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平凡与危机

第五章 平凡与危机

今天并不是值得庆祝的大日子,桌上却摆着丰盛的早餐。魁显得有点讶异,但还是对孃感谢不已,她在刚烤好的吐司上涂上一层厚厚的果酱,并且兴高采烈地对孃说:

「有你真是太好啰。」

听到魁的赞美时,孃也觉得心情相当愉快。

魁随手拿条橡皮筋,将刚起床后的凌乱头发绑了起来,她似乎已经把孃特地买的发带弄丢了。魁的缺点就是时常忘记东西放在哪里,脱掉鞋子后,时常忘记其中一只丢到哪里,把电视机遥控器或手机搞丢也是常有的事。换个角度想,孃认为或许这也算是魁的另类优点。

令孃惊讶的是,拥有此种个性的魁居然还能成为医生,不过魁在医院是否也是这副德行,或是会转变成截然不同的人,这点孃就无法得知了。

「你今天还有别的事吗?」

魁一边用叉子戳着色拉,一边如此询问孃,此时孃才回过神答话:

「今天没什么事……只有到球先生的店里打工而已。」

魁就像山丰吃草般嚼食莴苣,并且「哦……」地回应一声。

「球那个家伙应该没有对你做出奇怪的事吧?你要小心点喔,那家伙的个性不是很检点。」

「……是、是吗?」

孃歪着头稍做思考,好像不曾看过球会这样,魁则是把叉子摆在桌上,整个人瘫靠椅背仰头望着天花板说道:

「讲真的,我也只是听说啦。」

孃完全搞不清楚魁和球到底是何种关系。以旁观者的角度观察,他们两个人既像男女朋友,又有点像姊弟,也或许是感情深厚的好朋友,不过年龄相仿的男女能够维持纯友谊的关系吗?孃也没把握猜出正确的答案。

「那个……请问你和球先生是什么关系呢?」

话一出口,孃便立刻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很失礼,不过魁并没有露出不悦的神情,反而是满脸诧异地看着孃说:

「关系?说是有什么关系……」

「啊……因为我看你们好像很亲近……」

听到孃这么一说,魁忍不住噗哧一笑,夸张的笑法也让孃当场看傻。

「你说我?我跟那个家伙吗?」

魁似乎笑得有点喘不过气,说完后又是一阵捧腹大笑,孃只好无奈地叹口气,看来魁根本不想认真地回答她的问题。

「不是啦,没想到我和他的关系会被别人误会……」

魁总算停止狂笑,颇有所感地小声喃喃,并且把手伸向咖啡杯。魁拥有白皙的纤纤玉指,手指的指甲油却剥落得只剩斑斑点点,可见她在这种不显眼的地方也是粗枝大叶。

「我们只是儿时玩伴而已,根本不会发展出香艳的剧情啦!」

「是喔……」

「那家伙小时候很弱不禁风,老是被我欺负,不过听说到东京念大学后,整个人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虽然我跟他不同校,但是常常听到关于他的传闻喔!大家都叫他有妹就上的道明寺。」

「有妹就……」

孃听得懂魁的意思,但是口无遮拦的说词使得孃不好意思地面带羞红。孃以为自己已经习惯魁这种毫不修饰的说话方式,不过有时候还是会感到困扰。魁看到孃的反应后,便笑着说道:

「你还真纯洁,好可爱喔。」

随后两个人便一边吃早餐,一边聊些无关紧要的事,不着边际的谈话内容让孃感觉到自己身处于平凡的日常生活中。然而,魁在谈话中时常露出郁闷的表情,也再三提醒孃这些普通平凡不过是暂时的假象。

一个月前,孃无意中发现特意伪装成辞典的毒品,尽管他们私下针对毒品持续展开调查,却没有太大的进展,他们甚至跑到辞典制版的印刷厂进行调查,不过辞典上写的是假地址,印刷厂根本就不存在,而失踪的父亲和同班同学小夏依然下落不明,此外便没有其它线索。说来讽刺,也是由于调查停摆,魁和孃才能坐在餐桌前闲聊不相干的事。

此时孃突然闭口不语,魁也跟着停止说话,自顾自地继续吃早餐。片刻后,用餐完毕的魁一口气将冷掉的咖啡喝光,便双手合十说出「我吃饱啰」,然后从椅子站起身。

「我今天可能会比较晚回来,不用帮我准备晚餐喔。」

孃点点头,于是魁回到自己的房间,留下孃独自继续享用早餐。孃的吃饭速度很慢,所以烤好的面包已经冷掉而变得有点硬,她一边配着咖啡将土司吞进胃里,一边担忧父亲和小夏两人是否平安。就算和父亲不甚融洽,毕竟是每天早上面对面吃早餐的人,小夏则是因为一起吃午餐而结交的第一个朋友。她告诉自己不要思考,然而一旦继续用餐,脑中却又不由自主地闪过两人的身影。他们两个人有好好吃饭吗?都平安无事吗?孃不停想着这些事,当她独处时更是如此。

也因为这样,孃送进口中的食物也越来越少。

吃完最后一块面包后,孃起身开始收拾餐桌。孃不想继续思考父亲和小夏的事,于是她在洗碗盘时故意试着想象球的脸孔。尽管刚刚魁笑着否认和球有男女间的感情,孃还是怀疑他们的关系非比寻常,或许因为自己太过年轻,才会误解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不过孃感觉到他们的确飘散出某种特殊的情感,她却无法确定这股情感是出自于魁还是球,也或许是两个人都有。

总而言之,这个世界里还是有很多孃不懂的事。

于是,孃叹了一口气,把剩下的杯子碗盘全部清洗干净。

孃送经过打扮而与居家容貌截然不同的魁出门后,便一如往常地开始打扫洗衣,孃也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内,轻松完成一个多月以来习惯的每日课题。家里已经没有家事,离打工时间还早,而且不用帮魁准备晚餐,也没有特别需要购买的东西,无事可做的孃只好发呆打发时间。

孃意兴阑珊地看着电视,并且不断更换频道。

不论是某台八卦节目的主播带着沉重的表情,详细报导一桩惨绝人寰的杀人事件;某位料理专家正在描述如何利用多余的材料简单地做出不同的菜色;教育节目里正用造型怪异的玩偶演出一出不可思议的生活剧等等,每个节目看来都索然无味且极为空虚。

这股空虚感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孃懒得继续转换电视频道,便坐在椅子上抬头望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没有任何花纹图样,随着时间经过,天花板和孃的距离似乎正在逐渐缩短,接着有个模糊不清的人影出现在孃的视线里。

那个人居然是父亲,如此痛恨的父亲身影渐渐浮现,让孃忍不住闭起双眼。这几年以来,孃和父亲时常发生口角,如今后悔的感觉却一涌而上,就算孃伸手抚摸脸颊,以往的疼痛感也已不复存在。

如今仔细想想,父亲殴打孃而孃回手,此种扭曲变形的亲子关系也是两个人的唯一牵绊,纵使两人的关系只剩下纯粹的暴力,但彼此血脉相连仍然是无法改变的事实。然而,连这个靠暴力维系的关系都消失踪影,家被火无情地烧毁,孃也因此变得一无所有。

孃关掉电视,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她认为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内只会更加意志消沉,于是转个念头,准备换件衣服出门。不过要到哪里才能让心灵保持平静呢?孃便突然停下换衣服的动作。

我已经无处可逃了。

这是个一旦踏入就不容脱身的世界。

孃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是当她开始怀念以往那不甚完美且遍地荆棘的生活时,她才得以重新认清自己过于天真的事实。孃厌恶自己的幼稚任性,但是事到如今想再多也没用了。

孃维持换衣服的动作犹豫一段时间后,便伸手拿起放在衣柜上的手机,那是球为了方便联络而买给她的手机,电话簿中只有三个人的号码,孃叫出最上面的彰的号码并按下通话键。孃稍微犹豫后,便将尚未接通的电话挂断,然后不停重复通话、停止、通话、停止的动作。

如果能见彰一面,或许可以稍稍平复郁郁寡欢的情绪,但经过左思右想,这毕竟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因此孃无法打定主意是否要拨出电话。

孃摸着左手腕的伤痕,这也是自己仅存的心灵依靠,假使连这道伤痕都痊愈消失的话,想必将会完完全全地失去精神上的寄托。

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度按下通话键,就在她想着「也许彰还没起床,还是不要吵醒他比较好」的同时,电话已经发出响声而来不及挂掉了,就算挂断,彰的手机也会留下来电显示的记录,所以孃只好放弃并且将手机贴近耳朵,电话还是没人接。

当对方接起电话而听见对方的呼吸声时,孃才发现自己还没想好要聊些什么。彰静静地等待孃开口,却让孃更为慌张,她知道自己应该先打招呼,慌张却让头脑变得一片空白,让孃紧张得连一句「喂」都说不出口。

「……有事吗?」

最后是彰打破沉默先开口问孃。

「嗯……其实……也没什么事……」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话,讲出的居然是这句话,彰似乎对孃的行动有点儍眼,只是淡淡地「喔」的一声,就再也没多说任何话了。孃绞尽脑汁想要挤出话,而总算想到一句话:

「你最近还好吗?」

孃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回想起来,到目前为止几乎还不曾和彰用电话聊过天,只在有事联络时才会打电话给他。

「这不错,你呢?」

「我现在心情不太好。」

彰仍然短短回应「是喔」,两人的对话便再度归于沉默。对孃来说,只要能感觉到彰从话筒另一端传来的呼吸声,就有种无法言喻的安心感。孃渐渐恢复冷静,也想起接下来要说的话。

「真琴小姐还好吗?」

「应该还好吧。她去东京和客户谈工作,现在不在家。」

「小黑呢?」

「那只猫还是老样子,一直睡个不停。」

孃想起初次碰到小黑的情景,便忍不住发出些微笑声。那只盘踞在真琴的床铺上、宛如贵族般高傲的暹逻猫,现在应该也是躺在同样的地方睡觉吧?

「你刚刚在笑?」

「嗯,一想到小黑,心情就好一点了。」

「那就好。」

「你在做什么?」

「看书。」

「哪本书?」

「寺山修司写的书。」

孃听过这个作家,不过从没看过他的著作。

「好看吗?」

「该怎么说呢……我不讨厌这部作品。」

孃正想询问书中内容时,却将话又吞回肚里,她认为聊这么无趣的话题或许会让彰觉得很厌烦。

其实孃只想说「我想见你」这句话而已。

但是,面临要说的关头又迟迟无法开口,难得彰今天这么温柔体贴,要是他一听到「我想见你」之类的话,孃很担心他会摆出拒绝的态度。

「……要不要学物理?我教你。」

彰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这句话。

「咦?」

听到一头雾水的孃困惑地回问,彰有点不好意思地露出笑容。

「万有引力其实是让宇宙万物互相吸引、某种既寂寞又孤独的力量。」

彰继续补充说明:

「这是刚刚我看的那本书里某首诗的内容,不过好像不是作者自己写的诗。」

「原来是这样……」

孃不知所措地喃喃自语,总觉得彰的话刚好说中她的心事。如果万有引力是寂寞孤独而且会互相吸引的力量,难道彰的心中也怀着同样的想法吗?

「那个……」

孃开口的瞬间,话筒另一端的彰刚好想说些话,两个人因此又闭起嘴巴,气氛顿时变得一片沉默。

「抱歉……还是你先说吧。」

虽然孃请彰先说,但彰就是不说话,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于是孃合上眼睛等彰开口。

「那个……」

彰总算发出声音。

「嗯。」

「今天能见个面吗?」

孃一时无法反应。她做梦也没想到会从彰的嘴里听到这句话,况且这一个月以来,彰好像一直刻意躲避她。

「……不愿意吗?」

彰似乎认为孃的沉默不语代表拒绝而不安地回问,尽管对方看不见自己,孃还是拼命地摇头。

「不是……我本来就是想和你见面才打电话的。」

「是喔……」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孃认为彰的最后这句话是对话中让她最感窝心的一句,彰的这句话让孃从清晨就持续到刚刚的灰暗心情一扫而空。孃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这么单纯,便和彰确认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后挂掉电话。孃有点担心彰是否已经察觉自己的兴奋情绪,而刚刚也是衣服还没换好就一直讲着电话,孃发现对自己而言,人生中没有任何事物比彰还更重要了。孃脱掉刚刚身穿的衣服,开始寻找别件衣服,这么简陋的穿著实在让孃无法提起勇气见彰。

孃将魁赠送的上衣、裤子和裙子随意混合搭配,开始物色哪几件比较合适。孃的房间没有试穿衣服用的全身镜,于是她偷偷溜进魁的房间观看自己的模样。不太满意的她摇摇头又回到房间换穿别件。如此来来回回好几次后,孃感到有点不耐烦,于是干脆将衣服全部搬到魁的房间,直接当场试穿,可是越试越让孃无法决定该穿哪件。

孃一屁股坐在房间的地板上,拿起一件件衣服又放下,然后又拿起来——就在反复试穿的过程中,时间也一分一秒地流逝,等孃注意到时间时,她惊觉已经快要迟到了。

孃将视线移向窗外,外头不仅艳阳高照,还传来喧嚣的蝉鸣声。

看起来外面应该满热的,孃拿起收在抽屉里的一件白色洋装,那是以前她不曾穿过的少女风服饰,也是某天她和魁逛街时魁买给她的衣服。

「你穿看看这件吧!一定很可爱喔!」

尽管刚开始有点排斥,但是看到魁兴致勃勃的表情,孃又不好意思泼她冷水,结果她决定满怀感激地收下这份礼物,不过到现在却没穿过半次,因为孃找不到穿这件衣服的适当场合。

孃脱掉身上的衣服,第一次试着穿上这件洋装。

原本以为自己不适合风格可爱的衣服,没想到竟然挺不错的。

然而,无袖的洋装无法盖住左手腕的伤痕。孃很在意别人的眼光,本来想绑个绷带遮掩伤痕,但想想又觉得欲盖弥彰。

最后,孃还是决定换成平时穿的裙子和上衣,外面加件薄料小外套遮住伤痕,虽然会有点热,但也没有其它方法。

孃把剩下的衣服收进自己房间的柜内,然后连忙跑向门口准备出门。

「啊……」

正要将脚塞进鞋中时,孃倏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现在只有一双破旧不堪的鞋子,本来打算等下个星期发打工费后买双新的。

平常她并不会注意鞋子的新旧,但待会就要和彰见面,现在仔细一瞧,仅有的这双球鞋看起来真的很寒酸破旧。孃踌躇几秒后,便打开放置在门口的鞋柜,魁在里面摆放很多五颜六色的鞋子。孃翻箱倒柜地寻找适合的鞋子,找到几双和衣服蛮搭的鞋子,便把它们拿出来试穿,可惜鞋子的尺寸却不合。孃的脚比魁大了一点,不管哪双穿起来都有点紧,于是孃放弃用尺寸挑鞋,她一双双地试穿,看哪双的颜色最适合身上的衣服,最后孃选中一双浅色系的高跟凉鞋,接着把挑剩的鞋子随便塞回鞋柜,便急急忙忙地走出家门。

这是孃首次穿高跟的鞋子,因此有几次都差点跌倒,不过她也没时间慢慢地挑选别双鞋子。

走太快就得冒着跌倒的危险,可是孃不想让彰久等,只好战战兢兢地以小步伐急忙赶往公车站。幸好孃一到公车站,就有一辆公交车准备开往见面的地点。不知道到底是天气太热还是孃过度紧张,明明待会儿就要和彰见面,她的身体却微微地冒出汗水。

在栖羽市中,人潮最为密集的地方是条名为「要」的大道,道路两旁有各种商店林立,街内上方还有拱型蓬顶,不论春夏秋冬四季,一到假日总是人声鼎沸,更不用说是暑假期间了。孃下车后走往商店街的入口,一看到街内拥挤的人潮便不禁倒退三步。

孃本来的家离市中心有点距离,不过勉强算是市区范围内,「要」大道一带的区域也是离她家最近的闹区。即便如此,孃很少到这里购物,由于家附近的超级市场的货色一应俱全,做菜的材料都可以在那里买到,而便利商店的日常杂货也是应有尽有。在孃以往的生活中,并没有任何非得到闹区的理由和需要,因此她不太记得和彰见面的书店正确位置,只好东张西望地四处寻找。

