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书名 欺骗色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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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船いず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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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画:ぶー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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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校:七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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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已经翻完了。

第二卷是4月25日发售,或许会翻。

简介

我,城原千太郎是个骗子。

我总是把空虚的自己藏在心底,戴上他人的面具过着每一天。

然而某天,这样的高中生活被可爱的小恶魔学妹·雾乃雫打破了。

『电影导演』的雾乃以「说谎是演员的开始!」为由,将我卷入了自主制作的电影之中。

而且她满脸期待地想要拍摄的,居然是由我扮演的「超级帅气角色」!?

此外,班上的人气女生——性格直率的女演员樱,以及体育方面的领袖人物石田也加入了团队,拍摄随之开始。

但是,由于某个问题,电影制作遇到了困难。

在其背后是雾乃深藏着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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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你是我的英雄。

曾经,有个初中生哭得泪流满面,对我这么说过。

——那是一个街道开始被雪染成白色的周六早晨。

站在路边的少女似乎在与冬日的寒风做对抗。

雪花沾满了她的校服。紧握着准考证的手显得格外冰冷。

从遮住半边脸的围巾中露出的她的眼睛,似乎在拼命忍耐着什么。

我一眼就知道,她一定是在「中考」这一重要的日子里,遇到了一些麻烦。

……事不关己,应当高高挂起。

我理应悄无声息地推着自行车,将视线移向车篮子里的塑料袋,假装没看见少女一般地走过去。

但这么简单的事情我也无法做到,于是便又说了谎。

未来的学妹唷,我是来帮你的。

迷路了吗?手机因为寒冷而掉电了吗,那可真是灾难啊。

没关系,还来得及。所以不要轻言放弃,说什么已经不行了。

现在就带你去考场。牢牢抓住我,绝对不要松手。

锈迹斑斑的自行车坚定地前行,后座上的少女紧紧地抱住我的后背抽泣着。

昨天刚买的外套一定被她的眼泪弄得湿透了。要是这样的家伙成为了我的学妹,那可真是不得了。我这么想着,把她送到了目的地的高中。而她一边用围巾遮住满脸泪痕的脸,一边用看英雄一般的眼神看着我。

她说,你是这所学校的学长吗?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在送别那系着一束麻花辫的背影之后。

我自言自语着,一脚踢开了脚下薄薄的雪。

「……我又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啊」

自那天起仅仅过了两个月而已。

那天真的很冷。

场景1

家庭餐厅BUNNYS,神奈川县逗子海岸店。

樱花花影逐渐淡去的四月中旬。外面传来的甜美海风的香气扑鼻而来。

工作日的傍晚时分客人还很少,是一段相对平静的时光。就在这样的时候。

负责接待客人的我——城原千太郎打了个哈欠,坐在四人座位上的穿校服的少女就大声喊道。

「我要一份儿童午餐」

——这人什么情况。

她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质地看上去就很硬。系在衬衫前的领带是露草蓝色。

当我意识到那是神奈川县立辻桥高中一年级的校服之后,便停下了记订单的手。

「那个!我虽然是高中生,但请给我儿童午餐!我想要这个赠品」

尽管少女意气风发地指给我看的菜单上大大地写着「适合小学生的特别料理」,但她却毫不犹豫地下了单。

我感觉得意洋洋的她似乎都要哼出来了,但面对如此麻烦的客人我也不禁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个,客人?」

「怎么了?」

「那个……这边的菜单是面向小学生及以下的儿童的。客人您也说过了,自己是高中生……」

「诶——……?」

尽管她那困扰的表情比想象的还要可爱,但这种邪念需从心底扫除。

虽然她的行为确实有些不妥,但少女的举止是天真无邪。

她的黑发散发出黑珍珠一般的光泽。颈部上方蓬松的发梢延伸到了肩膀,从垂下的刘海中露出了一双大眼睛。她的眼神淳朴得就像是嵌入了名为「好奇心」的弹珠一般,但可不能小看它。即使隔着西装外套也很明显的胸部让人不禁忘了她比自己要小,格子裙下露出的大腿也显得健康且丰满。

冷静点,别乱了心神。别放松警惕。现在的我是BUNNYS的打工仔。

这个月已经被店长批评过很多次,不久前还刚被警告说再惹出问题就开了我。

面临如此困境的我没有余力去理会如此麻烦的女生。

我紧紧咬住嘴唇,往心里泼了一盆冷水。

「如果有其他想要下单的东西,请告诉我。然后已经不用了的这个我就收走了」

我拿起里面的芭菲已经被吃完了的玻璃杯,将视线从少女身上移开。

虽然我在心里嘀咕着甜点应该是最后一道才对,但或许以欲望为先就是她的特点之一。她肯定不是在顾忌、在意周围的目光。她是我完全想象不来的那类人。

这样的她鼓起腮帮子,原本像猫一样的大眼睛也变得不悦了起来。

「噗。小气」

「啊,嗯。抱歉」

「店员你不想要吗?这个附赠的喵喵收藏品。猫猫的类型是随机的!啊,话说这只板着脸的猫猫,有没有很像店员你?」

「……并不像……」

我用紧绷着的营业微笑生硬地作出回答。

这、这家伙终于说出了对我的坏话啊……。

确实有人说我面相不太好,但我并非是心情不好。虽然也有人说我很阴郁,但我不觉得自己是那种刻意做作的人。

只是,我不太擅长表露出自己。所以总是会被人误解成自己不苟言笑。要我像她那样任凭欲望地享受生活,就算地球变成三棱锥我也做不到。如果说人生有合适不合适一说,那么我大概就是不合适的那一类吧。

但那又怎么了。

我也在正经地生活着,该生气就生气,该干就干。

「所以快点吧,快点!把它拿过来,店员~!」

我决定了。偶尔也得说点什么。我得教教这个年下的家伙一些社会常识。

我轻轻甩开她拉着我的袖子的手,露出坚决的表情说道。

「不好意思,这位客人您是辻桥高中的学生对吧?如果您继续制造麻烦的话,我们将不得不向学校报告,可以吗?」

对造成麻烦的学生来说这是最好的办法。不好意思,就让我用这个来做了结吧。

但少女的表情却不为所动。

不止如此,反而是显得更加喜悦的她用手指轻轻向我示意。

疑惑她要干嘛的我弯下腰靠近她,突然轻声细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我感觉痒痒的。

「店员你也是辻高的学生吧?」

「诶?……诶?」

她怎么知道。

吓了一跳的我后退了几步,不小心与她那像是装满星星般的眼睛对上了。

她露出了毫无防备的灿烂笑容。

她那表情简直就像是发现了一盒糖果似的,这让我感觉莫名其妙。

「我呀,可是知道学长的很多事情的哦♡」

……哦,是想要威胁我吗。

那她就想得太简单了。在班上的存在感浅薄到了甚至会被同学用「概念」来形容的我,她能知道些什么呢。我对她的挣扎嗤之以鼻。

「那个,您知道我的什么呢?不好意思,今天恐怕得请您离开了……」

但,就在这一瞬间。

仿佛无数的箭矢被射出一般。

「辻桥高中二年B班的城原千太郎学长,你的学号是12号,归宅部的你是十月出生的A型血!

休息时间总是在玩手机,不擅长与人交往的学长,在打工的地方接待客人时却非常努力呢!话说为什么是家庭餐厅?难不成是因为其他地方的兼职都没被录取所以只剩下这里了?但你这个月已经被店长批评过很多次了吧?听说再出什么事的话你就会被炒鱿鱼?话说,学长你打工的许可证还没有更新吧?咱们学校很严格的,如果不好好做的话会被当成问题学生哦~!」

……我的腋下被汗浸湿了。

糟糕。骗人的吧。为什么,这很奇怪啊。

这种事情我给班上的谁都没有说过。这家伙刚刚是扫描了我的大脑吗。

她眨巴了一下眼睛,吐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所以,学长,可以偷偷地把儿童午餐端给我吗?可爱的学妹正饿着肚子等着呢♡」

「你……你……什么情况……你是谁啊……」

「诶,我吗?」

她略一沉思,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竖起食指说道。

「我是『监督』」

监督。

这一陌生的词汇让我停顿了一下。

什么嘛,原来是棒球监督啊。还是说工程监督?(注:出于理解方便的缘故三个地方都写成了监督,但实际上三个监督通常的翻译应当是“导演”“棒球教练”“工程监理”)

等等。这家伙如果不是跟踪狂的话,她的目的又是什么。是想要贩卖个人信息吗?不,还是说她想把看不惯的人从社会上抹掉?但我的个人信息已经……。

「对对。话说学长,你的英语笔记丢掉了吧?」

「诶……」

「你一直在焦急地找它吧?它掉进鞋柜里了,我把它拿了过来,真是太好了!」

「哦,噢……谢谢……」

我刚接过她递过来的笔记本,才止住的汗水就又冒了出来。

我拼命寻找这本笔记是有原因的。

难不成。这家伙,难不成。

「学长,你有在好好上课吗?笔记上写这种东西可不行哦?」

「…………」

「不过二年级的英语好像很难呢。啊,对了,所以你才会有这种妄想啊……」

「……那个……」

「我找找看,是这个吧。『精通七国语言的我在英语课上大开无双。曾给我不及格的老师变得惊慌失措,但已经为时已晚』……?」

「唔啊啊啊啊啊!?住口,别读了!!STOP!!!!」

糟糕糟糕糟糕,快来人捂住这家伙的嘴。

不要轻易揭露他人的黑暗啊。总之先把那个笔记本拿过来吧。这么想的我光速迈出了一步,结果脚趾磕到了地板上。

我的身体随之向前倾倒,玻璃杯也从手中逃走,在空中划过。

时间似乎变得很慢,最终,落地的玻璃杯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然后,之前店长的宣告在脑海中回响。

——城原同学,再有下次的话就炒了你。

不多时,店长的怒吼声就从厨房那边传了过来。

*

「城原同——学?这是第几次了?啊?」

点单出错。交接班出错。和醉酒客人起冲突。

刚刚的玻璃杯碎裂事件,成为了我的失误清单中新的一项。

我低着头向前往天国的餐具表示忏悔,并接受着鹰野店长的训斥。

这个月,……已经是第几次了呢。

在BUNNYS的厨房出口——被垃圾桶包围着的俗称「训斥场所」的地方,我用手指数着一、二、三,当五根手指不够用的时候便放弃了计数。

「差不多五次左右吧,对不起」

「是九次啊九次!光是打碎玻璃杯这个月就已经四次了!你这样砸东西是在给父母报仇吗!?」

「说、说的是呢……所以我一拿起玻璃杯就突然觉醒了……」

「……城原同学?那就扣工资吧?」

「诶!?我说谎了我说谎了刚刚是开玩笑!对不起我不会再打碎餐具了!」

鹰野巴,二十九岁。

是BUNNYS逗子海岸店的店长,其气势足以击落飞鸟。

与甜美的声音相反,她彻底贯彻微观管理(注:微观管理是一种管理风格,与宏观管理的理念相反。相对于一般管理者只对较小型的工作给予一般的指示,微观管理者会监视及评核每一个步骤。)和周到的服务态度,虽然逗子海岸的冲浪者、派对咖、阳角们尊称她为「逗子的人鱼」,然而在我心中,我总是称她为「逗子的鱼人」。这就是我对店长鹰野巴的看法。

当然,这位女士该露的地方也都露出来了,从中分的刘海下露出的柔和的垂眼和丰满的嘴唇也确实很美。

垂至胸前的亚麻色长发的前端如波浪般卷曲。即便穿着宽松的衬衫,她也散发出一种轻松的气氛,给这家BUNNYS逗子海岸店增添了一抹淡淡的色彩。

她看起来就是个温柔亲切地,充满魅力的成熟女性。

……要是你对店长是这种印象的话可就错了。

没错。店长做任何事都很激进。说好听点是她性格果断坚定,但更加恰当的说法是她喜欢凭借天生的强势,毫不犹豫地直接破坏障碍。我上个月搞砸的时候,店长就笑着对我下达了「城原同学,你扛着广告牌绕着海岸宣传一圈就原谅你(笑)」这样的惩罚,被迫走了好几公里的我当晚都偷偷哭了。

「城原同学?我呢,已经不想生气了哦?生气对皮肤很不好的」

「是的,非常抱歉……」

「能看到吗?我这一年来额头上长出了这么多的皱纹。昨天经理培训的时候,好久不见的同期居然问我『你是不是老了?』。很过分吧?比直接说我丑还要过分吧??」

「不,没有,店长看上去非常年轻,不要紧的」

「呵呵,是吗?呵呵呵呵呵」

啊,今天真的不行了。我体内的店长警报响个不停。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感觉就像是刀子放在了我的脖子上似的。

「那城原同学,保重了?虽然我的肌肤终于可以恢复年轻了,但没有城原同学的BUNNYS倒也有些寂寞呢」

「不不不!等等等等!?说下次就炒了我是真话啊!?」

「是哦?你看,刚好我也在犹豫要不要给你学校的打工许可证上更新签名呢。而且经理培训的时候顾问也给我说,『如果你是狮子的话,就把自己的孩子推入深渊吧』」

「掉入深渊的话就爬不上来了!而且,如果不能在这里工作的话我该怎么活下去……」

「反正不过是要给游戏氪金吧?我觉得高中生还是专注于兴趣爱好或者社团活动要更好」

「不,对我而言在这里的打工生活比任何事情都更有意义!」

「怎么可能!你的眼睛完全没光啊!」

可恶……不行,这种程度的应付是逃不出她的魔掌的。

但被炒了就不好了。会很不好。这个月的春季抽卡太上头了。但是,如果我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此时被剥夺了的话,那我休息时间就只能一直趴在桌子上了。难道要我去找新兼职吗。不管是制作简历还是参加面试,继续那种状态的话我会堕入黑暗的。

所以对于如此紧急事态——我也只能,再做一次「那个」了吧。

「……啊……我要……被炒了……」

我慢动作一般地长叹一口气,像是在吹灭烛火。

我紧紧按住眼角,慢慢靠在墙上。

真的非常慢非常慢,就像是刚从冬眠之中苏醒的动物一般。

——一个人,如果就这样被抛弃的话,是否会轻易地流下眼泪呢。

不对,那个人一定会先对自己的无能感到畏缩,从而失去在地面上站直的气力。

我背靠着墙壁,露出自嘲的苦笑,左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然后从捂着脸的右手指缝中窥视着店长,找了个机会将头撞到了墙上。

咚、咚地。

「……城原同学,你在做什么?」

「哈哈……这种人生,也太辛酸了……」

「就这么受打击吗?但说话要算话啊。你也趁这个机会重新审视一下自己……」

「这样子的话我就无颜面对灯里了」

「灯里?」

「是我的妹妹」

「城原同学你有妹妹啊?」

「……嗯」

从现在开始,我将化身为虚构的『哥哥』。

为了避免被炒。为了迷惑店长,为了骗过店长,为了欺骗店长。

也就是说,我要说谎。

用谎言构筑的,是虚假的妹妹。由坚实的羁绊紧紧相连的也是虚假的兄妹之爱。那将会是一个想要保护虚构的妹妹的虚构的兄长的虚构的故事。

不,唯独现在谎言将变成现实。我开始提高人设的清晰度。

妹妹的年龄是五岁。和我之间的身高差大约有两个大西瓜那么大。喜欢的事情是『光之美少女角色扮演』和被哥哥背。

她就像是一个不知世界的肮脏与污秽,来自童话世界的纯粹无垢的软萌幼女。她有着一双和我不像的明亮大眼睛,会大口吃着心爱的蛋包饭,还会拉着我的衣袖喊「葛格,葛格」。如果我试图去擦她嘴角的番茄酱,她就会拒绝说「不要」。如果我无奈地笑起来,她又会过来求抱抱。如此任性的妹妹是世界第一可爱。简直就是大天使。

是的,我就想要有这样的妹妹。我的心中涌起一抹浅笑。

「……前几天,我的妹妹在幼儿园写了一篇以家人为主题的日记」

「幼儿园?城原同学的妹妹那么小啊?」

「是的。然后妹妹写的题目是,『努力工作的葛格』——」

「诶?」

店长的表情变了。

但她看上去还是有些从容。甚至可以听到她在心里认为我是在开玩笑。

所以还有必要再添把火。

「……妹妹是在老师和大家面前公开朗读的。『葛格面对可怕的客人也会鼓起勇气工作,今天也是这样。因为有葛格在,大家才满是快乐的回忆!葛格是我们家的英雄!』……」

「诶,城原同学你还蛮有哥哥样啊」

「『所以,有了葛格的勇气的话,灯里也敢接受手术了』」

话音刚落,四周似乎突然变得一片寂静。

「……手术是,难不成」

就是这里。

我丹田用力,屈膝向前,双手扶地。

有小石子刺入手心,好痛。但如果我还能感到疼痛,就说明我的激情还不够。

从这里开始,一切犹豫都得抛之脑后。

不要在意他人目光。燃吧。冲吧。上吧。

因为我真的是被逼到绝境的「葛格」啊。

「灯里!对不起!!葛格没办法继续工作了!!」

「城、城原同学!?等等!手术是怎么回事……」

「尽管很想让你看到葛格我帅气的样子。但葛格我今天又打碎了玻璃杯……结果终于被炒了!我没办法给你勇气了……」

「等……等等城原同学!冷静!?快点起来!」

「葛格我就到此为止了,灯里!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吧灯里!灯里⌇ ⌇ ⌇ ⌇!!」

我的额头在柏油地面上蹭来蹭去。

我在做什么呢。不过,这样就好。我只能这么做。

我说谎从不犹豫。即使被人指责,被人嘲笑,被钉上十字架,我也毫不迷茫。因为当没有人相信的时候,真相这盏灯就会熄灭。

所以我很痛苦。

并不是为自己的乱来而感到羞愧。而是身为「葛格」的自己真的很无能,帮不上妹妹忙的我只能深陷于自我厌恶和后悔之中。

我按着胸口趴在地上。店长大约是终于忍不住了,把我扶了起来,双手抓住我的肩膀。

「抱歉……城原同学。我不知道情况就把城原同学开了……」

「店长……」

「城原同学你就继续在这里工作。你的妹妹也希望如此吧?」

「是的……店长,请千万不要抛弃我……」

「乖,乖。我不会做那种事的,城原同学可是重要的伙伴啊。下次不会再失败了吧?」

「是的!如果我打碎了一百次餐具,我会去买一百零一次餐具来弥补的!」

「不是,从一开始就别打碎啊。……不过,是呢。城原同学没受伤就是最好的。太危险了,以后再别打碎餐具了哦?好吗,城原同学」

说完这些,店长用手帕遮住眼角,抹了把鼻子,就离开了。

留下的我既没有沉浸在余韵之中,也没有沉浸在愉悦之中。

只是坐在垃圾桶上,享受着悠闲的寂静。

不久之后,我听到了小鸟啾啾的叫声,便猛地抱住了头。

「哦……哦哦哦……又……这么做了啊啊啊……!」

通过像往常那样「说谎」,我完美避免了被炒。

这次又撒了个弥天大谎。怎么可能会有那种理由,察觉到啊,店长。别哭了,店长。

没错,总是做出如此蠢事,事后又会后悔的人,就是我。

我也不知道这种坏习惯是何时养成的。

但每当我被逼到绝境,我总会立刻找出「某人」来帮忙,以应付眼前的情况。那并不是什么“处世之道”之类好听的东西,实际上那就是谎言。我也深知这是很不好的行为。但要我诚实地面对生活,也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而现在的我也一边想象着这样的事情,一边对今天的事情感到极度后悔……但想太多也不是很好。而且刚刚店长不也说了吗,额头上一旦出现皱纹就消失不掉了。

好了,今天一定要挺起胸膛向前看。我打起精神,从口袋里取出手机。

「……嘛,难得能继续打工了。再来抽一发吧!」

嗯嗯,烦恼的时候这么做是最好的。

不过,今天可能是灾日。仔细想想,我之所以会打碎玻璃杯,也是因为那个奇怪的一年级女生突然出现了。

对了,如果在学校碰到那家伙的话,该怎么办呢。正当我考虑着怎样吓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一跳之时,突然从身后传来了声音。

「今天也撒了个超级大胆的谎呢——不过没被炒鱿鱼真好呢!」

「确实很好。但我的人生之中充满了这样的危机(crisis)」

「确实很灾难啊。但之前和客人起的争执,似乎不是学长你的错吧?听说你好像是去调解客人之间的争吵的?」

「那个啊。我原本是想和这次一样说个谎来制止的,但那位客人喝醉了啊。真的很麻烦啊,真是的」

「啊哈哈。学长果然经常遇到这种事呢~」

我一边和学妹谈笑风生,一边抽着卡。斥责场所里弥漫着和谐的气氛。

但就在这一瞬间。

仿佛要将温暖的空气全部劈开似的,我的上臂被人以惊人的速度抓住了。

「……诶?」

「抓住你了」

这声音听着轻柔。实则充满了杀气,就像是可以轻易割断脖子的镰刀一般。

——是刚才的不妙的一年级女生。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吓了一跳的我想要退后一步,但她的双臂却牢牢地抱住了我的胳膊,紧紧地固定在了自己的腋下。

「哦哦哦哦哦!?你怎么在这里!?这里是闲人免进……」

「真讨厌啊——我可是从正门悄悄绕进来的。话说学长,你一直是在这里被训斥吗?这里就是所谓的『训斥场所』吗?」

「你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居然跑到这里来……话说……」

不,不不不。应该吐槽的地方多得可怕。

像是不经意闯进来之后就站在那里的这家伙是怎么回事。抓住我的胳膊,嘻嘻笑的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感觉脑海里的问号都可以做一个游泳池了,我的思维实在是跟不上。话说,从刚才开始我的胳膊就一直被顶到了啊。被隔着西装外套也很明显的你的胸部……。

尽管她的表情柔和,但拼命不放开我胳膊的样子,就像是一只小型食肉动物在捕食食草动物一般。不过,我从未见过会散发出如此甜美香气的动物。

「比起那些。看这个,这个这个」

我的眼前出现了一部智能手机。

她保持着姿势单手操作着屏幕,然后似乎是开始播放起了一段视频。

开始播放的画面中出现了一男一女,不知为何,男方的声音有些颤抖。

好奇是谁的我凝神看去。

那张脸对我而言比自己父母的脸还要熟悉。

「啥……?是我……?」

「没错,是学长」

「喂,你该不会是偷拍了我和店长的对话吧……」

「啊,就这里,先停一下」

视频被暂停。

定格在了我跪在地上哭泣的那一幕。尽管我被自己的声音意外地恶心到了,但她却毫不在意地问道。

「学长。此时,你能看到什么?」

「什么……只能看见地面吧」

「不对。学长你并没有生病的妹妹吧。你究竟是想着什么嚎啕大哭的?」

这人为什么会知道我家的情况。

但放大瞳孔追问我的她却是一副不容分说的样子。没办法,我只好一边回想着刚才的事情,一边无精打采地回答道。

「……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在想,如果妹妹是五岁的话,身高大概就会是这么高吧。喜欢的事物大概就会是这样吧。五岁的话可能会对哥哥有所反抗,但哥哥肯定会包容那一切,对年龄差悬殊的妹妹表现出完全的溺爱吧」

「原来如此。原来你说谎的时候连那么细微的地方都注意到了啊。唔唔,唔唔」

一年级女生这么说着,把手指放在下巴上,认同了似的点了点头。

知道这种事情又能怎么样。看上去异常认真的她像是在扮演侦探一般,这让我差点忍不住笑出来了。不过她继续播放起了另一个场景。

「那这里。倒回到开头。你为什么一开始就捂着眼角?还没到哭的时候吧?」

「嗯?因为『葛格』累了啊」

「诶?」

「年幼的妹妹可是生病了啊?『葛格』会去打工也是为了多少能攒一点手术费。但因为不想让妹妹看到『葛格』在勉强自己,所以就连学习他也会放到深夜进行。他肯定也会有担心妹妹而睡不着的时候,睡眠不足的他就会产生这样的习惯动作。这种疲劳总是会在心情崩溃的时候袭来」

「这你都考虑到了……?究竟是为什么……」

「嘛——『葛格』的话肯定是会想很多事情的。肯定会为了家人而勉强自己,平时也一定很擅长强颜欢笑吧。如此本性认真『葛格』还能被炒鱿鱼的话就太奇怪了。他可能并不习惯流泪,也可能会不小心露出不够帅气的一面。当感情混乱时,他也不是不可能会像刚才那样哭泣……」

「啊,不是,我问的是,学长为什么说谎的时候要想那么多」

……糟了,搞砸了。

我为什么要自得其乐地说些根本没人问的事情呢。这完全会让人心生厌恶啊。

我从来没有被人深究过说谎行为的经验,所以一不小心就多嘴了几句,结果就变成了这样。可恶,我也太不擅长处理生活了吧。

显然学妹已经表现出了有些恶心的样子……嗯,我得加倍努力才行了。总之,我开始在内心深处寻找着合适的说法。

「嘛……可能是因为本质上空空如也,所以才能塞进去很多谎言吧,哈哈……」

「诶……」

我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结果她终于低下了头。

完了……我犯下了无法挽回的失误……。

从明天开始,我就不能出现在一年级教室前了。如果传言散播到了连二年级学生都知道有这么一个怪异的家伙的话,我的高中生活将会进入噩梦模式……。

每次和人说话就会产生这样的创伤,所以我才不喜欢这样。

平时的话我也能更加克制住自己的,但今天似乎完全是被她牵着鼻子走了。正当我为此感叹时,学妹却用手捂着脸,小小的身体向前弯曲着。

「呵呵……呢嘻……呢嘻嘻……」

「诶」

「你、你那是什么……歪理邪说……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噗……果、果然学长真有趣……」

我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她的笑点。

过了一会儿,她坐起身,擦了擦哭笑不得的眼角。

「说谎是『演员』的开始哦,学长」

仿佛是找到了共犯一般,她露出了让人无法抗拒的微笑。

演员。这一不着边际的词汇让我愣了一下,正想再问个清楚,却被她打断了。

「明天放学后,别忘了来趟旧视听室」

「什么?旧视听室?」

「对。你可是我的学长,应该知道在哪儿吧?」

「不是这个问题。突然有些莫名其妙。演员是什么啊。别随便无视别人的安排使唤人啊。明天放学后我要打工没时间……」

「不。学长,你明天没有排班的。别动不动就说谎啊?」

可怕……这家伙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不过,我可不是那种会被这样莫名其妙的一年级女生牵着鼻子走的软蛋。看她这种嚣张的样子,也许是时候彻底教会她社会规则是为何物了吧。

「哎……确实我明天很闲。但是,求人的时候请明确自己的目的。明白吗?再说了,我刚刚之所以会打碎玻璃杯,也是你一直纠缠不休的缘故……」

「嘛——嘛——别这么说嘛!好吗?学~长~」

她晃动着头发,咯咯笑着。就好像之前的认真表情都是假的一般。

可爱。这家伙什么情况,怎么这么可爱。她的脸蛋好软绵绵。头发也好柔顺。闻起来真香。她有在服用鲜花吗。

正当我迷恋其中之时,学妹「嘿」地一声,继续播放起了视频。

然后,视频中记录着的是我摸起手机,准备「再来抽一发吧!」时候的样子。

「呵呵。现在,学长应该明白了是谁处于有利地位吧?」

「诶……啊……难不成……」

「要是把这个放给店长看的话会怎么样呢?别说被炒了,没准还会被砍头哦~」

「你打算拿那个视频来威胁我吗!?可恶,那我再向店长说个谎就……」

但她已经不听我说话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像是在窥视液晶屏背后的深处。

「——影像真是不可思议啊。无论是多么虚假的谎言,对于观看的人而言那就是『真实』。然后,在观众的记忆之中,也只会留下真实」

「诶……?」

「要是学长投身于那样的世界的话,会编织出怎么样的谎言呢」

这人在说些什么。

不一会儿,她将手机放进口袋,从我身边离开了。

她一边哼着歌,一边迈着步子。

然后转过身,用手指整理了一下摇曳着的刘海,然后第一次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一年级的雾乃雫!敢不遵守约定的话就送你下地狱!」

她露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她的表情就像是全身心的喜悦都溢于言表了一般,就像是满载着春天的全部一般,看上去是如此的温暖。

……不对。哪有什么约定。我可不记得自己有点过头。

少女很快就小跑着离开了,只在快要看不到训斥场所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看着她轻轻挥手道别的样子,就仿佛只有那一刻,世界被涂上了不同的色彩。

场景2

县立辻桥高中是一所热爱大自然、热爱海洋的环境和谐的学校。

这所学校的对面就是神奈川县的逗子海岸,只要打开窗户,就能感受到清爽的海风,午休时只需稍微走几步,就能跳进大海里面。放眼望去便可看见富士山,周围地区更是群山连绵,因此我们从不缺少大自然的陪伴。将对大海和群山的赞美融入师生齐唱的校歌歌词之中的,正是这所辻桥高中。

逗子这一城镇本就临近镰仓,附近还有神奈川县内最高档的住宅区,而且最近镇上还在兴办各种活动或艺术节,因此听说从外边搬进来的人有很多。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辻桥高中的学生中也有很多个性鲜明的人。不过似乎大家都接受了多样性,即使和像我这样的不起眼男生对视也不会露出厌恶的表情,因此我们总算是能够和谐共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辻桥高中也算是一所平衡良好的学校。

「雾乃雫是谁啊……」

然而,试图打破这一秩序的混沌化身出现了。

她的举止就好像真认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一般。

我战战兢兢地询问妹妹上一年级的同班同学,得知那家伙似乎并不是到处惹事生非的问题学生。我到底是被卷入了什么样的纠纷之中了呢……。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穿过连接东校舍和西校舍的玻璃通道,朝着旧视听室所在的西校舍四楼慢慢走去。

大约是因为这一片的房间都是用作存放教材和备用品的仓库,因此有一种宛如潜入空屋的寂静感。走廊中的我每走一步,鞋子就会发出咚咚地回响,仿佛是要唤醒那陷入沉睡的世界一样。我沉浸在这滑稽的思绪之中,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旧视听室的门前。

这间旧视听室现在似乎是一间空教室。老旧的门挡住了前路,但敲了三下门也没人回应,所以我决定慢慢打开门。

「……打扰了……」

然后,一阵风吹过。

便有远处运动部的吆喝声,管弦乐部的吹奏声微微传来。

平淡无奇的教室,平淡无奇的放学后景色。

尽管如此,我依旧觉得这里与我熟知的世界有所不同。

前方十米左右。

因为就在教室门对面,高度和桌子差不多的窗框上。

有一位少女背对着我站在那里。

「谁……?」

少女这么说着转过头来,头上扎起的长发便在腰间摇曳。

她的发色是仿佛能融入夕阳余晖之中的玫瑰金。就仿佛光线包裹住了她的每一根发丝一般,眼前的少女有着令人目眩的美丽。

她是同班同学——樱遥佳。

一看她的脸,发现那双大大的眼睛正在微微颤抖。

当我终于清楚地看到她那悲伤的表情之时。我才意识到这绝非寻常。

「樱……?」

「…………城原君?」

「喂,你究竟在那里……」

这里以后四层楼高。窗框前面并没有阳台,下面就是坚硬的地面。

可她却静静地光脚站在窗框上,就好像站在水面上一般。

她单手搭在附近的柱子上,似乎随时就要踏出一步了。

我的心跳要停止了。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她现在想要做什么。

「你、你不会……是想要……跳下去吧……!?」

「…………」

——这和我对樱遥佳的印象完全不同。

在所有人都穿着相同校服的班上,只有挺直背脊的她显得格外出众。我依然记得,有人见此情景便形容她「就像是太阳一样」。

她的身体曲线柔美灵动,那端正五官的每一部分,都美得仿佛是雕塑家追寻了几个世纪的杰作。

从她那小巧的嘴唇之中发出的声音非常流畅清晰。要是能从那里听到一句『喜欢』的话,没准自己就能与整个世界作斗争了。从她身上似乎就能感受到如此毒品一般的陶醉感。

如此的高岭之花——为何会想要从教室里跳下去呢。

「为、为什么……樱你要……!?」

「……城原君在你看来,班里的我……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完美的女生吧……」

「完美……么」

她望向地板,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露出了笑容,但眼角却隐含着深深的疲惫。

「我总是在失败啊」

「失败……?」

「嗯。其实我总是在做无用功。前段时间也是,我的好朋友情绪低落的时候,我想让她振作起来,结果她却说『你这样最烦人了』」

「……难不成就因为这个……」

「哈哈。你想的没错。在那之后就一直被她无视。啊,我真是什么都做不好啊」

樱露出了死心般的笑容。

我还以为她是那种一点烦恼都没有,轻松就能拥有幸福、尽情享受人生的人。

而这样的她,现在正要从四楼的教室里跳下去。

——是在开什么玩笑吗。

「等等,冷静点。这可是四楼啊……?跳下去的话不仅会很痛,还有可能死……」

「别过来!」

然而,似乎并不能将现在的情况当做笑话一笑了之。

樱的呼吸变得急促,仔细一看,她的双腿都在颤抖。从她的瞳孔中,似乎可以看到决心和恐惧两种情绪正在激烈地交战。

怎么办。要阻止她吗。能阻止她吗。不——只能去阻止了吧。

以现在的位置,就算换路飞来,也是抓不住樱的。

要是强行冲上去阻止,她可能会直接跳下去。

这样的话,现在的我能做些什么呢。

淡淡的夕阳照进教室,映照着一位忧郁的少女。而她的面前是一位不起眼男生。

她对这样一个男生会有什么期待呢?期待他来劝说自己、同情自己还是与自己产生共鸣?

