢。

「没有那种煞有介事、充满意外性的答案。就是抚子酱正在做的事情。人类之所以为人类,正是因为他们开始能够『绘画』了,我是这么想的」

「? 什么意思?」

绘画……说得好奇怪。

充满了意外性哦。画不是谁都可以画的吗?

「这是天才会说的吧。我都像被我盯住的青蛙一样吓到了。不过,可以说正因如此。是的,谁都可以画……只要是人类呢」

【注】『被我盯住的青蛙』日语原文:私に睨まれた蛙,被我盯住的青蛙。原来的短语是蛇に睨まれた蛙,被蛇盯住的青蛙,形容吓得动弹不得,不知所措。说话者洗人迂路子直接将自己说成是蛇的代言人。

「老师,我还是不懂」

我还记得有个假说,我能够成功生『火』,不是因为往岩块上丢石头这种方式在生存生活里很有用,而是当时我的『画蛇添足』已经发动了所产生的结果……无意识下,我在岩表上画下了基础元素。

道具的制作上我历经各种失败,最后还是用『绘画』得到的衣服……但是,就是这种技巧,并非所有人都可以做到。这是不属于集体的异端技术。这是生存技巧教科书不会记载的特殊性。

和画下迂路子酱一样,

并非谁都能做到,而是我的职责。

「我的意思是,它可以分享信息,以及知识。凭借『绘画』,以及观察『绘画』,人类才得以在世界上扩张社会……超越蚁、蜂,就在这一瞬间。这样说来,可能会认为实现这一切的是『字』,不过『字』的原点是『绘画』这一说法,才是真正不分主流、不分异端的定论」

有道理。

象形文字正是这样,而且即使放在汉字里,也能看到人类相互支撑而形成『人』这个字的例子——αβ(阿尔法贝塔)又是怎样形成的呢?

所谓记号也是一种绘画。

这样的话,虽然我在无人岛生活里不能盼望有线、无线而学不到这些的知识,不过总之所谓的因特网,它的终点,或许也是它消散的地方——不管是绘画还是动画,又或者是教科书,都是几寸『一小幅画』拼装起来,然后被液晶画面给捕捉起来一样的东西。

「不知道画地面画、洞窟壁画的时候,人类是怎样的心情。我觉得他们总会有『想让人看到』『想给人看』这样的心情吧」

想传达给他人的心情。

文化就是这样扩散的,迂路子酱如此说道——她的说法就和她的名字一样稍微有些绕,想要说的东西,有些显得不明不白了,但是,就连她那样的想法,那样的心情,都可以通过我的画,产生一些理解吧。

扩散。

信息化社会形成之前,人类或许就已经在分享各种各样的现象、事件、以及感情——人类社会或许就是由那种分享而得以形成的,那么的确,可以说绘画的行为,形成了这些的基干。

在大陆上不断描写人类的历史。

甚至在海洋里——这之后,还会去往宇宙中。

不断描写名为人类的肖像画。

「……哈哈」

说着不禁笑了出来。

其实并没有那么夸张,我实际上动手描写之后如此想……这才是作为一个画师,不学天才、不妄自菲薄,抱着一颗谦虚的心说的话吧。

但是,如果小孩子会在新居的墙壁上乱涂乱画也属于人类的本能的话,好像刚才所言可以说不是反论而是假说了……那种程度的话就可以赞成一下。

索要纸和笔的行为,

或许不仅仅是漫画家的本能,还是人类的天性——

「……在无人岛上被逼入绝境时,在他人的视线、意见消失时,我仍然很想画画、很想画漫画,那个好像不是因为我的意志特别坚定,不是因为我有不轻言放弃梦想的毅力,而是因为那单纯是我野生化的一环吗?」

虽然我觉得连自己都被那种渴望一般的心情给拯救了,但实际上那一切可以解释地这么露骨又悲哀,我在感受到一丝失望的同时却奇怪地接纳了。

「谁知道呢。或许我就是看到那样的抚子酱,才能够自信地这样解释。失去了一切,丢掉了所有,不能从任何吃的、喝的、以及对话中得到满足时,人类究竟会如何做出行动……抚子酱教会了我这一疑问」