孃发现彰已经先到达约定的地点了。虽然上午的气温还算凉爽,彰的上半身却穿着不像是夏天使用的运动外套,配上略为过膝的五分裤和球鞋,一个人呆呆地站在书店前,似乎还没有发现缓缓接近的孃。彰有时抬起头望向天空,有时候会低头看着地面,只是伫立于此,也没有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事,孃却觉得他的四周笼罩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气氛,或许是彰的天生气质,也有可能是因为孃知道他是不同世界的人吧?此时,有几个擦身而过的女性忍不住回头多看他一眼,然后兴奋地和朋友说些悄悄话。是因为彰的俊美外表吗?还是他散发的那股特殊气质吸引异性的眼光呢?应该是前者吧。

「对不起……你等很久了吧?」

孃以急促的步伐走到彰的身旁道歉,彰则是微微扬起嘴角。

「没有,我也刚到。」

「我很少到这一带……所以有点迷路……」

「我也是,我不太喜欢人多拥挤的地方。」

彰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往前行走,于是孃尾随在后面。只见彰灵敏地在人潮中穿梭,与不习惯高跟鞋的孃逐渐拉开距离,她想要赶快跟上以免和彰走散,结果一个重心不稳差点跌倒,而被彰扶个正着。

「小心点,你还好吧?」

「嗯,没事,谢谢你。」

孃感到很不好意思而满脸通红。

之后孃又有几次差点和彰走散,想要追赶却因为身体无法保持平衡而脚步不稳,孃并没有跌倒,不过彰频频看到孃走得东倒西歪,也屡屡露出觉得很莫名奇妙的表情。

「你的身体不舒服吗?」

孃随即摇头否认,彰则是带着狐疑的表情停下脚步,片刻后,彰拉起孃的手,不发一语地牵着孃继续往前行走,而且将速度放慢不少,孃紧紧回握住彰的手,彰的手指则是紧紧地牵着她的手掌。

一个月前,孃一直寻觅着「某个人」。

希望「那个人」能够带她逃脱这个地方,带着她远离这片既平坦又荒芜的大地。

而她也再度确定,那个梦寐以求的人一定就是彰。

彰的左手紧紧握住孃的右手,她就这样随着彰的牵引一路前进,完全不知道目的地到底是哪里。可是不知为何,孃的身心还是充满安全感,她不再感到不安,放心地将自己托付给彰。

两个人走到离商店街有段距离的地方后,彰在某家高级精品店的门前停下脚步。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找出来。」

说完后,彰像是惊觉似地放开孃的手,尴尬的气氛随即在两人间蔓延开来,孃不知该说什么话化解这种局面,也无法要求彰牵起她的手,只好愣愣地呆站在原地。

「先进店里再说吧。」

不等孃同意,彰就自顾自地走进店内,孃也立刻跟着彰走进店内,却不由得地停下脚步。

整间店的设计以紫和黑为基本色调,店内还有淡淡的香水味,数名打扮得十分光鲜亮丽的店员看到孃和彰,便立刻露出优雅的笑容说道:

「欢迎光临。」

在孃的眼中,这里简直是与现实脱节的童话世界。

「真琴小姐的生日快到了。」

彰一面在店里物色合适的礼物,一边说出此次的目的,孃则是点点头让彰继续说明。

「真琴小姐曾经说过她喜欢这家店的东西,所以我想买点东西当礼物送她,不过我不太了解女生的喜好,才会找你一起来挑礼物。」

孃望向摆满装饰品的展示橱窗,小架子上的化妆品琳琅满目,还有许多华丽的衣服,怎么看都是平日无缘接触到的东西。

「要我选吗……?」

「至少比我会选吧。说实话,我对这些东西完全没有头绪。」

「可是我没穿过这种衣服,平常也没化妆……」

彰则是伸手制止孃继续反驳。

「没关系,反正你一定比我清楚。」

「会吗……」

孃很高兴彰找她帮忙,却没把握挑到合适的礼物,自己平常都和这类美丽衣服及化妆品完全无缘,连现在穿的衣服也是魁送给她的,不论是她以前穿的衣服或是母亲生前的服饰,都是在量贩店购买的便宜货。

此时彰再度拉起孃的手,移动至展示装饰品的玻璃柜前。

「你觉得送耳环或项链怎么样?哪种比较适合真琴小姐?」

孃开始回想只见过一次面的真琴小姐。她长得不但很有女人味,看起来还很精明能干,孃在脑海里将玻璃柜中的每个饰品和真琴小姐的脸对照,觉得以真琴的美貌戴哪个都很搭,她无法判断该选哪个才好。

「……你已经决定要送饰品了吗?」

被孃这么一问,彰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倒也不是,我只是想在这家店买礼物。」

「化妆品呢?」

「那也不错。」

于是,两个人便一起前往化妆品柜。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店内还有一对看起来像情侣的男女档以及几名较成熟的女性,每个人经过孃和彰旁边时,都会对他们投以会心一笑。孃一想到「这里或许不是他们这种小孩子该来的地方」的时候,又紧张地差点跌倒,如果彰没有牵紧,她一定会当场摔倒。

「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有点怪怪的。」

彰语带责难地如此询问孃。孃认为说谎也没用,只好老实地说出穿的鞋子不合尺寸的事,彰则是傻眼地叹了一口气。

「不用勉强穿别人的鞋子吧?」

「可是我……」

孃将刚到嘴边的话吞回肚里。今天为了和彰见面,她才想特意打扮得和平时不一样,不过彰并未拜托她这么做,这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所以孃认为根本没有必要告诉彰。

彰默默地叹出一口气,便拉着孃的手走到店内的女鞋区。彰默不作声地观看几双鞋子,孃不明白他的用意,只好静静地跟在旁边一起看,不久后彰总算开口说道:

「试穿看看吧。」

并且用手指着几双鞋。

「试穿?」

「不知道有没有适合你的尺寸。」

孃还来不及反应,彰已经举起手招呼站在旁边的店员,表示孃想要试穿鞋子,店员便转向孃询问脚的尺寸。孃说完后,只见店员恭恭敬敬地鞠个躬说:「请您稍待片刻,我马上帮您拿过来」然后走往别的地方。

孃感到万分疑惑,完全无法理解彰到底在想什么,彰则是一言不发地抬头看着天花板,接着犹如自言自语地说道:

「穿不合脚的鞋子很痛吧?」

「可是……我身上没什么钱……」

孃慌张地说出这些话,视线不停地瞥向价示牌写的价钱,于是彰再也无法按捺心中的烦燥,只见他搔搔头发说:

「不用你出钱……是我买给你。」

「不用啦……这怎么好意思……而且你不是要买真琴小姐的生日礼物吗?」

「那个再晚一点没关系。」

孃正要反驳,便看到店员拿着符合尺寸的鞋子走向两人,孃和彰也结束对谈。

现在想拒绝也来不及了,孃只好乖乖地穿上店员拿来的浅口无带轻便鞋。鞋底颇有厚度,穿起来却比想象中舒服,比她以前所穿过的鞋子的确好走得多。

「你穿起来很好看喔。」

店员带着笑容如此说道。孃觉得很高兴,到全身镜前欣赏自己穿上这双鞋子后的感觉,姑且不论店员的话多少部有恭维客人的成分,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这双鞋子的确和身穿的衣服完美搭配。孃回头看彰,彰则是不好意思地撇过脸。

「不好看吗?」

孃寻求彰的意见,只见彰以不改往常的冷漠态度回答:

「应该还好吧。」

「您要试穿别双看看吗?」

不等孃回答,彰便抢先告诉店员:

「麻烦你了。」

孃脱掉试穿过的鞋子,穿回向魁借来的凉鞋,果然还是觉得有点紧。

之后孃又试穿几双鞋子,但不管孃询问几次,彰的反应始终平淡应对。孃以为他对这些鞋子不以为然,也觉得对店员很不好意思。

「还是不要了……让你破费我会很过意不去。」

听到孃这么说,彰再度叹出不知是今天第几次的叹气。

「你不用客气。」

「可是……价钱也不便宜……」

「就跟你说不用客气!」

彰突然提高音量,四周的店员和客人都惊讶地转过头看着他们,发现别人的眼光后,彰和孃心虚地缩起身体,至于站在两人身旁的店员依然满脸职业笑容,跟彰和孃踏进店里时一模一样。

「反正你不用在意让我出钱。」

孃只好点点头,再继续拒绝反而会觉得于心不安,而且她不想为这种事跟彰吵架,只要接受彰的好意并且感谢他就好。

「那你想要哪双?」

听到彰的问题,孃用手指着最后试穿的褐色皮革制马靴,而那双马靴出乎意料地比其它浅口轻便鞋还便宜,也是价格最低的一双鞋,不过以孃的消费能力来说,这种价格已经算是天价了。这双鞋不仅适合走路,和许多不同风格的衣服也都很好搭配,孃认为比别双鞋还要实用得多。

「夏天穿马靴?换双比较凉快的鞋子吧?」

彰百思不解地提出疑问,可是孃认为马靴在一年四季都能穿,这就是买下它的最大理由。孃希望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任何时候,都能将彰送给她的心意穿在脚上。

「这双就好……我喜欢这双。」

因为是让别人出钱,只见孃低声地如此回答,彰则是耸了耸肩。

「你确定?那就买这双啰。」

说完后,彰随即对站在一旁的店员挥手示意。

「我要这双。还有,她现在就要穿这双马靴,可以麻烦你把她现在穿的鞋子收在盒子里吗?」

店员点点头表示理解,便将孃原本穿的鞋子放进马靴的鞋盒,并且替他们结帐。彰在付钱时,孃站在身后低头注视着这双没有闪亮光泽的马靴,这也是她有生以来首次收到如此令人开心的礼物。比起小时候父亲或者是母亲送给她的礼物,这双马靴更加深深触动她的心弦。

孃认为这份感动和价格高低及礼物贵贱无关,因为这是彰送给她的。

「彰……谢谢你。」

两人并肩走出店门后,孃郑重地向彰道谢。

「不用谢,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你原本是打算买真琴小姐的生日礼物的……」

孃想起最后没买成真琴的生日礼物,两个人就离开这家店了。听到孃这么说,彰则是无奈地回答:

「没关系,她的生日还早。」

彰的强硬语气会让人误以为他在生气,于是孃也就不再追究,在这种节骨眼还继续加油添醋的话,彰可能真的会发脾气。

彰二话不说地往前行走,孃跟在他的身后。虽然刚买的马靴有点硬,走路时紧紧贴着脚,但还是比魁那双尺寸过小的鞋子舒服得多。

彰不停地向前迈进,孃则是配合他的脚步,马靴发出叩叩的声响,也让脚边有种前所未有的全新触感。

「要不要找个咖啡店休息一下?」

总算停住脚步的彰回过头问孃。当孃正要点头时,彰怱然想起什么似地改口说道:

「算了,那还不如到球先生的店,待会你要打工吧?」

「嗯……」

其实孃想要继续和彰相处,即使是一下子也好,不过就与彰说的一样,考虑到打工时间逐渐逼近的问题,两个人直接到球的店里确实比较不会耽误时间。

「我可不想让你打工迟到。」

孃当然也不想迟到。倘若自己迟到,彰一定会帮她向球解释错在他身上,尽管球不至于因此动怒,但孃还是舍不得让彰为自己扛下任何责任。

彰看到孃点点头,便慢慢地迈开步伐前进。

「虽然天气有点热,反正距离不远,我们走路过去吧。」

孃再次点点头,两个人便选择在阴凉的地方前进,尽量避开阳光的照射。孃和彰并肩前进,并且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彰在交谈中偶而会露出笑容,虽然孃觉得他的笑容总是蒙上一抹阴影,不过仔细想想,今天打从两人碰面以来,彰的表情就是一直略带忧郁。

只差几分钟就能抵达球的咖啡厅时,孃注意到彰怱然停住脚步,便跟着停了下来。

「怎么了?」

孃注视着彰的脸孔关心地问道,才发现彰的脸颊布满汗水。孃以为是天气太热的关系,可是两个人走在同样的街道上,行走速度也差不多,自己却没有像他冒出这么多汗。虽然彰穿得比她厚,应该也不至于汗流如雨,而且彰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有点痛苦。孃正想伸手摸向彰的脸颊,却被彰毫不客气地一把猛力推开,看到彰如此怒气冲冲,吓了一跳的孃不禁往后倒退,彰才回过神抬头向孃喃喃说道:

「抱歉……」

「你很不舒服吗?」

孃按住方才被拨开的手并如此询问。她还记得以前看过彰发作时的样子,那也是彰特有的心理疾病,她曾经听本人和身为主治医师的魁说过,彰有时会有渴望鲜血的冲动。

「不好意思,水……你可以帮我……买水吗?」

彰带着凌乱的呼吸这么说道,孃则是点点头,立刻四处张望寻找可以买水的地方,幸好附近就有一台卖矿泉水的自动贩卖机。孃小跑步到贩卖机前买了一瓶水,回到彰的身边并将宝特瓶装的矿泉水递给他。彰从口袋里掏出数种药片,含在嘴里和着水硬吞下肚,孃在几步外的地方关心彰的举动,这时她突然想起彰曾经说过的话。

——只要你在我的身边,我就会没办法保持清醒。

这是怎么一回事?孃认为只要自己靠近彰,就会让他的症状发作。难道彰此次的发作也是因为自己和他定在一起的关系吗?孃越是想象,就越是把罪推到自己身上。

几分钟的时间内,彰一直蹲在地上喘气,等到他稍微镇静下来,便连续做几个深呼吸,并且将视线转向孃。

「……抱歉。」

彰喃喃地说道,表情比发作前更为阴沉,这也让孃相当难受。

「你的症状又……发作了吗?」

听到孃这么问,彰不由得垂下头。孃知道彰的沉默代表默认,孃也知道彰非常痛恨自己的宿疾,却还是问出这种粗线条的问题,于是懊悔地跟着低下头。彰不说话,孃不知道该讲些什么,两个人便安静无声地伫立在原地。片刻后,无法忍耐沉默的彰首先开口说道:

「是我今天忘记吃药……我太大意了。」

彰说的药应该是指抑制发作的药吧?不过,孃记得彰提过药效越来越薄弱的事。彰似乎已经看透孃的想法,便接着补充说明:

「其实医生最近帮我开了新的药……要在每餐饭后服用,我之前的药是在晚餐后服用。」

「身体比较舒服了吗?」

「嗯。」

彰虽然点点头,脸色还是看起来不太好,其实彰有张白皙俊美的脸庞,状况极佳的时候甚至可以看到肌肤白里透红。

两个人刻意拉远彼此间的距离,继续前往球的咖啡店,而在到达球的店之前,他们都没有再说半句话。

球经营的咖啡店「缘」位在商店街内的某条小巷子底,开店时间为下午两点,孃的打工时间也是从下午两点开始。当彰和孃来到店门前时,孃低头察看手机显示的时间,现在下午一点四十分,而门上挂着「CLOSED」的牌子。

「彰,麻烦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孃这么说完后,便走往员工专用的后门。孃拿出球交给她的钥匙打开后门,店内却没有半个人影,看来球大概还没到。孃打开电灯,用小跑步跑进店内,再从店内打开大门让彰进来。孃要彰随便找个位置休息,自己则是走进柜台内准备。

孃的打工内容很简单,其实只是负责杂务和接待客人,她不会泡茶和煮咖啡,但又不能放着彰不管,所以她替彰倒了一杯水,并且语带歉意地说道:

「不好意思……咖啡要等球先生过来才有。」

彰对孃的抱歉彰毫不在意,只见他环视四周并问道:

「有烟灰缸吗?」

孃点点头,便从柜台下的小架子取出其中一个烟灰缸递给彰。

「谢谢。」

彰带着微笑回应后,便径自开始抽烟。孃一边偷瞄着彰抽烟的模样,一边打开音响播放音乐,店内响起适当音量的乐声,原本静谧的空间也摇身变为具有特殊气氛的咖啡小馆。

两个人没有特别可聊的话题,孃趁此时静静地持续做着开店前的准备。她先将收在架上的咖啡杯拿下来擦拭干净,整齐地排列在柜台上,一股香气也在不知不觉间蓦然飘来,孃望向传来香味的柜台角落,看到有条手工拼布盖在某个物体上。孃轻轻地将布拿开,有如实验室用具的咖啡机便出现在眼前,里面已经有研磨好的咖啡豆,一滴滴的咖啡就像点滴般缓缓落下。孃以为球还没到店里,看来他早就到了,怪不得一打开店门后就立刻感觉到凉爽的室温,原来空调早已开始运作,孃猜想球大概先来过,做完开店前的基本准备后才又离开。

就在思索的同时,孃感觉到有个人从后门走进店里,随后见到球从柜台底端现身,手里还堤着一个体积不小的纸袋。

「嗯?彰也来啦?」

球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脚边,并且脱掉外套挂在柜台后方的墙壁上,他已经打好蝴蝶结领带,身着平常工作的服装,孃对他微微点头打个招呼,球也回以微笑,并且把刚刚置于脚边的纸袋拿至胸前。

「这个……就当做孃的制服吧。」

接过纸袋后,孃的眼神在纸袋和球之间来来回回地飘移着。看到孃的反应,球的微笑变得更加浓厚。他低头看向孃的新鞋子,然后将视线转向坐在柜台前的彰。

「马靴喔……真是出乎意料,我还以为你会选仕女鞋一类的鞋子。」

听到球说的话,彰将目光移向别处,并且对着天花板吐了一口烟。

「她自己说喜欢那双的。」

不明就里的孃仍旧抱着纸袋伫立在原地,球则是从银色的雪茄盒中抽出一根烟衔在嘴里。

「其实我们三个人讨论过替你准备制服的事,鞋子的事交给彰负责,我一直在猜他会替你选什么鞋子喔。」

听到球愉快地如此说着,孃转头看向彰,只见彰兴趣缺缺地抽着烟。

「话说回来……你先试穿看看吧?魁已经改过尺寸了,应该不会有问题。」

孃回过神,便从纸袋中取出制服,那是一套黑色的连身洋装外褡白色围裙,感觉很像欧洲中古世纪的女仆服装。

「不好意思,店里没有更衣室,可以麻烦你到洗手间换吗?」

「好、好的……」

孃对突如其来的小插曲充满疑惑,但还是抱着衣服离开柜台前往洗手间。孃走进洗手间锁上门,抱着衣服怔怔地发愣,原来彰突然买鞋子给她并不是出自个人的意愿,也让孃大失所望。但仔细想想,并没有什么大事值得庆祝,只因为鞋子不合这点就买鞋子的确有点奇怪,只能怪自己一时高兴得冲昏头,误以为彰真心想买礼物送给自己,可是对孃而言,这份礼物依旧相当珍贵,心中的谢意也仍未消失。

孃在狭窄的空间内脱掉马靴和身穿的衣服,换穿球等人为她准备的制服。孃从小到大都没穿过这种设计的衣服,稍加思考才摸索出衣服的穿法,总算将围裙正确地套在洋装上。实际穿在身上的感觉比想象中更像女仆,让孃感到有点难为情,不过她也认为这种风格的服装满适合店内的气氛。

孃走出洗手间,球立刻笑容满面地看着她的装扮。

「太好了,比我想象中还更可爱。」

听到球的赞美,孃不禁满脸羞红低下头,并且用眼角余光偷偷看着彰。彰还是意兴阑珊地抽着烟,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太愉快。孃开始思考自己到底做出什么让彰生气的事,却找不到答案。

「彰,你在害羞什么?」

球注意到彰将脸转向别处,便刻意这么挖苦,并且将一杯冰咖啡递给他。

「我才没有。」

「是喔?那你就随意休息吧。」

球说完后,接着将视线转到孃的方向。

「孃,你先休息没关系。今天会有个客人过来,我打算等他离开再开始营业。」

球用手势示意,要孃在柜台前坐下,孃也照着指示坐在柜台前。

「有客人?」

「嗯……」

听到孃的问题后,球顿时收起脸上的笑容,看来今天要来的客人并不是普通人物,彰则是提出和孃心中的疑问相同的问题。

「那个客人是谁?」

「反正你们也会在场,我就实话实说吧……你们听过赤羽重藏吗?」

只见彰歪着头开始思考,孃则是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是市长吗?」

「没错,他是现今栖羽市的市长。」

孃曾经在报纸与其它地方看过他的名字,所以记得这号人物。

「市长……来这种穷酸地方做什么?」

彰错愕地如此发问,球耸耸肩回应:

「也不用说成这种穷酸地方吧。」

「对他来说,确实很穷酸吧。」

「也是啦。」

随后球便闭口不语,并倒了一杯冰咖啡给孃,然后叼起一根香烟。不论是彰还是球,孃都认为他们的烟瘾很重。当球准备讲某个正经话题,特别是难以启口的事情时,必定会在每段话的段落间点燃香烟,这或许也是球的固定习惯吧?

「赤羽重藏以前是我家老爸的秘书。」

吞云吐雾一番后,球总算再度开口,孃曾经听说球的父亲是栖羽市的前任市长。

「老爸过世后,就由他接手掌管势力范围,还亲自出马参选当选市长。我们在老爸死后曾经见过几次面,他也是个虽然年轻却已经相当有成就的人。」

「有成就的人来这边有什么事?」

球听得出来彰的话中有些带刺,但他并没有多加斥责,只以低声回应:

「……我有事想拜托他帮忙。」

「帮忙?」

「彰,你冷静点听我说,我本来想等事情有点眉目再告诉你,因为这是我和魁私下做出的决定。」

「别说那么多废话,我只想听重点。」

球对彰的反应无奈地轻吁一口气,并将烟灰弹落至柜台的烟灰缸内。

「你应该知道我家老爸和魁的父亲在世时,曾经携手打击毒品组织这件事吧?而你的母亲也是那个组织的一份子。除了她之外,当然还有好几个人和那个组织有关,赤羽重藏就是其中一个例子,老爸的笔记本里也有他的名字。」

彰不发一语,将冰咖啡的玻璃杯用双手手掌捧住,并且垂下双眼,这个举动似乎也默默地表示自己愿意听下去。

另一方面,球则是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说明。他叼着香烟,抬头仰望天花板,听到放在孃面前玻璃杯内的冰块融化并发出轻脆的声响后,球再度开口:

「我和魁也讨论过,光靠我们的力量对抗掌控整个城镇的组织,实在是势单力薄,而且我们也不清楚老爸他们究竟是如何办到的,所以结论是,我们需要更多情报。」

「所以……你打算问那个市长吗?」

「你好像不太赞成。」

「我的母亲和你的父亲、还有魁的父亲全都死掉了,为什么只有那家伙活着?从那个苟延残喘的孬种嘴里还能打听到什么情报?」

孃只能默默地听着他们的对谈,她能理解彰的心情,但同时也觉得球的想法不无道理。

「而且,你也不能保证那家伙是不是已经被那个组织收买了。」

彰的怀疑也让球不由得低下头。

「你说得没错,我不否认这是赌注。话说回来,自从揭发那个叫辰巳的高中老师后,我们的调查迟迟没有进展,对好不容易到手的新型毒品也没有头绪,而且那帮人搞不好已经察觉到我们的存在……所以我认为就算冒点风险,起码一定要打破现在的僵局。」

「可是……」

「翻遍老爸的笔记本,确定百分之百还在人世的人只有赤羽重藏,想找他问话也是人之常情吧?」

「万一他就是叛徒怎么办?」

对于彰的询问,球默默地从柜台下拿出一把匕首,球将匕首在手中把玩片刻后,便用力往右手边的墙壁投掷出去。匕首不偏不倚地插进挂在墙壁的月历,还发出一声很大的声响,剌中的日期恰好就是今天。

「到时候就是这样。」

球带着微笑,若无其事地如此说道。孃对球的举动冒出一股恐惧感,她在心中告诉自己这就是自己闯进的世界,于是啜饮一口冰咖啡试图让心情平静下来,彰也跟着将杯子送到嘴边,却冷不防地将咖啡杯碰地一声用力放回柜台上。

「你……打算当着孃的面杀人吗?」

「只有我们两个男人见面会让对方产生戒心,若是有女孩子在场,多少会让他放松戒心吧?他一定猜不到我会在女孩子面前动手。」

「就因为这种理由……你整天只想着如何利用别人吗?」

彰冲向前正要抓住球的胸口时,球将身体转向侧面及时避开,并且反抓住彰的手腕。

「彰,孃已经没办法置身事外了,就算会遭遇危险或必须见到血腥的场面,我都会要求她帮忙,而且刚刚说的只是最坏的情况,事情不见得会演变成这样。」

孃感觉到两人即将打架的浓浓火药味,于是她赶紧站起身用双手拉开两个人,彰气冲冲地坐回椅子上,球则是冷静地整理被彰拉乱的领带。

「我没关系……彰,不用那么在意我的感受。」

孃如此劝慰,彰却彷佛不想听到答案似地把脸别开。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谢谢你这么担心我……不过球先生说得对,我已经没办法置身事外了。」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看不惯他毫不在意地让你看到血腥场面!」

彰粗鲁地如此说道,球则是若无其事地点燃另一支烟,孃觉得自己好像看到这个动作好几次了。

「彰,事到如今你就一起帮忙吧,你今天有带着吧?」

「……你说刀子吗?」

孃知道彰平日习惯将一把短刀藏在身后,听到球问起刀的事,彰没有否认,代表他的运动外套下现在一定也藏有那把短刀。

「你坐在入口附近的位置吧,视情况再行动,多个小孩子也能让他更安心。」

「……好吧。」

彰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在球示意的位置。

「孃,麻烦你把杯子收一收,他差不多要到了。」

「好、好的。」

看孃紧张到僵硬地站起身,球不禁摇头叹息。

「你表现得这么明显,会让我很难做事,放轻松一点。」

「对、对不起……」

孃深深地一鞠躬赔不是,然后拿着两个玻璃杯走进柜台,放在小小的水槽里并打开水龙头,此时店外传来车子驶近的声音。

「总算来啰。」

球自言自语地说道,只见彰露出事不关己的态度,背对店门口用单手撑住下巴,孃则是尽量做出自然的举动。球哼哼地清清嗓子并走出柜台,以悠然自在的动作拔起插在日历上的匕首。他盯着刀尖,随后露出出意味深长的微笑,随后将匕首交给孃。

「帮我收在那里。」

孃听从他的吩咐,快步地将匕首藏在柜台里,球则是推开店门让某名男子走进店内。这名男子看起来年近中年,身着高级西装,孃一眼就发现他是球所说的「赤羽重藏」。纵使在电视或报纸看到时没有特别注意,她还是对那张似曾见过的脸孔略有印象,不过就算是初次见面,孃大概也感觉得出来他就是市长,因为这个男人散发出某种与众不同的气息……或者该说是波长,即使身处数公尺远,也能让人感受到压倒性的存在感。

「劳驾您亲自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赤羽完全不理会点头致谢的球,兀自停住脚步环视店内,当他看见彰和孃时,便微微牵动臂角露出微笑。

「这都是你的同伴?」

赤羽依然不看着球如此问道,球也对他视若无睹,径自迈步走向柜台。

「可以这么说吧。」

「都是些小孩子,还真像是梦幻岛。」

不等孃和球带至位子,赤羽便自行找个邻近的位置坐下,刚好和彰背对背,彰假装若无其事地盯着赤羽的动向。

「麻烦你帮我把咖啡端给客人。」

已经在柜台内侧准备咖啡的球轻声对孃说道。孃点点头,便抱着托盘在一旁待命。孃在无意中将视线望向赤羽,发现赤羽也看着她,于是她立刻急忙地别过脸。看见球开始将咖啡倒入杯内,孃便把托盘放在柜台桌上,球微微一笑,以柔和的动作将全新的咖啡杯放在托盘上。

「您要砂糖和奶精吗?」

球从柜台后方这么询问赤羽。

「奶精就好。」

赤羽则是简短回答,脸颊仍挂着有些不自然的微笑,这也是功成名就的人才会出现的表情。平时的自己并没有机会接近赤羽这种有头有脸的人,光想到他甚至能够控制普通市井小民的部分命运,孃就不由得开始紧张,手也微微发抖。

球在咖啡杯旁放个小奶精壶,用眼神示意要孃将咖啡端给赤羽。孃遵照他的指示,手持托盘移动到赤羽的座位。为了压抑手的发抖,孃缓缓地做个深呼吸,然后将放在托盘上的白色咖啡杯和小小的奶精壶摆到赤羽面前的桌上。

「谢谢。」

赤羽带着微笑道谢,手却没有拿起咖啡杯,只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球,并且把双肘撑在桌上,嘴里吐出有如叹息的一口气。

「我们直接开门见山谈正事吧,我还有其它事要忙。」

「我知道您每天必须日理万机。」

球如此回答后,同时将店内的音乐音量关小,孃站在较远的地方,以免打扰到两人之间的谈话。

「……你想问那个组织的事吧?」

赤羽说到这里,便用手指拿起奶精壶,倒几滴奶精在咖啡中。

「他们叫做『栖羽亲』。」

赤羽一边用汤匙搅拌咖啡,一边开始说明,球则是叼着烟,用眼神催促他继续说下去,静谧的店内也在此时冒出打火机点火的磨擦声,并在离球的嘴唇数公分处亮起火光。赤羽也像是等待球的动作似地,停顿几秒后再度开口说道:

「他们并不是庞大的组织,至少规模还没遍及全国。他们以栖羽一带为据点,多半只以走私或制造毒品之类的活动和其它大型组织搭上关系,所以要找出他们的实体会有一定的难度。」

说到这里,才见到赤羽啜饮第一口咖啡。

「事到如今,问这个问题好像有点晚……那个栖羽亲到现在还持续活动吗?」

球这么一问,赤羽则是稍微瞇起眼睛回答。

「『到现在』的说法有点语病。」

听到赤羽这番话,换成球瞇起眼睛看着他,看来他听不懂赤羽话中的意思。

「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十年前,我和令尊对抗的毒品组织并不是这个栖羽亲。」

球停下动作,但指头仍然夹着香烟,过长的香烟灰便随着重力掉落地面,赤羽望着球的惊讶神情,语带叹息地娓娓陈述。

「本来栖羽亲是为了消灭这个街上的毒品组织而成立的团体名,创办人就是令尊道明寺市长,还有他的朋友敷岛院长。」

「……你也参与过这个组织。」

球低声说道,赤羽则是点头承认。

「没错。我这么说或许有点自夸,不过我们的组织小归小,成员可都是一时之选的菁英,所以才短短一年,我们就成功地消灭掉毒品组织了。」

「成功地消灭?」

球叼着的香烟烧到只剩下滤嘴,但是他继续衔在嘴边,并且以几乎快爬过柜台的姿势盯着赤羽。

「那、那……老爸和他的朋友……到底是被谁杀死的?」

孃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内容,只好不安地看着彰,只见彰挽着双手,连头也没抬起来,他似乎正在集中所有精神倾听赤羽所说的话。

「真正的问题是出现在毒品组织被消灭之后。」

赤羽的话语就像是回答球心中的疑惑似地,球姑且相信他的说明,便收回身体往后靠,将嘴边的烟头丢进烟灰缸。

「我们的组织中出现一个人想要利用毒品组织遗留的资源,譬如走私路线、客户名单还有他们正在开发的新型毒品等等。那个人打算接手一切,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新组织,其它人当然反对他的意见,还劝他打消这个念头。但是那个人不愿意接受大家的劝告,最后还动手杀害市长等人。」

「所以说,老爸是被以前的同伴杀掉的?」

「就是这么一回事。」

此时,孃发现坐在赤羽背后的彰稍微动了一下,彰将本来放在桌上的左手绕到背后,准备随时抽出插在腰后的短刀——也就是说,彰从赤羽的话中听出他可能就是那个背叛者。在柜台擦着玻璃杯的球同样停下手边的动作,紧紧地盯着赤羽。