不,对我这样的人她肯定是毫无期待。在她眼里,我不过是同班同学A而已,我并不觉得像我这样的人说的话能对她产生什么影响。

那同班同学A的我现在能做些什么。

「……知道了」

「城原君……?」

「我不会去你那边」

我朝着离樱站着的窗户稍远处的另一扇窗户缓缓走去。

走到窗前的我和樱几乎站在了同一排。

但和站在窗框上的樱相比,头部位置并不一样。

我又踏出半步,准备攀上窗框。

拔掉插销打开窗户,一阵温暖的风随之吹来。

「我得先确认一下。从四楼跳下去的话,真的能如了你的愿吗」

「诶……」

「你已经不想再失败了吧?怎么说呢……只我一个人失败就够了」

我用手指轻轻拂去积在窗台上的灰尘。

尽管指尖被染黑,但情感却仿佛已死,毫无波澜。

「城原君,你在说什么……?」

「……四楼这个高度真的很微妙哦。无法保证一定会死。如果没死成的话,事后可就真不妙了……」

「虽然可能是那样……」

「比起你,我的人生才更是充满失败。我一直在寻找着结束生命的时机。所以能在生命的最后帮上其他人的忙,真是太好了」

我望着天空,心中充满着对绝望的怀念,以一种不断被削弱的微弱声音如此说道。

就好像有生以来第一次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我轻轻露出了生硬的笑容。

就像是一个在很久以前就一直寻找着自己葬身之处的人会有的所作所为。

——然后我脱下室内鞋,将穿着袜子的脚搭在窗框上。

接着咬紧牙关,微微颤抖着,就这么站了上去。

往下直接能看到地面。好高。地面好黑。感觉几乎能把人吞噬进去。

我的膝盖开始颤抖。视线也变得模糊。感觉微风都要把我的整个身体带走了。抓在柱子上的手只要一松开,我肯定会立刻掉下去。

我向樱告别。就像在说再见一样,声音中带着最后的力量。

「为了不让樱失败,我先来排练一下」

但。

我的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了回去。

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位脸色发青的少女抓住了我的手腕。

「……啥啊……什么情况!?为什么无关的城原君要去死呢!?」

既然樱在这里,也就是说她并没有选择去跳楼。

太好了。那就再加把劲吧。我猛地站了起来。

「为什么。那当然是……」

身为一直在寻求葬身之处的同班同学A。

我终于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却被人阻止并质问说“为什么是你啊”。

但阻止我的人是和我境遇完全不同的完美女生。

那么,涌上心头的情感就该只有一个。我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我的经历!!更加糟糕啊!!!!」

樱一下子睁圆了眼睛。

「那是在!初一的暑假!为了安慰消沉的同班女生,我将花了三天三夜编辑的长篇消息误发给了自己的妈妈!这比你糟糕十倍吧!!!!」

「……诶?」

「还有!在初二的寒假!为了安慰另一位消沉的女生,这次我直接将信放进了她的鞋柜里面!这是吸取了上次的经验教训!」

「什……诶……那个,城原君……?」

「结果第二天,那封信被放进了办公室里的失物箱里,引来了一堆人围观!我觉得很酷所以用了黑色的信封,结果却被当成了诅咒,还被所有人恐惧地称我为『地狱·诗人』了!我这种经历比你糟糕一百……不,糟糕一千倍!!!!」

「等等……你在说什么……」

樱的眼神已经恢复了理智。

说明是时候了。我握住了她的双手。

「我要跳楼什么的是骗人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死!」

「骗人……明明你看上去那么认真……?」

「没错,全都是骗人的!我今后也会顽强地活下去!樱你比我强一亿倍,好好地活下去也没问题吧!!」

「没问题……说我么?」

「对,没问题!如果是你的话,不管什么情况也都能扭转局面!和我不一样,你的起点并不是负数!所以……所以……」

「城原君……」

「……不要再想着……跳楼了……」

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沉默。

搞砸了么。果然还是选择其他做法更好么。

要是我本人更加正派的话,就能用漂亮的正论来说服她了。

可遗憾的是,我做不到这一点。

要不我干脆将自己的事情宣扬给朋友熟人让他们来嘲笑我好了。如果这样能让樱心情好起来的话,就也足够了。

樱她现在在想些什么呢。

实在是有些担心的我看向她,

「四十分」

一阵刺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诶?」

「顺带一提满分是一百分。雫酱,有好好拍到吗?」

樱转动视线,望向教室前方。

那里是一张讲台。

从盲区后面慢慢走出来的少女,一边用手机镜头对准我,一边大声说道。

「!好强,差点就不及格了!来评价几句吧?」

「首先,像变化球一样的回应过多。我期望的是一种更加王道的方式,结果怎么就变成那样了呢。讲述过去经历时候的措辞也不太好,给人一种像是在看喜剧的感觉」

「嗯嗯。那优点呢?」

「演技比我想象的更有压迫力。他的沉浸感就和雫酱说的一样」

「也就是说?」

「嘛……姑且算他合格吧」

她俩究竟在聊些什么呢。

我和雾乃雫四目相对,她鞠了一躬,笑容满面。

「恭喜你,学长!你合格了!」

「诶,啥?合格…………诶?」

「真讨厌——当然是试镜啊!昨天不是说了,叫你放学后到旧视听室来」

就像是找到食物的小猫一般,雾乃小跑着靠了过来。

……很明显哪里不对劲。

雾乃用自己的小手握住了我的双手,她的脸颊也染上了明亮的色彩,然后她这样说道。

「那么学长,事不宜迟,和我们一起来制作『电影』吧!」

与之相对,我的脸上却失去了颜色。

*

在旧视听室的中央,巨大的投影屏幕从天花板上垂了下来,两旁悬挂着漆黑的扬声器。而前面则是一排长桌,房间的灯光被调暗后,就仿佛置身于一家小电影院一般。

不过,环顾教室四周,我发现角落里摆放着许多设备器材。

有相机用的三脚架,还有可以用来捞大鱼的超大号网兜。除此之外还有一根拖把一般尖端装有毛茸茸物品的迷之棒子。以及火箭筒形状的灯和其他各种东西。

我听说旧视听室现在并没有被使用,但看这样子简直就是个秘密基地。或许是和樱的对话让我分了心,前面我完全没有注意到排列在那的这堆器材。

站在前面讲台上的雾乃表情复杂地和缠在一起的电缆做着激烈的斗争,她是准备要使用投影仪吗。

被安排坐在教室正中央的我回过头去,询问端正地坐在我身后的少女。

「那个。……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嗯?接下来就该由雫酱进行说明了吧?」

「这、这样。原来会说明的啊。呀,前面一连串的发展让我吓了一跳,樱你的演技也太出色了……」

刚才我一度从樱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奇怪的寒气,但现在的她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模样。樱托着腮,微微一笑。

「呵呵,我也很吃惊的。没想到来的会是同班同学的城原君你」

「啊,我也很吃惊……」

「你看起来很不自在,是在紧张吗?」

「不不不,不会有人能在那种情况下保持从容吧……」

「这样。说明你很投入吧。经过经验积累之后你会慢慢习惯的,以后记得要活用经验哦」

「经验积累?诶?那个,樱同学你好像对这些事毫不在意的样子……?」

「?不仅不无聊,反而感觉很有趣」

「有、有趣……?人要跳楼那种状况有趣!?」

开什么玩笑,这家伙是死神吗。我身体向后一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嗯?」

这么回应的樱一脸茫然,不过她的脑筋转得很快。

她立刻就理解了状况,突然瞪了雾乃一眼。

「……啊——雫酱?」

「怎么了?什么事?」

「你说什么事。你给城原君说了多少?你不会连试镜的角色都没有告诉他吧?」

「毕竟感觉那样会更酷嘛♡」

雾乃扑哧一笑,而樱则恨恨地按着太阳穴。

「……这样一来就不算试镜了啊。哎,因为雫酱你说想让某人来出演电影,所以我才来看看他的适性来着……」

「但,你也知道学长是什么样的人了吧?」

樱看向我。

她的眼神蕴含着惊讶,亦或是在看某种奇妙生物一般。

「姑且确认一下。你刚才,是真的觉得我想要跳楼?」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可能吗」

「也就是说那是你的本色表演?你居然还骗我说自己会先跳下去?」

「嘛。不过我的腿抖得厉害,真的差点就摔下去了……」

「在那之后讲的奇怪故事呢?」

「一半是实话吧……不,九成是实话……」

我就这样沉默了下来,樱嗯了一声,考量似的看着我。

「总感觉,和班里你的感觉很不一样」

「诶……」

「城原君给我的印象是比较安静的,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好听,但我一直以为你是绝不和麻烦事扯上关系的类型。感觉你遇到那种场面应该就马上会离开的吧?」

「那我也不想扯上关系啊……但我想让自己的生活更加平静一点……」

「那你为什么要做到那种程度」

「诶……」

「同班同学要跳楼的话,一般来说会有更正常的方法吧?你又怕高,也不是喜欢追求刺激的人。为什么还要选择那种愚蠢的方式?」

「说人愚蠢什么的……樱、樱你还真不客气呢……哈哈……」

她现在的言谈方式和平时有些不同,语气平淡,毫无生气。

在班里的时候她的说话方式会更加柔和,但现在感觉到处都是刺。这和刚刚感受到的冰冷声音一致,让胆小鬼的我身体莫名僵硬了起来。

不过我紧张的原因不只是这个。

从剪得整齐的厚厚刘海中露出的一双大眼睛。在它下面的是挺直的鼻梁、小巧的嘴巴,整体而言是一张非常端正的脸庞。被这样的女生盯着看,有哪个男生会不紧张呢。即使有人告诉我樱是著名女演员或是偶像我也可以接受,甚至可以说她现在的这一身行头就是樱遥佳本人的专属服饰。

相对而言,雾乃的软萌可爱则更有亲和力。感觉她会得到全家人的疼爱,收到的压岁钱足以建立自己的王国。……话虽如此,面对雾乃我也并非不会紧张……。

终于,被樱的视线压倒的我目光开始在教室各处游走,见此她轻轻笑了出来。

「噗。城原君你明明现在莫名其妙地充满顾忌刚才却还做了那种事啊?啊哈哈,你难道没有刹车吗?」

「我、我哪知道……话说别欺负我了,我也是在拼命活着啊……」

「没欺负你没欺负你。只是感觉你变化好大。嗯,嘛……也挺好的吧?总之请多关照了,城原君(•)」

被她说得这么干脆,我也只能默默点头。

感觉樱才是和班里的形象不一样,那有些腹黑的样子总觉得很可怕。我不禁将视线移向雾乃。

但,大约是一段时间她被忽略了的缘故,雾乃说着「你干嘛那么开心」地鼓起脸颊,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那个。比起这些,学长。差不多该听我进行说明了吧?」

「哦哦,什么啊,准备好了啊」

「早就好了!茶都已经温了!不管你了!」

雾乃迅速走到我的座位前,放下纸杯后又回到了讲台。杯子外侧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亿日元」。这家伙难不成是想让我喝了之后收钱吧……。

话虽如此,继续忽视气呼呼的学妹的话她也太可怜了。讲台上的平板电脑插上了电缆,似乎已经准备就绪了。

「那个……是电影对吧。大家聚在一起自主制作,的感觉?」

「!没错,就是的!虽然现在只有我和遥佳学姐,但我们要让很多很多人来看我们自己制作的电影!」

突然心情就好起来了的雾乃笑着这么说道。我能感受到她对电影这个词投入了各种各样的情感。

而我却还没能完全投入进去,只好勉强挤出一丝假笑。

「啊,啊……电影吗。嗯,好期待……怎么说呢……啊——感觉好文艺啊……」

见我这样的反应,雾乃愣住了,露出一副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

「学长,你对电影没什么兴趣吗?」

「虽然不讨厌,但也没那么喜欢……」

「电影,很有趣的哦?」

她笑着征求我的同意,想必喜欢电影的人是会像她这么想的吧。她肯定不懂为什么会有人对电影不感兴趣。

不过,在各种娱乐充斥日常生活的当下,我对电影不抱有特别的兴趣也是事实。更不用提要我去制作它了。那得花多少时间,又能吸引多少人来看呢。顶多就是在文化节上让朋友和父母过来看看而已吧?

她叫我来估计也只是想让我出演配角或是打杂什么的吧,如此不适合我的情况……该怎么办呢。就算我表现出多么含糊的回应,估计雾乃也不太可能退缩。她笑着继续邀请我。

「即使现在不喜欢电影也没事。因为电影的魅力就是,只要遇到优秀的电影就会喜欢上它嘛」

「啊。和电影的相遇么……」

「是的。像学长这样对电影还没有兴趣的人确实存在。但是我就希望把自己的电影带到那样的人的身边,让他们和我们一起心动!」

雾乃的眼睛开心地转动着,几乎要变成心形了。

不行,会被她带偏的。大约是想要反抗一下,我不禁用略带讽刺的口吻回应道。

「不是,首先……就带不到我这样的人身边……」

「啥?」

「总感觉电影这东西很沉重啊。去电影院啊参加上映会啊什么的也很累……。所以我平时没什么机会接触电影……」

我并不是想否定电影制作本身。只是,我好像无法满足邀请我的她的期望,不小心用了一种冷淡的方式来拒绝。

所以,我觉得她还是去寻找其他对电影更感兴趣的人比较好。我正想这么说以结束对话——。

「果然学长是个骗子」

雾乃的嘴角微微上扬,用调皮的眼神看向我。

骗。我骗她什么了。但说完话的她从讲台上快步走了过来,轻轻坐在了我的旁边。好近……。

然后,她以说悄悄话一般的语气,这么问道。

「话说学长,你平时闲的时候都会做些什么?」

「怎、怎么突然问这个」

「方便的话可以悄悄告诉我吗?」

甜美的香味令人陶醉,但这个问题让我沉默了。

我盯着手头屏幕漆黑的手机,首先想到的是。

「……嘛,社交游戏吧」

「那种游戏不是会经常出新角色嘛。当你觉得这角色没准很强很好用的时候,首先会怎么做?」

「调查」

「怎么查?」

「网上查呗。攻略网站或者wiki什么的。不过,最近的话看解说视频或游戏视频的话会更方便好懂」

「也就是在视频网站上调查?」

「啊——差不多吧。与其说是去查,不如说是它会主动推给我。所以说如果在临近考试前开始看切片的话可就糟了」

「你这不是有接触电影的机会吗」

「诶?……电影?不不不,现在不是在说视频网站的事情吗……?」

被我这么问道的雾乃站了起来,迈着步子回到了讲台那边。然后她将双臂伸展到头顶,仿佛在展示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庞然大物一般。

「比起在新宿或涩谷漫步,比起在时代广场漫步,现在的我们理所当然地使用着信息量更大的视频平台。你不觉得这很不得了吗?」

「不得了?」

「没错。现在,就是『内容』和『屏幕』最为丰富的时代!如果我们自己制作的电影在这样的一个时代被推荐给全世界的人的话,会有多少人来看呢?一百万?一千万?还是说一个亿?」

雾乃吃吃笑着,点击着连接在电缆上的平板电脑的屏幕。

然后,视频网站Utube的热门列表就出现在了投影屏幕上。排列在上面的是播放量达数百万次的视频的醒目缩略图。

「没错!现在是视频的大•大•大泡沫的时代!从娱乐到音乐、游戏、体育、艺术、学习、烹饪、神秘学、社会动态以及恋爱技巧的教程,所有信息都能通过视频发布!在这样一个宽广如海、与世人相连的世界中,怎能不去利用?如果能夺取这一片天下的话,就能开创新时代哦!?」

雾乃露出得意洋洋的微笑。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仿佛她身边的气温都上升了一般。

新时代。确实,Utube自不必提,班上许多人也都在使用TokTik,而且现在的SNS也不再以文字而是以视频发布为主流,毫无疑问视频支配着现在的世界。在那里的热门内容很快就会成为日常话题,我们的价值观不再由伟人或了不起的人物所塑造,而是由普通人所创造的内容构成。

正因为如此,对同样是普通人的我们而言,机会也是随处可见的。虽然我确实认同雾乃的观点……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完全同意她的说明。

「我明白现在是视频的时代,也明白视频内容具有很大的潜力。所以……雾乃你是要往上面传『电影』吗?」

「没错,就是这样!」

问我电影的可能性的话,答案还真不太好说。

用有趣的企划目标成为高中生网红。或者用校服短视频在相关爱好者之中引起轰动。如果是这种高中生特有的方式还好,但想要用电影来竞争的话,就需要复杂的技术,甚至可能还需要大量的设备与资金。

我们能做到那种事吗。我正这样想着,樱从旁插嘴说道。

「雫酱,总之先让他来看一下我们的电影吧?」

被这么说的雾乃视线转向投影屏幕。

「我就是这个打算!学长。可以征用你五分钟时间吗?」

雾乃用双手轻轻捏起裙摆,稍显正式地,又带有些许玩笑地,轻轻鞠了个躬。她那简直就像是女仆一样的动作,让我莫名有些着迷。

不久,视频开始播放,屏幕上出现的是熟悉的海滩。

画面中有一位少女在行走,大概是樱吧。

虽然我靠面容认出了是谁,但原本闪耀着樱花般色彩的头发已经被完全染黑,身上穿着的是褪色的T恤,戴着的是厚重的眼镜,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朴素。就算是为了扮演某个角色,现在的形象也太判若两人了。我不禁偷偷撇了一眼待在后面的樱。而她本人似乎并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只是专注地盯着屏幕。

——随着扬声器里传出宁静的钢琴声,一篇小小的故事开始了。

『她与世界的终焉』

被如此命名的故事似乎给人带来了一种让胸口静静悸动的情感,或许应该称之为寂寥,但总之是一种难以用言语表达的复杂情感。

一个在家庭和朋友关系方面有着各种各样问题的少女。

某天,她向神祈祷了这样一个愿望,故事就此开始。

「啊,神啊。我讨厌我的父母,还有班上的同学和老师。要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所有一切都消失了就好了」

结果,愿望突然变成现实,少女置身在了一个其他所有人都消失了的世界。

基础设施当然也都停止了运转,资源也只剩下仅存的部分。自己还能活动的时间一定所剩无几。

但她并不感到绝望。

反而出于自己从压抑中解放出来的喜悦,少女开始用手机记录起了日常生活。

独自享用最喜欢的甜点。

到处吹奏会发出很大声音的乐器。

穿上以前因害羞而不敢穿的彩色衣服,走在繁华的大街上。

在这个没有其他任何人的世界里,少女挑战着许许多多的事情,每当失败的时候,她就会在镜头前露出腼腆的微笑。尽管呈现出来的画面风格一成不变,但我并不感到无聊。

反而感觉很美。

没有了人的世界明明是凄凉的,为什么会感到如此美丽呢。

其中没有美丽的故事,也没有诗意的言语,只是静谧地压抑着心头。

不断变化的街道景色。她那唤起哀愁的表情。逐渐消失的光芒。

画面渐渐褪色,少女却一直微微笑着。

不久后,屏幕变暗。在短暂的片尾字幕结束之后,雾乃开始进行电影内容的补充说明。

「这部电影完全使用智能手机进行拍摄,不过最近这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这是一个人人都能拍电影的伟大时代」

「雫酱,这部视频的播放量是多少?」

「目前只有2000。虽然相较而言点赞和评论数挺多的……但我还想要更多」

「嘛,正因为现在是视频的时代,到处泛滥的内容就在争夺人们的时间。虽然这部视频已经很短了,但我感觉能在零碎时间观看的短视频更容易受欢迎」

「但是有尺度的话能加深情感,也能吸引有热情的粉丝。提供真正的优质体验才是最重要的,而且正因为这是一个每个人都能得到公平评价的时代,我觉得长篇网络电影也会有潜力!」

「我知道我知道。我也觉得篇幅很重要,然后就是具体做法了」

她俩展开了一番争论,而我却只想着影像的事情。

——那简直就像是在自己心中诞生了一个世界。

真的是很短的一段时间。即便如此,那些被一次又一次地展现出来的超脱现实的情景,那些在视野中扩散的前所未见的拥有细腻光芒的场面,即使现在已经看完了,也依然在我的脑海中不断回放。

我在想这是有着多么细致的幕后工作。

却只有2000播放量。

绝对不会产生收益,这也不会是受人委托而制作出来的。

我敢说着这绝对是一项非常低效的活动。

即使如此,在我茫然度过的日子里。

仍然有人在为了自己的信念,努力创造着一个不存在的世界。

「就是这样,学长。虽然现状离夺取天下还差得远……你有什么感想吗?」

有的。

只不过,以我的词汇量,恐怕只能说些俗气的话来。

听她这么一说的我的用词实在是无聊透顶。

「……为什么是我啊」

「啥?」

「你这是在邀请我一起制作电影吧。你说需要演员,但为什么是我啊。我既不懂电影也不懂演技,说到底……我的外表就很不起眼,作为人的等级也很低。要邀请人当演员的话应该会有其他很多选择吧……」

但我话还没说完,就和雾乃对上了视线。她眯起眼睛微笑着。

「学长的『谎言』是必要的!」

「谎言……」

「在店长和遥佳学姐面前表现出的对角色的投入。最重要的是,不计后果,毫不犹豫地做出疯狂之举,这就是学长的才能!一般人都是会稍微犹豫一下的哦?」

「不不不我超犹豫的……当天事后基本会后悔到睡不着……」

结果,雾乃却吃吃笑着捂住了嘴。

「但是——如果能用学长那样的谎言骗过全世界的话。就没必要后悔了吧?」

确实,刚才的影像之中全是谎言。

画面上的那个朴素少女子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人类并不会从这个世界上全部消失,那种充满舞动光影的景色在日常生活中也并不存在。

虽然一切都可以用虚构这个词来概括,但如果称其为谎言的话,那么是否存在如此美丽的谎言呢?

说谎并不是为了做坏事。

而是要通过编造的谎言,创造出一个特别美好的世界。

而我那些为了应付情况而编造的谎言,是否也能做到些什么呢。

「嘛,虽然可能性很小,但如果出现了万分之一乃至亿分之一的可能性你拒绝了我,那我就要利用学长的个人信息……你的住址是这里对吧。我会往你院子里埋上竹子和矮竹……」

「我做」

「学长,你知道吗?竹子和矮竹的繁殖能力是无法抑制的哦,您家的地板将会变得乱七八糟……等等,诶?」

「所以说我会做的。演员。现在缺人的吧」

刹那间,雾乃的眼中仿佛聚集了光芒。

「真的吗!?真的真的愿意来做吗!?不是在骗人吧!?」

「没骗人。话说你突然想搞些什么鬼啊……」

「⌇ ⌇ ⌇ ⌇ !听到了吗!?遥佳学姐!他答应了!」

「是呢。之后只要他不中途逃跑就没问题了吧」

「是的,我会看紧他的,放心吧!」

真的不要紧么。可是已经有人找到了我的住处并想要连同土地一起整个破坏掉啊。

但话已经说出口那就没办法了。我无可奈何地挠了挠头。

「嘛……决定好角色的话就告诉我吧。不管是演僵尸还是演什么都行,我是新手,所以最好不要太勉强我了」

虽然大概会遇到一些艰巨的任务,但我也是一直被那位店长训练着的。我现在又不是加入了每天都在挑战极限的黑心运动部,所以也不会出现危及生命的事情吧。所以就算是饰演路人角色,只要是我负责的部分,我都打算尽力而为。

而且店长也几次三番地说过了。我应该把剩下的高中生活过得更快乐——。

「那么学长,既然已经定下来了,那就事不宜迟看这个!」

「嗯?」

于是,投影仪放映出了某个网页。

——『数字•短片•电影节U(Under)22』

一个似曾相识的网红交叉双腿坐在椅子上,写着「新晋影像创作者们,快来加入吧——」的标题也格外醒目。仔细一读,我意识到这似乎是一年一度的限定22岁以下人群参加的短篇电影专门比赛。

「喔……?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啊」

似乎去年的参赛作品数量已经超过了三位数,并且近期的最优秀作品也得到了赞助商支持,得以在流媒体服务的网飞上发行。

而今年开始还邀请到了著名网红作为特别嘉宾,看来是一个蒸蒸日上的比赛。U22的话,则意味着那是比我们大一代的成年人们之间竞争。我悠然自得地看着这些内容。

「原来如此,是要看这些以学习新锐作家们的技术和作品」

不过,雾乃却说着「什么?」地露出了令人不安的笑容。

「那个,你说什么傻话呢?」

「诶?」

「我们也要参赛哦?下个月就截止了」

「啥?下……个月……?」

我看向樱,她露出一副要我节哀顺变一般的出自同情的苦笑。

「U22的话,我们当然也能参加!离截止时间没多久了,所以接下来将会以超级快的速度进行!也请遥佳学姐多多指导了!」

「那个,完全看不懂话题的走向……」

「顺带一提获奖作品将会在赞助商的官方频道上公开!那样的话我们的电影将会让许许多多的人看到!」

「那个,雾乃同学。听我说话……」

「所以学长,就请你来扮演不输给任何人的超级帅气的角色了!我会非常期待的!」

这一定是一只刚出生的小鹿被推入深渊的故事。

我的演员生涯,开始得就是如此的突然。

场景3

——请扮演超级帅气的角色,学长。

放学后。往背包里塞着课本的我的脑海里一直有雾乃的声音在回荡,但不管怎么说,事态变得相当严重了。

比赛日期是下个月,而现在连要制作的电影内容都还没有定。

考虑到剪辑和各种工序,几乎必须立即开始拍摄,而我思考着这些个问题,不小心一整天就过去了。

说到底,演技是什么。帅气的角色是什么。

在那之后雾乃给我下达了观看「推荐电影50部」这样荒唐的任务,我姑且先看了一两部,但完全得不出答案。

这样一来,就该在日常生活中寻找答案了吧。

我环顾了一圈放学后的教室,试着观察那些班级中地位较高的同学们。

然后我很快就注意到了樱遥佳所属的一军•OF•一军团体。

「渡边君很喜欢那个梗呢——。昨天他突然就发消息讲了这个,我都笑死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樱的表情都毫无破绽,和昨天在我面前的样子完全不同。我在心里为她出色的伪装技巧鼓掌,而和她一起笑着的男女们则在另一种意义上赞赏着她。

「啊,对了对了。我去看演剧部的舞台表演了!遥佳超美的!要怎么说,感觉是世界第一美!?」

「就是就是!遥佳的演技也很棒,我都看哭了!真的太厉害了!」

「诶——有些太夸张了吧?不过好开心。谢谢大家特意来看哦?」

演剧部。舞台表演。就是说樱除了雾乃的活动之外,还有在参与其他活动么。

樱的演技确实很有专业气息。噢噢原来如此,难怪。我理解了似的点点头,然后理所当然一般地想到了这样一件事。

今后我得和这样的专家一起同台演出,真的不要紧吗……?

听说演艺圈的等级制度森严。今天开始我是不是该每天向樱同学献上面包比较好啊。我继续观察着,想听听她有什么喜欢的东西,结果从教室后方传来了一阵骚动。

「RICO酱昨天的视频也太强了吧!?我上课的时候一直在脑内循环啊!!」

一群邋里邋遢的男人吵吵嚷嚷地聚在一起,处于他们中心的是一个后仰坐在椅子上的光头大汉。

「我说,你那不只是脑内循环,都已经在课上唱出来了啊」

「才没唱!话说铁人,一聊到RICO酱你就很不来劲啊!?」

「啊——感觉有些像隔壁班的安藤啊」

「才不像!话说安藤是男的吧!不是,被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像安藤了!靠!!」

好吵……。

那是以棒球部的二年级老大•石田铁人为核心的,被称为「一派」的运动部集团。一到休息时间属于一派的那伙人就会聚在一起喧闹,教室里也会变得异常嘈杂。女生们当然一般地投去了冷淡的目光,但一派那些人并不在意。不如说他们就是故意讨人厌来引人注目的。

但是仔细观察的话,似乎那种讨人厌的做法也有程度之分。老大石田显得泰然自若,而他的跟班里的一些人则是嘻嘻笑着四处张望,肯定是在在意女生们的反应吧。如此分析每一个人的动作,我似乎找到了一些线索……。

「大家听我说!石田待会儿要去和其他学校的女生幽会!棒球部的王牌大人要抛弃我们去享受约会!」

「不是啊,不止我一个男的的。话说我只是过去坐坐而已……那边吵着叫我过去啊」

「啥!?可恶!我也想被女生纠缠不休地邀请啊!想和其他学校的女生配对啊!啊啊啊啊啊!」

果然好吵……。

他们究竟是从哪学到的那种做法啊。我可没有人教过啊。真希望我的班级是静静地讨论如何冲泡咖啡的班级啊。

不过,那群人之中是否也会有「超棒角色」的模型呢。虽然还是很难理解,但是时候用自己的方式得出结论了。

帅气的角色是什么。刚开始演艺生涯的我所构想的形象和那些人不同。

——在宽敞的教室中形成的圈子。我的周围聚集着的同班同学全都是班级里的超一军阶层。而前一天刚刚享用完最佳晚餐的我,则以优雅的谈吐来高雅地活跃班级的氛围。

「在横滨的晚餐真是一绝」

「嘛,那太棒了。味道如何?」

「感觉就像是海洋风味的小虾在我的口中跳舞」

「那可真是。听得我也想要跳舞了」

「呵呵。那大家一起在那里排成一列吧」

「啊哈哈」「呵呵」「哈哈」

纯正的贵族日常。这不就是帅气的角色吗……。

正当我这样喃喃自语的时候,突然手机收到了一条信息。

『今天之后也要集合。别忘了』

似乎是依旧向周围绽放着笑容的樱灵巧地用手机发过来的。从这不带表情符号的简单信息上感受到的温度差是怎么回事。

话说回来我正想到好地方呢却被打断了。算了,待会给她俩讲讲看吧。

我站了起来,背上背包,走向那间教室。

*

「城原君,你把演艺当成什么了?你是在整蛊吗?嗯?」

「学、学长……你那也太……嗯……」

太阳尚未落山,放学后的西校舍四楼。在旧视听室。

演艺生涯第二天的我已经被逼到了墙角。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只是给她俩展示了一下什么是「帅气的角色」而已啊。

但听我讲完的樱的嘴角却一直抽搐不止。而雾乃则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地面,她的眼睛第一次失去了光芒。

「那个,樱同学?我刚刚讲的『横滨的晚餐』这一片段就那么糟糕吗……?比、比起听我说雾乃你也觉得看地面更有趣吗?哈哈……」

好想重来。好想让生命从海洋刚诞生的时候重来。

看到我这幅惨状,樱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嘛,总比没干劲要好吧。怎么,昨天雫酱说什么『超级帅气的角色』你就是这么理解的吗?」

「是的,您说的对」

「学长,你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吗?学长你有按自己的方法来考虑吗?」

「再、再别说了……明白了,我明白自己完全不适合什么帅气的角色了……今天就让我先回去吧……」

但,雾乃却像个孩子似的歪着脑袋。

「明明学长有着独家的『谎言』,却要放弃吗?」

「不是, 就算你说谎言。但我原本就没那么高的境界,也没办法啊。你们难道觉得我能突然变成帅哥吗?最近的特殊化妆技术也没那么厉害吧……」

「啥?帅哥?」

樱揪住了这句话。

「城原君,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们需要的是作为演员的城原君,可不是偶像或者模特什么的」

「啊……那你们对演员的要求是什么啊」

「是『表达』。外貌和身体只是达成目的的道具而已。即使对自己的外貌没有自信,也可以运用表情、姿势、感情等技术来弥补。除此之外还有说话时的抑扬顿挫、肢体语言等等。可以使用的武器不是有很多的吗?」