把我标作人类的基准,这对我负担也太重啦。

不如理解成我这种半吊子也能那样会更好呢。

「嗯。我虽然完全没有绘画的素养,但如果落到了无人岛上陷入穷困,或许也不会诅咒他人,而是将他人画下来呢」

「过着度假村生活,亏你能这么说」

「即使是度假村生活,估计也会拍拍照片吧。虽然是为了上传到INS上,不过也算是一小幅画了」

还有INS账号吗。

原来现在也还在卖诅咒呢。

在那上面搞宣传工作,怪不得会普及给年轻人——那或许不是普及,而是扩散了吧。

「如果不学习就不会写字,但没人教画画自己也能画得出来。不需要任何教育。吃饭、喝水、睡觉,也是一样的。学妈妈说话就是『谁都知道』的事情——到头来,那种到处都有的『谁都知道』的事情拯救了抚子酱,并且拯救了我,作为咒术师来说实在是未曾设想——散播巫术符纸的我,最后会被这纯白的画用纸给封印起来,也算是自作自受了呢」

自作自受?那种词千石抚子比谁都合适哦。

自己作的业。

并且,是自己接受的东西。

「所谓巫术魔法,也是一种共有的幻想嘛。人类进化的路上,不是现实而是幻想什么的倒也有些奇怪,不过这就是真相。说到底,会像这样『懂了一样』地谈论这些,说明对我来讲,绘画、漫画这些事情,不是用来描写记载的,而是用来解读的呀——为了共享信息。虽然会去拍照,不过还不会想着自己率先去绘画呢」

那或许也是因为,身为卧烟小姐的里侧、又身为她的女儿吧——卧烟小姐也完全没有给人一种『会画画』的印象呢。只是不知道她十多岁时如何……看上去像是读过很多书的人。包括漫画。

「没错。妈妈也是个热心读者。是读者,也是识者(有识之士)。所以才作为指挥者,现在,也好像常常在『画着什么』」

是说谋划作战、建立计划意义上的『画着什么』吧——这样一看,好像我为迂路子酱写生这件事,也是卧烟小姐所画的作品。

不是作战,而是作品。

「不过倒是有种擅自偏离角色设定的感觉呢。不管是作战还是作品,都绝非自己心里所描绘那样的——妈妈喜欢让演员们自己即兴表演,就连身为女儿的我,也被她安排在严密的企划当中,然而即使如此,结果也会出乎她的意料」

「还有出乎意料的事情吗?卧烟亲子间」

「出乎意料是我们亲子间的喜悦」

迂路子酱这里也在笑。

就好像在代言着妈妈的意见。

「只拿我执掌范围内的事情来说的话,就算是散播出去的诅咒,也常会扩散到意料之外的地方去——常见到腻烦的程度呢。信息和知识,被大部分人所共有后,随着其扩散,知道的人数也会指数级上升,其内容也会发生突变。地球那般规模的传闻游戏,是AI都无法完全把握的。就和绘画变成文字一样——信息本身也会发生某种记号化、象征化。要我说,那也是种诅咒。高速的诅咒」

「『诅咒』和『迟缓』挂钩吗?『执掌』和『腻烦』挂钩我已经明白了……」

【注】『诅咒』呪い(noroi);『迟缓』鈍い(noroi),该词也能读作nibui;『执掌』職掌(syokusyou);『腻烦』食傷(syokusyou)。两两谐音。

「看,传闻游戏立马就出现问题了。简直就像是那无数运作之中的基因出现了复制错误(copy mistake)一样。为全人类所共有的印象,其个性会经由集体性而逐渐崩溃。所谓『恋爱』,以及『梦(想)』这些要素,抑或是『母性』这些印象若未被人类所共有,生存下来将会是多么轻松的一件事,抚子酱有思考过吗?」

「那或许——确实很轻松呢」

或许会很轻松愉快。

但是,那也是种统一的印象。

就连不想被社会的框框架架所束缚、不想被共有的规矩和常识所影响的这种心情,还有好多好多,都算是一小幅画。『恋爱』『梦(想)』『母性』,正是因为这些印象根深蒂固,所以才会派生出与之相对的反命题(antithese)。