「那您是怎么逃过一劫的?」

球在询问的同时,把正在擦拭的玻璃杯放回柜台上,手里还拿起某个物品,孃知道那是匕首,因为把匕首放在那里的人就是她。孃屏气凝神地看着事情发展,赤羽的回答内容可能会使得彰的日本刀和球的匕首双双一同发动攻击。这股剑拔弩张的气氛逼得孃快要喘不过气了,可是,孃还是极力保持冷静不让赤羽看破。赤羽眼帘微垂,继续保持深呼吸接着说道:

「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问了。」

赤羽再度开口说出的竟然是这句话。

「我可没那么傻。当你说有事要问我的时候,我就大概猜到你要问的问题了。而且,根据我答复的内容,你们应该也做好动手杀我的最坏打算了吧?」

「既然如此,就请您快点告诉我答案吧。为什么您和老爸他们不一样,可以活到现在呢?」

球讲话非常客气,语气却相当强硬,赤羽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悠然地将咖啡一饮而尽,并用手将缀有几丝白发的头发拨到脑后,然后缓缓地起身。球聚精会神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坐在赤羽背后的彰则是扶正身子准备跟着站起来。发现其实赤羽并没有恶意,只是打算调整姿势说话,于是彰又一屁股坐回座位,赤羽终于好整以暇地开口说明:

「道明寺市长和敷岛院长事故身亡后,那家伙曾经过来找我商谈某个交易。」

球的眼睛瞇成一条细线,看来他对赤羽的坦诚相对感到万分疑惑,不等球开口回答,赤羽便自行接着述说:

「当时的我因为失去同伴而万念俱灰,那家伙问过我是否愿意顶替死掉的市长成为下任市长,他答应会提供一切所需的支持,条件则是当我成为市长,就得为新成立的组织效命,倘若我拒绝,下场就会和死掉的同伴一样。」

「……所以您才会接受他的条件。」

「没错。那家伙将自己新成立的组织也命名为栖羽亲,这本来是立志消灭毒品组织的名号,后来却沦为新的毒品组织名称。」

当赤羽说到一个段落,再也忍不住的彰来势汹汹地站起身,椅子也翻倒发出强烈的声响,赤羽听到声音而转过头,只见彰将左手放在腰后并瞪着赤羽。

「你冷静一点!」

彰毫不理会球的阻止,向赤羽步步逼近。

「你这个叛徒!」

彰气愤地发出低吼,赤羽则是歪着头打量眼前的少年。

「你是……」

不过,赤羽还没说完,彰已经一把抓住赤羽的领带并且用力扯住脖子了。

「你这个贪生怕死的家伙!居然有脸夹着尾巴逃走……」

「放手!」

看不下去的球立刻跃过柜台冲到彰的身边。

「球!你别管我!为什么要让这家伙活着!」

彰粗鲁地大声吼道,用力甩开球抓住他的手,接着,彰的左手猛然抽出腰后的短刀,把刀刃抵在赤羽的颈边,吓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孃只能站在一旁观看。

「孃!你出去!我不想让你看到血腥的场面!」

球听到彰的话,便露出为难的表情,但出乎意料的是,脖子被刀抵住的赤羽却比现场任何人都遗要冷静。

「就凭这个东西……」

赤羽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捏起刀刃。

「你们打算凭这个东西和那些家伙拼命吗?」

面对赤羽的行动,彰想要抽回刀刃却无法如愿。不知道是因为赤羽的手指力道胜过彰的腕力,抑或是施力方式的影响,总之彰的刀刃完全动弹不得。

「你们别太小看那个组织。他们曾经对抗过在这个城镇中的毒品组织,并且接手他们的地盘,可不是用这种玩具就可以轻松打发的对象。虽然他们的规模不大,但是只靠几个小鬼凭着半吊子的力量,绝对不可能对付他们。」

说完后,赤羽随即松开先前捏住的刀刃,彰似乎一直使尽力气想抽回短刀,所以赤羽突然松手也让彰差点往后摔倒,球立刻将他扶稳。

「不过,这十年来,我屈就于那些家伙的命令总算有价值了。」

「您的意思是……?」

球挡在彰和赤羽的中间如此发问。彰一边对赤羽保持警戒,一边也顾及球的面子,姑且忍住怒火站在背后伺机而动。尽管彰要求孃离开店内,听到赤羽讲到如此耐人寻味的话,也使她停留在原地不动。

「就是十年。没错,我已经等待整整十年了,就是希望有像你们这样的人出现,我才会听命于那些家伙搜集内部情报。」

「说得真是冠冕堂皇,您有任何证据吗?」

彰突如其来的行动也让球变得有些冲动,但终于还是找回平时的冷静,并且向赤羽提出他的疑问,赤羽则是点头回应:

「我懂你的意思,所以我会提供给你们需要的力量,让你们有足够的实力对抗那些家伙。」

现场顿时一阵静默,球似乎正在努力地解读赤羽的含意,彰看着球接下来的举动,孃则只是盯着他们。

「所谓力量……是指枪枝吗?」

「你应该心里有数,光凭这种小刀根本不足以对抗他们。」

「您要提供枪枝给我们吗?」

「当然,只要你们有需要的话。」

球的表情变得相当阴沉,他似乎无法看穿赤羽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于是彰迈步往前推开球。

「没有这个必要。」

彰斩钉截铁地拒绝,只见赤羽泛出一丝丝的微笑,这道笑容也含有同情的意思。

「十年前,也有一位女性和你说过同样的话,她是我们的伙伴之一。她虽然身为女人,却又比任何男人都还要强悍,而且兼具理性和智慧,甚至可说是战斗的天才,然而她最后还是死于枪下。如果当初她肯使用枪械战斗,或许局势又会有所不同吧。」

听完赤羽的话,彰立刻面露惨白,惊讶地张开嘴巴并往后倒退一步,赤羽则有如落井下石般告诉彰:

「……你和她长得很像。」

「闭嘴!」

彰一边大声叫喊,一边脚步踉呛地退后,孃赶紧上前扶住彰,只见呼吸急促的彰双手抱着头说道:

「像你这种胆小鬼,根本不配提到我妈的名字!」

「我的确是个懦夫,随便你怎么骂都无所谓,不过就是因为我存活下来,才能亲眼目睹许多事,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彰想要扑到赤羽的身上,看出这件事的孃立刻压住彰,球也挡在面前制止彰的举动。

「看来您已经知道这家伙是谁了吧?」

球低声说着,赤羽则是稍微整理被彰扯乱的领带。

「多少可以猜到。」

并且如此回答。

「这就是我不希望你们无故牺牲的原因,我一直希望那时的悲剧不要重演。最重要的是,我一定要毁掉那个滥用栖羽亲名号的可恨组织,我认为这也是抚慰死去同伴们的最后一点心意。」

球再次以打量的视线直盯着赤羽,此时赤羽也坦然地看着球,彰则是伸手碰触孃压住自己身体的手,并且低声说道:

「我没事了。」

孃相信彰说的话,于是放开双手,恢复自由的彰也和球一样紧盯着赤羽。现场仍然充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以及沉重的气氛,虽然彰表示自己已经没事,但是无法保证彰是否会因为赤羽的行动而动手攻击,相信彰、球遗有赤羽三人都应该了解这点。

「我的时间有限。」

赤羽首先打破沉默说道:

「我们这样互瞪也是无济于事,我还有事情要忙。」

赤羽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伸进怀里,彰和球立刻摆出架势,不过赤羽却只拿出一张纸片。

「这个住址有间叫做『玄』的香烟店。到那边之后,告诉老板要一包『trigger』香烟,店老板是栖羽亲的一员,不过他也曾经和前任市长共同奋斗,也就是旧栖羽亲的人。」

球则是从赤羽手中接过那张纸。

「十年前的旧栖羽亲到底有多少成员?」

球注视着纸片低声问道。赤羽从西装内袋拿出一个钞票夹,里面夹着一叠厚厚的纸钞,并且抽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

「零钱不用找了。」

说完后,赤羽便准备离开,彰却挡住他的去路。

「回答刚刚球先生问的问题。」

看到彰亮出短刀,赤羽依然闻风不动。孃不知道赤羽是天生胆识过人,还是因为经历过大风大浪而让他如此无畏无惧。对孃来说,即使是身处另外一个世界的彰,在赤羽面前也像是个逞凶好强的十来岁少年。

「知道这件事又能怎么样?」

彰并没有回答,只是稍微晃动拿在手上的短刀。

「藉由知晓过去的事,才能开拓未来的道路!我们的想法很奇怪吗?」

球比个手势示意要彰收起短刀,并且代替彰回答赤羽的问题。赤羽看着球,随后露出耐人寻味的微笑。他有些刻意避开球和彰,并且小声地回答:

「六个人,我们六个人就是旧栖羽亲的真正面貌。」

「如果您说的是真的,那就是老爸、敷岛院长、你和香烟店的老板……」

说到这里时,球看了彰一眼便继续说道:

「再加上这家伙的母亲。剩下的那个人是谁?那个人应该就是操控新栖羽亲的人吧?」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赤羽不再多说,便转身走出咖啡店。等到他一出店门,处在紧张气氛中的彰和球累得几乎同时坐在椅子上。

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彰,你觉得怎么样?」

赤羽还在店里时,球完全没有提到彰的名宇,到赤羽离开后才叫出他的名字。直到现在,孃才发现球是出于保护彰的心理而故意这么做的。也不知道彰是否真的了解球的用心良苦,他一改强硬的态度较为缓和地说道:

「看来也只能相信那家伙说的话了。」

接着,两个人几乎同时点火抽烟,即使是比孃还早见过世面的球和彰,都因为刚才和赤羽的交谈而倍感疲倦。

「孃,帮我们倒杯咖啡过来,三杯冰的就好。」

孃听从球的指示,走进柜台内准备咖啡。就如彰所说,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有相信赤羽的话。话说回来,历经刚刚那幕后,孃突然顿悟自己是多么地微不足道,自己只能旁观彰、球还有赤羽三个人的对话。其实自己和彰共同行动的理由也不甚充分,因此眼巴巴地袖手观望也是不得已的举动,孃认为自己连参与对话的资格都没有。纵使有资格,在那种剑拔弩张的情况下,孃最多也只能尽量压抑自己的恐惧,与一个月前的自己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孃觉得自己只是用绳子绑在球和彰的后面跟着他们而已,她也对此感到相当不甘心。

孃照着平日球泡咖啡的方法,依样画葫芦地冲泡三杯咖啡,她将三杯冰咖啡、奶精壶还有糖浆放在托盘上,并且分别端给球和彰后,自己便挑张离他们稍远的椅子坐下。

「总而言之,先到赤羽说的那家店看看吧。」

看到孃端来咖啡时,球随即开口如此提议。

「我不想去,我根本不需要枪。」

彰似乎使着性子这么回答,球只好无奈地耸耸肩。

「别这么激动嘛,总有一天一定会需要的,我们总不能只靠匕首或短刀之类的武器和那些下三滥的混混们拼命吧。」

「你高兴怎样就怎样,我不想去那家店,也不想用枪。」

以往球总是会对彰晓以大义,今天却乖乖住口,孃也对球的沉默感到相当意外。

「那个……」

此时,壤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开口说道:

「我可以跟着到那间店吗?」

听到孃说出这句话,正在喝咖啡的球差点喷出嘴里的咖啡,结果呛到而咳个不停。球放下咖啡杯,瞪大双眼看着孃。

「……你说什么?」

「我想到赤羽说的店看看。」

孃对自己毫无用处的立场焦虑不已,所以她想要出点力量,因此才会提出这个建议。孃只是单纯地想尽一己之力,如果自己什么都不会,就没有资格和他们一同行动。

「……你在说什么?」

结果提出反驳的人是彰,而不是球。

「你根本没必要做这些事。」

「可是……我都没有帮忙。」

彰听完孃的话后,便用力地搔动自己的头发,这也是彰心情烦躁时经常出现的习惯动作。

「你不用管这种事!」

「我不想成为大家的包袱!我也是你们的伙伴吧……」

「我的意思是,你根本没有必要烦恼这种事吧!」

彰情绪激动地站起来,球也跟着起身。

「彰,你不要这么生气。既然孃都这么说,我们就尊重她的意愿照做吧。」

「你总是这样!总是想让孃冒着生命危险!反正我就是不同意!你能保证照赤羽说的做不会有任何危险吗!」

球对彰的反应目瞪口呆地叹了一口气后,便靠近孃的身边,冷不防地一把抱住她的肩膀,球突如其来的动作也让孃忍不住发出尖叫。

「既然如此,我也跟着孃一起去吧,有事我会负责保护她的。」

孃从未和球这么接近,球传来的体味也让心跳突然加速,男性专用的香水、烟味以及些许咖啡香相互混杂,这股五味杂陈的味道酝酿出一股能够委身于他的安心感。

「……随便你!」

彰用手掌朝桌上重重地一拍,便转向门口准备离开球的店,孃见状想要追上去,可是球用手紧紧抱住肩膀让她无法动弹。走到门口的彰回过头,带着有些落寞的神情望向孃,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出店门。

「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球目送彰走出门后,立即松开紧抱住孃的手,并且坐在某张最近的椅子上叼起香烟。

随后用斜眼看着壤说道:

「刚刚突然抱住你真的很抱歉。不过对彰而言,应该是个效果不错的刺激吧。」

球对着孃露出微笑,孃虽然也回以笑容:心中却有股想要立刻冲出去追彰的冲动。

「你是凭着自己的意志决定踏入我们的世界,也该让彰承认这点了,那家伙大概还认为有义务保护你吧。」

就某种意义来说,孃听到这番话很高兴,彰将孃当做守护对象的举动,的确也让孃得到心灵上的依靠。

然而,孃寻求的归处却不是彰的保护。

一个月前,孃希望彰带着她逃出自己所处的世界,渴望远离那个平坦荒芜的世界。

彰实现她的愿望,带着她逃离平凡无奇的日常生活,并且踏进这个伴随危险的世界,而这个愿望实现后,孃又冀望彰能够承认她的存在,承认她是共同奋战的「伙伴」,以同等的立场与眼光看待她。

——我很任性吗?