「这、这样……?」

「用『说谎』来形容演技有些不礼貌,所以我们也不想用那个词。但考虑到城原君至今为止一直都在编造高可信度的谎言,那你对于演员这一技术职业的适应性应该也不是零吧?」

听樱这么一说,雾乃也笑着眯起眼睛,点了点头。

像樱那样可以用各种「美」来形容的女生说的话听上去总觉得没什么说服力。但就她的演技而言,樱绝对不是只靠外貌战斗的。

虽然雾乃说我的谎言是必要的,但是个人都会撒谎。那么,属于我的武器是什么呢。樱继续说道。

「首先我希望城原君要明白一个,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注: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是一种系统性训练演员的方式,它由俄罗斯剧作家康斯坦丁·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在前半个20世纪提出。)深入发展后分化成了斯特拉斯伯格、阿德勒和迈斯纳三派,他们各自对戏剧的理论是什么」

「啥……?斯坦尼……可夫斯基……?」

「然后是交替阅读成为王道的莎士比亚的戏剧和契诃夫的剧本。城原君,现在我要给你一本必读书,先从仔细阅读开始好吗?」

「嗯——遥佳学姐?感觉这个和舞台剧演员是不同的文化呢——。我比较喜欢在不停拍摄的同时不停反复PDCA(注:Plan-Do-Check-Act,计划-实施-检查-执行),能不能用更具实践性的方法教学长呢?比方说,特训之类的!」

「我说,雫酱?任何事都得按顺序来,发自内心的敬意也是必要的。雫酱你也明白的吧。演艺有着两千年的深刻历史。寿司师傅也是,要先从理论开始学起,并经过多年的磨炼才能独当一面」

「不不不,学长又不是在捏寿司(笑)」

「我只是举个例子哦?你有在听我说话吗?雫酱(笑)」

可怕可怕可怕。别这样。我想在更加安静欢乐的环境中活动。为什么这俩杀气腾腾的人可以如此笑着互相讽刺呢。

眼看着她俩就要争吵着扭打起来了,我便小心翼翼地试着提出自己的意见,以进行孤注一掷的调节。

「那个。总之,有没有什么名场景……?」

「名场景?」

「要是能用那些例子来说明就好了……」

听我这么一说,雾乃嗯了一声,陷入沉思。一旁的樱则默念了五遍「莎士比亚」。

「知道了。那总之学长先作为帅气的角色来演一幕吧。主题是『现代版•罗密欧与朱丽叶』!」

「诶?演?现在?在这里?」

「对啊——。姑且先用我的手机来拍吧。对手戏朱丽叶的部分就交给遥佳学姐了,可以吗?」

「没问题。是什么样的场景?」

「这种的怎么样呢?『在偶然参加的联谊会,一见钟情于一个超合我口味的女孩。但那个女孩是我所害怕的阳角。直到联谊结束也什么都没做的我在外面闲逛,恰好在公寓前看见了那个女孩,我悄悄地跟着她进了公寓大楼,就在这时命运般的相遇发生了。但是但是,在她的房间里,阳角的朋友们似乎正在开二次会,如果潜入的我被发现,班上肯定会传出不好的谣言。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向她表达我的心意。我得想办法在这种情况下传达我的爱!』──就像这样,试着把罗密欧与朱丽叶改编成现代版了~」

「这设定好扭曲啊……算了。那我就说『你怎么到这来了?』,城原君就像罗密欧那样说『爱指引我到这里来的』,差不多就像这样,麻烦了」

樱淡淡地这么说完,然后站在了前面,而雾乃则退开一步,将手机镜头对准了我。

「稍……稍微等下。你让我现在演罗密欧?话说那家伙又不帅吧。潜入是什么意思。明显感觉很糟糕啊」

「嘛嘛!帅不帅得看学长努不努力,没关系的~!」

「说什么没关系。不是,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那开始了——3、2/1……预备,起!」

雾乃毫不在乎地按下了摄影开始的按钮。

和我面对面的樱慢慢眨了眨眼,然后看向我。

她那犹如发自瞳孔深处的眼神刺入人心。

是那种虽然吓了一跳,但依旧蛊惑人心的惊讶的大小姐的眼神。不知是毒还是药。虽然并非绝对无法拒绝,但箭在弦上已然不得不发了。

『你怎么……到这来了?』

稍过了一会儿,樱如此轻声说道。

眼前的朱丽叶的瞳孔里是希望与不安。

但就在这一瞬间,她的眼神发生了变化,散发出淡淡的甜美。

抬眼望着我的她仿佛是在焦急地等待着我。啊,我的身体似乎要被吸引过去了。

接下来就该是罗密欧的台词了。爱指引我到这里来的。只是短短的一句话而已,我却难以说出口。好像话语都飞走逃掉了似的。

尽管如此,我所扮演的是表达爱意的罗密欧。我必须全身心投入表演。

『……爱,指引我——到这里来的』

我试着压低声音,再加入一些抑扬顿挫。结果如何呢。

不久,随着雾乃示意说「好,停」,拍摄就结束了。

「呵呵。学——长,拍出来是这种感觉哦?」

雾乃靠了过来,表情柔和地播放起了视频。

然而,在看到的一瞬间——我差点诶了出来。

因为我就像是一个嘴里叼着玫瑰的十足的自恋狂。

樱营造出来的气氛被我全毁了,场景变得像是喜剧一样。

这是什么一点感情都不带搞笑场景。

我不好意思地偷偷看了樱一眼,结果她狠狠地瞪了过来。

「向零分的城原君提问。对演员的要求是什么?刚才说过了吧?」

「……是表达」

「嗯,没错」

这么说的桜眼神略带温柔。

太好了。她没生气。我还以为她肯定会痛斥我不要小看演艺。真是太好了。

「嗯,没•错」

然后,樱又重复了一遍她说的话。

这次她故意「拉长」了语调,把每个字都强调了出来。甚至还对我wink了一下。

「诶,咦,你为什么要说两遍?是在嘲笑我吗?」

「并——不——是。是在嘲笑你但不只是在嘲笑你。刚才是在给你展示『真实』和『夸张』的区别」

「哦……?真实?夸张……?」

「第一次是『真实』的。还算自然吧。然后第二次是『夸张』的。是不是感到违和了?」

「……那个。说难听点感觉有些刻意了」

「城原君你刚才就是这个样子。夸张的目的是『展现正在表演角色的自己』,但城原君你做太过了。就像我刚刚并不是在给出【正确答案】,而是在扮演【给出正确答案的角色】」

「就是说,我演的不像是在表达【爱】而是在扮演【表达爱的角色】……?」

「就是这个意思。虽然也有需要『夸张』的情况,但信息距离较近的影像世界追求的是『真实』。城原君必须要成为『真心表白爱意的人』」

「真心表白爱意么。我没有那种经验啊……」

听我这么说,樱竖起食指,补充解释道。

「接下来谈谈方法论吧」

「方法论?」

「想象力的激发来源于『观察』。虽然你说自己没有经验,但你觉得那些在科幻电影里扮演拥有超能力和魔法的角色的演员们有相关经验吗?」

「……那倒是没有」

「对吧。那么城原君平时说谎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被这么问的我想了想。比方说我在店长面前说谎的时候,我是怎么做的呢。

我设想自己有一个大天使一般的妹妹。在这样的一个IF的故事之中,我完完全全地成为了「葛格」这一虚构的角色。

「总之就是想象吧。观察什么的我不是很懂……」

听我这么说的雾乃却是微微歪着头。

「不不不?学长有在好好观察哦?」

「诶?」

「虽然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角色,但你依旧通过背景对角色进行了观察对吧?不然的话,你就只会一个劲地哭而已了!」

雾乃的意思大概是,我不光假设自己有个生病的妹妹,还再现出了葛格的疲劳感和日常的行为举止。

「对,观察的对象不仅限于眼前可见的事物。但城原君刚才演罗密欧的时候完全没有在观察吧?」

被樱这么说的我回想到。

我只是围绕「表白爱意」的这一人物描绘发挥了想象力,并试着发出了夸张的声音。完全就是疏于观察的结果。

「说的……是呢。虽然被告知了各种设定,但感觉大脑里还是一片空白,完全形成不了印象……」

「因为并非是实际发生在眼前的事情嘛。你之前阻止我跳楼的时候,情景描绘得倒是很清晰。所以你以后可以在平时就注意观察,以丰富处理不同情境的能力怎么样?」

「我也赞成!为了再现溺水的场景,有的演员甚至会故意去海边溺水然后进行『观察』!」

「那个,雾乃同学。你不会真想淹死我吧」

「那怎么可能——怎么会那么做呢——啊哈哈——」

我得记住。要是以后对话中出现大海、船只、鲨鱼之类的词汇的话,就抓紧撒丫子跑吧。

不过总结一下今天讨论的内容的话,就是需要更多地分析情况和背景才能做好表演。

我姑且表示理解,樱点了点头说「很好」。

「据说著名演员萨尔瓦尼在扮演莎士比亚的奥赛罗时,会在开演前的数小时就站在舞台的各个位置彻底进行『观察』。你可能会好奇他为什么要那么做,那是因为将主观意识移入舞台周围的每个场景这件事也是很重要的。……嘛,对城原君来说还有些早就是了。顺带一问,城原君你有好好看过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吗?奥赛罗之外,还有哈姆雷特、李尔王              和麦克白。每一部都是台词很长的王道之作,情感表达也都很丰富。虽然日常对话的话我推荐契诃夫,但要是想通过阅读台词来理解更多的情感和冲突的话,那绝对应该选择莎士比亚。如果城原君没有舞台表演的经验的话,可以先从这一方面着手……」

「啊——好了好了!已经OK了遥佳学姐!今天就到这里吧!」

「雫酱?我还没说完哦?」

「啊哈哈——抱歉!但你看,学长好像一下子被灌输了太多知识已经坏掉了!对吧,学长?」

「唔……唔……」

「嗯——那就没办法了」

今日的讲座到此结束。我的脑袋也结束了。

过了一会儿,樱无奈地回到座位,拿起自己的包。

像是接下来要去其他地方似的,她径直走向教室出口。

「那我去演剧部那边露个面。城原君要好好复习哦」

「噢。我学到了很多,谢谢了」

「不客气。啊,对了,雫酱」

「嗯?」

「参选的电影到底打算怎么办?做什么内容还没定好呢吧?」

被问到的雾乃“嗯”了一声,做作地想了想,用轻快的语气回应道。

「是呢。马上就能定下来了!」

「这样。我也想好好塑造角色,所以没多少时间了。那部分就拜托你了,应该没问题吧?」

「是的,当然!导演的我会全权负责的」

这么说的雾乃又补充了一句「而且还有学长呢!」,然后像是开玩笑似的往我肩膀上给了一猫拳。

看到这一幕,樱忽然一笑,然后关上门走了出去。而教室则瞬间变得寂静无声。

或许是因为紧张感顿时消失的缘故。我刚无力地瘫在椅子上,肚子就饿得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啊」

「嗯?学长,你饿了?」

「嘛……中午吃的有点少了……」

「这样吗?顺带一提我也饿了。嗯哼哼」

这么说的雾乃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搞怪的样子还真是可爱……。

雾乃似乎总是一边给我下毒,一边精准地做出小恶魔般的举动。这样下去,我可能就要和她一起去吃饭了。甚至我已经能预见到我被她大宰一顿的未来了。不行不行,我得收紧心神了。

我这么想的预测几乎都应验了。

雾乃轻轻拉了拉我的校服下摆。

「学长。待会儿有时间吗?」

「……没有。我要回家」

「大量学习之后会想要甜食的吧?顺带一提我就算不学习也想要甜食」

「不你听人话啊。你的糖分需求关我什么……」

「我想在时尚可爱的咖啡厅为学长开欢迎会,不行吗……?」

真勇敢。好可爱。走吧。菜单上所有的商品都请她吃吧。

回想起来,我有生以来从未参加过自己当主角的活动。和朋友的生日会自不必提,连欢迎会这种东西也都没有参经历过。打工地方的欢迎会?没有的啊。那里的工作氛围冷淡得就和外资企业一样啊。……我说,不会是唯独没有给我开欢迎会吧,店长……?

拒绝学妹如此的欢迎会就等于是违背了佛陀的教义。我英姿飒爽地背起包,哗啦一声打开了教室的门。

「……咖啡我可是很挑剔的啊」

感觉听我这么回应的雾乃好像在努力忍住笑,不过应该是我的错觉。

*

天空中漂浮着几朵云。

每一朵的形状都很自由。听雾乃这么说的我不禁凝视起了天空,但其本人却已经不再看天空了。

她背着大大的书包,在铺设的海边道路上走在我的前面。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跳到了一块大瓷砖上,然后轻快地转过身来。

海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好像有双翅膀长在那小小的背上。

「我很开心。学长对演员这件事很上心」

「上心么。我做得那么糟糕,你是在讽刺吗」

「没有哦?遥佳学姐给你说的事情,你不都悄悄做笔记了吗?」

「……你怎么知道……」

我明明是偷偷做的,居然已经被她看了个一清二楚吗。

不过我只是不想重复同样的失败而被骂。雾乃怎么能用上心来形容一直以来都在说谎的人呢。这是不对的。她究竟是怎么看待我的呢。

「呵呵。不过你要是说我是认真的那我就更开心了——」

雾乃这么说着,从背包里拿出了一根奇特的棒子,安装在了她的智能手机上。那似乎是用来防止拍摄时手抖的,一种叫做云台的设备。我看着它的头部嗡嗡作响,感受到了一种未来感。就在这时,拍摄开始的电子音嘀嗒一声响起。

「喂喂,你怎么擅自开始拍摄了」

「不行吗?我又不会发在SNS上然后引发炎上哦?」

「不不不……那个,肖像权方面……」

「导演的我已经得到了使用肖像权的许可。进一步地说,学长的人格权还有人权也都是归我所有的哦?」

「假的吧。难道我一个人穿越回中世纪了吗……」

雾乃捂着嘴笑着说道「没错,就是这样」。

「不过,导演的工作并不是滥用职权。而是负责确保完成最棒的电影」

「啊。最棒的电影么……」

「学长你喜欢什么样的电影?」

这么说的她语气有些认真。

不管是最棒的电影还是喜欢的电影,我现在都还没什么头绪。

不过,我想看看雾乃昨天给我看的影像的后续。

不管是故事情节还是拍摄技术都不算是超级大片。但我还是感受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吸引力。究竟是为什么呢。

——就算能将理由用语言表达出来,我也一定不会说出口。

「……我倒没什么喜欢的电影」

「这样。那今后由我来多多推荐可以吗?」

「嘛……话说,雾乃你喜欢什么啊。最喜欢的电影是哪个?」

「嗯——最喜欢的很难说啊。浪漫、科幻、动作、喜剧、恐怖,以及B级还有怪异电影。如果要列出每个类型中我喜欢的,可能永远也说不完」

「哦……不愧是你」

「不过,有一个共通点」

这么说完,雾乃猛地向前迈进了一步。

「都是主角活跃的作品」

「主角?」

「是的!主角会非常活跃,并帮助大家!又帅又值得尊敬……啊,并不是指什么都做得到哦?他们会思考自己能做到的事,并为之烦恼。总之,我超喜欢能让我为主角心动的作品!」

「哦……?」

「所以学长也要找到自己喜欢的电影哦」

雾乃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眼睛里映照出各处的景色,像是说已经拍够了似的。

我们继续着无关紧要的对话,最终雾乃停了下来,指了指说「就是这里」,那是一家看起来就非常时尚的咖啡厅。

砖砌的外观和英文的招牌。如此欧式优雅的氛围甚至改变周围的景色,是我一个人绝对不会进去的地方。雾乃平时常来这里的吗。

「好了,到了哦。进吧!」

或许我果然还是误解了雾乃雫这个人。

这家伙虽然有点极端,但是个直率可爱的学妹。虽然一有机会,她就会把刺和毒药都加到我身上,但这正是她比任何人都要朴实无华的证明。

这样的学妹要为我开欢迎会。我轻轻地打开了门,准备充分去享受。

门铃“叮咚”一声响起,听上去十分愉悦。

与学妹独处的宁静下午茶时间即将开始……但却事非人愿。

*

「那我先来自我介绍吧。我是运营学生团体『all commit』的绚之森高中二年级的三木谷莲司。兴趣是冲浪和攀岩。休息日通常会和各行业的名人预约开会。谢谢大家今天在百忙之中聚在这里。愿大家度过最美好的时光」

「我是NO MUSIC NO LIFE的名仓航平。同样是绚之森的二年生。我在一个高中生DJ团体活动,最近也开始制作音轨了。……话说不是只有雾乃酱一个人吗,旁边的男人……是谁?」

「我是绚之森高中二年级的模特花田莎莉!正在担任平价品牌的品牌大使!Instagram上的粉丝快要达到3万了,要关注我哦!话说,这里也太『上镜』了吧?选择这里的三木谷君好棒!……不过,那边那个男生,是谁叫来的……?」

「辻桥高中二年级,石田铁人。我在棒球队当投手……差不多就是这样吧。话说最后进来的你好像是同班的……」

「辻桥高中一年级的雾乃雫!每天都在快乐的制作影像!不好意思我迟到了,今天还请多多关照!」

这里是地狱吗?

整齐对面而坐的男女。轮流开始的自我介绍。我的腋下汗流如注,胃酸翻涌不止。

这帮家伙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学生团体是啥东西。DJ团体是啥东西。品牌大使是啥东西。我也是拼命活到现在的,但感觉和他们完全不是一种高中生啊。

总而言之,来自辻桥高中和附近的绚之森高中的四位,正散发着耀眼的光芒。而且不知为何,我的同班同学——体格强壮的棒球部王牌石田,也在其中。他的声音低沉,是我不擅长的体育型大块头,那看上去能单枪匹马击败店里所有人的强壮上臂实在太猛了。简直就和圆木一样。一击就能击倒人。

没错,在雾乃带我来的咖啡厅里,一群闪闪发光的高中生开始了神秘的聚会。

不,这明显已经不是我的欢迎会了吧。而是告别式吧。

我低声质问坐在我旁边的学妹,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喂雾乃同学,什么情况解释一下吧,我胃好痛……)」

「(嗯?是学长的欢迎会和与陌生人的茶会哦?因为今天是主办方三木谷同学请客,所以我觉得兼作学长的欢迎会的话就可以节省开支了)」

「(开什么玩笑那就不叫欢迎会吧。你怎么能这么残忍呢?为了节省开支连我的生命也要削减掉吗?)」

「(真是的——太夸张了——。不过,这应该能成为学长提高演技的第一步吧!)」

「(啥?什么,经历一次死亡然后重生之后就会变得更强的感觉?)」

「(不不不,学长,你还记得遥佳学姐在教室里说的话吗?要进一步地丰富处理不同情境的能力)」

「(啊,演罗密欧和朱丽叶的时候被指出的『观察』的事情吗。不过,突然被告知要参加联谊,一时间还真是想不到该怎么应对……等等,难道说)」

「(是的,现在就能体验一番了——!)」

……被摆了一道。全部都是陷阱。

也就是说,这是雾乃要我增加用于表演的输入的召集令状。

逃吧。现在的话还来得及。我要是参与这种超级阳角峰会的话,最多几分钟就趴下了。可尽管我想离开座位,但在场的主办方三木谷莲司的目光就像瞄准镜一样紧盯着我。

「城原千太郎同学,对吧。初次见面。以示友好我就叫你『千太郎』吧」

「啊,是的……突然就用名字称呼什么的这里也太美国了吧,哈哈……」

「雾乃雫同学也是,初次见面。不止是私信,能在现实中见面真是太好了。以示友好也叫你『雫酱』可以吗?」

「啊,抱歉。出于个人原因,恕我拒绝!」

雾乃笑着说道。三木谷虽然一瞬间变了脸色,但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哈哈……嘛,说回正题。其实前不久雾乃同学发消息给我说了千太郎的事情。听说你是超一流的演员?听说这个之后,我就想着务必请千太郎也来参加了」

「啥!?超一流的演员?你在说什么?」

「……不过恕我直言,千太郎给我的印象和想象的有点不一样。今天大家都是初次见面。能不能请你讲讲你的故事呢?」

听到这话,我望向雾乃,而她只是回以微笑。是她干的好事吗。

「怎么了,千太郎?不用客气的,大家都对你这个特邀嘉宾很感兴趣的」

——这样。要这样磨炼「观察」能力啊。

地狱任务已经开始。从现在起,我必须在业火中奔跑。

我得理解并克服现状。

首先,这个集会是什么情况?这些人是什么目的?

显然主持这个场合的是那个叫三木谷的男的,坐在沙发上的我和雾乃每和三木谷对视时,他都会向我们露出爽朗的微笑。他那柔和而色调明亮的蓬松短发,以及有品质的面容,就像是一只毛发光滑的高级西洋犬,真可谓是眉清目秀。

但我总觉得有些在意。

刚才还很自我的派对咖和辣妹,现在却一直沉默寡言。虽然他们本应更加张扬或着像刚才那样表现出明显的反应,但现在他们却一边偶尔瞥向旁边的三木谷,一边认真等待着我的回答。

只有坐在稍远处的石田悠闲地打着呵欠,玩着手机,温度感明显与他人不同。

不过,好像石田在班上是这么说的。「我只是过去坐坐而已」、「是他们叫我去的」。没准就是指的这场集会。

这帮人,难不成……在谋划着些什么……?

三木谷玻璃杯里的冰块几乎都融化了,看起来不像是才来的样子。

这样的话,或许我应该稍微试探一下。

我微微上扬嘴角,做出一副聪明的样子。

「……你知道『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吗」

「啥?斯坦尼……拉夫……?」

就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时候,我猛地把目光转向三木谷。

在多人对战中说谎的时候,要尽可能有针对性。因为有多少个人对此感兴趣,就会有相同数量视点的问题被抛过来。保持谎言不暴露的秘诀是靠提问和回答消耗时间,以免被看穿。

那么三木谷。只有你对我说的感兴趣。作为这个场合的决策者的你点头的话,周围的人也会跟着点头。即使她们并不理解其中内容。

你肯定喜欢这种话题的吧。我要加速了啊三木谷!

「那是一种将所谓的针对演员的技法系统化的演技理论。我是从爷爷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城原那里继承的。尽管我还是一个高中生,但却是国内第一个运用这种技巧的先驱。可以说是先驱者吧。确实,对于三木谷……不,对于三木来说,我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但如果在镜头前的话……」

我抽动着鼻子,手摆出高速转动陶轮(注:IT 高管和风险投资公司创始人在接受采访或发表演讲时常用姿势)的样子。三木是谁啊。其他人别盯着这边看啊。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就只能不退缩地坚持到底了。我深吸一口气。

「就会大变样啊」

说完这话,周围一片寂静。

不知是吉是凶。就在汗要滴下来的时候,辣妹突然站了起来。

「好、好好好帅!超级意外诶~!?前面举止可疑的样子老实说一开始的时候有些恶心,难道说那也是演技!?」

可恶,令人讨厌的问题。这样的话就要借用樱,你的话了!

「嘛……就和著名演员萨尔瓦尼演莎士比亚的『奥赛罗』一样,我在开演前三小时就全面投入到了想象之中。之后就要拍摄了,也就是所谓的热身阶段吧」

「哇、哇哇!好强!?城原P难不成超级有名!?有没有上过电视!?」

「不,电视到没有。因为那样就会变成『局限于电视』的人啊。我可不想被任何东西所束缚」

「啊哇哇哇哇哇!好强好强好强!!!」

得、得找个人让我停下来了……。

熟知平时的我的石田疑惑地皱着眉头,而我腋下已经汗流如注了。

而三木谷似乎比预想中更加紧咬住这个话题不放。他展现出前所未见的笑容,嘴角露出的牙齿闪闪发光。然后他站起身来,伸出右手要和我握手。

「太不敢当了,千太郎。我就是在寻找你这样的伙伴。今后和我们『all commit』一起……」

——就是这里。

三木谷的眼神就是他给出的答案。

我像直奔喉咙的箭一样,抛出准备好的话语。

「啊……怎么说呢,在厌倦了『事务所』里的人际关系之后,能够遇到如此充满激情的大家真是太棒了。这也是命运吧?啊哈哈」

我这么说完,三木谷的手突然停了下来。然后他握着的手逐渐放松,接着匆匆忙忙地收了回去。

「……我才是」

他的眼神温和而平静,又仿佛是在忍耐着什么似的,露出了一副「可惜了」的表情,然后将视线低垂了下来。

因为这就是三木谷的企图。即招揽。

误以为我是一流演员的三木谷似乎想要招揽我,但如果我谎称自己是事务所所属的话,他就不能强行邀请我了。我从网上的切片视频中学到过。事务所所属的人不能擅自出演合同之外的媒体,因为会引起各种麻烦。嗯。

然后大概率地,派对咖和辣妹是三木谷用来提供掩护射击的托儿。虽然一开始对我的态度很尖刻,但大概是因为两人没有从三木谷那里听说过我的事吧。

不管怎样,接下来我要忙于制作电影了。考虑到我本身就不擅长拒绝,还是希望在招揽变得激烈之前对方可以早点放弃,这样双方都不会浪费时间。

好了,事件到此解决。然后我回头看了雾乃一眼。                                                           

「(就像这样通过『观察』来看穿真意的意思吗。哎呀,被雾乃你完美地试探了呢——。嘛,反正他们的目的是招揽我们,今天可以免费喝咖啡了啊)」

对于表演来说,不仅要增加输入,像这样锻炼观察能力应该也是很重要的吧。

我真觉得她是个策略家。但当事人不知何时点了份芝士蛋糕,正一边开心地大口吃着,一边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嗯?是这样吗?)」

「(诶?)」

「(我还以为今天是愉快的茶会呢!哎呀呀,真不愧是学长!学到了呢!)」

「(真、真的吗……)」

怎么,原来是我一个人自作多情了吗。好伤心。

终于品尝了一口的混合咖啡,现在已经变温了。

*

此后,尽管三木谷一直在积极招揽雾乃,但她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趣,并婉拒了。但考虑到这样对三木谷来说太不公平了,我决定至少听一听他的活动内容。

三木谷运营的『all commit』组织,其目的是为了促进地区振兴。他们计划制作一些简单的宣传视频,并邀请雾乃作为视频创作者参与合作。这就是这场会面的起因。

雾乃最初是被甜食畅吃所吸引,顺便邀请了我一起。虽然她似乎并没有打算给我上套,但由于介绍得过于夸张了,导致三木谷对我产生了过高的期望。

派对咖和辣妹终于也表明了自己是三木谷的同伴。这正如我所预料的,让我不禁苦笑。不过随后的气氛变得和谐了起来,现在大家讨论起了一个话题。

没错。要说男女混在一起时的共同话题——就只有那个了。

「啊——牙白!恋爱话题超赞!下一个,石田P有什么要讲的——!?」

哦,哦哦……这些家伙在说什么啊……。

辣妹化身为恋爱话题机器。现在开始才是真正的地狱。

被抛去话题的石田似乎也没能应对自如,已经变得沉默如石了。

「喂,喂……说什么恋爱话题……」

「你可是棒球部的王牌啊!?肯定是有的吧——!石田P你喜欢什么样的!?啊,难不成已经有女朋友了!?照片,想看想看——!」

攻击力全开的辣妹一个劲儿地发起进攻。

而另一边的石田却像金鱼一样张大了嘴巴。虽然这个男人给人的印象就和坐拥由许多女性构成的后宫的古代国王一样,不过,就算是棒球部的二年级王牌,他也不能这么做。

「啊——不能这样哦莎莉酱。这家伙就是那种就算去约会了也像个石头一样地不怎么说话,然后女生就不再回复他的人啊——」

「这样吗!?石田P意外地晚熟!?」

「喂,喂名仓……那件事就……」

「嘛嘛,航平。铁人的故事之前已经享受够了吧?但莎莉酱你觉得那种男的怎么样?要是尝试一下『一开口说话就各回各家,沉默的约会之旅』的话,没准铁人也是会有市场的」

「诶——!三木谷君毒舌~!话说你们仨关系很好啊!?」

「虽然和我的交情还没那么深,但莲司同学和石田是一起玩到初中的发小吧?」

「嘛,差不多了」

总觉得他们的对话中充满了轻蔑之意,石田的处境看起来相当尴尬。

石田是辻桥高中二年级运动部的顶尖人物,但确实很少见他和女生交谈,或者和那些光鲜亮丽的人物打交道。相比之下,绚之森的人似乎比辻高的学生更具派对属性,就像是火与水的属性区别罢。

唉。话说回来,他们到底在热闹地聊些什么呢。我观察着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们的互动,而雾乃看起来无聊得要死,正用装吸管的纸袋制作毛毛虫。

「(雾乃你又如何呢)」

「(啥?)」

「(啥个头啊……。不对,雾乃你也不喜欢约会时沉默的男人吧)」

「(才不知道呢。只要开心就好了吧。区区学长想那些事情干嘛呢。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喂喂,心情就那么不好吗。就那么不喜欢恋爱话题吗)」

「(话说学长,你前面说的是真的吗)」

「(前面说的?)」

「(学长你讲的和女朋友约会的故事)」

我回想着刚才的对话。

现场完全变成了恋爱话题的大型战场。作为第一个被辣妹问到的人,我一边支支吾吾地回答,一边编造着适当的大谎言应付了过去。

每周六约会的时候,我都会预订电影院的豪华座位,回家路上还会在能看到美丽夜景的公园手牵手散步。我还记得当我汗流浃背地说出如此荒唐的谎言时,那个辣妹眼睛闪闪发光,而三木谷则在那认真地点头。

「(那肯定都是假的啊……说到底我都没有交过女朋友……)」

结果雾乃的眼睛恢复成了她常有的倒U形。然后我的小腿突然被雾乃的乐福鞋猛地踢了一下。

「(好痛!别踢人啊!你要干什么!?)」

「(什么嘛,原来是假的啊。下次请说得更明显一点好吗?话说回来,学长,你还没有过女朋友吗?明明比我年长?真是的,真拿学长没办法呢——呵呵)」

不知为何心情好起来了的雾乃将吸管袋制作的毛毛虫「嘿」地朝我扔了过来。

不久之后,在进行这样互动的过程中,他们似乎又找到了新的话题。

辣妹突然“哇”地大叫了一声。

「咦!?话说石田P,包里的那个是什么!?」

说着这话的辣妹指向了石田半开着的漆皮包,在散发着汗臭味的运动服的挤压下,一本小册子之类的东西露了出来。

边角部分用一个大夹子固定住,明显不同于学校发的印刷品。辣妹擅自拿起翻阅了起来,密密麻麻的文字填满了每一页。         

「……小说?」

不知是谁无意识地说出了这个词,周围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本书。

「哇!?诶,真的是小说!石田,让我看看!?」

「嘛,那个……这只是打印好用来自己看的而已……」

石田害羞地挠了挠头。

旁边的雾乃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而我却更为惊讶。那个看上去和文学无缘的石田在写小说吗?