派生出,诞生出。

只有顺序,或者说时间顺序的问题。反命题又派生出反命题,再接着派生出更甚的反命题,即使如此,也是一副里侧的里侧不同于表侧的画。因为对于信息、知识,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毫无抵抗地接受的……个性并没有真正地崩溃。因为基因会有复制错误,所以其中才会诞出新生。

即使是在集体中,大家也是这样烦恼着的,也是这样诅咒着的。

我的中学就是那种地方,实际上,那里也是一块容许了奇人异事的地方。虽然那里只顾着将我们塑造成型,但至少不会因为是个怪人就将其扫地出门。即使有人气势过猛,飞出了校园的门槛,前方展开的也只是,毫不宽容地排斥怪人、像丛林般更为严厉的社会而已——虽然我只是刚飞出之后注意到的这些,这样的理解也仅仅是我的情结就是了。

「或许那种情结,也能成为抚子酱的创作食粮。自己身为编外人士(outlaw)、身为求知者(hungry)这一点,也会助长自己的反骨精神嘛。那个就标明了自己的存在」

「我也不清楚。编不编外不知道,但求知的事情上我已经学会惩前毖后啦。不努力确实不行,但『将逆境化为成长动力』之类的说辞,我也不太喜欢」

当然,作为漫画故事来讲我还是非常喜欢的,还会随之感动,而且要是伟大前人的故事片段,那种从困境当中逆流而上的感觉也会让我印象深刻,然而,如果是要讲述自己等身大的故事(物语),说真的感想,那就会稍显寒碜了。

「那样的话,所谓真的感想就会形成你情结的根干」

迂路子酱倨傲般的措辞。

这样一来,又从上课变成咨询辅导(counseling)了——我画着画,也像是辅导里必须要做的基础课程(curriculum)。

「只是对于逆境的否定心理,让抚子酱说出了这些话。不愿承认『因为不幸所以成功了』的事实——这是对于劣等感的劣等感。就和说『没求过任何人来生下我』『生下我的居然是这种父母』这些话是一样的——毕竟要是真的未曾出生,就连那种抱怨都做不到了,这就是个悖论。这个一度见到地狱的自己,即使之后有着怎样的成功,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比那些不曾经历逆境而同样成功了的人要低一等,这种无可奈何的心情,到头来,也只不过是逃避着过去的逆境」

「……难道说,你正在给我施咒吗?迂路子酱」

这之上,仍在尝试给自己添增鳞片吗——越画越多,没有尽头的诅咒什么的,还是放过我吧。毕竟不是数字绘画,又不能复制粘贴呀,那无数的鳞片。

「怎么会。我只是说着普遍的观点哦。并没有打算展开主张。这一点并不是妈妈的代言,而是世间的声音。看,就连那个阿良良木历,对这些也心生芥蒂。包括濒死的吸血鬼,如果没有遇到那些『不幸的少女们』,也就不会有现在的他,但他或许也会这样想,自己像在以他人不幸为食而成长着——要认知到培育吸血鬼而让自己变得幸福的事实,或许我们只能想像,但应该不会简单。即使抚子酱『因为被朋友诅咒,而变成了漫画家』,或者『以被最喜欢的哥哥拒绝为契机,而成为了漫画家』,也不会想去承认这些,是一样的」

我知道了,你想让我停笔。

或者,我接下来要描绘的这枚鳞片,是哭奈酱所诅咒的鳞片吗——是哭奈酱在拒绝我吗?

还是说,我——才是那个拒绝者呢。

拒绝着逆境,拒绝着情结,拒绝着过去,拒绝着自己。

嘛,要说是哪一边的话,我不想承认的,或许不是被诅咒的事情,而是自己所诅咒的事情——那作为神明统治山顶的时代,才是我不想去谈论的羞耻吧。即使到了这里,我还是不愿面对罪过和诅咒吗。