孃扪心自问,不过并没有得到答案。

「被我抱着有这么难过吗?」

看到孃低头沉思的样子,球似乎觉得有点受伤地问道,孃则是回过神连忙摇头否认。

「真的吗……不讨厌就好。」

就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球握住孃的手臂将她拉近自己。

「既然你不讨厌的话,我们还可以做点其它事喔。」

见到球的脸冷不防地靠近,孃受到惊吓而用力将球推开,突然失去平衡的球勉强站稳脚步,随后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看着孃。

「……原来如此,看来没有我介入的余地啰。」

孃立刻回想起今早魁说的事,球是个花花公子的传言看来是真的。孃的手摸着心跳加速的胸膛,她实在猜不透球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只好呆呆地站在原地。

「玩笑好像开过头了,抱歉。」

见到球露出苦笑,孃不禁叹了一口气,同时注意到店门外有动静,接着有个客人推开门走进店里。孃以为是彰转变心意而转头看往门口,没想到进来的人是魁。

「……是你喔。」

听到球大失所望的反应,魁嘟起嘴抗议:

「怎么样?我碍到你了吗?我特地用工作空档大驾光临,还用这种口气说话?」

「好好,欢迎光临。」

球用随便的口气招呼魁后,便开始整理桌上的咖啡杯。

「你喔,这种态度再不改,总有一天会把店搞垮。」

孃看着他们互不相让的对谈,总算让心情恢复平静带着笑容继续工作。

「欢迎光临。」

孃一鞠躬,魁则是像要舔遍全身似地盯着孃上下打量。

「嗯~~!好可爱!真的好可爱喔!」

魁用雀跃不已的口吻说着,并且紧紧抱住孃不放,手足无措的孃只好任凭魁摆布。

「喂,孃又不是你的洋娃娃。」

在柜台冲洗杯子的球如此喃喃说道,孃听完这句话便闭起眼睛思考。

——我不是洋娃娃。

对球面言,这只是随意脱口说出的话,这句话却深深地撼动孃的内心。

——我不是洋娃娃,不是玩具人偶。

没错,正因为自己不是装饰品,就因为自己是个人类,才会希望自己和彰站在同等的立场。

孃希望彰也能了解她的心情,将她当成自己的同伴。

「孃,怎么了吗?」

等孃注意到时,才发现魁带着百思不解的的神情盯着她。

「没、没事……」

孃摇摇头回答,便连忙跑到柜台的方向。

并且在心里不断深深地期盼。

我一定要帮助大家,一定要比现在更深入彰的世界。

第六章 决意和武器

隔天,孃就在球的陪同下一起前往赤羽指定的香烟店。

「打铁要趁热。」

趁着魁昨天来店里时,球将事情经过告诉魁,魁和彰的想法相同,不太同意让孃过于深入,但球还是说服魁要改变这种观念。

「我觉得也该让孃负责某些工作,否则孃就失去来到这里的意义了。」

魁晓得孃非常希望自己能帮上忙,于是勉为其难地答应让孃到香烟店看看情况。

「既然这样,就照你的意思安排吧……不过如果孃有个三长两短,我绝对会宰掉你喔。」

魁对球撂下狠话,听起来不太像是开玩笑。

「我知道,我还想多活个几年呢。」

球则是依旧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回答。

孃照常送魁出门,并开始打扫洗衣的日常工作,做完所有家事后,便准备动身前往和球约定见面的地点。其实他们可以直接约在咖啡店,但从地址判断,香烟店应该位于下兔町,因此球才提议约在栖羽中央公园见面后一起出发。

这里是平常慢跑的路线,今天却没有慢跑,因为昨晚似乎过于兴奋而让她迟迟无法入睡,早上起床的时间也随着延迟。孃从小就是这种个性,不论是远足或是运动会的前一天晚上,孃总会因为紧张和期待而无法成眠,纵使现在面临即将不同于常人的行动,她也仍然如此,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

她穿着昨天彰买给她的马靴,由于今天的气温比昨天稍低,所以他还披着一件薄外套。孃原本以为今天会有点热,但是出门后,才发现室外温度比想象中还要低,穿厚一点的衣服或许会比较好。栖羽的地势属于台地,因此即使是夏季,也会比其它地方来得凉爽。

孃走在往公园的路上,思考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

首先,她想到赤羽指定的香烟店。

香烟店老板曾和球的父亲以及彰的母亲并肩奋战,孃一想到这件事,便不禁开始想象香烟店老板是个怎么样的人。

接着是赤羽,他是个冷静沉着的人,还散发出无比的威严感,光是站在身边就会打冷颤,恐怕是昔日的经验让他造就出此种气魄吧。

球的父亲、魁的父亲还有彰的母亲也是属于这种人物吗?孃不晓得,但可以肯定他们绝对不是普通人物。

此时,孃无来由地想起彰的继母真琴小姐,因为一想到普通人,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居然是她的脸孔。

连孃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真琴只和孃碰过一次面,却在孃的心中俨然成为「普通」的代名词。最该浮现的脸孔理应是孃自己的母亲或父亲,可是母亲早在五年前过世,孃对她的记忆已经逐渐褪去,而直到一个月前共同生活的父亲只会殴打辱骂孃,孃的心里也知道这并不普通。一个月前发生火灾后,父亲突然消失毫无音讯,虽然孃本身没有感觉,但或许她的潜意识中并不想回想起和父亲有关的事。

我是否应该更关心自己的父亲呢?

孃停下脚步开始左思右想。

我是个无情冷漠的人吗?

孃并非不担心父亲的安危,昨天她又想起父亲的脸,甚至还对过去的一切言行后悔不已。

不过,孃并非终日担心父亲的下落,只是偶尔想到那个生死未卜的生父。

——如果今天失踪的人是彰呢?

于是,孃闭起双眼如此想象。

若是彰消失,自己一定会无时无刻地想着他吧?他还活着吗?还是不幸身亡?至少在孃确定彰的情况之前,她绝对会整天坐立难安。

不过,现在生死未定的是亲生父亲,孃却毫无此种感觉。

在自己心中的某个角落,孃厌恶那个心思摇摆不定的自己。

在自己心中的某个角落,孃希望那家伙最好永远别再回来。

连孃都开始害怕自己的想法了。

孃再度迈步前进,今天该办的事办完后,她打算回老家一趟。

自从发生火灾后,孃还没有回家看过。她对房契和保险一类的事完全不懂,也不知道现在是否能够踏进家门。孃将契约和保险方面的事全权交给房屋中介、房东和公寓管理员负责处理,至于具体事项则拜托他们等父亲回来再行讨论。孃把联络方式留给他们,若是父亲回来的话,他们应该会主动通知孃,这个月里却没有任何消息。

说不定,家里的信箱内已经有几封信件或其它投递物了。

孃也在此时突然想起往事。

母亲还在世时,父亲曾经用间接的方式和家人联络。有时候是电报,有时候则是亲手写的信,孃听母亲讲过父亲不太喜欢电子邮件和电话。由于现在原稿都习惯使用计算机交稿,所以每当父亲交出手写的稿子时,编辑人员总是会摆出为难的表情。即使母亲看来有些伤脑筋,却也会用带有些许幸福的神色,叙述父亲在工作上的点点滴滴。孃打从心底相信,那段日子是他们一家三口最幸福快乐的时光。

当孃走进栖羽中央公园,或许因为放暑假的缘故,已经有很多人在公园里活动,尤其是小朋友们特别显眼。孃走到和球约好的地点——公园中央的运动场角落,发现有些男生在那里比赛棒球,却没看到球的踪影。孃只好站在原地,透过铁丝网观赏少年们打棒球,每当打者击出安打或是投手投出三振,就可以听到少年们的欢呼声此起彼落。

「他们好像玩得很开心。」

球不知何时来到孃的身边,站在旁边一起看着球赛,孃轻轻地点点头,球则是用眼角看着孃并露出微笑。

「我小时候也打过棒球。」

球如此说着,便开始向前移动,于是孃跟在他的后面。

「我前前后后打了六年喔,不过一直都是候补球员,总是坐在冷板凳上。」

从球现在的样子,实在无法看出他经历过这种日子。

「好像和想象中有点差距呢。」

听完孃的话,球停住脚步微微歪着头注视孃。

「为什么?」

「……因为球先生总是带给人一种万能的感觉。」

这是孃在球的咖啡店打工时几经观察后的感想,球不论做什么事都是设想周到而且无懈可击。

「能得到你的称赞真是我的荣幸。」

球带着苦笑响应,又继续迈步前进。

「不过,我只是个普通男人,碰到不拿手的事情也是会犯错的。」

「可是,我从来没看过球先生犯错。」

听到孃说出这句话,球再度停下脚步,并且瞄了一眼附近的公园长椅,然后回头望着孃说道:

「我们先聊聊再出发吧。」

孃点点头表示同意,于是球坐在椅子上,要孃坐在他的旁边,并且习惯性地从口袋拿出他的雪茄盒。

「我小的时候……」

说到一半,球将香烟衔在嘴边并点火。

「真的是个什么事都做不好的没用小鬼喔,还常常被人欺负。」

「魁小姐也这么跟我说过。」

听到魁的名字,球立刻瞇起眼睛,接着吐出一口混着叹息的白烟,随后抬头望向天空。

「说到魁……其实把我整得最惨的人就是她。」

魁本人也的确这么说过,孃以为魁正在开玩笑,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孃的惊讶也明显地写在脸上。

「那家伙真的对我很恶毒。魁从小就是个大姊头,还用尽各种方式欺负我,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小时候发誓总有一天要复仇。」

「……复仇?」

讲述童年回忆居然会用到这么恐怖的字眼,孃不禁喃喃地重复说道,球看到孃认真害怕的样子,也忍不住放声大笑。

「唉呀,都是小时候的事啰。」

「……那么,球先生现在还想要复仇吗?」

孃担心地问道,球突然认真地看着孃,并且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

「……那还用说。别看我平常吊儿郎当的样子,我很会记仇的。」

孃没来得及回答,球又继续说道:

「别担心,我的复仇并不是杀掉她或痛扁她一顿,不过说实话,那时候对她的怨恨才会造就今天的我。」

说完后,球仰头看着天空喃喃自语:

「今天应该会很热吧。」

听到球的呢喃,孃也跟着抬头看向天空。此时,刚好有片白云遮住太阳稍微缓和日晒,那朵白云孤独地在蔚蓝的空中飘荡,若有一阵风将它吹走,温度一定会比现在更为炎热吧?

「真麻烦……趁天气变热前赶快把事情办完回家吧。」

球边说边站起身,并且回头看着孃。

「差不多该出发啰。」

孃一言不发地在球后面,一面迈出步伐,一面想着刚刚球说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复仇」二字,孃想要摆脱这个字眼带来的不安感,尽管球是以开玩笑的口吻,还要孃不用担心,但一想到球身处的世界——也就是孃和魁所生活的世界——光是知道这个超乎常理的世界中随时充满危险,就会了解说出这种话是多么可怕。

前往香烟店的路途中,两个人没有任何交谈,只是静静地向前行走。一开始球多少还能面带微笑,但他的神情随着步伐而更显严肃,孃也暂时淡忘刚才的对话内容,全神贯注于待会儿要做的事情上。

片刻后,球从怀里拿出一张纸,似乎是赤羽递给他的纸片,纸上潦草地写着地址和香烟店「玄」的店名。

「应该就在这附近。」

球一边说着,一边四处张望寻找香烟店,孃便趁机窥看纸张上面所写的地址,那间店确实是位于这一带,于是球四处东瞧西看确认门牌号码,孃则是往别的方向寻找。

孃在某个十字路口的转角处看到写着「香烟」的招牌,于是高声呼喊球的名字。

「球先生!」

位于稍远处的球一听到孃的呼喊,便马上跑到她的面前,之后两个人互相点头示意,一起走向那个香烟店。孃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逐渐加速,连香烟店老板的脸都还没见到,也还没开始谈话,自己就已经显得相当紧张了。

「没错,就是这里。」

球看着招牌,上面的确写着「玄」这个大字。

「店名和我们的咖啡厅还真雷同,最近流行只用一个字取名吗?」

球站在店前,似乎有点不满地如此说道,孃则是站在离球有段距离的地方,以免妨碍到他。

香烟店是栋小而雅致的建筑物,其中一面有扇窗户,看来像是和客人交谈的窗口。店面并不大,此时球将脸探向窗口,发现窗户完全紧闭。

「有人在吗?」

不管怎么大声呼叫,都迟迟没有人响应,孃也跟着窥探窗户内部,店内似乎空无一人。

「已经关门了吗?」

孃喃喃地说道,球摇头表示不知道。

「不过……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居然没把铁门拉下来。」

球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轻轻敲起窗户玻璃,不过店内依旧没人应答,只见球无奈地耸了耸肩。

「真是的……」

话一出口,孃的背后随即传来某个男人的声音。

「要买烟吗?」

球和孃吓了一跳,连忙转过头察看状况,发现有个男人提着塑料袋站在他们身后。

「歹势,俺刚好出去买个东西。」

男人举起塑料袋,并且露出洁白的牙齿走近孃和球,孃也发现球有点跌破眼镜的感觉。

眼前的男人有副健壮的体格,身上穿着设计夸张的花衬衫,看来并不是个认真严肃的人。从短袖露出的手臂虽然并没有粗得吓人,却都是由经过锻炼的强韧肌肉所组成。

「我想买『trigger』的香烟,这里有卖这种牌子吗?」

男人正准备从看似后门的小门走进店里,听到球的话便突然停止动作,只见他慢慢地转头看着球。

「trigger?」

球则是带着微笑点点头。

「是的,您的店里有卖这种烟吗?」

男人用打量的眼神看着球,球也坦荡荡地正视男人的眼神,孃不由得紧张地倒抽一旦泺气。这该不会是敌人设下的陷阱吧?孃很担心当球说出赤羽告知的暗号时,男人就会攻击他们。

「trigger喔……」

男人一边嘟囔,一边将手伸进塑料袋内开始翻找,随后拿出一瓶罐装啤酒在手上旋转几圈。

「你是听谁说这个牌子的香烟的?」

男人虽然面露微笑,却不像是发自内心的笑容,球毫不犹豫地回答:

「是赤羽先生告诉我的。」

一听到赤羽的名字,男人对球回以苦笑,并且用力打开刚刚开到一半的门。

「进来吧。」

男人也在说话的同时走进店内,球和孃则是紧跟在他的身后踏进香烟店。店内只有一张小小的椅子,内部空间非常狭窄,一面墙壁上有扇窗户可以看见外面,其余两面墙分别有个白色的架子,上面摆满各式各样的香烟,窗户对面的墙壁则有扇门。男人推开门走进里面,孃以为门后通向某个房间,进去后却顿时停住脚步,因为门内并没有房间,只有个通往下方的楼梯,周围都是水泥墙壁,这个空间也让人有种冰冷无情的感觉。男人默默地拾阶而下,球也静静地跟在后面,随后孃也迟半步跟着一起下楼。

楼梯内有些昏暗,每一阶的坡度也很深,一个不小心就会摔倒。尽头处又有一扇门,男人则是伫足于门前。

「刚刚真歹势啦,赤羽跟俺提过你们的事,没想到是这么年轻的小伙子。」

男人转过头,并且笑着如此说道。不知道他是哪里人,乡音浓厚到有点难懂,不过也让人觉得他很容易相处。

「有话待会再说,先进来吧。」

男子便将门拉开,这扇门看来相当沉重厚实,打开后又有另一扇门,上面装着有如船舵般的把手。男人缓缓地转动门的把手将门打开,此种森严的戒备也让人大致猜想得到门后隐藏的秘密有多么重大。男子一点一点地转开门,孃也不自觉地将手按在胸前。

她的心底冒出一股恐惧感,这也是对未知事物的畏惧。

然而,蜂拥而上的期待感却更令她兴奋不已。

那扇门就像是分隔「平凡无奇」和「危险刺激」两种世界的象征,门后延伸的空间就是孃所期望的危险世界,孃也晓得自己的感觉绝对不会有错。

在这个被水泥墙包覆的巨大空间里有无数个木架,上面有许多形形色色的枪枝,简直就像电影中出现的诡异空间与诡异物体,但这种诡异景象或许也是孃一心追求的事物。

「这里是枪枝仓库兼靶场。」

男人说完后,便将孃背后的门扉关起来。

「这里的东西随便你们用,栖羽亲的家伙们根本不知道这个地方。」

他的这句话让球想起某件事。

「……你不是栖羽亲的人吗?」

「也没错啦……那只是表面上,为了取得他们的信任,俺可是替他们卖命工作的咧,所以才可以自由使用这些东西嘛。」

说完这些话后,男人随手拿起附近架上的某把枪,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摆出开枪的姿势。

「房间内有消音设备,外面的人根本听不到枪声,你们高兴开几枪就开吧。」

为了证明他说的是实话,男人对着墙壁开了几枪,枪声比孃想象中小得多,听起来和烟火爆炸时的音量没两样。看来真如这个男人所说,房间内装有消音设备,不用担心外面的人听见。

「这样吧,先练个几枪吧?还是要俺教你们开枪的方法?」

男人随手放下枪,转头询问球和孃的意见,球拿起一支手边的枪仔细察看并开口说:

「在那之前……我想先请教你的来历。」

男人抓了抓蓬乱不堪的头发,随后叹了一口气。

「你还真是爱管闲事,当俺是个喜欢玩枪的家伙就好啦。」

男人露出失望的表情地嘟着嘴,看起来简直像是玩具被没收的小孩。

「我听说你以前曾经和家父共同奋战。不过,老爸的笔记本里却没有记载你的名字。」

球对男人的态度感到有些困惑,因此提出心中的疑问。

「因为俺有点特殊原因,没有俺的名字是很正常的啦。」

「特殊原因?」

面对球的质问,男人若无其事地说明:

「其实俺是个被警察通缉的杀人犯啦。」

听到这里,正在玩弄枪的球停下动作,还用讶异万分的眼光看着男子。

「你杀过人?」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俺嘛,现在早就超过追诉期啰。」

「可是……」

「你老爸可是有头有脸的市长,怎么能光明正大地公开和俺这种人有来往呢?没有名字的原因大概就是这样啦。」

「……方便请教一下你的大名做个参考吗?」

男人则是带着微笑回答问题:

「俺叫阿佐田元禄。」

听起来很难判断到底是真名还是假名。

「俺的名字很赞吧?」

元禄满脸笑容地向孃征求同意。孃有点困惑地微微点头,得到肯定的元禄则是频频点头重复说着「俺就说嘛」。

「话说回来,俺都已经说出名字,你们也该说说自己的名字吧!」

听到元禄的问题,球先报上自己的名字,孃也在球之后说出名字,元禄则是狐疑地歪头看着她。

「孃(注:孃的日文发音じょう同Joe)?怎么听起来这么像男人的名字?」

「……常常有人这么说。」

之后,元禄告诉他们房间内所有武器的用途和用法。球边听边随声附和,有时还会提出问题,孃则是从头到尾安静地聆听。孃没有任何关于枪枝的知识,就连自己哪里不懂都无从得知。

「如果对方人数很多,最好用冲锋枪或散弹枪,就算你带着好几支大口径的普通手枪,压制力还是不够,要演电影当然就得配备一把左轮枪,这样才有看头。」

「你这边有足够的弹药吗?」

「不够用再告诉俺,俺会准备。」

「……这些枪枝是从哪里弄来的?」

「是栖羽亲的小弟从国外走私进来的,有些枪总会流到黑市偷卖嘛。这些都交给俺搞定,安啦!」

球试射过几次后,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将视线转向元禄。

「……真的很感谢你。说实话,我之前对你们说的事半信半疑,没想到你们会帮这么大的忙。」

球深深地鞠躬,元禄见状不禁露出苦笑。

「别客气啦。就算没有你们出现,咱们也打算大干一票咧,你们肯出面也帮俺不少忙。」

说到这里时,元禄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阴沉,坐在旁边的木箱垂着头说道:

「……总算有机会报十年前的仇啦。」

听到元禄这番话,球将手边的枪放回架上,自己也找个木箱坐下。孃本来也打算照做,但房间内已经没有其它木箱,她只好靠着墙站在球的旁边。

「可以请教一下十年前到底发生什么事吗?」

球如此询问,元禄则是抬头望着天花板,似乎正在考虑该如何说明,接着他突然把视线转向球开口说道:

「赤羽已经把大概的情况告诉你了吧?」

「他说过栖羽亲的成员中有个叛徒。」

球如此回答,元禄则是点点头随口答道:

「差不多啦。」

「赤羽先生说栖羽亲的成员总共有六个人,现在我已经知道其中五个人了,还剩一个……也就是栖羽亲的叛徒,我还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赤羽没跟你说吗?」

球点头代表不知道,元禄便露出为难的样子摇了摇头。

「那个混蛋……总是把麻烦的事丢给俺。」

「事情很复杂吗?」

此时元禄站起身,只见他数度搔弄头发,看起来有难言之隐。

「唉,俺也能了解他的心情啦。」

元禄一边说,一边定到某个架子旁边,拿起一把挂在架上的枪枝。

球看到他的动作便立刻坐直身体,不过元禄拿枪并没有任何目的,只是一时好玩拿着那把枪摆摆姿势,确认枪枝状况是否正常而已。

「你们那伙人里面应该有个小鬼叫彰吧?」

元禄冷不防地说出彰的名字,让孃难掩满脸讶异的神色,球似乎也是带着错愕的表情,歪着头将视线转向元禄。

「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个小鬼的母亲也是咱们的成员之一,这个你应该知道吧?」

「嗯,听说她是个精明强悍的女性。」

听到球的回答后,元禄将手中的枪放回架上,并且回头注视着球,然后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便再度坐回木箱上。

「她死掉之后,你也知道有个人收养那个小鬼吧?」

元禄意有所指地如此说着,球不疾不徐地走到元禄身旁,从高处看着元禄的脸发问:

「请你说话不要拐弯抹角,你想告诉我什么?」

「……收养那个小鬼的女人叫做三条真琴,她就是那个你不知道的栖羽亲成员。」

球惊讶得无法合嘴,只能呆滞地盯着元禄,孃也以同样的眼神看着元禄,元禄则是无可奈何地垂下双眼并发出叹息。

「意思是说……」

不等球说完,元禄便抬起头望着球,对他点点头表示赞同。

「她就是那个背叛旧栖羽亲、操控新栖羽亲的人。」

球摇摇晃晃地向后退,无力地瘫靠在水泥外露的墙壁边。孃无法立刻了解元禄的话,只能站在一旁听着着两人的谈话。元禄的话并非难以置信,只是因为内容太过出乎意料而令人很难接受。

「可是……笔记本里没有她的名字。」

球结结巴巴地提出反驳,元禄用鼻子哼地发出冷笑,室内的日光灯也像是配合他的鼻音般突然闪了一下。

「真琴是你老爸的情妇,所以她才会参与栖羽亲的活动,你觉得你老爸会刻意把情妇的名字写进去吗?」

「这怎么可能!」

球一边喊叫,一边用手肘敲着水泥墙壁,孃还是首次看到球在别人面前露骨地表现出自己的情感。

「你别太在意,反正是既成的事实嘛。」

「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老爸或真琴小姐说过……」

「有人会跟儿子说自己包养情妇吗?又有哪个情妇会坦白告诉别人是情妇?有些怪胎搞不好会这么做啦,至少你老爸不是这种人。」

「但是……」

球说到这里便闭口不谈。只见元禄起身伸个懒腰,单脚跨在他刚刚坐的木箱上,木箱也因而发出嘎吱声。平常听起来只是一道细微声响,如今在孃的耳里却相当刺耳,让她忍不住想要掩起耳朵。但是,她现在的意识清楚地告诉自己,现在千万不能错过球和元禄的对话。

元禄将双手插进裤子的口袋内,抬头望着天花板,有如正在回想事情似地说道:

「俺不知道那个女人的脑袋里在想什么。到底是突然染上毒瘾,还是快要被你老爸抛弃,总之那个女的在十年前背叛咱们,让俺和赤羽之外的三个人都死掉了。」

孃意识到自己的呼吸渐显急促,元禄的话几分钟前掠过脑里时还有些缥缈,现在总算渐渐地产生某种真实感,他的声音在脑中不停回响。孃低着头,无法停止思考元禄的话中含义,她现在的心境就宛如面临背离逻辑事物的哲学家一般。

她只与真琴见过一次面,就仅仅以那次见面时的印象判断,真琴是个美丽聪慧且个性温柔的女性,从头到脚没有任何地方会让人觉得是凶恶之徒,所以孃实在无法相信元禄所说的话,万一他说的是事实……

「那……彰不就……」

孃不由得喃喃低语,元禄则是看孃一眼并垂下目光。

「问题就在这里。」

元禄看似恨得牙痒痒地啐了一声。

「俺搞不懂她为什么会收养那个小鬼,她可是杀掉那个小鬼的妈,不知道她是产生罪恶感,还是有其它理由……」

「……什么理由?」

「俺和赤羽在新栖羽亲都是负责微不足道的杂务,真琴手下还有几个直属部下为她效命,咱们也不清楚那些人的真面目,组织里重要的事都是交给那几个人处理……说不定那个叫彰的小鬼也是其中一个重要干部。」

「怎么可能……」

孃小声地说道,元禄则是一脚踹飞木箱,将乱七八糟的头发往上拨弄。

「反正你们小心点,那个小鬼如果跟过来,俺就不会说这些事啦。」

元禄说完后,球完全无话可说,只能默不作声地盯着地面。元禄表示要到上面顾店,随即离开房间并且留下孃和球两人。球依然保持沉默,拿起身旁的枪对贴在壁面的靶纸射击,孃也拿起枪一把接着一把摆出射击姿势,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流逝。

「……你觉得呢?」

球总算开口,犹如自言自语似地问孃,孃放下手中的小巧枪枝并回头看着球,她从未看过球露出如此复杂的表情。

「我也很纳闷。」

听到这么多难以置信的事,孃的声音不免有些颤抖。

「你的话还真直接。」

「因为……!」

孃打算走近球,球却用手势阻止她继续靠近。

「我也是,我已经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球当场蹲低身子,接着用指尖抓抓脸并看着地板,孃也跟着蹲了下来。

「总之,今天的事暂时先别跟彰说。」

「你怀疑彰吗?」

孃不由得提高音量。面对孃的质问,球使劲地槌打地面。

「我有什么办法!听到刚刚那些事,要我怎么照常面对彰?我也希望那都是谎言。但是,你要我怎么完全否定伸出援手的人说的话?他们到底有什么理由捏造这些谎言……」

孃只能沉默以对,她明白球想表达的意思,对元禄所说的一切置若罔闻其实很简单,但如果他说的都是事实呢?只有真琴是背叛者也罢,万一连彰也如同元禄所说是真琴的手下,那该怎么办?

就在此时,球站起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们回去吧。」

球并没有拿起任何枪枝便转身离开,而当孃正要跟出去时,无意问瞥见木架上有支较小型的手枪。这支手枪拥有银白色的枪身,枪把嵌有女性肖像的浮雕,和其它俗不可耐的枪枝比起来,唯独这把小巧的手枪有如工艺品般高贵精致。孃拿起那把枪,枪的体积并没有超过手掌,也让孃突然产生爱不释手的感觉,她想要偷偷把枪带走,因为球发现一定会念个几句,所以孃趁着球不注意将这把小手枪收进上衣的口袋中,这时球已经走到房间外,于是孃慌忙地跟了上去。

「啥时来都没关系。」

而元禄则是目送着两人离开。途中球似乎一直默默地思考某件事,此时艳阳已经高高地挂在天顶,天气也比在公园见面时还炎热,道路两旁的行道树传出吵杂的蝉鸣声,球则是心情烦躁地看了一眼。

「夏天啊……」

并且喃喃说道:

「我最讨厌夏天了,接到老爸出事通知的那天也是夏天。」

孃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她不知道的事实在太多了。

孃将手伸进上衣口袋中,紧紧握住刚刚偷带出来的小巧手枪,连她自己也不晓得为何会偷拿这把手枪,不过孃的心里有种预感,这把枪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派上用场。

球和孃在公园分道扬镳,孃准备照先前的决定回到以前住的公寓探视情况。走路回家有段距离,不过孃并不打算搭公交车或出租车,她想要一边走路,一边思索元禄和球说的话,而脑海中也浮现出彰和真琴的脸孔。她不明白该相信谁,但是她非常清楚自己想相信彰和真琴不是那种人,但这或许也只是小孩子的任性想法吧?孃认为自己必须学着接受更加残酷无情的现实,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并且低着头不断地向前行走。

和球告别前,球再三叮嘱:

「希望你能尽量减少彰单独见面的机会,就算单独见面,也绝对不要提到今天的事。」

球一定了解孃对彰的爱恋情愫,他才会干叮咛万交代孃不能让彰知道这件事,而球的预感也十分正确。纵使球三番两次告诫,她还是想和彰见面,甚至将今天的事全盘托出以确认事实真相。

孃很难相信真琴是那个毒品组织的人,然而回想一个月前,当孃目睹级任导师辰巳在面前态度丕变,还发现他是毒品组织的成员时,她也无法立刻接受眼前的事实。那时候,孃非常信任辰已,并且对他产生些许爱慕之意,这些心情却在瞬间粉碎得一乾二净。从辰已的例子看来,孃无法百分之百断定真琴绝对不是坏人。

「我最近就会让事情水落石出。」

球在离开前说出这句话,水落石出到底代表什么?他打算和彰对质吗?还是盘问真琴呢?倘若球发现他们两个都是栖羽亲的人时,又该怎么办?孃实在不想臆测结果。

于是孃抬起头,目不转睛地凝视前方。

孃告诉自己,就算绞尽脑汁也无法得到像样的结论,目前只能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便跨步继续向前迈进,这时孃才发现老家已经近在眼前。

数十公尺的距离外有个人影引起孃的注意,而让她不经意地停下脚步,若是普通人影根本不会让她如此在意。

那个人影面对着孃,一动也不动地看往孃的方向。就算远眺,也能从那纤细的身影得知对方是女陆,不过这并不是引起孃注意的主要原因。

她和某个人很像。

就是一个月前行踪不明的同班同学——志水小夏。

遥远的距离让孃无法完全肯定,于是她想要走近确认,人影却头也不回地往反方向离开。

「……小夏!」

孃不由得叫出声,并且追在人影后面,对方却漠然地往前直走,孃想要追上对方而死命地加快速度,但还是无法拉近两人间的距离。

「小夏!」

孃再度叫出小夏的名字,对方仍然没有任何反应,双方并未远到无法听见对方的声音,因此孃担心会不会是自己看走眼,但她还是认为那个人影绝对是小夏。

人影消失在某条小巷子的转角,孃也在同样的地方转弯,眼前却没有半个人影。难道对方走进转角后就立刻跑开了?还是自己眼花看错呢?看着空旷无人的道路,孃只能茫然地伫立在原地。

碰巧这条路是孃在一个月前被歹徒袭击的地方,而孃也深深记得歹徒是小夏的哥哥。

「小夏……」

孃喃喃自语,但是四周没有人回应。

小夏还是很恨我吗?

孃回想起小夏最后说过的话。直到现在,孃还是随时会想起小夏充满恨意的声音,就算知道辰巳是毒品组织的人,深爱辰已的小夏还是非常相信他,而当辰已送命后,小夏便立刻从医院消失得无影无踪。

孃希望能再见小夏一面,当面向她说明事情的真相。

不论孃怎么盼望,小夏依然没有任何音讯。

在返回老家的路途上,孃一直思考刚刚那个身影是否真的是小夏,或许是因为今天听到太多事情而产生的幻觉。

自己大概真的累了。

今天该办的事情办完后,孃想要赶紧回家睡个觉,姑且不管能否睡得着,总之就是想先钻进棉被里闭目养神。

想着想着,孃就走到老家的公寓前面了。

孃望着曾经住过的公寓,火灾的痕迹已不复见,只见附近的小孩正在嘻笑打闹,好像已经忘记曾经发生火灾的事,想必他们根本不把孃的住家惨遭祝融肆虐这件事看在眼里吧?虽然这的确不关他们的事,孃的心底还是涌起些许哀伤的情绪。她和附近邻居毫无往来,认识她的人也没几个,为什么还会感到悲伤呢?难道这也只能用自己太过任性的理由一笑置之吗?

孃走进公寓大门,打算和管理员打个招呼,值班室内却没有任何人,孃只好直接察看自己家的信箱。

信箱里塞满披萨店的广告、色情广告、电话缴费单或电费单等等信件,仔细一看,孃发现里面有个不起眼的咖啡色信封,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收件地址,却没有发现寄件人的署名。用手一摸,感觉到薄薄的信封内好像有个小小的硬物。

孃将广告传单全数塞回信箱,当场打开这个咖啡色的信封。信封内没有信纸,她将信封倒过来稍加摇晃,一把小小的钥匙便应声掉出,上面还挂着刻有数字「037」的塑料牌子。

孃直觉寄送钥匙的人就是父亲。如果不是父亲,又会有谁怀着何种目的将钥匙寄来这里?孃将钥匙收进外套的口袋中,并且仔细端详咖啡色信封,孃不敢确定书写收件地址的潦草笔迹是否为父亲的字,倒是从字迹可以看出当事人面临紧急万分的情况。

父亲是否被卷进某个危险事件了呢?

孃的脑里立刻联想到这件事,因为父亲在失踪的一个月前,便已经开始追踪调查持刀歹徒的事件。一个月前的栖羽市曾经出现持刀歹徒,孃也遭受攻击,并且被刚好路过的彰拯救,而攻击孃的犯人正好是小夏的哥哥,小夏的哥哥似乎服用过某种药物——只要如此推断,孃觉得父亲早晚会察觉到栖羽亲的存在。

假设如同孃的猜测,父亲追溯到栖羽亲的存在并对他们展开调查,那么父亲肯定难保安全,说不定父亲在遭遇不测前,就已经将找到的线索放在家中的信箱……

孃一边询问自己是否想象过度,一边迈步走出公寓,随后抬头看着自己以前住过的九楼。

——火灾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孃向警方问起火灾发生的原因时,警察怀疑有人蓄意纵火,不过若只是单纯纵火,犯人不太可能只烧掉九楼楼层中的某个房间。

也许犯人有个烧掉房间的理由吧?