至于三木谷,则是皱起眉头,用平静的声音问石田。

「铁人,真意外。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在偷偷做那些事呢」

「……无所谓吧。不关你事」

「棒球部的练习很忙的吧?你有那么多时间吗?再说了你不是不擅长文字吗?是有什么契机吗?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写作的?」

「好吵啊。找空写的而已。没道理被你指手画脚吧……」

「拿来,让我看看吧」

不顾石田厌恶的反应,三木谷静静地拿起了那摞纸。

然后他原本柔和的眼神却像急剧降温似的变了颜色,看着有些不对劲。

虽然派对咖和辣妹试着通过笑容来缓和气氛,但他们似乎已经注意到三木谷与平时不同了,因此笑容看上去有些抽搐。

然而三木谷像水泥一般坚固的嘴角却在不断上扬。

大约是在戴着什么面具吧。

然后,现场陷入了沉默,一股奇怪的气氛弥漫开来。

*

三木谷花了不到几分钟时间就把小说翻完了。

他专注阅读的眼神似乎在隐藏着什么,其他人也不说话,氛围显得很是沉重。

不久之后,三木谷突然松了口气,露出微笑,发表出了感想。

「这个很有趣啊」

听他这么一说,派对咖和辣妹比石田先一步重新露出了笑容。

「哦哦!石田,好强!莲司同学都钦定了!你还真有才能啊!?」

「嗯,这应该算是纯文学吧?虽然还没完全读懂,不过大概就是描写男女之间令人心烦意乱的分歧的故事吧」

「诶?也就是恋爱小说!?真意外啊石田P!你居然写那个!?」

「嘛,算是吧……不过被你这么说我怎么有些不舒服啊」

石田脸颊泛红,露出羞怯的表情。

与此相对三木谷却面不改色,他那冰冷的视线落在纸上。

「『爱情是什么?如果说追求爱情是为了痛苦,那就让它消失吧!』」

「……诶?」

「我从没想过这句话会是铁人写出来的。我是说这个很有趣」

三木谷用讽刺的口吻念着故事中的台词。

简直就是公开处刑。一度松了口气的石田的表情又恢复了严峻。

「三木谷……你……」

「我差点要念出高潮部分的告别场景了。『每当你笑起来,就仿佛照亮了整个世界,光是看着你我就感到幸福』,『为了你,我愿意承受任何伤害。就算是跳进无尽的黑暗,我也在所不惜』。哈哈,我是不是该笑一下?想到是连约会都不怎么会的你写下的这些,真是又好笑又有趣。对吧,航平?」

被三木谷投去视线的派对咖像是收到信号似的猛地动了起来。

「哦哦!?啊——不带你这样的石田!你真的在想这种事情吗!?不不不也太不适合你了!」

「哈哈,铁人是个陷入爱情的浪漫主义者啊。不过,莎莉酱似乎也有话要说?来吧来吧」

「我!?啊,不过确实有些意外呢!?就是,石田P感觉会写有关体育精神之类热血之类的东西的嘛!这也是一种反差萌!?」

「反差吗。确实是这样。那要是铁人对莎莉酱你这么说的话你会怎么办?『喜欢你那双大大的眼睛。喜欢你那随风摇曳的鲜艳头发。喜欢你那犹如起舞一般的纤细手指』——」

「等等,停停停——!话说,小说里就这么写的!?」

「啊,不过感觉真有可能会说出来呢!?这家伙有时候就是会说些古怪的话!别这样啦——怎么能对莎莉酱说那些话呢。那不就是性骚扰嘛——」

「对啊铁人,航平说得对,这完全就是性骚扰。哈哈哈」

三个人一边念着小说里的台词,一边互相谈笑风生。

石田挤出一丝笑容强忍着,嘴角却在颤抖。

不一会儿,三木谷的目光转向我和雾乃,他的眼神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坏事似的闪闪发光,这么问道。

「千太郎和雾乃同学又如何呢?尽管你俩一直没说话,但没准你俩其实是觉得最有趣的吧?而且千太郎和铁人是同班同学对吧?结合铁人平时的故事,请务必让我们听听你的感想」

我感受到了一种难以承受的压力。

虽然我不知道三木谷对石田有什么恩怨,但即使是猴子也能看出来,不知什么开关被打开了的三木谷在试图让石田出丑。

我本来觉得这种内部纷争应该放到别处去解决,但作为胆小鬼的我,既然被问到了,似乎也只能回答了。

「啊……说的是呢……」

总之保持中立的态度吧。

本来我和石田就不是很熟,用适当的话语敷衍过去的话就可以不破坏气氛地让局面平稳度过。想到这里,我大致知道接下来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不过。

遗憾的是,那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

我明明经常说谎,怎么就这么笨拙呢。为什么就不能活得更巧妙一些呢。这可能已经是一种病了,我如此自我安慰道,然后故意夸张地咳嗽了一声。

「那个故事里有金发双马尾美少女出场吗?」

我的体内发出了比想象中还要恶心的声音。

坐在对面的三木谷僵住了。「诶?」他那高雅的脸扭曲着,这是我今天最大的收获。

与此同时,大家也都陷入了沉默。不久,痛苦的目光集中在了我身上。

没关系。这种事情,我这辈子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

来继续。

「石田氏,事实如何呢」

「啥?啊,不……倒是没有出场……话说你那说话方式……」

「这样,这样啊。那么有青梅竹马的黑发傲娇少女出场吗?」

「虽然不是傲娇,但青梅竹马的话……话说,你到底在讲些什么……」

真不帅啊。

这完全、彻彻底底地、明明白白地——真不帅啊。

无论是三木谷、派对咖、还是辣妹,连尝试用假笑掩饰的石田也是一样。

雾乃说这种场合对我来说可以积累经验。

但我发现自己根本没法从那些看似光鲜亮丽的人身上学到任何东西,如果这些人就是所谓的帅气角色,那我这辈子都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那我自己帅吗。

当然不。我经常撒谎,而且只能用这种方式改变现场的气氛。我还总是会后悔,觉得或许还有其他更好的方式。

而且我接下来做的事,大概……直到今天睡觉前,我都会后悔得要死。

「呜呼呼呼呼!青梅竹马啊值得期待值得期待!直球的安定属性虽然很老套,但提到令人心动的纯文学就得是这个!不过不过,再加上金发傲娇的话就更安心了!如果再加上微量的妹妹要素形成三角关系的话就更心潮澎湃了吧!?咕唔唔,究竟会展开什么样的故事!侥幸,侥幸!石田氏,请告诉我~!!」

说完这番话时,我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

不知何时我已经站起身来,感觉店内的每个人都在看着我。

我试图将剩下的零碎话语挤出来,手紧握成拳。

「……怎么。我这么恶心你们都不笑吗」

「你……你突然说些什么……」

「我在问你们为什么不笑」

我瞪着三木谷,但他还是保持沉默。

然后我转向派对咖和辣妹,他们则迅速转过头去。

最后我看向石田,不禁与他那张口结舌的傻脸对视上了。

「石田你……在班上总是和运动部的那帮人在一起。我一直觉得好吵,但你们看起来真的很要好。当然,像我这样的人也没资格说这些,也根本不会和你们有什么交集。但是……我知道,石田你在棒球部非常活跃。你和我不一样,你很了不起……更不用说你甚至在写小说,那就更厉害了。都已经是连嫉妒都嫉妒不来的异次元了」

话语在脑海中反复出现和消失,好像我根本无法整理它们。

而且还像个傻瓜似的喉咙干涩,呼吸也变得困难。

我究竟是个多么狼狈的生物啊。

「我刚才的自我介绍全都是假的。说自己是什么一流演员,完全就是夸大其词,说自己是什么体系的传道师也都是假的。我人生中的拍摄经验加起来也就一分钟左右,至于我喜欢的电影和舞台剧……我甚至根本就不喜欢那些东西。当然学生团体之类的也是完全不懂,DJ和模特的话题也让我感觉自己作为人的等级太低,连想死的心都有了。我平时就从不思考,结果就成了现在这样的人」

「喂,喂……?城原……?」

「所以说」

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嘲笑别人的努力是不对的。

但我觉得,自己是没有资格抬头挺胸说这是不对的。

这是当然的。因为我内心空虚,还时常撒谎。

所以我想,大概自己这一生也只能用这种方式活下去了。

「……所以说,你们嘲笑我才对吧……」

我用颤抖得不停的手,把咖啡钱放到了桌上。

然后背上背包,机械般地走向出口。中途听到了雾乃的声音,但我心中充满了歉意,甚至都没能回头看去。

我用尽全力推开门,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

*

离开咖啡厅后,我立即向右拐,直直走到了前面的十字路口。

偏偏这个时候还是红灯,也正因如此,学妹很快就追上了被拦在那里的我。

她大声喊着“学长”,叫住了我。

我回头一看,那家伙笑得眉飞色舞。

「呵呵……呵呵呵……啊哈哈」

「那个,雾乃同学」

「噗嗤……噗……啊不行了。眼泪笑出来了……哈哈哈」

「雾乃同——学……」

「学长,真厉害……啊哈。真是搞砸了吧?是不是感觉现在就像是守灵一般的气氛!呵呵……哈哈哈」

雾乃和我都捂着肚子,但她是因为笑到肚痛,而我却是因为胃痛。

尽管如此,我确实搅乱了那个聚会,这是事实。于是我向雾乃低头道歉。

「……抱歉。说到底那是三木谷邀请你参加的聚会。我却把它搞砸了……」

「呵呵。你的抱歉是假的吧?你真觉得自己不对?」

「真觉得。你还没跟他们交换联系方式吧?虽然我是不需要,但他们确实在做很厉害的活动,你或许和他们保持联系比较好……」

「才不需要。是他们要请客我才去的。某人的惊喜让我很是满足了!」

「你啊……」

我不知道她有几分认真,开始加快步伐,回到了从学校来的路上。

即使雾乃那么想,三木谷等其他人也肯定不会那么想。

石田也被我这种人说了莫名其妙的话。他肯定会因此厌恶我吧。我已经能够预想到从明天起因为石田而在班上过得惶惶不安的未来了。可恶。负面资产又增加了。

「……雾乃」

「怎么了?」

「雾乃你的电影需要『帅气角色』对吧。但是……我果然还是不行。我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这一点」

「是吗?」

「是的。我……会把事情搞得那么砸。我做不到去装帅,肯定会毁了电影的。果然你还是找其他人来代替我吧……」

「学长,你前面超级帅气的哦?」

我停下脚步,旁边的雾乃也跟着停了下来。

我静静地垂下视线,发现她那被长长的睫毛包围的眼中像是涌出了泉水。

其中似乎有光芒闪烁而出。

「?怎么了?」

「……那种的,叫帅吗……?」

「没错,就是啊?强调人际关系的电视剧最大的乐趣就是人际冲突哦。学长,你到底是想些什么才那么做的?你的表情很难看哦?」

「我什么都没想。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你在骗人——!呐呐,你为什么要扮演成那样的角色?那是在模仿什么吗?告诉我吧,我保证不笑!」

「你已经在笑了吧。而且那也不是模仿谁……」

我话音未落,从背后传来一阵粗哑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城原……城原!」

回头一看,背着大漆皮包的光头男子——石田铁人正在那里。

「呃,石田……」

「哈……啊……你为什么……多管闲事啊……」

「抱歉。对不起我搞砸了。我道歉,所以请先冷静……」

「那是当然。你真的是搞得一团糟啊……」

「不会吧。那个,你现在很生气吗?啊,是在生气吧。那个,怎么说呢,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不要打人……」

他宛如巨神兵一般向我走来。

他那极其巨大的身体断然拒绝了我的话,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我的面前。

不妙,我要被那圆木般的手臂殴打了。我也到此为止了吗,南无三(注:南无三宝的省略,用于失败时的感叹,我的天哪)!

但是当我几乎闭上眼睛,透过眼睛的缝隙,

我看到的却是——从某处伸过来的粗壮右臂。

看着他低下去的光头,我终于明白他是想和我握手。

「……让我来写吧」

「诶?」

「让我来写……你的故事吧」

这是一个假设。

假设被囚禁的公主被恶棍所包围,正遭受着可怕的对待,然后某人出场救了她。

……那位公主是否必然会对救她的人心生倾慕,并加入他的队伍?

即使那位公主强壮而又有力,头发也短得和光的差不多了。

场景4

潮水的气味。涟漪中荡漾的微波。橙色渐浓的夕阳。

海面如同镶嵌了宝石般地在闪烁,为熟悉的湘南景色披上了新的色彩。

面前站着的校服少女,随风摇曳着刘海,凝视着大海的深处。

「每年夏天临近,都会有庆典。烟花就是从那边放出来的」

「……嗯哼」

「很好看的。小的时候很喜欢。但现在很讨厌」

「……为什么啊」

「庆典结束后,亲戚们都会热闹地聚集到我们家的料亭。我总是围着他们倒酒,每次都会被训说『小日向啊,你得快点接手家业,不然没法独当一面』。我想,他们大概连我的梦想都不知道吧」

「……」

现场被沉默所笼罩。

是因为被那闪耀着光芒的飞溅的浪花所迷住了。

是因为被她那令人陶醉般优雅的身姿所吸引了。

不,恐怕那是因为──。

「好了,cut!cutcut!」

学妹的呼喊声让魔法解除了。

不过数秒,我面前少女的脸色就变得阴沉,她用怒不可遏的声音说道。

「城原君啊,下一句台词是『我想知道日向的事情』吧!又漏掉了吗!?」

「抱、抱歉……樱……」

「啊——真是的!不能因为是『试拍』你就那么随便吧!?还有能不能不要在镜头照不到的地方傻笑啊!?」

「学长,可不行啊。一不留神就弯腰驼背,一点儿活力都没有。我说过了吧,你站着的时候要收紧你的下巴,像是有根绳子吊在头上那样。再犯的话就吊死你哦~」

「我不想被吊死……也不会再傻笑了……」

「那你抓紧学吧!我想早点开始正式拍摄!」

樱虽然如此批评道,但她的嘴角似乎也藏着一丝微笑。

我想那肯定是因为我们电影的「剧本」终于完成了。

「石田君!关于刚刚的场景,石田君你的剧本能不能稍微改下台词!?」

身材高大的光头竖起校服衬衫的领子,竖起大拇指。

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太阳镜闪着光泽,这位就是那个扬言说「我来做你们电影的编剧」的男人。

「『钢笔与烟花』么。居然能在这么短时间就完成到了这种程度,石田君挺厉害的嘛」

这是一个讲述优秀的模范女高中生——日向与一位平凡的男人相遇,最终陷入了她曾经所看不起的无趣的恋爱之中的故事。

在故事的开头,主角日向总是找各种理由来否认自己的感情,但随着她开始向一个愿意接受她无法抑制的自尊和自卑的男人敞开心扉,她渐渐开始思考「爱是什么」,并陷入了苦恼之中。

她想委身于和那个男人的恋爱中。然而,在日向所处的环境之中,做出这种选择意味着她会被家乡所束缚,也相当于是放弃了她自己的梦想。

面对该选择梦想还是该选择恋爱,日向陷入了纠葛,而故事的高潮便是她用难以想象的热情话语向男人告白。然后两人作出了互相接受彼此但并不交往的选择,而为了梦想继续前进,决定离开小镇的女主也承诺在成长之后一定会回来。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

石田在那次咖啡厅事件之后,就用超特快的速度完成了这个作品。起初樱开玩笑说「很有少女气息,真的是石田君写的吧?」而读到最后,樱对描绘出真情实感的石田的作品性给予了高度评价。

除此之外石田还补充说,这个故事不需要特殊的技术、动作或场景,即使是像我们这样的超少人数的团队也可以立即开始拍摄,是非常适合我们的剧本。

「我之前写的小说里刚好有一篇很合适。但听说城原好像还是新手。而樱又很厉害的样子,所以就把主角性别从男改成女了。嗯,看上去完全没问题啊」

「话说,还是第一次听说石田君写小说啊。有参加什么比赛吗?」

「没有。我又不想成为作家。不过是兴趣而已」

「嗯哼——石田君,一说到写作就判若两人,真是有趣。和平常一样粗鲁粗糙的地方,以及像现在这样穿着俗气的地方,感觉全都被净化了」

「……你和班上不一样,挺刺儿的啊」

听我这么一说,石田忙不迭地整理好了衣领,一脸悲伤地摘下了墨镜。

不管怎样,总算行动起来的我们,为了试拍,来到了学校旁边的海滩。

而雾乃则是翻开了手头的活页夹,一边一页页翻着,一边喃喃自语道。

「真是意外。石田学长到底是怎么想出这种台词的呢」

「在雾乃看来,石田写的故事也很不错吗」

「嗯……嘛。虽然作品中并没有引人注目的事件,而且只有两个人登场,但却很好地描绘出了男女主角之间的内心冲突。最重要的是,最后放烟花的场景将会展现出怎样一副画面,连我也都很感兴趣……」

雾乃话还没说完,石田就插嘴说道。

「哦,是说烟花吗。下个月有烟花大会,我们得赶上它!」

「石田君,你是说将在这片海岸举行的烟花大会吗?时间是比赛截止日期前不久啊?听起来有些冒险哦」

「烟花的场景是绝对必要的吧!看完我的剧本导演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每年五月底,都会在这一带举办烟花大会,而据说这是神奈川县最早的烟花大会。

似乎没有比这更早的燃放烟花的活动了,因此雾乃也点头表示同意。

但不知为何,雾乃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了轻蔑的表情  。

「这我明白……但如果自称编剧的话,就拿出像样点的剧本好吗,石田学长」

「啥!?你们刚不是说我的故事很棒吗!?」

「不是,故事内容并没有问题。你的剧本只关注于台词,完全没有其他信息啊。时间、地点、动作说明之类,能不能让人一读就能懂?」

雾乃称,被称为电影设计书的剧本,必须要能够正确地传达场景和情节。有的剧本甚至详细到了连音响的情况都进行了详细的指定,虽说多少有精细度上的差异,但石田的剧本有些让第三者难以解读场面了。

的确,如果擅自在脑内补完场面,每个人的理解一定会是大不相同的。有必要让人可以正确捕捉到编剧想要表达的内容。

「啊——我不擅长那种的啊。我光思考剧情和台词去了。想着细节部分就任凭想象」

「意思是变成陌生的作品也无所谓吗?」

「喂,你不会是生气了吧!?嘛,我这是出于对未来的名导演雾乃雫的信任啊。好吗?名•导•演!」

「是吗。那我就自行决断了。到时候再哇哇哭也不管啊」

雾乃“噗”的一声鼓起腮帮子,相形之下,石田却显得相当开心。虽然他在班上给人一种有点难以接近的严肃印象,大约他也有这样的一面吧。

然后石田用手机看了眼时间,慌张地说道。

「糟了,我差不多该回去自主练习了。不好意思了,今天大家辛苦了!有拍出来什么的话就给我看看吧」

「自主练习?哦,石田君在忙棒球部的来着」

「说是自主练习,实际上是强制的。偷懒的话就惨了」

石田说完这句话,就大步地跑过沙坑,回校舍去了。

中途,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这边。

「啊,对了,城原」

「嗯?」

「好好表现吧。我就是为了看你的精彩演技才加入你们的」

然后他哈哈笑着离去,庞大的身躯只剩下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什么啊。

故事的主角是樱,我只是一个平凡的男角色。连可以大声说话的场景都基本没有。我有些不理解,石田他是在嘲笑我吗。

终于,场上只剩下了三个人。樱有些讽刺地谈论起了石田。

「是会有这种人的啊,明明平时感觉完全不一样,却能写出那种故事」

「嗯。我是不会写那种对白,实在帮大忙了」

「别看石田君那样,说不定内心是位少女呢?」

「谁知道呢。总之,看样子应该能赶上截止日期了。今晚就把分镜部分完成吧」

雾乃这样说着,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台大大的照相机。

它不同于之前一直在用的手机,也和便携式摄像机不一样。它的镜头如同大眼睛一般炯炯有神地盯了过来,是单反相机么。相机顶部的滑轨上还插入了麦克风,感觉挺专业的样子。

总之,就像是合体机器人似的,很帅气。这么想的我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突然咔嚓一声,快门声响起了。

「诶嘿嘿——学长,有破绽哦破绽——」

「……啊,可恶。你又在偷拍我……」

「才不是偷拍——学长没有肖像权,想怎么拍就怎么拍——好了,遥佳学姐也请摆好姿势!」

我的肖像权终于也被剥夺掉了吗。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感叹着熟练地将视线转向镜头的樱可真是厉害。她一下子就摆出各种姿势,而结束了即兴摄影会的雾乃则是一脸满足地回看着照相机显示屏上的照片。

「雫酱,你是第一次用那个照相机拍照吧?」

「是的,终于轮到它出场了!是爸爸不用了的微单,很可爱吧!」

「嗯哼。虽说手机镜头的画质已经够了,但果然感觉不一样呢」

「那当然了,传感器尺寸不一样啊!用单反拍的视频虚化效果超丰富!高感度耐性也不错,正式的时候就用这个了!」

原来如此完全听不懂用词……不过总之,看样子可以期待拍出好影像了。

据雾乃称,世上似乎也有专门用于影像摄影的名为电影摄影机的器材,不过,就算是她的父亲留下来的微单相机,也能拍出电影品质级别影像的样子。

不过话说,那相机看上去好贵啊。能把那种东西给女儿用的雾乃家似乎很富有的样子。说起来,我记得雾乃家好像是住在绚之森附近的一个好地方的来着,学校里都没什么人住在那边的。

就在雾乃高兴地抚摸着相机的时候,她的手机响起了通知音。

检查手机画面的她突然惊呼出声。

「啊!终于到货了!」

「嗯?什么?」

「从相机店订购的新镜头!哇~!终于终于!」

眼睛闪闪发光的雾乃向我展示着手机屏幕。那似乎就是所谓的老镜头。

本以为是很贵的镜头,但没想到二手的只需要五千日元。雾乃强调说,它可以在我们也能承受得起的价格范围内,展现出复古的柔和。

不过……怎么说呢。雾乃的表情简直就像是在看藏宝图。她一边看着镜头的样图出着神,一边思考着影像的事情。

看到雾乃那个样子,樱提议道。

「这次摄影的时候就要用到那个了吧?干脆今天试拍就来用用看怎么样?」

「诶!我是很乐意啦,但继续试拍可以吗?」

「车站那边的店的话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吧?设备也测试一下的话效率也会更好吧。而且,我还得给城原君做纠正」

「纠正……嘛,别在意我们,你先去吧」

把那么兴奋的雾乃留在这里才会让人感到不好意思。

我是这么想的。但总感觉雾乃在瞪着我。

「?干嘛啊。难不成想让我跑腿?」

「……并没有。本想着机会难得,就带学长过去感受一下镜头的沼泽好了……但现在遥佳学姐的指导更重要呢。噗噗」

说完,雾乃鼓着腮帮子跨上自行车,向着车站骑行而去了。

什么意思,那家伙是想把我推进什么谜之沼泽吗。而且有些莫名其妙的是,那家伙明明是坐公交车上下学的,那自行车是从哪儿来的?

当然,雾乃骑的自行车我很熟悉。

……那是我的自行车啊。

「说起来雫酱擅自调低了城原君你自行车的车座哦。说什么『我也能骑的话可使用人数就增加了很划算吧』」

「骗鬼吧。划算什么啊,都怪她搞得我没车骑了……」

我甚至可以想象出雾乃满脸笑容踏踏板的样子。一直以来我被剥夺了各种权利,终于连所有权也要被她夺走了吗?

而樱大约是对这种恶魔行径感到格外愉快,她看着我一脸窃笑。

「城原君真厉害呢,已经不会感到惊讶了吗?」

「我已经坏掉了吧……」

「哈哈。不过雫酱真的很亲近城原君你呢。可以说是一对好搭档。而我就不行了」

能说是亲近吗。与其说是亲近,那家伙更像是在摧残我吧。

即便如此,说我和雾乃是一对好搭档什么的也太夸张了。在能力上,能与雾乃相匹的只有樱和石田。

没错。今天的摄影让我明白了。除我之外其他人的水准之高。

雾乃明明是我们的学妹,在现场的动作却比谁都要干脆利落,她给出的指示也都很恰当,让樱和我都不至于不知所措。樱虽然有时候会和雾乃针锋相对,但她的演技却足以让周围人沉默。而石田则是创造出了让这样的两人都啧啧称奇的故事。

电影不会等我去成长。这样的话,我是不是有应该去做的事情呢。

「那么城原君,做好准备了吗?雫酱回来之前要抓紧练习了……」

「……说到这个。上次表演的罗密欧朱丽叶,我想再让你看看」

「诶?倒没什么。在那之后你又练习了?」

「当然了。我的经验最不足啊」

「话是这么说……你不会是为了掩盖什么而说谎了吧?」

「怎么可能……」

樱饶有兴致都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移开视线,准备开始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复仇之战。

那时,我的罗密欧最大的不足就是观察。

在那种满身疮痍的状况下——罗密欧为了不让周围人察觉,肯定是会小声说话的。他明白自己的处境,所以即使会变得行迹可疑,他也会眼睛紧紧盯着朱丽叶不移开。因此他的声音肯定会让人感觉很不可靠——就像是蜡烛燃烧的火焰一样。

我说完罗密欧的台词,樱啪地拍了一下手,示意结束。

「嗯,及格了」

「哦!真的吗!」

「比之前要好。具体评价的话……来回顾一下拍摄的视频吧」

听樱这么说,我便拿回了立在那里的手机。然后樱坐在附近的楼梯上,示意我在她旁边坐下。

我客气地隔着一段距离坐下……樱却说着「看不见」地靠在了我的身边。几乎要让人窒息的距离感让我不禁用力拿紧了手机。

「怎么样?看视频有违和感吗?」

「……哦哦。违和感……确实,啊——违和感么……」

「?什么嘛,有话就说」

虽然我举动变得有些可疑,但樱完全不在意彼此脸靠得很近的样子。我决定先让自己平静下来,先说说看完后的感想。

「声音大概……和想的一样。但身体有无意识的动作。比如手不停转动之类,总感觉……有些用力过头了……」

「从另一种角度来看也可以说是有真实感。虽然原因会有很多,但果然你注重的方向有所偏差」

为了表现自己而大幅度地摆动身体。虽然这往往是无意识间的举动,但通过视频确认之后,我总觉得自己是在做多余的事情。

「我之前给城原君你说的话,还记得吧?『真实』和『夸张』的那个」

「嗯,我今天就是按『真实』演的」

「嗯。但是,要想做到正确的『真实』,必须要更加意识『眼睛』」

「眼睛?是要有更多的眼神表达吗?」

「不,不是说演员的眼睛。而是说……打个比方。你来试着对我说『待会儿要不要去吃饭』」

我按照指示,一字不改地鹦鹉学舌。

「『待会儿要不要去吃饭』」

「……嗯」

这么说的樱微微抬起眼睛,下巴稍向下移动。

然后,她说了一声「就这样」,结束了表演。

「诶?这就完了?」

「对。这就是最接近『真实』的演技。接下来展示一下别的模式……『……嗯』」

这次她的下巴摇晃了两三下。是即使从远处也能看得很清楚的大幅度动作。

「这也是『真实』。虽然表现手法明显不同,但如果是镜头下的城原君的话,会扮演哪一种呢?」

「我觉得哪种都对啊……」

话是这么说,或许我有必要再考虑一下。

当相机对准那种状态下的我,显示屏上的画面会是什么样的呢。

上面肯定是照出了我的脸和上半身,如果是用高分辨率相机拍摄的话,想必连睫毛的动作和眨眼的次数都能捕捉到吧。

这样一来,刚才的两种演技,要我选一个的话——。

「啊……第一种吧」

「为什么?」

「如果是用特写,第一种可以自然地『传达』出在附和的信息。而第二种,是表演给在稍远处的人看的……」

「Exactly。你『观察』得很仔细嘛?」

她像某位角色似的调皮地用食指指向我,这就是『夸张』吧。

我正这样想着,樱把手机镜头对准了我,开始解说道。

「……咳咳。没错,影像世界的『眼睛』,就是这个。城原君你不是要对着坐在远处观众席上的人表演,而是要在影像中表现出来演技。所以即使是一点点的动作也会显得很夸张,像刚才那样的手的动作是明显不需要的」

「确实……意思是换成演剧的话,表现的方式还会不一样对吧」

「对。虽然舞台上也有像现在这样表演的时候,但『眼睛』的位置因座位而异,因此有必要让远处的观众也能看懂。有时候在百人剧场和千人剧场使用的演技都会不一样」

「好、好厉害啊……」

「话是这么说,也没必要过度抑制演技。要是因此什么都没传达出来的话,那才叫失败」

基本上来说,演员的工作就是传达。就是说不能疏忽这一点吧。

樱似乎话还没说完,她望着大海补充道。

「……不过,想要全部都意识到的话是很困难的」

「樱你也这么想吗」

「那是当然。我想把自己的视野扩展到360度。我想要看清站在我面前的那个人的另一面。但果然,自己能看到的东西就只有一点点。所以我必须要关注更多各种各样的事情……」

说到这里,樱慢慢地将目光从地平线的一端移到另一端。

然后和我四目相对之后,她扑哧一笑。

「话说城原君你,明明那么爱说谎,没想到意外地认真啊?」

「……什么?」

突然被她这么一说,我的声音不由得变得有些尖锐。

「说实话,让爱说谎的人来当演员什么的,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在胡闹呢。但城原君你没有用说谎来逃避或偷懒,意外地在认真对待呢」

「怎、怎么可能……还以为你是要说什么呢……」

「因为有些人总是表现得很有干劲,却过了三天就忘得一干二净。你也有偷偷在做发声练习吧?声音和口齿都变好了」

……她怎么知道。我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我本想开个玩笑用作回应,但被樱的眼神吸引住的我没有那个余地了。

「嘛……Utube上有教学视频……。而且,要是我再说得含糊不清就太对不起人了。我觉得雾乃电影的世界观真的很厉害,我不想拖她后腿……」

我飞速地说道,樱却听得很认真。

过了一会儿,她有点认真地看着我的脸说道。

「这个你对雫酱也有说吗?」

「诶……」

「我不知道你是否有不想说出口的信念。但城原君你似乎不是那种感觉」

「干嘛,雾乃给你说什么了吗……?」

「不,没什么。总觉得城原君是那种容易被人误解的类型」

说完,樱站了起来,用手拂去沾在校服裙子上的沙子。

然后,清脆的铃声响起。

没过多久,一辆车座已经被降到极限的自行车载着一位少女回到了这片海岸。

*

次日放学后。

在人流稀少的走廊角落里,我、石田、樱依次站成一排。

背靠着墙的石田拿着手机,看着昨天他走之后我们拍摄的试拍影像。

『到头来你还是在看不起我吧……发现我不如日向你……就安心了吧……?』

『沉浸在优越感之中,想要自我感觉良好……如果这就是你所追求的关系,那我就……』

在这个场景中,我所扮演的男人的失望推动了剧情的发展。

石田在确认过之后,眼睛似乎就无法从屏幕上移开了。

「……影像真厉害啊」

「影像?」

「画面太棒了,感觉就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这是怎么拍的啊。我的手机也能拍出来吗」

「啊——……雫酱,这是用单反拍的。好像镜头的选择也很挑」

「啊,雾乃真厉害啊。明明是我们的学妹,拍的画面却很专业」

我回想到,在拍摄的时候,雾乃不仅在设备上做了创新,甚至连太阳的位置和光照的方式她都考虑到了。

虽然电影导演是各种各样,但即使是我这个门外汉,也能看出雾乃对影像美是相当的执着。要怎么拍摄才能展现出人物的美丽,要怎么裁剪才能让景色为作品增色。在现场的我可以感受到,这种东西已经如同方程式一般地嵌入了她的大脑之中。

虽然樱也对石田的感想表示赞同,但我们给石田看影像还有其他目的。

「这种感想是很重要,但能不能看看演技的部分?想听听编剧的意见。这一场景是蛮重要的部分,你怎么想?」

说完,樱再次播放录像,而石田的表情却面露难色。

这部分场景我的台词很多。大约他会指出说要我更加认真地表演吧。

可是,不知为何,石田有些尴尬地用力挠着自己的光头。

「嘛……感想就是,原来拍出来是那种感觉啊」

「嗯?」

「但影像本身很棒,雾乃说这种好的话就这种吧?」

「意思是和你想的不一样吗?能不能说得清楚些?我想给雫酱说一下……」

「不,所以说,那个。嗯……用说的话会很难……」

此时,呼唤石田的声音打断了对话。

「啊,石田!校门口有人叫你!快过来!」

「石田同学!之前拜托你的事情考虑好了吗!?只能依靠石田同学你了啊!」

果然,那巨大的身躯即使隔着很远也很显眼。石田无奈地说着「又来啊」,然后就从我们的闲聊之中溜走了。

「可恶,我还真受欢迎。虽然只是在男人之中……」

一开始的时候,我们是打算让石田在教室里确认影像的。但「一派」的那边家伙也都聚了过来,我们便来到了这个地方。望着像是磁石一样聚集了很多男生的他,樱在背后叫住了他。

「石田君,用聊天软件也可以,再给我具体说说!我们表演的时候可以参考!」

被这么说的石田回过头来,但却不是看向樱,而是看向了我。

「……如果保持现在这样电影就能很有趣的话,我是无所谓了」

他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但我明白,那是冲着我来的。

樱的想法大约也一样。石田离开之后,我们确认似的互相对视。

「总感觉……反应有些让人意外吧?」

「嗯。果然我的演技不行吧。是不是得再控制一下台词……」

「唔——我倒是觉得程度刚刚好。比方说垂头丧气像是放弃了的那段,就演得很好」

「姑且,这部分雾乃也说OK了啊」

「虽说想交给监督的雫酱来最后拍板……但放着疑惑不解决也不太好,城原君,之后你能再去问问吗?」

「诶,我问吗」

「不应该吗。石田君是对着城原君你那么说的吧。再说了,把公主带走的王子可是城原君你啊」

「哪会有石头一般的公主啊……」

因为已经得到了樱和雾乃的认可,所以我本以为会有稍微不同的评论。结果石田却以模棱两可的态度离开了,让留下来的我心里感到莫名的别扭。

不久,樱说「我还要去演剧部」之后也走了。便只留下我一个人。

现在我该怎么办呢。我的视野之中只有走廊映入眼帘。

*

然后我在鞋柜那里换好鞋子,推着因为雾乃在用而降低了车座的自行车,慢慢朝着正门走去。

校园里跑来跑去的运动社团的吆喝声依然吵闹,管弦乐部演奏的乐器声仿佛在互相吵架似的杂乱无章。

而我则把这种声音当成是BGM,径直走上了回家的路。

今天难得不用拍摄,雾乃用于剪辑的电脑似乎出了问题,急于送去修理的她已经跑到横滨去了。

虽然对拍摄日程没有影响,但我必须在这样的空闲时间里,努力完成来自雾乃的推荐电影50部的任务。话虽如此,大部分我还都没有消化完全,眼睛就已经疲劳得不得了了。

「还有三十部……今天看三部,明天早上再看一部……」

无穷无尽的指标。无法逃避的因果(注:指佛教的因果,下文同)。

当背着巨大的十字架的我终于来到大门口之时,该说是偶然么。

似曾相识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呀,千太郎」

这也是一种因果。

我猛地停下脚步,回头一看,那家伙露出闪亮的牙齿,对着我露出营业性的笑容。

这样用名字来称呼我的人,除了亲人我就只认识一个。

「额,你是……三木谷……」

「干嘛,已经不叫我三木了吗。好寂寞啊」

绚之森高中二年级,三木谷莲司。是全身致力于学生团体『all commit』的男人,也是主办了那场地狱般联谊的幕后黑手。

优雅的深绿色校服在这所辻桥高中前很是显眼,为什么别的学校的他会在这里呢。像精心选育的高贵洋犬一样的独特精英感依然如故,端正的五官与高大的身材融合在一起,女生们的视线都集中了过来。

不好,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而三木谷则是一边回应着周围的视线,一边淡定地说道。

「铁人说得没错。他说我在这里等的话就能很快碰到千太郎」

「铁人?哦石田吗。话说他刚才被人叫走之后就突然离开了」

「是我把铁人叫走的。不过,事也已经忙完了」

「……那么是有事要找雾乃吗?」

「我想见的人是你啊,千太郎」

他用力指向我,简直就像是找到了犯罪凶手一样。

「哼哼。上次你不是让我丢尽了脸吗」

「诶,不会吧。说什么丢脸……你是来复仇的吗?」

「啊,在这里有些显眼啊。去人少的地方吧……哼哼」

结、结束了……这宣告了我的末日……。

回想起来,我那时候把现场搞得一团糟,还让三木谷同学丢了大脸。遭受这种报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怎么办,逃跑吗。好像不行。都怪雾乃,自行车的车座被放得很低,我没法正常骑行。那哭着道歉吗。对了,干脆恳求三木谷同学让我加入他的all commit吧。如此一来肯定能得到他的谅解。可恶,我要跳着跪下来了三木谷!