所以,难以描绘的那枚鳞片,

是我的鳞片吧。

想要抛之脑后,迂路(uro)。不得不绕远,雨露(uro)。

空无一物——虚(uro)。

「但是那难以描绘的鳞片,是守护抚子酱的盔甲同时,也是应该剥离的疮痂。疮痂不是伤痕本身,而是伤痕痊愈的象征哦」

「…………」

「世间变得难以做梦的同时,时代倒变得易于寻梦了呢。虽然不能说如今社会非常丰裕,但好像就和那完全成反比一样,无论是怎样的未来,都会有前夕还无法想象的领域就此展开」

是说现代下即使在将来想成为的职业上写『漫画家』,也不太会惹人生气了吗?不过月火酱,在被问到『将来的梦想是?』后,还回答过『想建所学校』呢……和保险回答『当新娘子』的我有相当的格差,不,是人格差距了。

「现代下『当新娘子』的回答更加不够保险。不如说,认识到这种安定的未来图景不过是自己幸福的幻想之后,现在一般人都会以一种马虎随便的动机直接选择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那种不是肖像,不是将来像,而是虚像的东西,就作为一小幅画而扩散开来了。即使事情不能够十全十美,但梦总会以某种比原先更好的形式实现,现在的工具和环境下,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实在是个被祝福的社会」

【注】『肖像』しょうぞう(syouzou);『将来像』しょうらいぞう(syouraizou),将来的图景。

祝福?

不像是兜售诅咒的措辞。

「不不,像唷。要说原因,我担心的是没有诅咒,而经由这祝福,抚子酱会不会变成一个要不得的人类,这种新型的束缚——祝福也变成了咒缚。我所想的是,就在某个颁奖仪式的演讲上,嘴上能挂着『我能走到这里,要感谢爱我的父母,还有引导我的友人们』这种,没有任何感情,或者说没有任何抵抗的话之后,一个人,才算是获得了成功」

这句话,倒是说得很『没有任何感情』……像把普及的演讲,根据自己的解释而转变为了诅咒,不过,迂路子酱想要说的话,我也不是完全不明白。

和画一样传达过来了。

要我来说的话,就像是在初次发行的单行本献词上,写『感谢父母』『感谢初恋』什么的,然后那就成为了通向成功的道标吗……感觉门槛特别高。

谢谢,吗。

以前,我还能够坦率讲出的来着。

明明不是没有感情的感谢。

「也有成功后,下次成功变成了自己情结的情况发生。也有梦想常常半吊子地实现,最后说出『不该是这样的』的未来——阿谀奉承和娇惯之中,性格变得扭曲,结果变得谁都不相信,或许饱满的人生当中还会充斥着不满。虽说成功一事变为自己的心理创伤相当奢侈,不过,这种事情在那些常见的成功者里也有不少范例吧?不管有怎样的大火之作,也终究会衰朽。就和别人说你『明明以前很可爱的』一样,抚子酱所作的努力,到头来都是为了让别人评价自己『明明以前很有趣的』」

「你说的话好讨厌」

「你想要帮助我,我却说这种话恶心你。想看的画不给看,想让别人觉得有趣却反招诅咒了吧」

即使这样,抚子酱也能说得出那句台词吗?