而三木谷却是看着我轻轻一笑。

「当然是开玩笑啦」

「诶?」

「怎么样?模仿千太郎你表演了一段,是不是还未够水准」

「……什么,是演技吗……?」

「哈哈。不过,有话要和千太郎你说是真的。能借一步说话吗」

因为有着前科,所以完全不好拒绝。

依三木谷所言的我推着自行车,而他注意到了那降下去的车座。

听我解释完缘由之后,这次他大声地笑了出来。

*

三木谷在河边打着水漂,石头跳了两三下之后便飞远了。

我模仿着也同样扔出了石头,却直接沉了底。

啊,我连水漂都打不好吗。

我的脸上露出自虐式的浅笑,而坐在堤边草地上的三木谷始终面朝河岸。

「我今天本来是来见铁人的」

「……你是这么说过」

「明明只是在校门口和铁人站着聊了一会儿而已,真让人吃惊。辻桥的学生一个接一个地向铁人打招呼,请他帮忙的人也有很多。一直是那种情况吗?」

「好像是。虽然本人烦恼于全是男的找他帮忙就是了……」

「哈哈,真像他」

三木谷生硬地笑了笑,又眯起眼睛凝视着河岸的前方。

……关于他在咖啡厅对石田做出的恶劣行径,我对三木谷本人也有些想法。

大约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三木谷站了起来,朝着我鞠了一躬。

「千太郎。之前让你感到了不快,抱歉」

「诶?啊,不是……这话要对石田说吧……」

「这我前面已经说过了。那家伙听了只是嗤之以鼻……嘛,一直都是这样就是了」

「一直都是这样吗。不是第一次这样啊」

那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我想。

然而三木谷却笑着说,「原来是这样啊」。

「啊,说起来,类似的事情从初中以来就一直在发生。明明那家伙应该也挺讨厌我的,却每次收到邀请之后都会来。他明明又不是不会拒绝人的类型」

「不是,那你一开始就别邀请啊。干嘛做那么恶趣味的事情……」

「因为我很恶趣味啊」

恶趣味。明确这么说出来的三木谷让我吃了一惊。

毕竟是自尊心很强的三木谷。我本以为他肯定会用什么歪理邪说来辩解,但似乎并没有。他继续说道。

「因为那家伙很『特别』,所以多少得遭点报应吧。当我前一段时间得知铁人甚至还有创作才能的时候都吃了一惊。心想怎么总是他啊。不过……我也在反省自己做得太过头了」

「石田很特别?不是三木谷你,而是石田?」

「?铁人很特别的吧?要不是这样,就不可能聚集起那么多人」

确实,虽然都是些浑小子,但在石田身边总是有人围着。

尽管那帮人总是吵吵嚷嚷,女生们都避之唯恐不及。但即使是不起眼的男生,石田也会一视同仁地对待他。

而那帮人也毫无顾忌地依赖着石田。对于打破了学年等级划分的石田,如果我也加入了运动部的话,没准在某个世界线里,我也会成为那里面追随石田的人员之一。

「……要是我也能成为『真货』的话,就没必要抱着这种心情和他来往了吧」

这句话的声音很微弱,几乎不让人觉得是三木谷说出来的。

坦率地说,三木谷是个幸运儿。其外貌自不必说,从他在绚之森高中读书这一点来看,学习成绩也肯定差不到哪去。他运营着学生团体,还为地区做着贡献,从事对我而言相去甚远活动的他只要站在校门口就能吸引女生们的目光。这样的男人说自己想要成为真货,他究竟是想追求什么呢。

但我多少可以看出来,三木谷的感情有些乱糟糟的。要不是这样,他就不会每次都邀请石田,还说些报应之类莫名其妙的话。

但要问我有没有同情三木谷……抱歉还真没有。

我不是三木谷。就算我也坐在他旁边望着河岸,眼中的景色也是完全不同的。

反射光线的水面。随波漂流的枯枝。从水面飞起的鸟儿。一个劲儿地聚在我身边的烦人小虫。这就是我目力所及范围的极限。

然后,三木谷突然这么问我。

「千太郎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好像是某样东西被丢进了水里。

——想要成为什么人。

我以前有考虑过这种事情吗。

嗯,当然是有的吧。未来的梦想之类目标之类,小时候的我是多么的慷慨激昂,以至于父母和老师对我充满了期待。

但不知从何时起,我想做那个。我喜欢这个。我想变成那样。

之类的话变得不再说出口了。

开始觉得自己又不是三木谷或石田那样的人,说那些话就有些冒昧了。

所以很遗憾,我想要的东西,似乎是无法得偿所愿的。

「我想成为骗子」

我以讽刺的口吻回答道。三木谷笑着站了起来,「真像你啊」。

……我回想起樱说的话。能从自己眼中看到的东西,只是一点点。

这也适用于石田和三木谷。石田是粗野的男人,三木谷是自我意识很高的男人。要能这么分类的话我就能感到安心,也能感到轻松了。

可惜……大概事情实际上不会这么简单。

过了一会儿,三木谷伸了个懒腰,表情也稍微平静了一些。

「我差不多该走了。替我向雾乃同学问个好」

「哦哦」

「不过话说她好厉害啊。没想到如此的『电影作家』就在我身边」

电影作家。在三木谷眼里,雾乃不是导演,而是电影作家么。

「尤其是她的风景美格外出众,让我观察日常风景的方式都改变了,这让我很吃惊。所以我想请她来协助制作城市的宣传视频」

虽然他说得像是个评论家,但我完全同意他的说法。

这让我有些开心,不禁向三木谷问道。

「你有看过……雾乃的电影吗?我虽然只看过短片,可以说是……」

本以为三木谷会很来劲,但他的反应却和我想的有些不同。

「嗯?她还创作电影了吗?」

「诶?」

「啊——所以才称呼千太郎演员吗……」

三木谷像是回想起了什么似的念叨着,然后像是接受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雾乃同学的电影我可一定要看看啊。千太郎你也有参与其中吧?」

「嗯。但因为快到截止日期了,大家都手忙脚乱的,成员还都很有个性……」

「哈哈,真是奢侈的烦恼。大家一起共事不挺开心的吗」

虽然他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但三木谷大约是被雾乃制作的影像迷住了,所以才会以招揽为目的邀请她去咖啡厅的吧。虽说最后被我搞砸了就是了……。

三木谷露出了已经满足了的表情。

「那么,百忙之中叨扰真是不好意思。有机会再给我讲讲吧,千太郎」

他背对着我,轻挥右手,慢慢爬上堤坝。

他的动作和语气都太做作了。给我摔一跤吧。

我如此的诅咒未能如愿,三木谷潇洒地从河岸边离开了。

*

『日向真好啊……!比大家都要聪明,外表也异于常人。而且,有些梦想只有日向才能实现……!』

『那种事情……』

『到头来还不是看不起我!?看到我不如日向你,你就安心了,你就能沉浸在优越感之中感觉良好!!』

「……诶?不,没……」

『如果你想要的就是这种关系,那我就……』

我抓住背靠栏杆的少女的两肩。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此时后面传来一声大喊。

「CUT!CUT!」

场景12,CUT1。双人镜头,侧面角度。两人关系产生分歧。拍摄地点,海边沙滩。

我想重拍和主角日向争吵的场景。于是我拜托雾乃和樱,顺利得到同意之后就开始了试拍。到此为止都很顺利。

但是,我的表演在不知不觉中就变得像是大声呼号的相扑一般……做过头了。

就在我努力让无谓地燥热起来的身心降温的时候,对面的樱却一脸愠怒地瞪着我。

「城——原——君」

「怎、怎么了,樱同学……」

「很开心吗?欺负我很开心吗?这部分不是热血场景吧?你刚刚那是什么??」

「啊,不是……我只是想稍微改变一下做法,结果就变成这样了……。但我不是说了吗?我是想改变一下昨天的演技所以才请求重拍的……」

「改变不是乱变啊?剧本的哪里有你表演的那些要素?雫酱也大吃一惊了吧?再说,搞得像是城原君真的生气了,我一下子都反应不过来了啊?不是,说到底城原君你……」

开……开始了……令人恐惧的樱骚扰要开始了……。

不过,我确实有些做过头了。在对待演技如此认真的樱面前,「试试看」之类的想法太天真了。可恶,现在就谢罪吧!这样想的我正要把手放在地面上,石田却拦住了我。

「不,很好!这样很好!就按现在的感觉继续!!」

「那个,石田君?什么意思?」

「还什么意思,就这个意思!我想要的就是这个!涌现出的人性!让人想要移开视线的混乱感情!那就是宣泄所需要的东西啊!」

热血沸腾的石田站了起来,前倾着身子咆哮着。

但樱和雾乃却是呆呆地望着他,从中感受到如同极寒与酷暑之间的温差。

至于我则在夹缝之中被迫洗着半身浴,而皱着眉头的樱则是一脸错愕的表情。

「……意思是剧本的误导吗?」

「啊?是这样吗?但我最开始就是这么想象的啊。就算是平凡的男人,该生气的时候也会生气。然后不就会演成那样吗?」

听到石田的如此言论,雾乃却是面露难色。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说过了吧?原本的剧本过于杂乱了,需要写得再仔细一点……」

「嘛——是我不好!下次好好写,真的!好吗!?」

「现在点头哈腰也已经迟了。而且摄影是需要事先做好充分准备的。请不要和学长私下里串通一气,也要告诉我和遥佳学姐……」

「嗯?串通一气?在说什么」

「你是想让我们大吃一惊对吧?所以石田学长你才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只偷偷告诉学长」

「不,我什么都没给城原说啊?」

「……啥?」

「电影的事情我已经全都交给了雾乃,也说过一开始拍的那场就行。是城原自己做了我想要的事情吧」

雾乃突然睁大了眼睛,眨了眨。

「学长,是这样吗……?」

「是、是的。确实该提前说的,抱歉……」

「诶?城原君?什么意思?虽然石田君的说法是有道理,但这个剧本再怎么读也不会那么理解吧?……你到底做了什么?」

就算这么问我,我也没有耍赖或者开挂啊。

我只是试着实践了樱对我说的话而已。

「……我试着把『眼睛』转向剧本之外了」

「眼睛?」

「樱你之前不是给我说过吗。自己能看到的东西只有一点点。所以必须要关注更多各种各样的事情」

「确实是这么说的,但怎么用在剧本……」

「石田又没有参加比赛,却在创作超长篇小说。所以我就想他动机的背后肯定有些什么。然后我很在意那个……」

那天,和三木谷聊完之后,我打电话问了石田。

问石田促使他写小说的欲望是什么。

结果那个问题似乎是触动了石田的神经,对话也像是爆炸了一样变得火热。石田单方面地发泄着平日里的不满「好不受欢迎啊」「果然光头就是不行吗?」,然后很快,他就提到了三木谷。

石田似乎是为了发泄对招人怨恨的三木谷的不满而执笔,因此他的每个故事中都会出现让人联想到三木谷的角色。而这次的剧本『钢笔与烟花』也不例外,精英思维的主角日向就是以三木谷为原型的。

樱所饰演的那位主角在作品中经常表现出尖锐的言辞,就是说,石田是通过小说这种媒介,在吐苦水。

虽然一般人会认为这是反派才会做的事情,但正是这种无名怨愤(注:无名怨愤【ルサンチマン/ressentiment[法]】,被用于形容弱者对强者的憎恨心理)成为了角色的原动力,为了积蓄这种原动力,石田才从不拒绝三木谷的邀请。就是说,虽然三木谷非常让人讨厌,但是很有利用价值。石田如此满怀深情地表示。

在我看来他俩已经互相羡慕嫉妒到了相亲相爱的程度,但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么多,我也能沉浸在石田的剧本之中了。然后我将其融入在了演技之中,就变成了现在这样——我如此向樱和日向说明完之后,她俩都睁大了眼睛。

「……确实那个剧本有很多欠缺。问石田君他也说不出来,所以我从各种角度重新读了剧本。但城原君你没有去读剧本,而是去读了石田君的内心?」

「读心……或许是吧」

我和抱着胳膊的石田对视了一眼,结果他哈哈大笑了起来。

虽然他哈哈大笑着,但实际上他不仅多愁善感,还是个拥有人性特有的肮脏之处的人。

正因为如此,石田才会对并不存在的浪漫情景念念不忘。

理解那是何等尊贵的他为了抓住它而奋力挣扎,通过让自己心中的光明与黑暗共存,他才能创作出如此引起观众共鸣的故事。这大抵是只有石田才能做到的事情。

正当我这样想着,樱却抓住我的双肩哗啦哗啦地摇晃着。

「~~~~!搞什么,我好不甘诶!?确实这么理解的话剧本要有趣得多……!」

「哦哦。但你也别摇我了。再说了,这也是伟大的樱大老师教导有方……」

「嗯!?你是不是在偷笑!?你在挖苦我吗?」

「没有挖苦没有挖苦。总之,樱同学冷静一下。不要剧烈晃动我的脑袋了。很疼的」

「总之,城原君不能因为稍微有所成长就自以为是!演员要时刻保持谦逊!没错,著名……」「啊,额,要吐了」

「诶,城原君,你怎么了!?」

还能怎么。托你的福,我的大脑都要被搅成浆糊了。我的鼻子里酸酸的,再过几秒,此处就将会变成地狱。

而雾乃则像是鲤鱼一样张着嘴,眨巴着眼睛。

「学、学长,好……好厉害。不久前还完全是个新手呢……」

自从雾乃要我当演员以后,我立刻就想到了练习哭泣和生气的表情。我那时深信,能做出各种表情才是真正的演员。

然而,那肯定不是对演员的要求。

不懈于观察,丰富想象力,将自己视为工具表达出来。

虽然我或许不过是到了刚入门的水准,但我第一次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心中萌芽了。这让我不禁露出了微笑。

然后,似乎某位男人也从这样的对话中获得了新的灵感。

石田拿出一个大笔记本,唰唰地写了起来。

「好耶!来了,降临了!现在,剧本之神降临在我身上了!」

「什么啊什么啊。剧本之神……?」

「你们的互动太棒了!再加一点吧!毕竟城原演技那么好啊!?再多加些台词,让主角樱更加突出!」

「石田君,意思是我能够报复城原君的场景会增加吗?」

「嗯,对的对的!所以,就加入临近最后的烟花大会之时,樱扮演的日向离家出走的场景吧!日向非常生气,要对广树大发脾气的剧情之类的!?」

石田接二连三地大声说出新的场景和情节,这家伙此刻似乎脑海里文思如泉涌。我听说电影制作的现场就像是一个不断变化着的生物,现在就是那种状态。

不过,看到这一幕,樱变得冷静了一些,她关心起了雾乃的状况。

「啊……但时长方面会有些问题呢。虽然石田君的提案确实很有趣就是了」

「那就把中间的回忆部分换成离家出走的剧情吧?这样就完美了!」

「这样。没准能行。雫酱,我感觉挺不错的,怎么说!?」

被叫到名字的雾乃一脸吃惊。

「那个……抱歉。在说什么,时长……?」

「喂喂,拜托了导演!神电影即将诞生了啊!」

说完,石田拿起笔记本,兴奋地向雾乃进行说明。他的热情连我和樱都感受到了。

「……原来如此。整体上增加两人之间的互动么。但这样一来,学长就必须得演出不输给遥佳学姐的同等演技了……」

听她这么一说,石田猛地转过身来。

「就、就是这样!能做到吧!?城原!」

现在,我们的电影创作正按照各自的意志运转了起来。

加入新的场景也一定是因为对我的期待提高了。

老实说我想试试。我想尝试更多的挑战。

之前樱说过的话在脑海中回响,我身体的某处开始发热。

「我觉得我们现在的电影……变得越来越有趣了。虽然雾乃整合起来会很辛苦,但我也会作为演员努力的……」

话音刚落,石田粗糙的手臂就已经搭上了我的肩膀。

「哦!?城原,你是第一次这样吧!?」

「不是,第一次什么啊……」

「以前你完全不会表现出来,所以我一直不懂啊。不过你现在已经马力全开了吧?能上太空吗?」

「不上……」

虽然我被卷入了运动会一般的气氛之中,不过就忍耐一下吧……笑一笑,我……。

「好!就马力全开地上太空吧!学长可没有宇航服啊!」

「呵呵。那城原君就是要爆炸了的感觉」

尽管我的待遇一如既往的糟糕,但我们的电影已经开始改变了。

海风轻抚着脸颊,我抬头望向天空,只见云朵就像是笔迹一样,编织在一起形成了花纹一般的图案。

*

正式拍摄,第三天。

在那之后,我们终于进入到了正式拍摄阶段,而且进展出奇的顺利。

虽然在拍摄过程中满是难题,不仅是演技,天气、行人的处理、摄影技术等,需要克服的挑战有很多。但拍摄时不管哪一项都是状态绝佳,OK的镜头连续不断。拍摄现场切实的抓住了某种气势,电影似乎正以最短的路程走向完成。

话虽如此,我们的拍摄是只有四个人的超少数编制。

虽说不需要太多大型装置和小道具,但各自的负担都很大。不仅指挥着现场的导演工作,连拍摄和技术方面工作也一并兼任的雾乃的压力是最大的。

「雾乃,不休息可以吗。感觉你有些累了」

「不用不用,不值一提!比起这个,学长你们才是,请专注于塑造角色时的心情哦!」

话虽如此,雾乃的表情却透露出疲惫。我想她的大脑和身体都运转过度了。

与之相反,在后面哗啦哗啦搬运器材的大块头倒是完全不用担心……。

「石田机,发动。嗡——嗡——」

石田一副滑稽的样子,玩着三脚架和照明器材。

这位自豪于自己体力的人负责了全部的重体力劳动。大约是因为电影拍摄顺利进行的缘故,他的脸上洋溢着快乐的光芒。

「呀——今天也拍了好多吧!?已经完成了七成吧!?不对,是八成!?」

「再怎么说也没那么快。不过按这个速度应该没问题了吧,雫酱」

「没错,即使包括我最后的编辑部分,进展也很顺利!今天拍摄的最后一个场景在桥上,大家要努力到最后哦——!」

大家齐声吆喝着,一起来到了离学校不远的一座桥上。

这座获得拍摄许可的桥相当大,离对岸有着不短的距离。厚重的石造桥墩从河底伸出,散发出恢弘的存在感,不过最重要的是行人稀少,非常适合用于拍摄。

尽管从桥上看到的景色全是建筑物这一点很煞风景,但就是在这个地方,主角日向向饰演恋人的广树提出要分离一段时间。

然后,大家各自移动到桥上,着手准备拍摄。樱披上了西装外套,石田则开始安装三脚架。而我就念叨着自己的台词,在短短的时间里,大家都已经习惯这么做了。

这部电影一定会很好看。

这样想的我抬头望去,与空气的热量相反,天空开始被灰色的云层所覆盖。

空气潮湿,乌鸦的叫声听起来嘈杂。

「嗯——感觉今天乌鸦好多呢。再等等?」

乌鸦聚集在了栏杆上。

樱表现出担心的样子,而石田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把三脚架像长矛一样举起来,「咻」的一声,伸出去进行恐吓。

结果,乌鸦群发出沙沙的振翅声,飞走了。

「啊,喂,乌鸦会报复你的,别这样做」

「嘎哈哈。我之前被那帮家伙拉了鸟屎,我这才是报复。不过这样一来,就可以拍摄了吧?」

要是石田学长一直在这里当稻草人就好了。雾乃一边喃喃自语着如此恐怖的事情,一边继续设置着照相机。

不过话说回来,聚集起来的乌鸦可真是不少,它们是在争夺地盘吗。

被石田赶走的乌鸦又回到了附近,瞪着我们似的伫立在那里。

「那么雫酱,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你那边呢?」

「好了,非常完美!先来一次手持拍摄!……诶,啊」

雾乃突然靠在了栏杆上。她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开始摆弄起挂在背带上的相机,然后从机身上取出了一张卡片。

「不好意思,稍等一下。我马上就换好」

「嗯?」

「SD卡。现在的容量已经满了」

用于记录拍摄影像的SD卡。

雾乃用手指捏了捏方才拿出来的东西,眯起眼睛呆呆地看着。

她那副样子就好像是在眺望篝火,给人一种迷离的感觉。

就在我想出声询问究竟怎么了的瞬间——。

「呀!?」

一只乌鸦伸出了尖锐的喙。

它接近到雾乃的身边,「嘎」地一声发出了威吓般的响亮叫声。

它展开黑色的翅膀,是来报复刚才的袭击的吗。

「雾乃!?」

雾乃为了驱赶乌鸦,大幅挥动着手。

而这成为了祸害。

她手里的SD卡被抛向空中,然后垂直地落下,掉进了这座桥下面潺潺流淌的河水里。

「雫酱,没事吧!?有受伤吗!?」

「啊……我完全没事……关键是SD卡……」

「哦哦。在水里浮浮沉沉的……会漂到哪里去啊」

石田从栏杆上探出身子,目光追逐着被水冲走的SD卡。

当它最终变成了一个点并消失不见时,他低声说道。

「……怕是捡不回来了。不过,再怎么说备份有的吧……?」

被这么一问,沉默不语的雾乃却没有回答。

心想不会吧的樱露出吓了一跳的表情。

「雫酱,拍摄数据的备份……?」

「备份……吗。啊,那个……平时是存在电脑上的……」

可我此时想起来了。

雾乃的电脑,之前因为故障送修了。

「等等等等。雫酱你的电脑,已经修好送回来了吧?你有说过很快就会修好的……」

结果,雾乃沉默不语。

她望向天空,随后又把视线直直地落回地面。

「……对不起」

「诶……」

「还……没有」

话音刚落,石田便惊呼道。

「喂喂!『还没有』……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字面意思。修理比预想的还要花时间,所以收货时间……预定在了这周。我想着之后才会去编辑的,所以数据电脑里也没有……」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先不说今天拍摄的部分,意思是包括昨天在内,之前拍摄的也全都没了吗!?假的吧!?你怎么……」

「…………对不起」

雾乃的嘴唇紧绷,至始至终没有了血色。

石田急忙沿着SD卡流走的河流前方走去,但水流速度很快,而且卡消失也已经很久了。意识到已经追不上了的他停下了脚步。

「……!」

石田似乎把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然后现场陷入了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似的樱,尽量不让我们看到她的表情地安抚着我们。

「发生……了的事情,……已经没办法了。好在,并非没有时间重新拍摄了。而且雫酱大概,也累了……没能帮到忙的我们也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大概」

「遥佳学姐……」

「……换种想法,没准重新拍摄的话就能诞生名场景了。下次大家就能在熟悉的状态下拍摄了……城原君你也愿意再来一次的吧?」

「嗯嗯。我是不要紧……」

樱勉强挤出声音。

而我虽然那么说,但思考却不停地朝着坏的方向发展。

重新拍摄。至今为止的拍摄究竟还能够挽回吗。

我们的拍摄靠着一种气势。大家在现场随着故事情节的起伏,团结一致地制作着电影。

我想有很多镜头,是靠着那种场合下的那种热情才拍摄出来的。

要我们重整士气,集中精神,重新拍摄数日的量……到底会如何呢。

假设就算我们做到了,但已经不能和之前版本作比较的现在,我们能够点头表示真的满意了吗。

「……确实发生了的事情……也没有办法」

这么说石田把架好的三脚架折叠好放进了盒子里。

然后他向着雾乃鞠了一躬,略显尴尬地挠着自己的头。

「雾乃。今天……不会再拍摄了吧。那这个……我就放回那间教室里了」

「啊……抱歉」

「没事的。那个……刚刚声音有些大了,对不起。你不要太沮丧了」

石田的声音有气无力,这么说完的他朝着校舍慢慢离去了。

雾乃和樱也都呆呆地目送着变得越来越小的他的背影。

留在这里的我们,似乎只有这件事情可做了。

*

布满天空的云,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自那之后,天空的色调发生了变化,浮现出橙色的渐变色。

或许是上帝在用水彩颜料给它上色。

柔和的阳光。伸长的影子。

身旁的学妹晃动着背包上的挂件走着,那堆挂件里还包含着当时的儿童午餐特典。

学妹抬起头,和我对视了一下。

然后她很快又望向天空,轻轻笑了笑。

「可惜这晚霞了」

回家的路上。

石田先回教室之后,我们也把剩下的器材和服装拿回教室,然后就往回走了。

在那之后,谁也没有提及今后拍摄的话题,只是静静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什么时候再重新开始拍摄。今后的拍摄会变成什么样子。

需要决定的事情堆积如山。但我们却像是要回避这个事实似的,只谈论着学校里发生的事和车站前的热门店铺。

我们完全不去提及电影之类演技之类的事情。

樱先一步走了之后,现在就只剩下我和雾乃两个人。

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只是默默地朝着车站走去。

「……拍摄的时候明明还是阴天呢」

「说的是呢」

可惜这晚霞了。我想雾乃说得对。

如果雾乃把这副景色拍成影像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呢。

我从来没有考虑过天空的事情。

但是现在,我却像个孩子似的呆呆地望着天空走着。

或许在雾乃看来,这是我很少见的样子吧。

她像是要告诉我什么似的,温柔地说道。

「你知道『魔法时间』吗?」

「魔法时间?」

「如果条件具备,天空的四周接下来将会染上更深的颜色。虽然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但那会像魔法一样非常温暖」

「……欸」

推着走的自行车喀拉喀拉作响。

雾乃也以比平时慢得多的速度,走在自行车的旁边。

平时坐公交车上下学的雾乃,想回家的话就要去车站。

如果直接往商店街走的话就能更早到达车站了,但今天她却选择了一条相当绕远的路线。

这是一条车辆和行人都很少的,静悄悄地延伸向前的笔直道路。

道路两边有着这座城市里少见的景色,满是郁郁葱葱的田园风光。

为人行道增添色彩的紫阳花。虽然没有车声,却有虫鸣和鸟鸣传来。

我有问雾乃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她说,因为这条路好。

那我就没有必要再问更多了。

——但是。

「雾乃」

「怎么了?」

「那个……关于刚才,雾乃你丢掉了SD卡的那件事……」

风轻轻吹拂,四周的草木随之摇曳。

雾乃停下了脚步。

「不对,学长」

「什么不对」

「好的,有破绽」

咔嚓一声,快门声响起。雾乃手里拿着的是智能手机。

怎么怎么,又来偷拍吗。感觉被摆了一道的我在心里轻轻笑着。

「喂——雾乃同学你突然干嘛呢……」

「呵呵。学长你从刚才开始就保持一副可怕的表情。啊,你一直就算这样的来着?」

「最近我也会微笑了吧。毕竟之前有人说我『就像一座伫立在午夜的石像』,我还是有些在意的」

「诶,好过分。究竟是谁那么说的……?」

「是你啊……」

樱教了我一些奇怪的面部肌肉训练方式,比如把塑料瓶含在嘴里之类。虽然不知道到底有多大的效果,但是每次提到的时候雾乃都会笑起来。所以我从来不认为那些东西是没有意义的。

仔细想想,从我开始当演员到现在,也没有过去多久。

即使是现在,我也为自己展现在屏幕上的样子和声音感到羞耻。

樱的指导很严格,而雾乃的建议里则掺杂着怨气。

尽管如此,也有很多东西发生了变化。

开始当演员的自己和没有当演员的自己。我虽然不知道哪一种更幸福。

但那种问题还是放在十年后二十年后再去回答,再去后悔好了。

「对这样的学长,我有个请求」

突然,雾乃这么说道。

她从包里取出大大的照相机。

「可以的话,能帮我拍摄吗?」

「嗯?这个是……拍摄用的照相机么。怎么,要我来拍晚霞吗」

雾乃却摇了摇头。

「想让你来拍我」

「诶?」

「难得爸爸留给我这么好的照相机,光拍学长也太狡猾了。我也想被拍呢」

「狡猾?不是不是,因为我是拍摄对象所以才会被拍吧。哪有什么狡猾」

「不行吗?」

「啊,没,倒不是不行……只是我没用过那种照相机,也不知道怎么拍……」

「我已经将ISO设置调整为了自动,并设置了快门速度的最低限制。不仅开启了防抖功能,还为了可能会手抖的学长而加装了握把。如果这样还不行的话,那学长就是废柴之中的超级废柴了,所以放松心情试试吧」

「假的吧。听你这么一说,我的手已经抖起来了」

话虽如此,我对机械也不是完全不了解。根据雾乃的说明,我可以通过半按快门按钮来对焦。

我看着取景器。

我按她说的半按按钮,然后微弱的声音响起,雾乃的轮廓变得清晰可见。

继续往下按,快门声咔嚓一声响起。

「哦哦,拍到了」

「这是相机,当然会拍到啊」

「这样就行了吗?要不要检查一下拍到的照片?」

「不了。再帮我拍几张吧」

这么说的雾乃时而摆出造型,时而比出V字,时而侧过身去。

总之,每当她改变手势动作,我便忙不迭地按下快门。

「诶嘿嘿。果然自己被拍的话会很羞耻呢」

过了一会儿,雾乃确认完交给我的照相机上的设置之后,便一言不发地按下了另一个按钮。

在相机背面的屏幕上方,写有REC的红色录像标记亮起。

雾乃用眼神向我示意,意思是要我给她拍视频么。

她退后了几步。

而我则用双手将相机拿在胸前,将镜头对准雾乃。

——显示屏中,映出了一位少女。

「咳咳。……说起来,以前爸爸就是这样拍我的。明明说了不愿意还总是要拍,我觉得爸爸超恶心的。可一旦自己开始拍摄别人之后……我就明白爸爸的心情了」

雾乃在拍摄电影的时候,也一定是这样盯着屏幕看的吧。

自言自语结束后,雾乃端正姿势,对着镜头,抛出了这样的一个问题。

「学长,有找到喜欢的电影了吗?」

她的语气有些刻意。

简直就和第一次在学校的文艺演出时读剧本的感觉一样。

拍摄着的我默不作声,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结果,屏幕上的少女便鼓起了腮帮子。

她一字一句道,“学——长——”。

「诶,在对我说话吗?」

「当然了!这里只有学长在吧」

「不是,我还以为是在表演」

「不是表演。是在问学长!」

「啊……」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就会留在视频里吧。不过,这只是随便拍着玩而已。

它也不会被发到网上去,稍微搞砸一点也能一笑了之。虽然雾乃或许会利用它来威胁我……但至少她不会嘲笑不帅气的我。

这就是我对雾乃雫这位学妹现在的想法。

「……抱歉。虽然有看过雾乃推荐给我的好几部作品,但我现在还没有找到喜欢的电影和演员」

「这样。那我推荐的电影里面有没有感到在意的?」

「『最后的葬礼』吧。结尾的画面很美,尤其是主角走过田野的那段印象很深刻」

「那段场景,其实最后切换成了手持拍摄哦。所以演出效果才会和前面相比变得不一样,一下子就把人吸引住了!和爷爷的对话也让人感到很悲伤,我看的时候都哭了。除此之外呢,还有吗还有吗?」

「『弱者与一百个课题』。虽然有些难懂,但读完原作后就理解了。这部我更喜欢日文版的标题。原版的话从标题里完全想象不到内容」

「我很喜欢那部!能在两个小时的时长内呈现出那样的内容真的令人惊叹,对主角的心理描写和缜密的剧本也都堪称完美。我也同意日文版标题罕见地更帅。能注意到这一点,真不愧是学长呢,诶嘿嘿」

这样回答就好了吗。或许还有其他更加机智的回答方式,但雾乃还是满足地笑了笑。

「怎么样?有知道我喜欢的电影了吗?」

我或许是误触了什么按钮。不知何时,录像的记号已经从屏幕上消失了。

即使如此,屏幕中心的她还是一直注视着我。

我急忙试图重新开始录像。

结果却又按到了错误的按钮,屏幕切换到了别的页面。

「学长。有好好拍到吗?」

等回过神来,太阳已然落山,周围又浮现出新的颜色。

不知是从哪里突然溢出的色彩,让景色变得和刚才完全不同。

仿佛迷失在红色绘画中的世界。

魔法时间。

我的目光落在显示屏上,显示在恢复原状的屏幕中的景色,被红色所包裹着。

映照在其中的她如梦如幻。仿佛一伸出手就会消失。

我感觉只有在这个屏幕上,才能看到她的这个模样。

「……你推荐给我的作品。里面的主角都很衰啊」

「是帅」

「每一个都很不可靠。被欺凌的书呆子,被妻子抛弃的中年男人,梦想破灭的艺术家。我觉得主角应该要稍微帅一点」

「那就叫做帅」

雾乃似乎无意绕弯子。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一个点,让人感到害怕。

「如果有人遇到麻烦,就会想办法帮助他们。但软弱的自己不可能做到,便停下了脚步。烦恼着,懊悔着,竭尽所能却事与愿违,因此后悔不已,即便如此却还是继续努力着……渐渐地,周围人的想法都被改变了」

尽管离得这么近,我却只透过镜头看着她。

「所以我想要制作电影。我想把最棒的人描绘成最棒的样子,展现给大家。我想让大家知道那个人的好。我想挺起胸膛大声呼喊,那个人真的很厉害」

说到这里,雾乃仿佛是要告诉远方的某人似的,出声道。

「因为,那个人是我的『英雄』啊」

她的声音颤抖。眼里似乎含着泪水。

过了一会儿,雾乃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个发圈,把头发扎了起来。

她对着镜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学长。屏幕里的我,可爱吗?」

那天真的很冷。

我现在仍然清楚地记得。那天,真的很冷。

因为很冷,我一定又做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你不是很擅长说谎吗。所以即使是说谎……也请说我可爱」

到底是谁希望那样的。

肯定没有人希望那样。

那么,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情呢。

「雾乃」

「怎么了?」

「……一定要把电影完成啊」

听我突然这么说,雾乃眨了眨眼睛。

尽管如此,她还是摆出一副早有准备的表情笑了起来。

「……我也是这个打算,学长♡」

最大的骗子——是谁呢。

场景5

在那之后过了一周,我们几个人之间几乎不再说话了。

虽然有联络用的群,但上面也依旧没人发言。让人感觉像是装了过滤器一样。

到头来,没有人指挥重新开拍。或许这就是我们之间变得这么僵的原因吧。

我们把大部分的拍摄工作都交给了雾乃。毕竟那家伙是最来劲的。之前的群里,满是她发的「明天之前能准备好吗?」之类「马上就能到吗?」之类不容分说的要求,而只要满足她的要求,拍摄就能一帆风顺地进行下去。

但现在的她却没有表现出要行动的样子。樱和石田也都在忙自己的社团活动,剩下来的我就只是像地藏菩萨那样盯着聊天界面。

在校内也碰到过几次雾乃。但每次问起拍摄的事情,她都会敷衍说「快了快了」,渐渐地,我开始不敢去问她了。

SD卡丢失事件。关于那件事,大家现在都是什么想法呢。

我这样想着走在走廊上,和一位少女视线交汇了。

即使在这个没什么人的地方,也能看到某种气场。

即使隔得很远,也能一眼看出那是从名为樱遥佳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辛苦了。城原君」

「哦哦,辛苦了」

樱只是轻轻点头致意,然后快步走向相反的方向。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余香,我下意识叫住了她,想说点什么。

「啊……樱」

「怎么了?」

她大约是有什么急事。回过头来的她一副冷淡的样子。

「那个,是雾乃的事情」

应当提及的话题是必然的。

但樱却突然变了表情,过了一会儿才看向我。

「嗯。雫酱怎么了?」

「从那以后……你们有没有单独联系过?我和雾乃打招呼的时候,回答也都很含糊……」

「……倒不是没有练习。怎么,和城原君你也是那种感觉吗?」

「嘛……」

我欲言又止,樱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石田君在做什么?感觉他已经完全回归棒球部了」

「他说『在等』」

「嗯?」

「他说会等到雾乃来联系为止。大约那家伙会一直等下去吧」

「干嘛。意思是什么都没在做吗?」

「喂……真刻薄啊……」

樱的语气像是在拍苍蝇一般。但别看石田那个样子,实际上他一直很在意自己对雾乃说话过激的那件事。所以他才想要再等等看吧。

但樱的态度比以往要尖锐得多。事情发生时她看起来还比较冷静,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么。

「雾乃把SD卡弄丢的那件事,你果然生气了……?」

「嗯,再怎么说我以为会有备份的。但我也说过,发生了的事情已经没办法了」

「啊,是的……那个,你现在也觉得真的没办法了吗?」

「是的。怎么,我看上去有那么生气吗?」

「……是有点……」

我勉强这么说道。而樱则无奈地挠了挠头发。

虽然她的表情看上去放松了一些,但樱还是发出了一声重重的叹息。

「老实说……我觉得我们的电影已经完了」

现在,内心深处的想法变成了话语。樱阐述起了理由。

「虽然那时候对雫酱那么说,但果然对于我们这种由伙伴们一起制作的电影而言,气势是很重要的。也就是所谓的一时性的热情」

「热情……」

「乍一看,自主制作电影规模很小似乎很容易就能完成的样子,但事实却是完全相反。抛开预算少这一点,大部分作品最终都没有完成的原因,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樱继续说道。

「说起来,电影制作之所以非常困难,是因为会涉及到各种各样的人。大家一开始都想创作出好作品,但渐渐地想法就不一样了。如此一来,原本应该持有的热情就无法保持到最后……然后不知不觉间,一切就悄悄地结束了」

「这……只是再说自主制作吗」

「商业电影的话,也有由于各种原因而被封存的情况,但那种完成责任的程度不一样。即使多少有些妥协和忖度,商业电影也无论如何都得完成。我们这次的电影就算被封存了,也不会被起诉,也不会有人变得无法养家糊口吧?」

雾乃对这部电影的完成有什么看法呢。

她意气风发地谈论着视频的可能性,兴致勃勃地报名了比赛。

随着期限越来越近,现在的雾乃是否还残留着当时的热情呢。

「热情冷却的契机实在是无处不在。或许雫酱在丢失SD卡,需要重新拍摄之后,连热情也都丢失了吧。但是……如果真是那样,对于现在的状况,我还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樱一边斟酌用词一边说着,但我想那一定是指雾乃依旧还没有跟我们说要重新开始拍摄。

「樱你还留有热情吗」

我这么一问,她突然笑了。

「和城原君你感觉到的一样」

她说着“我得走了”,然后就离开了。

我们的电影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

——不。那时候我确实这么对雾乃说了。一定要把电影完成。

即使只有一个人,也还是有人想要做些什么的。

但是没有人的走廊看不到尽头,我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

*

我慢慢地推着自行车,沿着通往车站的商店街前行。

这条路并不是通往家的最短路线。相反会有点儿绕路。

但我想要一些时间来思考——该怎么样才能让电影制作重新开始呢?

林立的饮食店。从店内传来的流行歌曲。行人之间的对话片段。

我四处寻找着线索。

然而即使到了车站,今天也是一无所获。

「……啊——已经到车站了么……」

接着越过车站,骑着自行车一路疾驰的话,就很快到家了。

只要换好衣服,我就能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放松地玩着游戏,来恢复精神。

明明如此怠惰的诱惑在我面前,我却不知为何无视了它。掉转了自行车车头的我重新朝着商店街的方向走去。

再绕一圈。就只再绕一圈,然后再想办法吧。

说不定,还会偶遇雾乃。

……那样的话,我应该说些什么呢。会不会又被敷衍过去呢。

回想起来,我对雾乃还有很多的不了解。

虽然是学妹,但看到她制作那样的电影、夸耀自己的梦想、游刃有余地四处奔走的样子,我就觉得她很了不起。所以我才觉得,没必要去刻意追问。

不过,那家伙有时候看起来像是海市蜃楼。雾乃这个女孩简直就像是幻影一样。

我朦朦胧胧地这样想着,从车站检票口所在的广场回到了商店街,这次我选择走进一条没有行人的窄路。

此时,我看到一个人从一间隐蔽的咖啡厅里走了出来。

「哦?那是……」

淡粉色的连衣裙后面的蝴蝶结摇曳。跟很高的高跟鞋。将小小的脸的大部分都遮住了的大号太阳镜。

虽然看上去像是在隐藏自己的艺人,但总感觉自己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兼具甜美和庄重,魅力十足的成熟大姐姐。

我瞥了一眼她的侧脸,正看着那漂亮的轮廓而出神,可一看到那丰盈而有光泽的嘴唇——胃酸立刻涌了上来。

「……怎么店长在这里啊……」

鹰野巴,二十九岁。BUNNYS逗子海岸店的领袖店长。人称·逗子的鱼人。

虽然从那以后,我顺利地更新了打工许可证,也上过几次班,但最近很少有和店长正式交谈过。

而那位店长现在正紧紧地抓住和她一起从店里走出来的男人的胳膊,穿着火力全开的约会装扮的她正要开始打情骂俏。

这样……从来没有过风流韵事的店长终于迎来春天了啊……。

在人迹罕至的小巷里悄悄孕育爱情。虽然我觉得没什么好躲的,但又觉得打扰了的话就不太好意思,便躲了起来,选择看着两人走向车站。

——但是。

「哥哥,已经要回去了吗!?呐呐,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啊,下次再联系。巴你也注意别感冒了」

「真是的,讨厌!哥哥太过保护了!我也已经是大人了!都25岁零57个月了!」

「哈哈,是的是的。抱歉啊」

「哥哥,绝对不要交女朋友哦!? 一个人生活寂寞了的话我会去做饭的!呐——!」

「嗯。快到车站了,你也差不多该松手了」

「嗯!那就拜拜,哥哥!保重哦——!超喜欢——!」

……我的想法天真了。

该死,我看到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要被从未见过的黑暗吞噬了,快逃吧。

我立即跨上自行车踩起踏板,想要远离这里避难。但突然感觉要撞到别人,便急忙刹车。结果自行车摇摇晃晃地倒在了一边。

啊,对不起。话音未落的我抬起头,却看到店长就像一堵土墙似的挡住了去路。

「呜哇!?出现了!?呜哇哇哇哇哇!?」

「嗯嗯嗯?讨厌——城原同学怎么会在这里呢——呵呵呵呵呵。偶尔和来玩的哥哥稍微一起出了个门,没想到就碰到城原同学了。咦,难不成在偷看我?」

「不不不,什么都没看到。我一直在专注地看地面。……啊,不过店长,兄妹关系好完全不是什么坏事,根本没必要在意的……」

「你·看·到·了·吧?我·做·的·事·情」

不要,好可怕。听起来就像是撒旦在说话。

店长满脸笑容地扶起倒在地上的我和自行车,然后抓住我的手腕,二话不说地就开始拉着我走。虽然一路上她单方面的对我说了些「城原同学,稍微聊一聊吧?找个地方和我一起喝喝茶吧?(笑)」「那个,我没有生气哦?只是稍微想和城原同学聊聊天而已(笑)」之类的话,但她的臼齿咔咔作响,我什么都听不见。

过了一段时间,自动门打开,欢迎光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被带到了站前的BUNNYS店。

*

「城原同学,好吃吗?」

「……是的,很好吃」

「这样。那就多品尝些哦?难得我给城原同学你请客呢?一点点简单的约定也能遵守吧?嗯嗯嗯??」

「当、当然了,嗯……」

「嗯嗯,能遵守约定的男生很帅气呢~。话说你不觉得我点的芭菲来的很慢吗?越是让我等待,我的期待值就越是高涨,怎么办呢?这家店的运营不要紧吗?和我们海岸店不同,站前店即使放着不管也会有人进来吧?城原同学你也这么觉得吧?」

完、完全没有吃饭的感觉……。

家庭餐厅·BUNNYS,逗子站前店。

被强制带到最里面靠窗位置的我,以忘记所有的记忆作为交换得到了一顿美食。

尽管如此店长依旧是一脸凶相,而我必须在这恐怖的紧张氛围之中,吃掉店长自作主张给我点的超厚牛肉汉堡排。

已经管不了今天的晚餐了。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店、店长。我真的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请放心吧……」

「……啊。嘛,无所谓了。话说城原同学为什么在哪里啊。那只是条毫无乐趣的小路吧」

「啊……那是……」

「嗯?」

我只是想着雾乃的事,迷迷糊糊地走了进去而已。

但是,我不可能对毫不知情的店长说这些吧。说谎也是权宜之计,我便随便选择用词,敷衍了事。

「那、那条路是我常去的店的捷径!」

但这似乎适得其反了。

「哼。那条路明明是死胡同哦?」

「诶……」

「你还真喜欢说谎啊」

她的语气里夹杂着惊愕和笑意。

「真是的,瞒什么呢。我又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感觉每次追问城原同学,生病的妹妹数量就会增加?」

「生病的妹妹?那是……啊!不是不是!那次真的……啊——」

我打碎杯子时的那个谎言竟然也已经被店长识破了。

也就是说我终于要被炒了吗……?感到不妙的我正想低头认错,但转向桌子的店长脸上的温度感却完全不同。

「……老实说,感觉糟透了」

「店长……?」

我很快就意识到事情并非小可。

「城原同学你……刚刚也知道了,我和哥哥关系很好的吧?……其实我呢,在小的时候身体很弱,哥哥帮了我很多。所以我才会对那么说的城原同学感到同情……可知道一切都是虚构的事情之后,我就无法原谅城原同学了……」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砰砰直跳。

与之同时,心里的后悔也在暴涨。

我不知道。但不知道不足以当借口。

得赶紧说点什么。可我的脑子里却像是被崩塌的积雪覆盖了似的一片空白。

「对、对不……起……」

「…………」

「我、我……完全不知道那种事,还伤害了店长……真的……」

店长双手捂着脸,什么也没有回答。

沉默着的店长终于露出的第一个表情是——她吐了下舌头。

「嘛,我是骗你的」

「…………诶?」

那么说完的店长抢走了我的铁板上的一根薯条。

「啊,薯条真好吃」

「骗是指……刚才说的事情吗……?」

「嗯。话说我一开始就察觉到城原同学在说谎。那时候只是觉得城原同学的谎言像演戏一样很有趣,就配合了一下而已。其实我还是想看看城原同学诚心诚意道歉的样子呢——。不过就原谅你了吧」

「真的吗……」

「真是的,希望你不要小看经历过大量面试的店长大人呢。……嘛,虽然也有可能真的会变成那样。说谎的时候要好好斟酌哦?少年」

「……唔……」

话虽如此,我也不能这样就高兴起来。

大概是顾虑到几乎说不出话来的我,店长的声音变得柔和了起来。

「喂,不要那么失落嘛。多吃点。那时候的雾乃酱也因为拍到了城原同学的现场谎言而兴奋不已,结果万岁啦」

「啊。那家伙在闹腾些什么呢……」

我刚这么说完,店长说的话就在脑子里又回响了一遍。

「……诶?雾……乃……?」

「嗯,雾乃雫酱。黑发飘飘的可爱女孩。是我重要的芭菲友酱♡」

「什么!?店长你和雾乃认识吗!?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情!?」

「嗯——在城原同学升上二年级之前吧?她每天都回来BUNNYS店前,却总是不进来。问她有什么事,她就用手指着城原同学你,对我说『给我讲讲那个人的事情』。这不是超有趣的吗?然后我们就成为好朋友啦~」

「不不不,你对有趣事物的传感器是什么情况啊……」

我吃了一惊。没想到她俩已经暗中勾搭在一起那么久了。

所以雾乃才会对我的个人信息掌握得那么清楚。可恶,我当时还害怕地以为她是超能力者,原来事实是这样啊。

店长愉快地翻看手机上的照片,向我展示她和雾乃的合照。

和店长待在一起的雾乃把后面的头发扎成一束,一副矜持的样子。

厚厚的围巾盖住了雾乃的小脸,那是一张看起来还很冷的冬日照片。

「然后呢,我就把自己的烦恼说出来了。我说我们的城原同学明明不缺钱却一直在打工。我说想让他多多从事自己喜欢的事情。然后雾乃酱眼睛就变了颜色」

「……那家伙说了些什么」

「她说——『那就把城原学长给我吧!』。真是的,在说些什么呢。换成大人的我是绝对说不出口的……」

那发言肯定是想把我当成免费劳动力。

我本想用这样的讽刺回应,但总觉得有些不对,便作罢了。

店长看着最终还是沉默了的我,露出了戏谑的表情。

「然后,雾乃酱和城原同学的关系进展到那一步了?怎么说?我来给你介绍些约会地点或者不错的咖啡厅吧?」

「我们并不是会约会的关系。只是,店长」

「嗯?」

「那个……关于雾乃的近况,您知道些什么吗……?」

被我这么一问,店长沉思了一会儿。

终于,芭菲被送到了店长的面前。她笑着对店员吐槽道,「好慢啊~」。

店长朝着堆积如山的奶油顶部舀了一勺。我看着那含糖量极高的商品,而店长却在吃进去之前,回答了我的问题。

「什么嘛。还以为你在烦恼什么呢,原来是雾乃酱的事情啊」

「……是的」

「很遗憾,我也不是很清楚。最近没见过面的。只听说过你们在做些很有趣的事情」

「您知道我们在拍电影吗」

「嗯呢——。虽然我不是很了解电影,但感觉很有趣,挺不错的」

说完,店长笑了,一大块奶油消失在了她的嘴里。

至于我,拿着叉子的手则是完全停住了。

「可那家伙最近很奇怪」

「奇怪?」

「那家伙明明之前很有干劲,可最近却一直停滞不前……」

「嗯哼。不是单纯腻了吗?」

「不,雾乃是绝不会那样的!话说……那个,那家伙……」

「嗯?」

「感觉她或许有瞒着我们些什么……」

因为只是推测,所以我并不想把内容也说出来。

店长虽然皱起了眉头,但还是用开玩笑的口吻回应道。

「女生的话,有一两个秘密也很正常吧?」

「不是!不是那种秘密……总之,我想知道原因。我感觉知道了的话,就一定能找到摆脱当前困境的办法……!」

「理由只是你想知道吗?」

「不,不是!我也想要了解雾乃!其实,从那之后我开始当演员了……从中我稍微掌握到了一些东西。只要了解对方的情况并深入其中,就能看到一些东西……!」

我本以为听我这么说的店长会温柔地点头。

本以为她会和我一起为雾乃着想,还会给我提供建议。

然而,从店长口中说出的话却异常冰冷。

「真傲慢啊」

「……诶」

「怎么说呢,感觉太单方面了」

店长的视线落回芭菲,她舀起了一小勺奶油。

「那个……想要了解对方是不好的事情吗……?」

「我没那么说。想要理解某人。这是富有同情心的很棒的想法」

「那傲慢是指……」

「姑且问一句。城原同学你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都做了些什么呢?」

店长用问题回答了我的问题。

虽然有些难以回答,但似乎我也只能把自己做过的事情照实说出来了。

「我试图……联系过雾乃」

「这样。聊了些什么呢?」

「……什么时候可以重新开始拍摄之类,截止日期不要紧吗,之类……」

听我这么一说,店长便一脸错愕地将奶油送进了嘴里,像是在说「果然如此」。

「大约,城原同学你的事情。几乎没有传达到雾乃酱那里」

——没有传达到。

这句话肯定不是可以在现在否定的。

但也不是轻易就能肯定的。因为事情没那么简单。

店长继续说道。

「雾乃酱很不安的样子」

「诶……」

「一起吃芭菲的时候,雾乃酱很开心地跟我说了电影和城原同学的事情。她还一直很在意城原同学你是怎么看待电影制作这件事的呢」

「不,不是,那家伙吗?她从来没有表现出那个样子啊……」

「就是这么一回事。人表露在外的东西,只是一小部分而已」

……对啊。关于这一点,我从石田和三木谷的事情之中应该已经深刻学习到了。

可我却对雾乃选择了视而不见。是为什么呢。

一定是因为对方是雾乃,我就选择依赖她了吧。

「大人之间,有很多关系都是浮于表面。那种就只需要戴上适当的面具,干脆利落地应付过去即可。那并不是什么不好的关系,我甚至觉得在集体中这样会比较好」

「这样么……」

「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但城原同学已经越过了那一步,现在的你肯定是第一次尝试想要窥探雾乃酱的内心深处」

店长轻轻地放下手中的勺子。

就好像将要说些很重要的事情一般。

「至今为止,城原同学你有把自己的事情展现在雾乃酱面前过吗?」

我和店长视线交汇。

但我无法立刻回忆起来,便移开了视线。

「我虽然知道城原同学在说谎,但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说谎。你明明是个很拘谨的孩子,感觉有些古怪呢」

店长不是在质问我,也不是要责备我。

我也明白她想说些什么。我应该表达出自己的想法,以实现相互理解。

肯定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啊。

就算因为做不到,我才会说谎。我才会说些感觉像是在撒气的话。

「……我当然也想……不说谎地活着啊……」

「城原同学?」

就在我全身开始发热的时候,视线和一脸担心的店长交汇上了。

……不是,我到底在感情用事些什么啊。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低下了头。

「啊……抱歉。没忍住……」

「没事。怎么了?真少见呢」

店长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的样子,反而是一脸平静。

这样的反应让我稍稍松了口气,忽然,我软弱地这么说道。

「嘛……我只是个空壳而已」

「空壳?」

「所以不说谎就坚持不下去,哈哈……」

我这样自虐地说道。但店长似乎是认真接受了我说的话,她双手抱胸,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空壳么。嘛……可以说是如今互联网繁荣的弊端吧。越是光鲜亮丽的人就越是引人注目,所以我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那样的想法」

「诶……那……」

「话是那么说,但城原同学你应该不是空壳吧」

店长既没有表示同情,也没有无情对待。话虽如此,她也没有肯定我的观点。

「我听雾乃酱说过哦。多亏城原同学你,才能有优秀的编剧加入」

那是石田成为伙伴之时的事情。

在那种状况下,我毫不顾忌地做了件非常衰的事情。

本以为石田会被吓到。但却并没有。

那家伙在那时候,伸出手来说想要写我的故事。

「你明明拥有『城原千太郎』这张牌,为什么不去用呢?」

「我的……?不,那种东西毫无意义吧……」

「既然如此,为什么雫酱和其他孩子会聚集在城原同学身边呢?」

「那是……」

「擅自在自己心中制定限制规则什么的,不觉得可惜吗?虽然能做到对周围都严防死守的话是很安心。但是,保持这样的姿态去窥视别人什么的,未免太狡猾了吧」

店长再次拿起勺子,把它插进芭菲的深处。

简直就像是插起标志的旗子一般。

「嘛,碍事的东西就全部留在这里吧。我也姑且会帮你收拾的」

笑着的店长说出的这句话,听起来既安静又轻柔,令人感到安慰。

店长舀起陷在芭菲深处的薄片,咬了一口。

最后,她就像是在把纪念品送给我一般地补充道。

「我不管城原同学你怎么看待自己。但至少,那孩子是这么说的」

「……雾乃她?」

「嗯,雾乃酱她」

不可思议的是,从那之后,声音就好像消失了一般。

周围的谈话声,点单的呼喊声,顾客的进店声,乃至餐具的碰撞声,都好像从世界上消失了。

在这种情况下,那句话确实地传达到了耳朵的深处。

「她说,『学长很了不起,好想早点向大家炫耀』」

雾乃的脸清晰地浮现在了眼前。

她嘿嘿笑着掩饰羞涩,摆出感到有趣的表情说着坏话。

……可恶,这什么情况。

她就是这样的撩拨人心,为了自己的目的会千方百计地做出疯狂的举动。

不要以为会一直如你所愿啊。这么想的我忽然笑了出来。

然后将剩下的一大块肉一口气吃完。

感觉自己第一次品尝到了味道。

「……店长。谢谢您请我吃肉」

「嗯。好吃吗?」

「是好吃……不过逗子海岸店那边的火候和服务要更好呢」

我笑着这么说道,店长也露出一丝坏笑,「真会说话」。

这实在是太有趣了,我跟店长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感觉就像是看了一出戏一样。

「对了对了,城原同学。下个月的排班怎么说?」

「抱歉,增加不了多少」

「这样吗?」

「是的。要做的事情会有很多」

「这样。真遗憾」

店长笑了笑,完全看不出有感到遗憾的样子。

「那么,一路顺风」

*

这是一个被白天的热气所浸透的温暖夜晚。

城市的颜色在不经意间就发生了改变,像是被重新涂上了深色一般。

虽然自行车的车灯在尽力地照亮前方,但那光芒始终是那么的微弱。就算我想通过蹬车来发电,但低矮的车座和强风妨碍了我。

被吹乱的刘海。眯起来的眼睛。逗子的景色在眼前不断掠过,我却看不见。

然而,当周围的人流开始减少时,我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那座桥那里。

那座被选为我们电影的拍摄场所的,大型石造桥梁。

我试图停下自行车,刹车片便发出尖锐的声音,仿佛在向桥梁问好。

我将自行车停在不妨碍行人的地方,与站在桥上的少女相对而立。

「学长邀请我什么的,好开心♡」

雾乃雫——以令人毛骨悚然的挺拔姿势站在那里。

「雾乃……」

「这么晚是要干什么?天已经完全黑了呢」

「抱歉。但我实在是想和雾乃说说话」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感觉有些心动呢。嘻嘻」

「……不好意思,我不是来说些会感到愉悦的话的」

雾乃戏谑地「诶~」了一声。

虽然桥上的灯光隐约照亮了雾乃,但却完全看不清她的内心深处。

「遥佳学姐和石田学长也要来吗」

「他们不会来」

「这样啊。也就是说」

「在这里的只有我和雾乃你」

我烦恼了很久。纠结应不应该把樱和石田也拉进来一起谈接下来要说的事情。

但这是应该我和雾乃单独谈论的问题。

「那么,就可以做坏事了呢」

雾乃装出一副兴奋的样子。

可那双灯光下的眼睛,看上去却一点也不开心。

声音和表情似乎脱节了。

「……坏事是什么啊」

「比如从这里跳下去什么的」

我从桥上俯瞰河边。

大约有数米吧。尽管因为很暗而无法准确计算距离,但我能感受到潺潺的流水声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听说在夏天,有些头脑简单的家伙会为了试胆而跳下去,但在这种黑暗的情况下,那么做还是需要相当大的勇气的。而且是会被人嘲笑是笨蛋的勇气。

桥灯吱吱作响,小虫子们聚集在周围。

「别开玩笑了」

「这不是电影里的招牌场景吗。演员的学长也早晚会经历哦?」

「我最不擅长那种了。要我从这么高的地方往下跳,我有自信100%尿裤子。而且还止不住」

「不不不。不过那样一来电影也会更加精彩……」

雾乃一脸严肃都这么回答道,但她很快又捂住了嘴。

不久之后,一阵矜持的窃笑声响起。

「……噗。干嘛啊,说什么止不住呢。好脏!果然学长真差劲——」

我感觉雾乃已经回到了平常的样子。

然后雾乃继续轻笑着,一直伫立着的她也终于移动了起来。

靠在栏杆上的雾乃凝视着河流下游,轻轻地「诶嘿嘿」了一声。

「雾乃」

「怎么了?」

「你……不扎头发了啊」

雾乃的眼神变得柔和了起来。

她用双手高高地撩起后面的头发,像是在回答我的问题一般。

她的指尖缓缓滑过,像是要扎起头发一般地抓了起来,露出了脖颈。

她的脖子纤细。

当我在BUNNYS第一次被缠上的时候,还因为她来路不明而感到害怕,但现在却只觉得似乎用力一捏就会断掉。

我仿佛看到了曾是「爱哭鬼」的那个她。

「我终于注意到了,那时候的初中生是雾乃你」

差不多得进入正题了。

雾乃似乎在等着这句话似的,把头发放了回去,然后笑了。

「太迟了。学长完全没有想起来的迹象,之前回家的时候才给了你一个大大的提示。尽管如此,毕竟是学长,我还是很不安学长能不能理解哦?」

「我说……发型不一样,再加上有围巾,我几乎认不出脸啊。而且那时候怎么说呢……各种事情搞得我焦头烂额的……」

「……嗯哼。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好了」

「而且我一直觉得那家伙能考上绚之森高中」

「那边和辻桥这边我都考上了。我原本是打算去离家近的绚之森的」

「那为什么……」

「因为去辻桥高中的话,就能遇到那天的英雄了」

大约已经过了三个月了。

在街道染上雪色的那一天,我帮助过一名考生。

我像往常一样说了谎,以煽动她的内心,想方设法让她度过了难关。

老天爷怕也不会想到,如今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但在那个拍摄日的回家路上,雾乃向我露出了扎着头发的样子。

再加上店长给我看了雾乃过去的照片。我才确信了。

在那个雪天哭个不停的初中生——就是雾乃雫。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撒了谎的」

我指的是假装自己是绚之森高中高年级学生的那件事。

「没过多久。在那之后,为了表达谢意,我在绚之森的校门前寻找学长,却一无所获。我放弃准备回家,正走向车站的时候,便看到了穿着另一款校服的学长」

「你不会觉得自己是被其他学校的学生完全骗了吗」

「起初我是那么想的。但中途我开始读不懂学长的意图,便产生了疑问。然后我出于好奇开始追踪学长的事情……结果发现学长是个不得了的骗子」

「比方说?」

「光是对店长撒谎还不够,还要装成是可靠的大哥哥,牵着迷路孩子的手。还装成是侦探安慰宠物跑掉了的老奶奶,一整天帮忙寻找宠物」

「……这都被你看到了」

「是的。最让我吃惊的是,为了调解情侣之间的争吵,学长还在站前大喊说『我是来自未来的你们俩的孩子!』」

「不不不,那是能进入我的黑历史排行榜的事件啊」

「正因为如此,我开始想要更多地了解那样的英雄」

她的声音微微颤动着,就像一朵被风吹拂的花。

「那家伙并不是英雄之类帅气的东西,只不过是个骗子而已」

尽管我这么说,雾乃却用力摇了摇头。

因为是空壳,所以能塞满谎言。

曾经在某个瞬间,我对雾乃这么说过。

虽说是开玩笑,但事实上正因为是个空壳,我才一直谎称要成为什么人。

那个冬日的事情也并不例外。

所以,我必须把这一点好好告诉雾乃。

「……不过……」

「诶?」

「我能稍微……讲一讲那家伙过去的事情吗」

我的心猛地一缩,仿佛是被谁抓住了心脏。

「……我想知道学长的事情」

尽管如此。

我想要了解雾乃,因此我要说出自己的事情。

「——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我还很小,只是个小学生」

我用手势和动作,表现得像连环画一样滑稽,雾乃则是微笑着静静地注视着我。

我一定是从那时候起……认为自己是一个空壳的。

我轻轻地打开了盖子。

「我啊,以前……还竞选过学校文艺演出的主角呢。明明那时候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实孩子,很意外吧」

「……诶,好意外。学长对演剧有过兴趣吗?」

「不不不,完全不是那回事。因为班上谁都不想当主角,然后我一举手就定下来了。但我真的很喜欢那个故事,就很不像自己地鼓励大家要加油……」

「呵呵。好可爱。真想亲眼看看呢」

「……但却不怎么顺利。大家反应都很冷淡」

我正打算继续说下去,却感觉身体紧绷了起来。

紧握成拳的手也没有放松。

「在那之后我偶然间感冒了,就请了几天假。然后班上的人气王就接手了我的角色。虽然我是觉得帮了大忙,但我回去上学之后……班上的气氛却像是变了样子一般的热闹非凡。大家的士气也都高涨,就感觉,咦?我之前在做些什么来着?哈哈……」