说你只是想完成这份工作而已。

「……说得出哦」

我如此答道。

虽然不能做到当即回答,但我咬咬牙——再画下一枚鳞片。

似蛇般咬咬牙,绷紧神经。

这里就是我的期限。

【注】『咬咬牙』噛み締める,咬住,忍住眼泪的样子;『绷紧神经』締める,勒紧,绷紧,教训,结算等意思;『期限』締切,即截止日期,期限。

「说得出。因为这样,我的伤也能痊愈」

【注】『说得出』言える(ieru),能说出口的意思;『痊愈』癒える(ieru),病愈、痊愈的意思。

我已经对乱涨暴跌习以为常了。

对扰动气流,也一样呢。

【注】乱涨暴跌是开头的『乱高下』,而扰动气流也是前文出现的气流、『乱気流』。

「真不可爱呢,抚子酱」

哪有,不用谢。

你能这样说是我的喜悦。

「坏孩子帮助坏孩子画起来更称心如意,吗」

那样的话,她说完。

迂路子酱坐在藤椅上,直接脱掉了睡袍——宛如蜕皮一般。

「是不是这样更好画了?」

不是,虽然确实说过裸体更好画……十五岁女孩子光溜溜的裸体可不能画呀。

比鳞片还难画的迂路子酱。

有着遗传自妈妈的好性格。

「……所以说迂路子酱废业后,住在度假村上学了唷。现在,大概是高中三年级了」

提起这事的话,我从那以来一天都没有上过学……没有参加过中学的毕业典礼,也没有参加过高中入学考试……我不确定她的学年,不过恐怕她是坐船上学的。

靠捕波布蛇维持生计。大概。

毕业之前,如果能去上一次公开课就好了呢。

「哼。无聊。高中生活才更加充斥着诅咒」

「你的高中生活究竟是怎样的呀,贝木先生……」

卧烟远江当家庭教师的日子,难道就是那段时间?十多岁的贝木先生,我想都想象不出来……我也有朝一日,会成为别人眼里想象不出十多岁样子的人吧。

十五年后,现在这永远、永久进行下去的十多岁,也会变得难以想象。

「干得不错。这可是卧烟前辈、阿良良木,甚至是远江老师都没能处理好的诅咒,你却能把它除掉……虽然不该由偏离正轨的我来说,但千石抚子,已经是能出门见人的专家了」

「蛇的专家?煽动我也不会有什么好处哦」

「那对于我来说还真是莫大的损失——再说一道,只要你能直率、坦率地接受这种评价,也能让人感到有所成长了。不过,那一点。千石。就是那一点啊。在我看来,那一点也相当不可思议——如果卧烟前辈的本意就在那一点,倒无所谓。你超出了她本意这事,以及我的解读出错这事,我都坦然接受了——然而,即使出错了,那疑问也仍然残留作了疑问,不觉得吗」

「残留?什么?」

「说到底,就是为什么洗人迂路子会把西表岛作为据点,这个最初的疑问——即便卧烟前辈不是为了让我们查清这一点而派我们上岛的,但『为什么』的部分仍然留作了疑问」

啊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说起来的确如此呢。光是注意到了其他问题的答案,而对那个不是自己发布的疑问,我却没有在三年前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真是错漏百出呢。

「……但是,我觉得那是因为贝木先生并没有真正上岛,才会一直抱有的疑问哦。因为没有像我那样享受了两周假期嘛」

「嚯?还学会讽刺人了,千石?」

「不是讽刺,是在回忆啦」

【注】『讽刺』日语写作『皮肉』。

或许是山羊肉呢。

我肯定不说是蛇肉。

「住在西表岛不需要什么理由啦。那座岛就是地上的乐园唷」

而且不要传出去,我受赏作的舞台也是这儿——以西表山猫为中心(motif),我耍了点小聪明啦。

「还是学会了点东西啊——学会了说好话。那你就继续讲述吧,讲述回忆,讲述物语」

「毕竟我是表达者嘛」

「我信服了,千石。而且也安心了。毕竟在那山头给你灌输想法的就是我——现在我就只有那个能说是挂念了」

这欺诈师在说啥呀。

说什么信服,明明自己都不交税。

【注】『信服』日语原文:納得(nattoku),信服、认可;『交税』日语原文:納税(nouzei)。两者虽然不谐音但都有纳字。

「贝木先生什么时候打算从欺诈师行业引退了也告诉我呀。我给你画成作品」

「那不好意思。我会作为欺诈师活下去,并且作为欺诈师死去」

死了也是欺诈师。

那就是我的诅咒。

怎么还说那样的话……对了,我也有相遇时想要问的话。事到如今可能听上去有些不解风情,但就在这里解明以画上句号吧。

「那个,贝木先生。三年前,飞机坠落的时候,贝木先生是怎样获救的?究竟是用了怎样的骗术——」

这般。

问出后,导游机器人,

「离登机还剩三十分钟,请各位乘客到安检处等待。以及,随身携带行李包裹的乘客——」

地从背后催促我。

AI到底还是AI,一点都不会读空气呢。不过,的确也到时间了……错过航班什么的,就和飞机坠落一样,是个坏兆头。飞机也不会因为我是头等舱乘客就等我呢。

「对不起,贝木先生。我现在得走了——」

我的视线从导游机器人回到座位上,哦呀,不吉的欺诈师,早已消失不见了——原来这就是看!UFO的那一招,居然一转眼就逃走了。

犯罪者总是撒腿就跑呢。

可能骗术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告诉我的——即使追问到底也不知道他的联络方式,嘛无所谓吧,反正等我走红了有财产了,估计他就会主动来找我。