在感冒之前,我并没有偷懒不练习。

反而我是第一个记住了台词,还去帮大家忙了。

我再怎么说「加油」,班上的人也都提不起士气的原因,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大家觉得不好意思或者对这件事不起劲。

……但是我错了。到头来,重要的是是谁来做这件事。

「顺带一提我还听到了这样的腹诽。『要不是城原同学说想干,早就能开始准备了』『城原同学干嘛要报名呢』——什么的」

我那时候开始深刻地觉得,人想做什么事的时候,是需要有资格的。

我没有什么人气。和周围人不同,我也没有擅长的东西。我也没有被上天所眷顾。

所以我完全没有资格。

空壳的我想要做些什么这件事,是违反规则的。

「在那之后我感到非常尴尬非常尴尬……就说谎说自己因为感冒还出不了声。然后那个人气王就笑着继续代演,成功地完成了正式演出。完了之后我就彻底后悔了……总之,在毕业之前我完全不想引人注目。我告诫自己什么都不能表露出来」

我真的是养成了怪癖。

心里的声音不断增加,我却为了不让它表露出来而压抑在心。

「从那以后直到现在,我每天都只有想象在尽情膨胀。班上的人气王们,活跃于社会上的人们。我不断地重复着想象和妄想,想着『如果』自己能成为那样的人的话,我会怎么做呢……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事」

聪慧的大脑,矫健的身躯,健美的外形,风趣的言谈。

如果我能拥有其中任意一项,我想自己就能活得更加自信了。

你说那就再继续努力?……我确实也稍微努力过。

但我的想法并没有改变。果然一切都不够。

屡遭失败的我,缺乏成功的经验。所以我无法肯定自己。

真的,真的太可悲了。

「所以……该怎么说呢。遇到危机状况必须做点什么的时候,我都会立刻说谎,试图让自己成为『某人』。因为原本的我是个空壳,没有做任何事情的资格」

这就是我一直说谎的原因。

言语的意义,会随着「说话人」的不同而改变。

受欢迎的人,有名的人,厉害的人,有趣的人。

我需要有能让自己自由发言的外壳。

所以在那个雪天,为了让伫立在那里的初中生动起来,说谎是必要的。

「迷路了的那个考生,我觉得如果自己不化身他人给她加油的话,她一定会逃走的。那天对她来说很重要。我绝对……不想让她后悔」

等我说完,雾乃用轻抚一般的声音回应道。

「……学长那时候……是这么想的啊」

我的往事到此为止。

我并不是想通过排在不幸排行榜圈外的无聊故事来引起同情。

「抱歉,突然说了些奇怪的话。但是我……想让雾乃了解我。我之所以会说谎的原因,就是这样」

「…………」

「所以接下来该雾乃你了」

「……该我了……?」

「你为什么,会说那种『谎』」

这或许会改变我和雾乃之间的关系。

我也想过可能的话,或许我可以闭上眼睛,静待时间的流逝。

我不记得自己想要拥有这种心情。

但是……我必须去了解雾乃的本心。

「我们的拍摄数据。你说已经没了……是假的吧」

潺潺的流水声填补了沉默。

雾乃从栏杆上茫然地注视着河水,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她的反应能稍微不同的话就好了。如果她歪着头装糊涂,又或者红起脸和我争论,我还比较容易整理心情。

但看到雾乃露出那副放弃了的表情之后,我就明白自己对上了答案。

「……学长是怎么知道的」

她的声音非常平淡。

就像是在画圈的机械,我感受不到任何的反馈。

「那天的回家路上。我按你说的在用相机拍摄雾乃你。但我搞错按到了别的按钮,结果我们电影的拍摄数据就大量出现了」

那时,雾乃不小心把从相机里抽出来的 SD 卡掉进了河里。

但是,雾乃交给我的相机上却显示出了当时的拍摄数据。

我觉得很奇怪。

在那之后我就搜索了相机这种东西。包括雾乃的相机本身,以及数据的记录方式。

然后我很快就得出了一个推论。

「『没有备份』这句话是假的……那时候的拍摄数据,有完好地存在另一张SD卡上面吧……?」

有些相机可以同时在两张SD卡上记录数据。

那是为了不丢失重要的数据,在拍摄的同时备份的功能。

一查,雾乃的单反相机也有这一功能。

也就是说,雾乃作为备份,在预备的SD卡上也记录了拍摄数据。

虽然那时候她说「没有备份」……但事实并非如此。

在另一张隐藏的SD卡里,我们电影的拍摄数据还完好无损。

「究竟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谎」

雾乃没有表现出否定的样子,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

「……被惊吓到丢掉了SD卡这是真的。但是,我产生了一瞬间的冲动。我想,要是我说数据没有备份的话,大家肯定会大吃一惊吧」

「你的目的是让我们大吃一惊吗」

「不不不。我的目的是让拍摄中止」

「你为什么要……」

听我这么一问,雾乃落寞地笑了笑。

「讨厌。学长不是已经明白了吗」

我立刻试着将自我意识过剩的想法赶出脑海。

然而,它仍然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为了保持谦卑,我闭上了眼睛。

因为我一直觉得那种事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但,那一定就是——我所看到的东西的答案。

「因为我真正想制作的,是学长的电影」

热情邀请我参与电影制作。 对我作为演员的期望。 告诉我的雾乃她最喜欢的电影。

提示有很多。但我却将自己投身于那些东西并不存在的世界。

明明雾乃和我之间,一直保持着这样的一条线。

「石田学长的剧本……算不上是学长的电影呢。再怎么增加戏份,那也都是遥佳学姐所扮演的主角活跃的故事」

「那!石田把剧本带来的时候,没必要勉强接受吧……」

「我没法像石田学长那样立刻创作出剧本」

她说得斩钉截铁。

「我在脑海里构思了很多次。但是不行。我想了很多很多,但直到临近截止日期也没什么进展……就在这时,突然有了剧本,我就稍微安心了」

雾乃一边回想着当时的情景,一边继续说道。

「确实,学长是新手,角色分配没有错。而且剧本内容也很不错,我就告诉自己说要抓紧时间赶在截止日期前完成」

明明可以就那样坚定不移地推进下去好了,但雾乃却做不到这一点。

「但是,你能理解——在那天突然看到学长如鲜花一般绽放光彩时我的心情吗……?」

雾乃露出苦笑,用力握住刘海。

那一定是指我解读出石田剧本的时候。

「遥佳学姐也都吃了一惊,从那个瞬间开始,每当看到学长的表演,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各自画面。……不过,与此同时我有了这样的想法。为什么学长不是主角呢……」

各种各样的感情渗透在她的声音里。

就像是内心深处在胡乱挣扎一般。

「真的感觉好可惜好可惜,可惜得不得了。我果然想要制作学长的电影。可是,现场却朝着与我的理想不同的方向不断进展。那时候我其实很想大声说出来的。说果然还是重新拍一部吧。可是……可是……我说不出来……」

那时候,石田、樱我都在考虑如何让已有的故事更加有趣。

而雾乃却迷茫于这部电影的核心。

然后雾乃……随波逐流了。

是因为我说了多余的话吗。电影变得有趣了之类,加油啊之类,说出这样的话甚至让我有了某种满足感。

那,驱使雾乃说谎的最后推手,就是我。

「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我很抱歉。但是,这次的比赛对雾乃有那么特别吗?对我们而言这不是最后一次吧。与其让拍摄功亏一篑,还不如忍到下一次……」

但雾乃却显得犹豫不决,一副难以回答的样子。

她低着头,移开了视线,似乎在小声说着些什么。

「……自学长改变了我的那天起」

「诶……」

「我一直……有这样一个想法」

雾乃似乎真的很难以启齿,吞吞吐吐地。

「我成为了名导演,学长成为了名演员……我们俩一起大放异彩,每天都过着精彩的生活。就这样成为最好的搭档……」

「名导演……名演员……?雾乃和我……?」

「是的。所以在学长第一次成为真正的演员的现在,我和你合作的第一部电影……必须得是最棒的杰作」

这已经不符合逻辑了。

这是毫无根据的梦话,是用执着无法解释的任性。

即便如此——那一定是,对雾乃来说重要的感性。

在河边听三木谷说过之后,我就在心底想过没准是这样。

雾乃虽然有作为影像作家的活动经验,但作为电影导演的经验还不够丰富。

教室里放映的电影不到五分钟,而这次是长篇拍摄。

那么,如果对雾乃而言,这部电影才是「第一次」的话。

……不。就算这么说,我也没法读懂……那样的梦幻故事啊。

「何等奇妙的说法啊,那……」

我缓缓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说我会成为名演员?不对,从演技角度来讲已经有樱那位很厉害的人存在了。男生的话学校里也有很多备选,那帮人肯定更加有魅力。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

「没有。特别的学长早晚会成为的。不是学长的话,我就拍不出想拍的电影了」

「为什么啊。因为我在那个雪天帮了雾乃你?那就算不是我也会有人帮你。我并不是特别的。雾乃你只是有了那样的经历才会那样深信不疑」

「不管多少次我都要说。只有学长」

「什……」

「为了帮助他人而懊恼着,说着笨拙的谎言。在没人的地方又感到后悔,但却不吸取教训地继续帮助他人。这样的英雄,你觉得还会有别人吗……?」

「说什么英雄,我……」

「我说过的吧,强调人际关系的电视剧最大的乐趣就是人际冲突。所以学长是特别的。无论是试图阻止表演要跳楼的遥佳学姐的时候,还是帮助石田学长的时候,学长一直都是特别的。从那天,我遇到学长的那天起……我的电影的主角就一直是学长」

——请扮演超级帅气的角色。

曾经雾乃这么说的时候,我觉得那是个宽泛且含糊的命令。

我试图通过班上的同学,来找出什么是帅气的角色,但全都错了。雾乃所指的东西,大约从一开始就清晰地存在于她的脑海中吧。

如此说完的雾乃从背包里取出一本破旧的小册子。

「……是以一直不断努力的英雄为主角的故事。虽然是未完成的作品……但对我来说,构思故事本身就是一种初体验」

「那,下一步作品就会用它来取代石田的剧本吗」

「并不会」

雾乃如此断言,握住皱巴巴的册子。

「我写的故事……真的很不成熟。登场人物也无法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展现。正因为如此,我想制作的电影需要石田学长那样的力量……」

雾乃说过。石田的剧本里充满了情感,那是现在的她做不到的事情。

「……但事到如今已经太晚了。我撒了非常过分的谎。我这种人已经不配拿起相机了」

「不是不是。雾乃你不是留存有数据的吗?那只要好好跟樱和石田解释一下的话……」

「我背叛了大家的心意。我作为导演失职了」

作为导演失职。

如此严肃的话语,让空气变得沉重。

「失职什么的……说得那么极端……」

「当然。我说过的吧。导演肩负着最棒电影的完成责任。专业电影的话不可能让我再回到现场,甚至还会要求我赔偿损失」

我们又不是专业的。我本想这么说,却又把刚到喉咙的这句话咽了回去。

雾乃以「电影」为武器进入网络世界,选择了与大人们竞争的道路。

她一定是做好了让大家从各个角度观看自己电影的心理准备。

想对雾乃说的话有很多,我的声音却因为胆怯而越来越小。

「雾乃不当导演的话……要怎么办啊」

「……虽然办法还要考虑,但不会放任不管。唯有这次的电影我会负起责任,在期限之前完成」

「唯有这次的电影是……」

「是的。如果需要更换导演,我去做杂务都行。当然,把我的名字从演职员表删掉都可以」

「不是那回事……」

「如果大家在那之后还想继续拍电影的话……嗯,是呢。我会把设备借给大家,给大家提供充分的条件……」

「不对。不是那回事」

「不对什么」

她像是机械一样,平淡地回答着我并没有问的问题。

听她那么说,我也完全感受不到安心。

我们的交流没有任何进展。

「雾乃你要怎么办」

「我……么」

「雾乃你放弃拍摄电影的话……不会后悔吗」

「那个……」

「再也看不到雾乃的电影……也体验不到……那样的世界了吗」

「……所以说唯有这次的电影……」

「不对。我不是说现在的电影,也不是指剩下的我们……」

「…………」

「雾乃你今后,究竟想要怎么做……?」

瞬间。我终于感受到雾乃的表情有了变化。

那双凝重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大大的,嘴唇也被紧紧咬住。

就像是——她的心中有什么东西爆发了一般。

「那种事情……我不知道啊……」

仿佛已经到了极限。

雾乃的呜咽声。雪崩一般的表情。一颗一颗落下的泪珠。

在这座只有桥灯作为光源的桥上,只有她被照得清晰无比。

挡在雾乃面前如同墙壁一般的东西,轰然倒塌了。

「雾乃……?」

她的眼神似乎是在诉说着什么。

「我……为什么做了那种事啊……?对大家撒谎……搞得一团糟……让遥佳学姐的表演,石田学长的剧本……全都……功亏一篑……。明明我只是想要制作电影而已……为什么?……再也……制作不了……电影了……?」

「喂,喂。雾乃,冷静」

「全……都是学长……不好……。要是学长能再帅气一点……清爽一点……利落一点,要、要、要是学长能干脆的帮助他人的话……就不会是这样了……!看到弱小的学长……努力的样子……就想要向周围、炫、炫、炫耀了……想要说,学长很厉害……」

「雾乃……」

「不要……我想要……拍、拍学长的……电影啊……。我……作为导演失职了啊……?已经……惹、惹大家……生气了,还让大家……失望了……?不要啊……我想……制……制作电影……」

我觉得那天遇到的初中生,真是个爱哭鬼。

就因为让她坐在了我自行车的后座上,我的后背就湿透了。那时不停踩着踏板的我,“要是这样的人当了学妹可受不了”这样的想法在心里出现了好几次。

但现在,她成为了我对学妹。

我为什么没能早点意识到呢。

我为什么没能更多地关注雾乃呢。

现在,我必须做点什么。

没能注意到雾乃的我,现在必须……要做点什么。

冷静下来。思考吧。为了雾乃,我现在能做什么。

思考吧,思考吧。

「雾乃,没事的。好好听我说」

「……?……学长……?」

——樱和石田的话不要紧。他俩完全没在生气,就说雾乃的谎言是因为自己搞错了吧。就算要被揭穿了,我也会说服他俩的。

——然后,把雾乃想做的事情也一起说出来吧。不过可能会难以说出口吧?那我来说也可以,总之一起来想该怎么办吧。

——啊,对了。让我们团结一致卷土重来吧。SD卡的事情就当成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雾乃你像之前那样继续当导演也没有问题。这样一来肯定会一切顺利。

——所以没事的,雾乃。已经没有要哭的理由了。

像这样按顺序说出来,以说服雾乃。这并非困难不可能的事情。

就算说服樱和石田的部分,实在不行我来扮演坏人都可以。总之要腾出思考的时间,来想办法解决。

问题是现在。我现在必须彻底成为雾乃需要的「我」。

我绞尽脑汁思考雾乃想要的话,为了让她安心。

因为雾乃哭得如此伤心。

我想帮她。就和那个雪天一样。

所以——。

「……樱和石田的话不要紧。他俩完全没在生气,就说雾乃的谎言是因为自己搞错了吧。就算要被揭穿了,我也会说服他俩的」

「真、真的……?」

「嗯,真的。所以咱们就团结起来,把这件事保密。这样一来,肯定——」

如果是为了对方着想的话。

这就肯定不算说谎。

这样肯定——。

「肯定……没事……」

——没事什么啊。

我现在在做些什么。

为了安慰雾乃,我试图搜集那些能成为良药的话语。

我试图想出和真心完全不同的话语。

这就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了。这不就只是在骗人吗。

但雾乃已经不把我当成是骗子,而是演员了。

……说到底,骗子和演员的不同是什么。

演员的工作是传达。

既然如此,我要做的——就不是说谎,而是告诉她一些事情吧。

我作为城原千太郎,现在应该说些什么好。

现在,现在,现在,现在。

现在——究竟说些什么好。

「……学长?怎么卡住了,什么……情况……?」

「…………抱歉。完全不是没事」

「诶……?」

「我刚刚说谎了。石田先不提,樱肯定生气了」

「学长?那个,你突然说什么……?」

「必须要好好给他俩说明。因为雾乃你做的不对」

「什……」

当三木谷问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时,我曾回避了那个问题。

毕竟是为了应付各种场合而说谎,总是伪装成冒牌货的我。所以我觉得像我这样的人想成为什么人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太荒唐了。

但是,正因为不被任何人所需要——有时人才会想成为被某人所需要的人。

「学、学长……不是我的伙伴吗……?为什么……为什么……!」

「我是雾乃的伙伴。我现在也想着要为你做些什么」

「骗人……!不对!学长欺负人!难道是因为我对学长做了过分的事情!?是因为我强行让学长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雾乃你,是怎么看待我的啊」

「……!」

雾乃咬紧牙关,声音变得哽咽。

但她立刻举起右手,握着一本皱巴巴的册子。

「别过来!」

看着她作势要把它从栏杆上扔进河里的样子,我心想不会吧。

「你,那个……」

「站那别动!要是动了的话……我肯定……」

「喂……」

「会全都扔下去的……!」

那本册子里,手写上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她究竟花了多少时间和多少心思,来构思那个故事呢。

雾乃说,那是想把我描绘成主角的作品。

也许她打算就在现在这里结束那个故事。

雾乃离我距离有数米远。可我还是能清楚地听到她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也能感受到她握着小册子的手在颤抖。

但是……不,是正因为如此。

有些事我必须要说出来。

「……抱歉」

「抱歉……指什么……」

「大概,我之所以看上去是那个样子……是因为我没有说出喜欢的事情和想做的事情吧」

我自己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我无法保持平静。感觉就像是在折磨自己。

原来传达这件事,是这么的痛苦吗。

「但是,不行的。『喜欢』之类『想做』之类,都是有资格才能说出口的话。难道不是吗?雾乃、樱还有石田,你们都有着自己的热情所在、能力所在和骄傲所在。包括三木谷在内,我见过的人大家都是这样」

大家都是如何把自己的事情告诉别人的呢。

如果是谎言,我可以泰然自若地说出来,可一旦开始说真话,我就像是被淹没在水里一样,无法好好说话了。

「而我却……既没有擅长的事情,也没有热衷的事情。心想至少得做点什么的我开始了打工,却连面试都过不去……好不容易被录用了,却因为一直失败而经常被店长责备。当我再次认识到自己是个空壳,就不得不继续说谎,如此的事情不断重复」

尽管如此。

就算是这样的我,也想要——保护好雾乃重要的东西。

「但,我已经放弃那么做了。这次不是谎言」

瞬间。

一阵强风呼啸而来,有什么东西从雾乃的手中溜走了。

「啊……」

纷纷扬扬散落的纸张。

就像是飞舞的羽毛一般。

雾乃伸出手,脸色惨白,仿佛被夺走了翅膀。

「等……不是……!」

它被淹没在了咆哮的河水之中。

啊,和那时候一样。SD卡也在这里丢失了。

但,我只要知道她不是故意扔掉的,就已经足够了。

不可思议的是,我的脚以惊人的力量踏出了第一步。

「我」

我为什么要参加雾乃的活动呢。

并不是因为雾乃威胁了我。而是因为雾乃需要我。

「想要」

好开心。真的好开心。

我从来没想过,我这种人会被他人所需要。

所以我想要成为雾乃创作出的世界的一部分。

为此我想成为雾乃的手和脚,想成为演员,想和她做同一个梦。

「被你」

从第一次她让我看电影的时候起就是这样。

雾乃是如何拍人的,是如何剪切景色的,是如何添加色彩和光线的。

她究竟会创造出怎样鲜明的世界,这让人好奇得不得了。

我想和——雾乃一起,看雾乃的电影的后续。

「拍摄啊啊啊啊啊啊!!!!」

我脚踩栏杆,用力跨了上去。

我伸手去抓飞舞的纸,身体已经到达了惊人的高度。

……搞什么,也太高了吧。

说起来雾乃有这么说过。

世上有的演员,为了演出溺水的感觉,会去试着真的溺水。

不不不不行的吧。不行不行不行。大海,船只,鲨鱼。我早就下定决心,只要这些词出现,我就逃走。

但很不幸,这里是河流。

早知道多追加几个相关的关键词好了。

这么想完,自由落体的时间就不剩下多少了。

「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被宽阔的河流所吞没,直到听见雾乃的惊呼,才浮出了水面。

我的身体在水的侵袭下不断下沉,但沉下的地方似乎刚好是雾乃的纸散落的地方。我无意识地抓住了它们,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只好一边焦急于被浸湿了的校服之厚重,一边手忙脚乱地驱动着身体。

「学长!?」

好冷。好痛苦。水毫不留情地灌进我的喉咙。

什么情况。我要死了吗。就在这里吗。

那我打工的排班要怎么办。这个月姑且还有几次。要是没有我,逗子海岸店的营业要……不,总有办法的吧。没准还会因为之前我总是打碎玻璃杯而正负相抵吧。

但回想起来,我的人生还真是糟糕。在脑海中盘旋的走马灯上没什么好东西,甚至连在同学和店长面前一直失败的种种心理创伤也在这种时候复苏了。

然而,雾乃似乎对这样的我另眼相看。

如果真有能发现千里马的伯乐,透过镜头,我是否也能成为什么人呢。

迷惘、迷惘、不断迷惘的我,能成为某人心目中的英雄吗。

「……!……好……痛……」

呃……不行……了。意识要……丧……失……了……。

尽管移动到河岸边的雾乃一再喊着“请冷静下来”,可我根本就不会游泳啊。这就是我全点说谎技能的结果。

尽管如此,雾乃的声音还是没有停下来。

她像是在向我传达什么重要的事情,我的耳朵也终于听到了这句话。

「那里,脚能踩到底的,请冷静下来!」

我感受到了鞋底踩到河床上的触感。

……骗人的吧。

那之后就很快了。

我身子一挺,肩膀便露出水面。

我在做什么呢。

每日一学。果然,人是无法轻易地成为悲剧的主角的。

「学长……!」

我带着被剥夺了生气的脸摇摇晃晃地上到了岸边,雾乃也跑了过来。

「……雾乃同学……那个……闹了个小乱子,非常抱歉……」

「学长,有没有受伤……」

「啊。意外的没事……水温也出乎意料的适宜……哈哈……」

将浸了水的纸递给她之后,不想再继续丢脸的我小声说道。

「虽然全拾起来了……但纸都湿透了,抱歉。但弄干的话应该能看清……大概……」

雾乃与其说是在思考,不如说是心不在焉。

我不认为自己能让现在的雾乃听进去什么。尽管如此,没说完的话还是得好好地说出来。

我将情感的橱窗依此打开,将破烂不堪的话语编织在了一起。

「只是……雾乃。那个,我唯一能说的是……我们的导演必须是你。说到底我想要当演员的原因也是……」

不过。

「我也想拍摄学长!」

一声大喊在我耳边响起,让我不敢把话说完。

「什么……?」

「我也想拍摄学长!!」

「什……喂。话说雾乃,声音不要太大了。现在是晚……」

「不要!」

她紧紧地抱了上来,到了我几乎喘不过气的程度,然后把我推倒在了碎石地上。

雾乃不顾我湿透的校服,骑在了我的身上。

雾乃的力气越来越大,这已经等同是动物一般的爱情表现了。

「唔……呃……雾乃,好痛……」

「学长!是我想要拍学长!」

「说什么呢……。不是,所以我才说想要被拍。话说好重……」

「不对!!是我想要拍学长!!」

她满脸通红,呼吸急促,浑身发抖,眼睛里布满血丝。

这家伙什么情况。是打算要吃了我吗。

尽管如此,看到雾乃如此拼命的样子,我还是不可思议地感到了愉快。

「学长,真的想被我拍摄吗!?」

「真的哦」

「真的是真的吗!?不是又一个谎言吗?!」

「啊,是真的」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雾乃的脸离眼前只有几厘米。她呼出的气息甜蜜,彼此的视线也交织在一起。

她的眼睛好大。

所谓理性所谓自我……大概,那种东西在雾乃面前都是无力的吧。

好热。好痒。还有些重。即使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雾乃的身体。

越是了解雾乃的事情,就越是想向雾乃表达自己的心情。

「我想被雾乃拍摄」

「我也想拍摄学长!」

「不是,我想被雾乃拍摄的心情更强烈」

「不,是我想拍摄学长的心情更加强烈」

「不对!是我想被雾乃拍摄的心情更加更加强烈!!」

「是我!是我……想拍摄学长的心情更加更加强烈!!!!」

何等扭曲的两情相悦。简直可笑的不行。

那是作为导演和演员。抑或是作为一个人和一个人。

这种简直就像是互相刺穿对方心脏的行为,我实在不认为是正确的。

尽管如此,还是传达到了。

尽管并不擅长,尽管笨手笨脚,我们现在,还是将心意互相传达到了。

「学长,好舒服」

「噢」

「……学长也舒服吗?」

「啊,超舒服的」

听我这么说,雾乃的脸上便露出了笑容。

她那张软乎乎的脸比什么都可爱。诶嘿嘿笑的样子让人怎么也无法恨不起来。

我不由得露出牙齿笑了起来,心想自己是被何等麻烦的学妹缠住了啊。

「我……果然想要制作电影。所以……所以学长也要帮我!」

「我就是这个打算。不管是重拍还是什么,我都会做。一定要让电影完成啊」

「好!我们的拍摄就从现在重新开始吧!」

雾乃说着,指向桥上。

在那里的,一定是前所未见的景色。我像是遥望星星一般眯起眼睛,终于,散落在黑暗中的几个影子映入了视野。

他们可能是附近的居民或者路过的人。

其中一位不知从哪里跑过来的女人,高声喊道。

「巡警!这边,快点!有年轻男性跳进河里了……啊,怎么会这样!大家,快来救他吧!」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回头看雾乃的脸,她的眼睛就像平时那样,呈现出倒U的形状。

「雾乃同学,这是什么情况呢」

「是什么情况呢?是不是因为学长和我大声说话,而且还跳进了河里,所以才引起了骚动呢?」

「哈哈,说的是呢。那就跑……」

但为时已晚。

仿佛要将逐渐暖和起来的空气全部撕裂一般,我的上臂以惊人的速度被抓住了。

「学——长,该你出场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慢慢地抚摸我的身体。但我感觉那就像是一把镰刀,轻轻地划过了我的脖子。

在愈加深沉的夜色之中。聚集在这里的人群,有慢跑中的小哥、散步中的老年夫妇、抱着购物袋的上班族。以及,慌慌张张的女人和巡警。

这种状况,是超越上次地狱联谊的激烈模式。我感到了一阵寒意。

「那个,雾乃同学。该不会……」

「是的!要是让学校知道的话就没办法在这里拍摄了,所以要用漂亮的『演技』来骗过他们哦!」

「不不不,再怎么说在巡警面前是不行的吧。我有些想吐了」

「好,那就开始了!CUT1!预备……」

雾乃啪地拍了下手,摄影的序幕也随之拉开。

「……假的吧」

我站直身子,仰望天空,看到了月亮。

今晚是满月。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它是何等美丽啊。

尽管如此,我还是绞尽脑汁——尽可能地一并思考那月亮背后的故事。

场景6

在连别人的呼吸声都能听见的寂静时刻。

在旧视听室的正中央。学妹弯着腰,低着头。

雾乃雫将事情始末说完之后,坐在对面的樱和石田也依然沉默不语。

终于,“啪啦”一声,纸张翻动的声音响起。石田说出了第一句话。

「……啊,这回事啊」

从雾乃那里拿到新「企划书」的石田,视线投在了那张纸上。

「也就是说,这就是雾乃想要拍的电影吧」

石田这么问道,雾乃则轻轻点头。

「是的。撒谎说没有备份……真的对不起」

石田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读着。

拿着同样东西的樱,比石田先读完了。

「话说你俩。别一直站着了,坐下吧?雫酱也快点把头抬起来吧」

话虽如此,雾乃的脑袋却一动不动。在旁边的我也依旧站着不动。

雾乃似乎还有话要说。

「我知道像我这种人说什么要重头开始重新制作电影什么的太任性了。但是……我真的很想把它拍成最棒的电影,所以真的很需要遥佳学姐和石田学长的力量……」

雾乃一直低着头,这是难以想象的一幕。

现场气氛沉重而安静。不久,樱突然叹了一口气,看向石田。

「她是这么说的。这部电影我和城原君在『主角互换』之后就相当于是推倒重来了。主角变成男性之后编剧应该也没问题吧?」

而石田则一直在反复挠着脑袋读着,似乎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想法。

不一会儿,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庞大的身躯大步流星地走向雾乃的面前。

「姑且,问一下理由。为什么要大改我的剧本。雾乃你就那么……想改故事吗?」

「……好的」

「不要拘谨,坦率地说出来吧。我不太想看到你心情烦躁的样子」

被这么一说,雾乃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她将手按在自己胸前,以「那我就不客气了」为开场白说道。

「因为学长当主角的话更能让人心动!」

雾乃的声音高涨。

对着目瞪口呆的石田,雾乃眼眶湿润地如此诉说道。

「……诶?啊?心……动……?」

「是的!石田学长很重视登场人物的感情的吧!?这个故事是以自负的主角的第一人称视角来叙述的……但我觉得更需要进行生动描写的,是不断变化的内心世界!遥佳学姐的演技非常到位。……但是,这部作品中最需要的是『共感性』,而最能展现出那一点的,是『能力始终相称』的学长!」

故事里的主角并不是闪闪发光的。雾乃说过,这个故事里的主角是个为了成为什么人而纠结,即使不体面,也要努力继续奋斗的人。

而且,和那样的『钢笔与烟花』完全相对的鲜活设定,正是描写给人以共鸣的英雄所需要的——雾乃凝视着自己过去写的,已经变得湿漉漉的剧本这样说道。

「最重要的是这一版的最后一幕。不起眼的学长痛苦地进行表白的场景……不会很想看看吗……?」

听这么一说,石田肯定一下子就想像到画面了吧。

他反复看向我好几次,终于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

「比我们之前想出的故事还要有趣吗?」

「是的!会更有趣!所以请让我尽情使用石田学长吧!」

「尽情是……喂喂,你知道我兼任棒球部部员的吧?你使唤人也太乱来了……」

话虽如此,但他似乎在强忍着嘴角的笑意。

为了掩饰这一点,石田回到自己的座位,然后用手托着下巴看向窗户。

「……说起来,我就是想要写城原才加入拍摄的。虽然因为城原是新手所以调整了很多……但现在要推倒重来了啊」

石田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然后挠了挠自己的光头。

「好,来做吧。虽然要增加很多场景,但总之让它变得有趣一百倍就行了吧?」

「……!是的,石田学长!要让它真的有趣一百倍哦!!」

看着眼睛闪闪发光的雾乃,石田豪爽地笑了起来。

尽管如此,当石田的视线再次移回窗边之后,他还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然后,仿佛所有的紧张情绪都得到了释放一般,他趴在了桌子上。

「……啊——说真的……雾乃能回来太好了……」

「诶?石田学长?」

「那时候……高年级的我们几个自顾自地聊得很起劲。雾乃你却没能把想说的说出来。明明让学妹你一个人来当导演的……真的抱歉,没能注意到」

「不……那只是因为我还不够成熟……」

听雾乃这么一说,石田坐起身来。

他背靠椅背双手抱胸,用一如既往的粗犷声音说道。

「在这个节点重写剧本也太不妙了吧!城原,请我点什么吧!?你暗地里和雾乃做了些什么吧!?」

「我吗。行吧……」

我这样回答道,雾乃拉了拉我的校服下摆,有些担心地抬眼看向我。

啊?没关系的,我有在打工。一碗拉面还是请得起的,雾乃你就专注于电影……咦?你那眼神不会是说「也能请我吗?」吧……?