届时。

再被他骗一次吧。

在三年不见的安检下,以及飞机内,我紧张到摆出了一定架势,不过新生活开启时还有头等舱能坐,实在是相当奢侈的特殊待遇,因此我坐上座位时又完全放松了下来。甚至座位下还备有比我鞋子都高的拖鞋呢——在这舒适的笼罩下,好险,差点忘记把智能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了。

难得坐一次的飞机,想着就拿机内自带的显示屏看电影,把手机电源关掉算了,但好巧不巧,好像被瞧见了一样,手机这时来了消息。

这种时候(timing)还说是被瞧见了吗,其实该说其实是被监视着,发送消息的人,当然,就是我的身份保证人。

『抚子子  恭喜进入东京(∵)

  京内有个退治蜈蚣的活,参加不啦?

  余接也在唷☆』

【注】『抚子子』なでっこ。抚子名字读作なでこ(nadeko),而身份保证人对其昵称为nadekko。

这份看穿了我手头宽裕与否和心中难隐不安的邀请,让我不由得笑了出来。我真是拿那对师徒没辙。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蛙生蛙,蛇生蛇。我知道啦。反正难得,就预先赚一笔押金和礼金吧。如果还有找零,也可以为准备连载去一趟南国岛屿取材。前方道路漫漫,正因如此,不乐在其中怎么行。

千里之道,单向通行。

将蛇足走过的道路,不断描绘下去吧。

后记

在本文中千石抚子也提过这个心理测验,『只能带一样东西去无人岛,你会带什么?』,放到现在一般化的视野下,总有人以那种大喜利一样的性格出现,然后专注于去想如何回答才能让其他人甘拜下风。但即使说出了特别奇特的回答,也有可能被别人认为自己单纯只是想说些怪话,这样的悲剧时常发生,那我想与其去思考怎样回答,不如让咱们来试一试把问题题面修改一下怎么样。也就是说,『只能带一样东西』这一部分,我们可以改成『不管想带什么、想带多少都行』的话,题面就是『去无人岛,想带什么、带多少都可以,你会带什么、带多少呢?』了。吃的、喝的、帐篷、道具、换洗衣物,当然书本也行,如果什么都能想带多少带多少……能邀请多少伙伴就邀请多少,想拉家人去就拉家人去,这么一说,究竟人们还会怎样回答呢?我想这种问法,比起原来的问题限定在一个东西,反倒更容易让人难以锁定答案。毕竟尽量不想把没用的东西带在身上是人之常情,而且放在旅行当中,减少行李的负荷也是理所当然的。或许正因为书在座头上,所以偶尔会有从那书旁解放一下而去旅行的想法吧……给一个『不限事物,不限数量』的条件,到头来,物理上的重量还是会让人走不动路的呢。数据也是会爆满(puncture)的。那样的话,最初的问题,没准应该改作『想去无人岛,还是不想去』。

于是乎物语系列,monster season,就在千石小姐这里绞死(絞めるsimeru),不对,是结算(締めるsimeru)完毕啦。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比阿良良木君成长得都要多,真没想到本来,会写成monster season支线故事(substory)的洗人篇,也以这种一册的形式呈现出来了。正是因为会发生这种意外的事情,写物语的笔才总是难以释手呢。如果给一个不限题材、不限页数的条件,千石抚子和洗人迂路子就会有今后的故事了。好了,本书死以百分百趣味而写的小说,『死物语(下)  最终话  抚子·around』。

当然本书的封面也是由千石小姐装点起来的。真是好久没在封面上看见了。VOFAN先生,感谢您。这个世界各方面都难以预测前方,真是充满期待,因而预告也不能做得过于马虎,总而言之,请期待千石老师下一次的作品。最后作为末笔,西表岛的世界遗产登录,万分祝贺!

西尾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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