我决定把这当成是错觉,而樱接着做出决定的石田说道。

「真的是『这个节点』呢。不过雫酱,截止日期是本月末吧?真没什么时间了,那样做现实吗?」

「是的,只要把编辑的时间推到最后一刻就没问题了!虽然会给演员们增加负担……」

「嘛,今后也会有很多不合理的日程安排吧。如果拍摄前景已经明朗,那剩下的就是我们这边的问题了」

说完,樱看了一眼石田,而他似乎已经在为新的构想而努力思考了。

大约是觉得他那样子就没问题了吧。樱便也没什么要说的了。

「那个,……遥佳学姐」

「嗯?」

「明明之前是请你来演主角的……真的对不起。绝对不是遥佳学姐的演技不好……」

「我知道的。石田君原本也是以城原君为原型写剧本的。不过城原君没问题吧?」

「嗯。怎么说呢,交给我吧」

我这样回答道。樱则「嗯」地轻声回应了我。

「……知道了。嘛,毕竟我算是从演剧部雇来的演员。将分配给我的角色演好就行了吧」

樱把自己的东西收拾进包里,背起之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但那拉动椅子的声音也被石田打断了。

「喂,导演!这里不是追加了让城原跳进河里的场景吗!?要用哪条河啊!?」

「那个啊……有几个选项」

两人热烈讨论着一些恐怖的话题,而用余光看着他俩的樱则快步走到了教室门那边。

「我还有演剧部那边的练习。今天就先走了」

说完,樱转过身,就要离开这个地方。

——难道只有我对樱说的话感到奇怪吗。

不过,不能说是奇怪。只是那句话隐含着樱此刻的想法。

「……樱」

「怎么了?」

我们像是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但这只是场面的气氛导致的误解。

如果不采取行动,肯定会重蹈覆辙。

如果就这样让樱走了的话,那份热量就再也回不来了。

即使这句话会改变气氛。

但这次我不想再犯错了。

「雇来的演员那句话,是谎言吧……?」

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

樱停下了脚步,原本保持安宁的教室现在明显变得不和谐了。

她背对着我,缓缓地反问道。

「……什么意思?城原君」

「樱你真的是那么想的吗……?雇来的演员什么的……」

「这种说法有些冒犯吗?但我呢,说到底……」

「樱你……在那之后也一直在寻找SD卡吧」

我这么说完,樱猛然回头。

她的那双大眼睛里,似乎也压抑着悲伤的心情。

「……你怎么……」

从桥上跳进河里的那个夜晚,聚集过来的附近的居民们都在议论着一件事。

最近,这条河每天都会有名辻桥的学生过来。而且是位绝美的女生,她一直在沿着河边寻找着什么。

我立刻就想象到了樱一直寻找着在那个地方丢失了的SD卡的场景。

联系不上雾乃之后,樱为了能让电影制作再度开始而一个人行动着。

「没能注意到……抱歉」

我低下了头,石田也从椅子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副慌张的样子。

「樱……你,原来是这样啊。搞什么啊。你说一下的话我也会去找的……」

然而樱却苦笑着回答道。

「……嗯哼。当时的石田君有那样的干劲吗?」

这冷冰冰的话语让身躯高大的石田顿时退缩了。

「不……我……」

我觉得石田当时并非完全没有干劲。

正是因为担心雾乃,石田才会犹豫是否采取大的行动,最终选择了「等待」。如果雾乃突然出现,说要重新开拍电影,石田大概马上就会行动起来。

只是,因为他忙着棒球部的练习,在樱眼里就等于什么都没在做吧。她会那样想也是可以理解的。

最重要的是,我在遇到店长之前,做的事也和石田没什么两样。就算心里想了很多,但只要没有通过行动传达出来的话,就等于什么都没做。

但我想,现在樱并不是要去责备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正因为如此,樱所需要的并不是道歉。

「嘛……已经无所谓了。我也是,要是说出来就好了」

这么说的樱转向石田。

「但是。听雫酱那么说之后,石田君你真的接受了吗……?」

石田愣了一下,但在明白了她的意思之后,表情便凝重了起来。

事到如今,石田已经有了肯定雾乃的想法。

「……谁都会失败的。而且雾乃也道歉了,还说会让电影更加有趣。我只是选择相信而已」

「相信……么」

大概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吧。

樱说不出话来,似乎在小心翼翼地挑选着藏在心中的东西。

「作为导演,最重要的是值得信赖。只要导演想要,我作为演员什么都可以做,即使在最后关头发生了主角更换的事情,只要这是导演的意愿,作为演员我也一定会执行」

这一定是樱作为演员的信念。

以前在这间教室里雾乃给我看过的,不到五分钟的作品。

听雾乃说,在那部短片里,樱为了创造出能让人满意的场景,曾多次跳进泥水里。这就是樱这位演员的作风。

「但,这次雫酱……从作品之中逃走了」

樱的发言似乎一点一点地深入到了本质。

「我知道人都会犯错。所以我并不觉得那不可原谅……虽然没有那么想……」

然后,樱第一次展现出了情感的波动。

「……抱歉。一度逃避了电影的导演,我还不能完全相信……」

所以——樱还没有恢复热情。

石田兴致勃勃,她却热情冷却,旁观着我们。

樱对雾乃的要求和石田对雾乃的要求不同。

石田是,基于学长和学妹的关系,原谅了雾乃。

但樱却是,基于演员和导演的关系,在犹豫能不能相信雾乃。

「我不想用威胁的语气说要你表现出决心。但是……一直以来,我见过很多人只有嘴上功夫。虽然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但却根本没有决心」

「遥佳学姐……」

「……但是,我知道。那种事情也不是说说就能证明的。我也不觉得雫酱完全没有决心。所以我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情绪……」

在将自己的心情用语言表达出来的樱身上,我看到了后悔。

因为她也知道,这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事情。

雾乃一度放弃了我们的电影的这个事实无法掩盖。

回归的雾乃要重新开始拍摄,一定还有其他需要展示的东西,而这正是为了恢复樱的热情所必要的。

如果我没有叫住樱,事情或许能圆满收场。

但在那样的情况下,就算重新开始拍摄,也肯定会很快就出现新的问题。

……那就我来对樱——。

「遥佳学姐,真的对不起」

但雾乃却先我一步行动了。

「雫酱……」

「学姐说得对。我的……决心」

说着,雾乃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虽然不知道算不算证明,但……请看看这个」

被打开的应用程序的图库界面。那里排列着的缩略图上,有我独自出现的照片,还有风景的视频。

雾乃将它递给了樱,樱一脸不可思议地浏览起了一长串的视频列表。

「……?这是新的场景?什么时候拍的……诶……」

樱开始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接着,她的眼睛变了颜色,眼神充满了惊讶。

「这是什么……?数量好多,而且都已经编辑完成了……?」

那些视频里都已经加上了光影和色彩。

「从雫酱你们联系说『重新开始』到现在,也就两三天吧?居然拍了这么多的场景,还都进行了编辑……究竟做了些什么……?」

石田似乎也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连忙跑到了我们这边来。

他站在樱旁边看向屏幕,也同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喂喂!难道你们在跟我们商量之前就已经先开始制作了吗!?明明拜托我来写剧本,也太自作主张了吧……」

但是,雾乃否定了这一点。

「我没那么做。全部都是学长一个人的表演,我只是首先描绘出脑中的构想而已」

「但也不需要这么多吧?为什么要……」

樱的提问让雾乃有些犹豫。最后,她有些谨慎地回答道。

「……因为我想确定这部电影真的会变得有趣」

「诶……」

「在我的脑海里,我有信心电影会因为学长当主角而变得有趣。但如果要更改现在的剧本,那就必须得是『绝对』,不然就不能请求遥佳学姐和石田学长帮忙。所以我就写了临时的脚本,并拍摄、编辑了它……」

说完这段话的雾乃,眼睛里似乎孕育着平静的决心。

「然后,我确认到了。这部电影一定会变得有趣」

樱沉默不语。

她一定是在估算,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了那么多工作的雾乃努力了多少。

不久,她的目光转向教室的日历。

她似乎在担心离截止日期没有几天了。

「……既然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就不要拜托石田君重写,直接用雫酱的剧本不更好吗?」

「那不行。为了更加有趣,石田学长的剧本是必要的」

「如果石田君来改写剧本的话,说不定你制作出来的影像就全都白费了哦?好不容易做了这么多,居然还要做到这种程度……」

「这么做是必要的!我一定要制作出最棒的电影!」

说完,雾乃又深深地低下了头。

石田一方面对如此豪言壮语的雾乃感到惊讶,另一方面又露出担心的样子。

「雾乃。你……说起来今天一直脸色很不好的样子,不会完全没睡吧?抱歉,让你经历这么痛苦的事情……」

但他似乎搞错了。

「?痛苦?说我吗?」

「……诶」

雾乃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颊,然后放声大笑了起来。

「呢嘻嘻。一想到电影会变得有趣,就停不下来了」

雾乃仿佛要把快乐播撒出来一般地说道,而樱和石田面面相觑,露出了「她疯了吗」的表情。

但,雾乃雫这位学妹就是这样子的。

因为时间紧迫,我也一度阻止过她说太过度了。但对雾乃而言那是必要的。

结果,几乎从头到尾一直陪着她的我,几乎可以说是共犯了。因为我本来脸色就不太好,所以没有人注意到我的脸色也很糟糕。

但雾乃好像确实传达到了。

「……人傻了」

樱叹着气,这么说道。

「雫酱,你是有多喜欢电影啊。老实说没想到居然到了这种程度。有些不适了」

「喂……樱。对努力的学妹不能那么说吧……」

樱语气冷淡。听到这句话的石田慌忙劝阻道。

但是,接受过樱那么多指导的我。要看穿她的演技,比现在忍住笑要容易得多。

「这样的人,不就正需要我这样的演员吗?」

雾乃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大声回答道。

「是的!遥佳学姐是绝对必要的!」

随着樱把手机还给雾乃——怒涛般的交流开始了。

「为了让电影有趣我也要提意见了哦?能处理好吗?」

「好!尽管说吧!」

「我讨厌没有联系和报告。再不会像之前那样置之不理了吧?」

「好!绝对不会那么做了!」

「城原君成为了主角,我可以毫不留情地锻炼他吗?比起日程安排,我感觉他那边更有风险」

「好,请尽情训练他到满意为止吧!」

听这么一说,樱不禁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啊,我的背都冻僵了。

然后发言刚告一段落的樱抓住了雾乃的脖子,缓缓地走到了教室出口。

「诶!?呜哇哇哇哇!干什么呢,遥佳学姐!?」

「话说雫酱。脸色真的好差。都有黑眼圈了。多久没睡了?」

「不记得了……」

「唉,果然。那雫酱你先注意好好休息。还有,有在好好吃饭吗?导演要是倒下了的话可就麻烦了。明白吗?现在就去保健室小睡一会儿吧?」

「那可不行!还想再聊聊电影!」

「晚点再慢慢聊吧。在此期间可以先阅读内容,各自思考思考。然后,等头脑清醒了,再交换意见。这次……我们也不会抛下雫酱的」

樱也给我们留下了这样的信息,然后带着雾乃离开了教室。

就好像战斗结束后的两只怪兽一起消失了一样。

在变得安静下来之后,我的目光与留在这里的石田相汇,而他用怜悯的眼睛看向我,并双手合十。

他说——城原你接下来无疑是最不妙的。

*

从那之后的拍摄,每天都让人联想到文化节的前一天。

光是“忙”这个词简直不足以形容,我还记得雾乃准备的时间优化日程表上的颜色和文字过于重叠,直接变成曼陀罗了。

尽管如此,我们仍必须全速前进,以赶上即将到来的最后期限。好像是坐上了削除了停车功能的交通工具,我不知道晕车了多少次。

在这样的状况下,雾乃依然没有妥协,不管是剧本还是演出都做到了最好。

由于时间紧迫,即使过了最后离校时间,也会在车站前的快餐店开始会议的延长战。好不容易结束讨论回到了家,却又开始「仔细想想刚才说的果然不太行!」这样的深夜群通话,这种事情也变成了理所当然。

而本作的新主角·广树,则继承了原主角·日向自负的人物设定。为了加速角色的塑造,樱和我连平时都是以「日向」和「广树」的身份度过……我好像除了学习之外的一切都被剥夺了,想玩社交游戏之类的时候,必须随时得到雾乃和樱的批准。结果,我的连续签到奖励没有了。

关于我演技的指责也数不胜数。而且可能超过了人类所能容忍的数量。我甚至在梦中都在背诵清单。

……以前我被雾乃邀请去拍电影的时候,曾有过这样愚蠢的自信。

即使多少会有些辛苦的工作在等着我,但已经经历过了那位店长的锻炼,所以没关系。

我敢断言。和雾乃进行的活动要更不妙。

可以的话我想要挨个申请加班补贴、深夜补贴、休息日补贴。

但是,嗯……或许现在的我根本不需要那种东西。

只要能看到雾乃的电影。我就是期待那个。

然后——如此浓缩的时间也如箭一般流逝。

为了拍摄最后一幕,最后的拍摄开始了。

*

逗子海岸烟花大会当日。

黄昏的帷幕越来越近,天空的颜色越来越暗。

耳边响起的嘈杂声和喇叭里播放的音乐声已经几乎听不见了。

我们似乎来到了相当远的地方。

「……呼。哈。唔……呼」

人们纷纷涌向海岸,我们却逆流而上,向高台跑去。

视野渐渐模糊,吞没了仅有一丝亮光的景色。

「好累……呼,呼……呃……」

曾经我们想象过的,发射烟花的最后一幕。

烟花大会如期举行,烟花也马上就要升空,所以我们得全力以赴,以准时到达高高台。

身上的汗水不断地冒出,肌肉也在诉说着疲劳,肺部一次又一次地突破了极限。

因为某人要求这一幕要一镜到底地拍摄,结果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主角广树为了向日向传达自己的想法,从烟花大会上溜出来的他在全力奔跑。

然后就那样抵达高台,在烟花绽放的同时诉说自己的感情——为了制作出如此一瞬间的场景,雾乃反推了一下,然后说道「跑那么远的距离,学长的脸色会变差吧?」。

说得对,我的脸色肯定已经苍白了。对于预料到我的低运动能力而估算出的准确结果,我表示赞赏。

回想起来,和雾乃的对话都是这个样子。

为了拍摄最佳的跳入河中的场景,我从桥上跳下去了五次。

为了让大家看到愤怒的女主角认真的一巴掌,被樱打了十次耳光。

但我相信她一定会拍出最棒的电影。

因为这就是雾乃对我们的承诺。

「……呼。看……到了……雾乃和石田……!」

随着两人的身影,一辆手推车映入视野。

那是雾乃从学校借来的。大小足够装下一个人,拿着单反相机和万向节的雾乃在上面摆好架势。摄影就此开始。

雾乃发出信号,人类马车石田号随之出发。

……当我听到这个计划的时候,真的觉得很不可能。

石田用他那庞大的身躯全力牵引着手推车,开始和我并驾齐驱。手推车上的雾乃开始拍摄我的侧脸。雾乃说这是「人形移动摄影车作战」,她要用如此硬核的方式来一镜到底地拍摄最后的场景。

在事先得到使用许可的行人稀少的道路上,两个车轮在地面上嘎嘎作响。那个光头上的青筋暴起,我不禁同情了起来,想到他也在拼尽全力啊。

然后,就是这里。

和那颗大大的镜头多多少少也熟悉了一些的我转换心态,以便让自己的形象清晰地被拍摄下来。

身临其境。进入登场人物的广树模式。

脚踩的地面传来的热量涌遍全身,像是在灼烧我的胸膛。

孤身一人的日向的身影,清楚地浮现在了脑海里。

广树本应是被她的力量所吸引,可他心中现在的她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

为什么没能多关心一下日向呢。

必须要早点去日向哪里。要抓紧一分一秒。

但是,在踩到下一块地面的瞬间,我感受到了一种漂浮感。

我的脚踩到了一块小石头上。

然后就这样失去平衡,身体也因为太过用力而向前飞出。

与地面激烈碰撞,大脑一片空白。哪里擦破了吗。流血了吗。

——不,管他呢。

日向在等着我的话。身体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喂,城原!?没事吧!?」

不可思议的是,我并没有感觉到疼痛,立刻站起身之后,我听到了石田的声音。这么说来,声音是另外录制的呢。俯瞰着这里的另一个自己突然松了一口气。

雾乃担心地看着我,相机却牢牢地铺捉到了这一瞬间。

“我给你多搞了一段素材哦”我在心里这么对雾乃说道,然后她好像笑了。

终于到达高台之后,石田也到达了极限。

勉强完成移动摄影车任务的石田也倒了下去。

而从那上面下来的雾乃,则跟在我的身后跑上了楼梯。

我的脚步沉重。但相机的「眼睛」就在身后。我将所有的疲劳都集中表现在了背上。

终于到达高台之后,便看到了作为标志的展望台。

拿着相机的雾乃也上来了之后——。

一位令人毛骨悚然的少女站在那里。

『你为什么,来了?』

樱遥佳。

不对。现在的她是故事的女主角,日向。

樱彻底沉浸于角色之中,仿佛不只是心灵,连整个世界都被重新染色了一般。

与田径部的设定相结合的,灵活的身姿,轻快的步伐。

尽管如此,她还是忍住了从心底涌出的悲痛,表现出了坚强的姿态。是的。这就是一碰就会坏掉的少女——日向。

可恶,做得太完美了吧。这家伙想在这里吞噬我吗。

一边调整呼吸,一边作为广树回答她的问题。

『肯定……要来啊。你果然……在这里啊……』

『怎么,你从海岸那边跑过来的吗?脸色好差』

『多嘴……没想到日向你居然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

『……嗯哼。你体力还真差』

樱继续投入角色,投来了从未见过的视线。

冷漠。凄清。又惆怅。

她和广树之间的距离缩短之后,那张逐渐扭曲的脸变得更加靠近了。

『那你得出结论了吗?』

『结论?』

『刚认识你的时候,我不是对只对学习感兴趣的你说过,「恋爱是什么?」吗』

『那是……』

『给我讲讲吧』

烟花即将升起。和雾乃推算的一样。

成为故事新主角的广树,配合这个瞬间叙述着台词。

自负的广树倾吐完一串热情洋溢的话语,这标志着我们的电影进入了尾声。

看着时间的雾乃发出倒计时的信号。

离烟花升空还有10,9,8……。

但是,即使计数到零,烟火也没有升空。

雾乃的表情一变。

不久,远处的扬声器里传来了强制让故事落幕的通知。

『关于今天的烟花大会,有一项重要通知。

原定于19时开始的烟花表演,由于设备出现故障,启动时间正在调整中。目前,设备恢复的具体进展尚未明确──』

时间好像在我们身上停顿了数秒。

开玩笑……的吧。

雾乃精心策划了这次拍摄,目的就是为了瞄准烟花升空的时机。

有必要一次就拍好。因为想让观众体验身临其境的感觉。

所以我们为了这一刻,反复排练,精心安排。

结果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不,还有机会。从现在开始重新进行所有的拍摄,以配合烟火重新开始的时间。我在潜意识里提出了这样的问题:是否还有机会这样做呢。

——但我很快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

我们既不知道烟花什么时候会再次燃放,也不知道烟花是否真的会再次燃放。

我们的移动路线也没有计划好接下来的时间。

人流和交通管制也可能会牵连到我们,而且获得拍摄许可的时间也是有限的。

更重要的是……我不可能舍弃现在的感情流动。

所以只有现在。烟花,必须现在立刻升起。

即使如此,夜空仍然保持沉默。

……已经不可能了。

一想到这里,身上的力气便一下子全部消失了,就仿佛是被抛进了黑暗的深处一般。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啊,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啊。

不应该就这样拍完,然后迎来圆满结局吗。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我们这段时间,究竟在做些什么。

我总是这样。一旦做了不相称的事情,就一定会适得其反。

这次也是一样。所以我就不该对自己有期待。如果早知道最终会变成这样,我就不该当演员。迎合周围的期待什么的也太自负了。我就应该果断拒绝掉的。

是会……这样想的吧。

这也不奇怪。现状真的很绝望。我真的想要哭了。

所以我稍微这么想到。

要是没有成为演员的话。要是没有和雾乃相遇的话。

我现在肯定是在凉爽的房间里,把外面庆典的声音当做背景音乐地听着。

烟花放不放的其实都无所谓。

只是静静地度过迎来的明天,再接下来的一天也会静静地生活下去。

但是,那里没有雾乃的身影。

不会突然被拍摄视频被威胁。

也不会因为被分配到麻烦的角色而伤脑筋。

也不会遇到以欢迎会为名的激烈联谊地狱。

也不会因为被擅自降下的自行车座而被周围人嘲笑。

也不会因为哭得稀里哗啦的说谎学妹而跳进河里。

在完全不知道如此乱七八糟的世界线的情况下,我会度过平稳的日常。

如果是这样,那我会选择「这边」。

我看向雾乃,只维持了一帧左右的时间。

雾乃依旧将相机的镜头对着我。

毫无不安的表情。

只是笔直地对着我,声音在我脑中回响。

学长——。

一切都还没结束。

即使烟花没有升空。

即使在谁看来这都是困境。

但只要相机没有关闭。

那么我们的电影就不会因为这种事结束。

睁开眼睛。敞开心扉。一台相机。「眼睛」就在那里。

用于表演的语言、声音、表情、动作、身体,能使用的东西全都在这里。

说到底我的谎言,可以让不存在的东西看上去是存在的。

那么这就是——城原千太郎的特许专利。

升起的烟花什么的,在这里制作就好了。

继续踩住油门。不,还不够,要把油门踩死。

说到底,我的刹车已经坏掉了吧。

『……简直就像是颜色诞生了一样』

「诶?」

『自从和日向相遇……原本一片漆黑的景色就好像被照亮了一般……』

我仰望空无一物的天空。

明明没有烟花升起,天空却仿佛充满了光芒。

注意到我这个样子的樱,也一下子就调整感情跟了上来。

『只要日向笑起来,我的心里就充满了光。只要被日向触碰,我的身体就像被点燃了一般热了起来』

天空的光芒连锁起来,烟火一个接一个升起。

嘭,嘭,地。

我的眼睛一直追随着它。

『但我想,那肯定是烟花一般的东西』

『广……树……』

『——我喜欢日向你』

烟花的升起不会停止。

每当硕大的花朵漂浮在空中,就会降下火星一般的幻影。

摇曳的空气轻抚着肌肤,身体感到一阵兴奋。

此刻,被不存在的光芒所迷住的眼睛,正一直盯着日向不放。

即使烟花并没有真正升起。

我也希望它能永远持续下去。

不久,伴随着雾乃的CUT口号,线就好像是被啪的一声剪断了。

当场蹲了下来的樱。

汗流浃背地从远处注视着我们的石田。

以及,像是爆发了无数的感情一般,皱起脸来的雾乃。

就这样,我们的电影完成了。

尾声

炎炎夏日,蝉鸣四起,日光愈发强烈。

回想起来,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漫长的期末考试结束,暑假终于正式到来。就在这样的季节。

在迎接即将到来的暑假之前,我将厚重的校服外套放在了某个地方。

在场所有人都换上了洁白的衬衫和上衣,在色调柔和的旧视听室里,一位光头男子喃喃自语。

「……啊,我们是在和这样的作品竞争吗」

就在前几天,我们报名的比赛结果出来了。

其名为『数字•短片•电影节22』。

石田一边扇着扇子,一边滔滔不绝地念着获奖作品的标题,每一个标题都让人有一种霸权感。

最优秀作品奖被颁给了一部采用超凡绝技的动作和震撼人心的电脑特技的难以想象是自主制作的特摄作品。

而优秀作品奖则都是像伪装成旅行vlog的惊悚悬疑故事,又或是以某个不可思议饮食店为舞台的感动电视剧之类的。只能说不愧是在娱乐的综合格斗技中胜出的作品。

然而,我们电影的标题——『钢笔和烟花』——并不在优秀奖获奖名单上。

就是那部要升起的烟花并没有升起的那部电影。

「干!可恶!这些作品都是来自电影专业的大学生或专科生啊!?水平也太高了吧!话说全都是成年人,也太狡猾了吧!?」

然而,坐在窗边的樱一边静静地喝着茶,一边冷静地指出了石田说法的错误。

「22岁以内都能参加的比赛,算不上狡猾吧。不过石田君,颁奖典礼直播结束后不是说了很多吗。『尽管如此我们的作品还是最有趣的』」

「不是……确实是说过……」

「还是说怎么了?因为是『新人特别奖』所以没有受邀进入演播室有所不满?」

新人特别奖。

新人特別奖。

不是最优秀奖,也不是优秀奖,这就是我们电影最终的结果。

即使烟花没有升起,我们在最后关头也想尽办法展示出了结局。尽管不知道传达出了怎样的结果,但我们的电影在「精致的视觉美感和心理刻画。以及从女主角的表演中感受到的气质,都是可以作为年轻才华的期望所在」这方面得到了好评。

每个人的想法可能不同,但获奖了就是获奖了。

不幸的是,新人特别奖并不能与优秀奖相提并论,虽然作品会在视频网站上公布,但并不能去演播室领奖杯。

尽管如此,当时的石田还是最高兴的,因为这已经是足够努力后的结果了……但是,一旦隔着屏幕看到光彩夺目的颁奖典礼的话,心中的感想也会发生变化。石田不住地发着牢骚。

「……就是啊」

「嗯?」

「我也想去演播室,接受四周的吹捧啊……」

石田崩溃似的趴在桌上,樱笑着说「诚实就好」。

果然,这个比赛的话题性还是很大的。

被邀请到演播室的优秀奖以上的获奖者,在那之后后日谈和专访等续集也都得到了发布,甚至连幕后花絮也都有,这些视频都获得了大量的播放量。而最优秀作品已经预计要在网飞上配信,连公开的赞助商都已经有好几个了。

如果我们受到同样的待遇,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

我理解会去想象那样一个“如果的世界”的心情。不仅仅是石田,樱和雾乃在内心深处肯定也会那么想。

那么,我们就只是懊恼吗?……大概也不是。

仿佛是为了证明这一点,教室外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各位各位!我们的电影又被介绍了哦~!」

学妹雾乃雫一边手舞足蹈着,一边用力打开门。

「雫酱,又有吗?这次是谁?」

「是一位电影评论的创作者!虽然是严肃的影评,但评价却很高!而且到处都是切片!」

「所以播放量才会这么高啊……。话说,要是我们的视频播放量最高的话,果然还是会叫我们去演播室……」

我们的电影又得到了传播。

为什么没有被邀请去演播室,甚至连采访都没有接受过的我们的电影会变成这样呢。

这或许就是如今网络高度发达的利弊所在——本次特邀的男性网红的影响力惠及我们最多。

契机是烟花本应升起的最后一幕。

樱仿佛在回忆似的说明起了颁奖典礼当时的情形。

「评审的评论却不是那种感觉呢。虽然他们评价说『没有实际放烟花就能演出令人入迷的场面,这一点很出色。一定是认真练习过的吧』,但又不是那样的」

「不过,之后气氛就热烈起来了吧!网红先生也说很感兴趣的!」

烟花直到最后都没有升空,我们另外合成了光效和音源。演绎出了画面。

因此,评委会那样评价是理所当然,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但另一方面,作为嘉宾参加的他似乎对我们的电影印象深刻。

──烟花前的那个「间隙」是什么?感觉在那一刻电影活起来了。

我认为他并没有意识到拍摄背后隐藏的事实。

但还是传达到了一些信息。

这就是为什么他在自己的频道上也热情地介绍了我们的电影的原因,然后视频就像涟漪一样传播开了。

「我想到了!『其实那个是因为烟花没有升起而即兴发挥的。』如果我私下透露出这个内幕消息,说不定就能引起关注,被哪里的人给邀请过去了呢!」

石田虽然想到了一个简单的方案,但雾乃却很快回答道。

「那不行!不能以这个目的来使用幕后花絮!」

是的。比赛结果已经全部出炉,亡羊补牢也为时已晚。归根结底,那并不是我们电影想要传达出的核心内容。

话虽如此,雾乃还是无精打采地弱弱地补充道。

「……不过还是想要稍微炫耀一下,要是学长实在忍不住的话,我也可以考虑一下的哦……?」

「知、知道了知道了。不要抓我的衣袖了……」

可恶,被如此抬眼看着,我该如何回答呢……。

但是,那一关键场景。我真心觉得应当被好评的不只是我的即兴发挥。

樱说过。值得惊讶的是雾乃的摄影技术。

那一瞬间,雾乃立刻切换了视角,变焦到只有我一个人出现在画面中。

雾乃刹那间就明白了。在没有烟花的当时,我们该怎么办。

那判断简直就像是——深信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一般。

也正因为如此,谁都没有意识到那只是即兴表演。

我几乎都要放弃了,但我和这家伙……和雾乃目光相遇了。

「?怎么了,学长?」

「啊,没有……」

对我们的电影的评价仍在继续,但这部电影还远未达到满分。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评论都是赞扬,评审的评论很严厉,需要改进的地方还有很多。

尽管如此,它还是确实地传达到了某人那里。那是雾乃曾经描绘过的世界。

「……导演。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我莫名高兴了起来,便把塑料瓶当成麦克风开始了记者招待会。

雾乃乐呵呵地把脸凑了过来,她的回答显而易见。

那就是——。

「是的!下次就利用暑假的「每一天」 ,创作出超级·最高杰作吧! 」

周围一片寂静。

「……啥?暑假,每一天……?那是什么意思……」

「诶?难不成学长已经满足了?不是说过了吗,要靠网络电影夺取天下」

「啊……不是,但是雾乃同学。创作出了你所期望的『最棒杰作』,还有了一段精彩的结束语,也应该暂时平静一段时间了吧……?话说,我觉得差不多也该休息了……」

「不不不!听了大家的感想,就想拍一部更让人心动的电影了♡啊,对了!一些新的网络企划的邀请也都来了……」

之后雾乃就停不下来了。

她身体前倾,似乎要用那娇小的身躯扑向我。

「所以说学长,暑假期间有时间的吧!?我问过店长了,你打工没排多少班的哦!?」

「不,不是,那个,是因为我的伤还没好……你看,烟花大会的最后拍摄中我不是摔了个大跟头吗?结果因此腿都骨折了……?」

「我不是每天都在给你牛奶治好了吗!已经等不及了!那个,之后会有学长从山上滚下来的场景!」

不妙,不妙,不妙。

的确,我受伤的这段时间,雾乃每天都会用我的钱买牛奶,然后一个劲儿地灌给我。

即使是在这样的状态,我每天还是接受着樱毫不留情的演技指导,偶尔过来的石田会拿走我的拐杖,把它当成机关枪一样玩耍。

但现在我的腿已经完全康复,状态绝佳。一旦开拍,肯定会发生比之前更多的事情,暑假的休息时间肯定得完全放弃。

在这一紧急状况下——我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啊,好痛啊啊啊啊!」

「学长?」

「唔,骨折了的腿在发出悲鸣……什么?诶?已经不能再演危险的角色了?这样……很遗憾,雾乃,拍摄日后再议!我暑假要在家里放松地玩游戏,让身体好好休息……」

但是,很奇怪。

以雾乃为首,樱和石田都笑嘻嘻地看着我痛苦地抱着腿的样子。

「城原,你这谎太草率了」

「城原君,你爱说谎的性格怕是这辈子都改不掉了」

可恶,这些家伙都在胡说些什么啊。

眼前雾乃的瞳孔里,聚集着一个又一个的小小光芒。

「学长,你还想被我多多拍摄的吧?」

她笑容满面。

就像是把全身的喜悦聚集在了脸颊上一般,眼里是满满的幸福。

原来如此,是雾乃先满足,还是我先崩溃呢。

……算了,为了学妹,我就再稍微努力一下吧。

我望向窗外,天空湛蓝得刺眼。

后记

在我心中,一直有一个清晰的场景,它像是渴望,又似是崇拜,无论如何,我都渴望将其描绘出来。

正因如此,我开始了创作之路,尽管之前的尝试都未能完全满足我,那份渴望依旧在我心中萦绕。

在这样的过程中,我遇到了小说这个媒介。

通过小说,我能将心中的景象直接呈现出来,虽然这让我感到有些羞涩,但这可能是我一直所追求的。经过长时间的努力,我终于能够将自己想要描绘的第一个故事呈现给大家,回顾过去,我感到非常欣慰。

故事还将继续,希望大家期待后续。

(如果您愿意,在社交媒体上分享对这部作品的感想,将会极大地鼓励我。)

在此,我要感谢第19届MF文库J轻小说新人奖的评委和编辑部,以及所有参与评选的人员。

感谢我的编辑I桑,因为您提供了许多准确的指点,故事的基础变得更加坚固了。这让我感到非常安心,希望今后也能继续得到您的支持。

感谢插画师ぶーた桑,您赋予了角色以生命,在这个被描绘得美丽动人的世界里,我将继续努力,让城原和雾乃等角色更加闪耀。

感谢为本作的电视广告配音的声优篠原侑小姐,以及所有参与广告制作的人员,您的工作让我更加坚定了将这个故事传达给更多人的决心。

感谢所有接受取材的人员,感谢您提供的信息和支持,希望未来还能再次合作。

最后,感谢每一位阅读这个故事的读者。如果这部作品中的任何一个词、一个场景或一个人物,能成为改变您日常生活的契机,那么我将继续创作和书写。

期待在下一卷再会。

三船 いず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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