犯人想要孃家里的「某种物品」,但是犯人并没有找到,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犯人只好放火烧掉整间房间,这样所有事情就说得通了吧?

父亲一定是害怕东西被犯人抢走,才会将这把钥匙用寄件人不明的信件寄到家里,准备日后回家取件。

孃察看信封的邮戳,日期刚好是一个月前,和父亲失踪的时期完全一致。邮戳的邮局地址在这附近,表示这封信在邮戳日期的几天后就寄到家里了,结果这封信却被放在信箱里一个月。时间经过这么久,父亲却一直没有回来的原因到底是……一想到这里,孃不禁用力地摇摇头。

孃再度迈步前进,打算将不好的念头赶出脑中,至于钥匙的事再找彰商量看看吧——一想到这里,孃突然想起球告诫不可单独和彰见面的事。剎那间,孃的脑里浮现出彰手刃父亲的影像,假设彰真的是栖羽亲的一员,这的确是有可能发生的事。

孃按住胸口,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速度逐渐变快。

孃不断地要自己冷静下来,并且踏着不稳的脚步想要尽快抵达敷岛家。然而越是焦急,呼吸也越发紊乱,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孃从外衣口袋掏出手机,犹豫片刻后便拨电话给彰,但又打消念头并挂掉电话。

虽然现在确实事有蹊跷,但是球才再三吩咐,当天就想打电话找彰,这样实在很不负责任。

孃尽力保持清醒,但讽刺的是,脑中居然突然冒出辰已的脸。一个月前,刚好在场的辰已帮她解围,并且教导她吸回吐出来的气,不过现在并没有塑料袋可用。

于是孃将嘴靠住上衣的袖子,轻轻地重复吸气吐气的动作。

症状总算稍微缓和,孃便继续迈步前进。

自己已经踏进这个世界了,到底哪里才是终点?

早知事情会如此,是否当初就不应该硬闯进来呢?

不仅是父亲失踪或小夏消失,连彰的行动都令人怀疑。自己心爱、值得信赖且让她决定踏入这个世界的人,却有可能是个极恶罪犯。

当初为什么想要踏入这个世界呢?

是因为厌倦乏善可陈的普通生活吗?

还是为了追求刺激惊险的生活?

孃摇了摇头。

不是,绝对不是。

因为彰在那个地方。

打从与彰相识后。

孃就一直盼望自己能够进入彰身处的世界。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孃还是不懂,什么都不懂。

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我完全不懂……

好不容易回到敷岛家后,孃留张字条告诉魁自己不舒服无法帮她做晚饭,接着就径自回到房间倒头大睡。

直到半夜时分,孃才睁开眼睛。

理应敞开的窗帘已经有人拉上,孃本来没盖棉被就直接扑在床上倒头大睡,醒来时却盖好棉被,大概是魁帮她弄的吧。

为了驱散蒙胧的睡意,孃从床上撑起身体,倚靠在窗边拉开窗帘。外面似乎在她睡着后就开始下雨,只见雨滴纷纷打在窗户玻璃上。孃盯着窗外仔细观看,还好雨势没有很大,也让孃总算放下心来,因为她并不喜欢下雨的日子。

孃离开房间走往客厅的方向,灯火通明的客厅内还有人的气息,孃知道魁在那里,于是探出脸窥视客厅内的动静,果然看到魁的背影,她正坐在沙发上喝着威士忌。

「……是孃吗?」

魁察觉背后发出的声响,便转头对孃露出微笑打招呼。

「早。」

「……早安。」

「身体还好吗?」

孃点点头,并且坐在魁对面的沙发上,魁开玩笑地将威上忌杯子递给孃,孃则是摇头婉拒。于是魁笑着说道:

「……说得也是,你可不像我,我是从高中就开始喝了。」

不知为何,魁与平常的开朗模样看起来有点不同。孃有意无意地窥视魁的样子,魁则是将酒杯放在桌上并站起身。

「要不要喝杯咖啡?」

「我自己弄……」

孃正要起身到厨房准备,魁便比个手势要她坐下。

「坐着就好,偶尔也让我服务一下吧。」

孃只好接受魁的提议乖乖坐下,厨房传来魁正在泡咖啡的声响,孃也在此时合上双眼。她尚未从睡意中完全清醒,总觉得自己随时可以再度入睡。

「球把所有事情告诉我了。」

厨房传来魁说话的声音,也让正在打盹的孃顿时惊醒。

「……你好像很难过喔?」

听到魁的问题,孃不禁低下头,她晓得魁想说什么。

「不过,那些事又还没百分之百确定。」

魁端来两杯咖啡,将其中一杯递给孃后,魁也在孃的旁边就座。

「……说得也是。」

孃啜饮一口咖啡,清爽的咖啡苦味流进口中,咖啡的香味立刻传遍整个鼻腔内,一点一滴地带走孃的睡意。

「魁小姐怎么看待这件事呢?」

孃这么一问,魁停下正要拿到嘴边的咖啡而转头凝视着孃,她将咖啡杯放在桌上,让整个身体躺靠在沙发上。

「老实说,我觉得不无可能。我们姑且不论彰,那个真琴……」

「真琴小姐怎么了吗?」

孃接着询问含糊其词的魁,魁则是露出些微困惑的表情后,便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从以前就觉得有件事很奇怪。我刚开始治疗彰的时候,从彰的记忆得知他的母亲遭人杀害,可是根据新闻报导,彰的母亲是下落不明,也没有寻获尸体。我从真琴那边听到的也是一样,她说彰的母亲失踪,她和彰的母亲是朋友,所以想要收养彰并扶养他长大。起初我一直很挣扎,到底要不要告诉真琴彰的母亲被杀害的事,因为普通人听到这种事一定会很惊慌吧?几经思量,最后我还是决定告诉她,她听完后却丝毫不感讶异。」

「那是因为……每个人对事情的反应都不一样吧……」

孃提出反驳,魁则是带着叹息回答:

「你觉得正常人听到这种事会有什么反应?通常不是会报警吗?但是真琴什么都没做,不只这样,她也没有过问彰的母亲怎么会被杀之类的事,所以从那之后,我就隐约觉得真琴一定知道彰的母亲做过什么事。」

魁不带情感地述说她的推论,让孃对她有些心生厌恶,不过魁的分析井然有序,自己只是凭一时感情否定彰的一切,实在没有资格否定魁。

「不过……」

魁再次拿起咖啡杯并移往嘴边,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

「我刚刚说的事只代表真琴可能知道彰的母亲的来历,不能因此推断她是栖羽亲的背叛者。」

听到魁理解自己的想法,孃感到非常欣慰。

「魁小姐……」

魁温柔地笑着,并且轻轻抚摸孃的头。

「我不想怀疑她喔,当然也不想怀疑彰,希望你能明白。不过,我们终究还是得将整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那要怎么做呢……」

经孃这么一问,魁将视线转到手中的咖啡杯上。

「又不能突然当面质问……只要掌握可用的诱饵,也许还能不着痕迹地点破吧。」

当魁说到这里,孃顿时想起在家里信箱中找到的钥匙。孃站起身,告诉满脸错愕的魁自己会立刻回来,就急急忙忙地跑回自己的房间。

睡觉前脱掉的外套仍旧挂在和式衣柜上。孃翻看口袋找出那把钥匙,为了慎重起见,她看向手机确定没有末接来电后,顺道察看擅自偷带出来的手枪是否还在。魁应该知道孃到那间香烟店的事,但是孃不想让魁知道自己偷拿一把手枪,孃害怕会被人发现,于是打开和式衣柜的抽屉,并且把手枪藏在柜子里。

孃拿着钥匙回到客厅,不明就里的魁疑惑地看着孃的举动,孃坐在魁对面的位置,并且将钥匙放在桌上,魁满头雾水地拿起钥匙观看,孃则是对她道出事情的经过。说不定眼前这把钥匙所隐藏的「秘密」可以证明真琴是栖羽亲的成员;相反地,这把钥匙的「秘密」也有可能和栖羽亲完全无关。不论如何,只要孃想找到父亲,就必须先解开这把钥匙的「秘密」。

「原来如此……」

魁竖耳倾听孃的解释,用手指轻弹桌上的钥匙低声说道:

「假如这把钥匙的确和栖羽亲的活动有关,那就有调查的价值了,根据你刚刚说的内容,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很高。」

听到魁赞同自己的想法,着实让孃安心不少,她一直担心自己是否太多疑了。

「你已经告诉球这件事了吗?」

孃对魁的问题摇了摇头,魁则是拿起随手丢在桌上的手机拨打电话,以刚才的对话内容判断,魁八成是拨电话给球。

果然不出孃所料,魁开始向对方解释方才的内容。此时,孃发现魁的咖啡杯已经见底,便连同自己的咖啡杯一起拿去厨房。孃一边将新泡好的咖啡倒入杯内,一边偷偷看着正在讲电话的魁,她挂着平常不曾见到的严肃神情和球说话,与平时活泼开朗的她判若两人,到底哪边才是她真正的面貌呢?其实不只是魁,彰和球也是一样,他们都拥有普通人和另外一个世界的双重面具。

孃将咖啡端回客厅的同时,魁也恰好挂掉电话,她跟孃道声谢,接着说出球会立刻赶过来。

「他好像想亲眼看看那把钥匙。」

球比她们预想中还要快抵达敷岛家,前后约莫不到三十分钟。球似乎将店门关好就立刻赶过来似地,身上还穿着店里的制服。

「我从以前就很想对你说,你真的不适合那身打扮。」

球将魁说的话当成耳边风,一踏进门就直接询问钥匙放在哪里,孃告诉他后,球便快步走向客厅。

「装做没听见喔……」

魁嘟着嘴如此抱怨,球则是拿起放在客厅桌上的钥匙,脸庞浮现出耐人寻味的笑容。

「这是栖羽车站的寄物柜钥匙。」

「为什么你看一眼就知道?」

魁十分惊讶地看着球,于是球从口袋内掏出钥匙圈,摆在魁的面前不停晃动。除了看似轿车钥匙和家门钥匙外,还有一把相同尺寸的钥匙,而且挂着大小相等的同色塑料牌子。

「我把老爸的笔记本藏在车站寄物柜里,至少比随便放在家里安全得多吧。」

「那么,只要到车站的话……」

不等魁说完,球已经走往门口的方向了。

「车站现在应该还没关,我去把东西拿过来。」

魁听到球的话,便急急忙忙地拿起桌上的手机。

「等一下,我也一起去。」

球突然停住脚步,并且皱起眉头。

「我自己去就好。」

「你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有时候两个人行动比单独行动还好喔!」

魁故意歪着嘴,球只好无奈地耸了耸肩。

「好吧,不过你要听话喔。」

「我也要去!」

两个人吃惊地将脸转向孃,不等魁和球回答,孃就赶紧冲回自己的房间。

孃手忙脚乱地披上外套,接着打开和式衣柜的抽屉。没想到从衣柜中取出手枪的时机这么快就来了,因为魁刚刚说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而让孃挂心不已,所以孃认为这把手枪或许可以派得上用场,她将手枪放进口袋并疾步走出房间,魁和球则是在客厅等她。

「看来阻止也没用啰。」

「那把钥匙本来就是孃找到的,所以她有权利跟着吧?」

「……这倒是。」

看到球和魁走出门外,孃随即跟在后面,当三人走到屋外时,外头的雨似乎已经快停了。充满水分的空气迎面而来,由柏油路蒸腾的雨水味道直扑鼻腔,孃还没来得及感觉到不愉快,人就已经坐进球的车子里了。

球立刻发动汽车,车内的收音机也传出男性的低沉嗓音,那道声音正在播报新闻节目,内容则是一桩两天前栖羽市发生的杀人事件,死者是势力遍及整个市内的暴力组织「我论会」的干部,死因似乎是在路上遭到枪杀。事件发生在深夜,不过当时刚好有目击者,根据目击者的证词,凶手应该是名年轻女性。虽然有可能是暴力组织之间的火并事件,但由女性动手的例子非常稀少,因此警方判断这是一桩情杀事件或是私人恩怨所引起,将整件案情朝着这两个方向进行调查。

「治安真差。」

球叼着未点燃的香烟如此说着。

「一听到这种新闻,就会让人觉得身上该带把枪。」

孃听到魁的自言自语,便紧紧握住外套口袋中的手枪。年轻女性枪杀暴力集团的干部,这到底是栖羽市正在蔓延的某个异常事件,抑或是单纯的偶发事件呢?孃左思右想都找不出答案,但是当她听到这个新闻时,不知为何觉得心头有点闷闷的。

「栖羽亲和暴力集团有任何关系吗?」

孃这么一问,球透过后照镜看着孃回答:

「这个嘛……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认为不可能没有任何关联。」

「没有暴力集团在背后撑腰的话,很难将毒品散播出去吧。」

魁附带说明后,三个人的对话就此中断。

大概是下雨的关系,深夜的马路仍然显得有点拥挤混乱。车子停停走走,球不太高兴地啧了一声,便点燃嘴边的香烟抽着烟,魁则是发出无奈的叹息。孃认为他们都有点心急,看来他们巴不得早点揭开寄物柜的秘密,而孃当然也拥有相同的心情。

看到车潮再度缓缓移动,球安心地吐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彰现在正在做什么?」

在驾驶座旁的魁突然转过头问孃,孃不懂魁怎么会问这个问题,魁知道孃暗恋彰的事,但这并不代表孃相当清楚彰的一举一动。

「……我不知道。」

听到孃的回答,魁改为向球询问:

「你觉得彰会不会生气?我们把他排除在外耶。」

的确如魁所说,他们三个人行动却没找彰参与,彰应该会感到不高兴吧?不过,球也不可能因此找他一起同行,结果球如同猜想这么说道:

「没办法,现在最好别让彰加入。」

没多久后,车子总算抵达栖羽车站,车站前的停车场已经没有车位,球只好将车子驶进圆环,找个不会妨凝其它车辆进出的地方停车。

「魁,你在这里等我。」

听到球这么说,魁不满地鼓起腮帮子,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回嘴,只见她乖乖地坐在驾驶座旁。

「孃,你跟我来。」

球抛下这句话便立刻下车,孃正准备打开后车门出去时,魁开玩笑地说道:

「小心你的贞操喔,光是被那家伙牵个手,就有可能搞大肚子喔。」

「……我会注意的。」

孃忍不住噗哧一笑,下车后和球互相点点头,两个人便一起走向车站。

或许因为时间已经不早的关系,车站内的人数寥寥无几。一名身穿绣有华丽刺绣皮夹克的年轻男子和孃擦身而过时,只见他不怀好意地瞥向孃。孃对这种男性有点反感,便赶紧将视线转移至别处。

「他应该是觉得你很可爱吧。」

球露出苦笑小声地向孃说道,孃则是连忙摇头否认。

经过中央剪票口后,有个电子告示牌映入眼帘,上面显示只剩末班电车尚未进入栖羽站。

剪票口后方有个排满寄物柜的场所,球则是停下脚步问孃:

「几号?」

球还没来得及从口袋掏出钥匙,孃就已经说出「037」了。在为数众多的柜子中,037位于最左边,于是球将钥匙插进钥匙孔转了一圈,并且伸手握住柜子的把手,将近乎正方形的柜门打开。里面有个用透明塑料袋包起来的绿色物体,球将手伸进寄物柜内,一把抓起那个不明物体。

「……这是植物吗?」

的确如球所言,这个物体是株不折不扣的植物,如果掉落在马路上,任谁都会以为是杂草或是某种毫不起眼的植物。透明塑料袋就像是保护标本般紧密地包住植物。仔细一看,还有看似种子的物体混在里面。

「我们先回去再说。」

球提出此种避入耳目的提议,孃则是点点头转回原先过来的方向,但还没踏出脚步就倒抽了一旦况气。

因为彰站在她的眼前。

他紧紧盯着孃,球也在发现彰的同时轻轻地啧了一声,看到彰向他们靠近,球低声自语道:

「真糟糕。」

然后,不着痕迹地将拿在手上的塑料袋藏到背后,打算躲过彰的目光。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一走近球和孃的身边,彰随即提出质问。孃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带若求救的视线转向球,只见球歪着头反问:

「那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彰则是转过头看往剪票口的方向。

「真琴小姐快要回来了,我过来接她。」

「她去哪里?」

「去东京和编辑谈事情。」

孃这时想起真琴的职业是专职翻译,彰似乎很在意电车到站时间而一直转头回望,正眼瞧也不瞧地问球:

「你们两个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来拿我的东西。」

就在球回答的同时,彰也回过头看着他。

「什么东西?」

球像是早就准备好答案似地立刻回答:

「我爸的笔记本。」

彰的脸庞马上掠过一丝怀疑的神色。

「放在这种地方?」

「……总比放在家里安全吧?」

彰短短地「哦」了一声,露出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

「你在隐瞒什么?」

「……我哪有。」

球如此回答,彰便将视线转向孃,只见他一语不发地盯着她,这道视线也让孃非常难受。

剪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彰回头望了一眼,看来末班车已经到站了。

「电车已经到了吧。」

彰则是对球的催促叹了一口气。

「我怎么觉得你们好像巴不得我赶快走。」

「别说傻话,根本没这回事。」

「……你在背后藏什么东西?如果是笔记本,让我看看应该没关系吧?反正我也知道里面的内容。」

「之后再让你看,现在有别人在场。」

「你连稍微讲讲都怕被人听到?」

彰的口气似乎越来越烦躁。

「应该不太方便被真琴小姐看到吧。」

「话是这么说啦……」

考虑到真琴即将出站,球的说词不无道理,这时孃刚好见到真琴出现在离此处有段距离的剪票口,彰注意到孃的反应,便跟着转过头察看。

「明天来店里一趟,到时候再跟你说。」

球如此告知。彰只好勉强点点头:心有不甘地走向真琴的方向,球见状总算松了一口气。

「刚才真是好险……」

球一边说着,一边小心注意彰的举动,并且偷偷地将塑料袋递给孃。

「可以帮我收进口袋吗?」

孃依照指示将东西收进自己的外衣口袋。彰已经走到真琴身旁与她稍微交谈,然后便朝孃一行人的反方向离开车站,真琴似乎并没有发现孃和球。

「球先生?」

球目送彰和真琴离去,孃则是提出问题:

「不可以让真琴小姐看到这个植物吗?」

孃认为迟早要和真琴摊牌,现在亮牌也没有差别,但是球似乎不这么想而当场回答:

「不行,我必须先把这种草调查清楚,而且也不清楚和栖羽亲有没有关系。」

孃看到球往前行走,于是也跨步紧跟在后。

「嗯……想想明天该说些什么吧。」

球如此喃喃自语。孃认为只能向彰说出实情,而且她也不想再瞒着彰任何事情了。

球和孃便走到圆环,看见他们回到车内,将椅子整个往后倒的魁迅速坐直身体。

「……让我等很久耶。」

魁挂着不悦的表情说着,并且将椅背调回原来位置。孃连忙赔不是,魁则是大动作地摇头笑着回应:

「既然你们回来就没关系啰。如果你们再不回来,我就准备冲出去找你们了。」

「如果你跑掉,让车子被偷要怎么办?」

球边发动引擎边出声挖苦,魁也不甘示弱地捏住球的耳朵拉近自己。

「你还敢说,好歹要跟我联络一下吧。」

魁又将球的耳朵往上拉扯,球痛得将她的手拨开。

「没办法,发生了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情嘛。」

球则是神情认真地告诉魁。

「我们刚刚碰到彰了。」

孃的补充说明也让魁瞪大双眼。

「彰?他在那里做什么?」

「……他好像准备要接真琴回家,还好勉强蒙混过去了。」

此时球也驶动车子,三个人便在路上讨论明天该跟彰讲些什么,却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路上的车流量也与刚刚有如天壤之别,回程很快地就开到敷岛家,球却毫不减速继续往前行驶。

「你也发现啦?」

当车子经过敷岛家时,魁便如此嘟哝,球则是点点头表示同意。不知道发生何事的孃用疑惑的眼神看着球和魁,于足球调整后照镜的位置让孃方便看到后方来车。

「后面那台车从车站就一路跟踪我们。」

在他们后面不远处的确有辆车子,但是孃看不出来有任何跟踪他们的迹象。

「有趣的是,你不觉得开车的那个男人很面熟吗?」

听到球这么一说,孃立刻定晴仔细观看。夜晚视线不佳加上车头灯的反光让孃看不太清楚,孃更加靠近后照镜瞇着眼睛,而总算看到驾驶来车的男子。

「啊……」

孃不禁惊叫出声,就是那个在车站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看着她的人。

「看来他不只是个普通的跟踪狂喔。」

球一边说着,一边将车开往栖羽中央公园并驶进公园内,确认没有其它人在场后,便将车子熄火。

「看那台车的大小,对方大概有四个人吧。」

球注视着魁如此说道,魁则是对后面的情况漠不关心地打了个呵欠。

「我负责两个,你负责两个。这样可以吧?」

球说完后立刻打开车门,魁又用力地伸个懒腰,抓了抓头发并将视线转向车外的球。

「整天被人欺负的小球球也长大啰。」

魁低声说道,随即架势十足地打开车门。

「你不行的话,我可以帮你多对付一个喔?」

看到两个人准备迎击后面那台车,孃也慌慌张张地跟着下车,总算明白他们刚刚正在讨论要对付的人数。

「孃,你走开一点,我们会马上收拾掉对方。」

球看都没看孃一眼,魁则是一直很在意自己的迷你裙。

「早知道我就穿方便行动的衣服啰。」

球叼着香烟,并且歪着嘴挖苦魁。

「不然这样,我全部包办吧?」

「……哼,你在开玩笑吗!」

魁用鼻子冷哼一声,将紧紧包住腰际的短裙撕开,孃只能傻傻地看着价格昂贵的裙子就这样报销,魁则是带着胜算十足的笑容指着球回答:

「我两个,你两个吧。」

「孃,快闪开。」

球压低音量要孃回避的同时,追赶的来车将车子停在稍远处,随后见到四个男人走出车外。孃听从球的指示退到两人身后,她知道站在球和魁面前只会碍手碍脚,也对自己的无用感到非常不甘心。

球点燃香烟,而四个男人则是缓缓走近,从四个人站立的前后顺序也能大概猜出他们的地位高低。在车站碰面的男人站在最前面,应该是四个人中地位最低的,他的后方有两个男人并肩站着,一个在大热天却穿着皮衣皮裤,另外一个则是穿着夸张日式图样的夏威夷衬衫,站在最后面的男人穿着黑色西装配上黑色领带,就像是参加葬礼的打扮。这个男人和另外三个人明显不同,身上频频发出一股无以言喻的压迫感,手中还握着一根用白布包裹的棒状物体。

「原来是黑道。」

球吐出白烟如此说着,四个男人也停下脚步。

「有何指教吗?」

球提出问题,看来四个人中地位最高的黑西装男开口回话,从他站的位置看不太清楚他的长相,看来似乎年纪不大,然而一头及肩的头发却都是白色的。

「……故意把我们引来这里,你是脑袋有问题吗?还是有把握打得赢我们?」

「我的问题好像不是这个,这位黑道大哥,我是问你想干么。」

球丢掉手中的烟,那个身穿华丽刺绣皮夹克的男人则是向前站出来怒斥球:

「混蛋!讲话最好小心点!不然就串掉你!」

「……真是个白痴。」

听到魁如此低声说道,皮夹克男立刻扑向魁。魁不慌不忙地侧身扭腰,用修长诱人的美腿一脚踢中男人的颈部,只见男人的身体翻滚一圈并往旁边飞了出去,然后就趴倒在地上没有任何动静。

在后头的皮衣男和夏威夷衫男则是一同发出连孃都听得到的啧声。

「真是让我大饱眼福的美腿,不过我可不想让这脚落在脖子上。」

身着西装的男人说着,同时将目光转向站在自己前方的两个男人,两个男人便点点头往前跨步。

「在两分钟内解决掉,我不想让路人看见。」

说完这句话后,皮衣男和夏威夷衫男两人随即冲向球和魁,球和魁面不改色地摆好姿势等待对方的攻击。皮衣男和夏威夷衫男发出粗野的喊声,并且向球和魁挥出拳头,球和魁则是带着从容的神情一面闪躲,一边挡掉他们的攻击。与那两个壮汉相较之下,球和魁的体型显得娇小许多,旁观者都会不由得担心他们是否打得过两个流氓。

球抓住皮衣男的手腕,只见对方整个身体立即朝前翻动,四脚朝天地摔倒在地。孃在一个月前也亲眼见识过同样的场景,但再度见到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球的招数真的是妙不可言,这招似乎无关出招者的体型大小,就能将对方身体像甩毛巾般任意腾空摔倒。球在倒地的流氓腹部狠狠地补上一脚,流氓便随着低沉的撞击声发出呻吟并失去意识。

另一方面,魁巧妙地闪躲夏威夷衫男的拳打脚踢,宛如跳舞般移动脚步和对手保持一定距离,怒气逐渐上升的夏威夷衫男对魁卯足全力挥出一拳,魁弯腰闪过他的大动作攻击,并且从下方朝男人的下颚回敬一记上勾拳。趁着男人受创摇摇晃晃时,魁踢出一记几乎能把他的脸踢烂的猛烈踢击,男人便向后倒地不起。

孃只能茫然地看着球和魁截然不同的打斗方式。刚开始,孃看到两人漫不经心地打算和对方开战的模样,还暗自担忧他们的有勇无谋,现在孃明白自己还是很天真,球和魁都比她想象中还要强得多了。

黑西装男似乎比孃更小看球和魁的力量,看到自己带来的人没有爬起来的迹象,便看似尴尬地搔了搔头。

「真伤脑筋……最近摸过格斗技的外行人越来越多,我们这行还真是越来越难混了。」

「怕麻烦的话,你可以马上掉头离开,我不会介意的。」

球提出建议,只见穿西装的男人缓缓地摇头拒绝。

「说走就走,那我们要怎么继续混饭吃啊……话说回来……」

男人说到一半,便拿起手中的棒状物指向孃。

「那边那位小姐是你们的同伙吗?」

听到话锋突然转向自己,孃顿时露出满脸狐疑的表情,球和魁用斜眼看着孃,几乎异口同声回答:

「是的。」

「没错。」

「那就好……」

黑西装男叹了一口气,接着解开缠绕棒状物的白布,布巾摩擦的声音也在夜晚的公园里停回荡。

「这样我就安心啦。不小心伤害无辜路人的话,晚上睡觉会做恶梦哩。」

取掉白布后,便露出某个看似手杖的物体,男人将手杖扛在肩上并抬起脸庞,不可一世地看着壤等人。

「来,我们开始吧。」

听到男人说出这句挑衅的话,球抢先往前跨出一步。

「我来就好……你已经解决掉两个了。」

球望向魁说完后,同时稍稍摆出戒备的架势,神情不再像刚刚那般泰然自若,魁则是忧心忡忡地看着球并走到孃的身边。

「情况有点不妙……这个男的不太好对付。」

孃以为魁相信球可以独自应付才会退下,结果听到这句话时,孃只能吃惊地紧盯着魁,魁则用充满不安的眼神望着球和男人的对决。

「那为什么……」

孃正想问魁不帮忙的原因,魁却立即打断她的话。

「球也有他的自尊心,他一定不会接受二对一的卑鄙手段。」

球向男人步步逼近,看到这个情形的魁不由得瞇起眼睛。

「那个白痴居然这么慌张……他根本不是一个会主动攻击的人,而是等对方出手再见招拆招。」

球在方才的打斗中也是挡住对方的拳头,再借对方的力量扳倒对方。孃在一个月前目睹的情况亦是如此,她不曾见过球像现在这样主动出击。

只见球发动攻击。

他想要用脚绊倒西装男,男人却轻松地拾起脚避过球的攻击,接着球使出手刀刺向男人的喉咙,男人则用手杖打偏手的轨道。两人的攻防有如行云流水般流畅,西装男顺势挥舞手杖扫向球的头部,球微微低头躲过手杖的攻击,并且出手抓住男人的手腕,有如跳舞般将男人的身体反摔在地,这也是球一贯的必胜招式。

就在孃总算放心的瞬间,本该摔个狗吃屎的男人却灵巧地用双脚着地,立即将球反摔回去。球也和西装男一样,勉强让两脚着地保持平衡,并且松手纵身往后跳跃,拉远和男人的距离。

男人又将手杖扛在肩上,而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不太可能让你毫发无伤啰……」

男人说完后,便朝着球跨出一大步,球则是摆出架势准备防守男人的攻击。剎那间,男人伸出另外一只手握住肩上的手杖。

「不好意思……我要使出秘密武器了。」

接着,两人之间突然闪出一道白光,准备接招的球突然身体向后仰,而男人照旧将手杖扛在肩上。

「……球!」

孃完全无法掌握刚刚到底发生什么事,魁则是冲到球的身旁。

球听到魁的呼喊而转头看着她,当孃发现球的身体微微地不停颤抖时,球的上半身已经喷出一大片鲜红的血液了。

「啊……」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孃差点放声大叫,却只发出沙哑的轻微惊呼声,她甚至无法理解球受伤的原因,只能极为惊讶地一屁股跌坐在地面。

魁则是连忙扶住快要倒下的球。

而不知何时,黑西装男在离他们稍远的地方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放心吧,这点小伤不会死人的。」

一听到这句话,魁立刻狠狠地瞪向男人。

「卑鄙的家伙!」

「卑鄙?哪里卑鄙了?你是指我使用武器吗?」

男人对魁亮出一直扛在肩上的手杖。

「还是我没有事先警告你们这里面暗藏刀刃?」

听到男人这么一说,孃总算明白刚刚的事情经过,她曾经在古装剧中见识过这种武器,男人拿的应该就是手杖刀。尽管孃已经理解对方的武器,还有一件事让她百思不解。

这个男人是在什么时候拔刀的?

孃只记得瞬间有道闪光,却没有看到任何物体,因为孃的眼睛根本无法跟上男人拔刀收刀的速度。

只见男人歪着嘴窃笑。

「要骂就骂,对我来说根本不痛不痒。老子我在这个动刀动武、要诈使好的世界打滚这么久,不够卑鄙哪能活得到现在?我也不想否定这种做法,有意见就找警察或是人权团体投诉吧!」

球跟踉呛呛地站起身,将气得牙痒痒的魁推开,魁吃惊地再次伸出手想要扶住球,球却用于制止她。

「那家伙说得没错……是我太粗心了。」

「球!你到旁边休息!换我来!」

魁高声喊道,球则是硬撑着摇摇晃晃的身体挡在前面。

「我刚刚说过我负责两个……你已经解决两个了,剩下那家伙是我的。」

「你以为你的身体能打得过我吗?」

球似乎连回答问题的力量都没有,只能用抖个不停的身体勉强摆出架势。

「有骨气,真想拉你加入我们。」

男人一边夸着球,一边将手杖重斩扛回肩上,血色尽失的球已经面色发白。球的伤势真的像西装男说的不碍事吗?孃看到球的上半身布满鲜血,直觉应该赶快让他接受治疗,于是起身想要靠近球,却看到球露出拒绝的眼神。

球东倒西歪地向男人逐步靠近。

男人则是神色自若地站在原地。

「只要你肯道歉,我就放你一马。」

当男人说出这句话时,球的身体猛然一晃,就像力气用尽而即将倒地,同时却朝着男人挥出右手。

此时男人已经准备拔刀,两人之间又产生一道闪光,只见男人突然睁大双眼,将扛在肩头的手杖挡在身前,瞬问爆出一阵金属和坚硬物体的碰撞声响。男人缓缓地放下手杖,看到匕首笔直地插在杖上的球则是无力地跪倒在地。

男人首次露出慌张的神情,但还是从容地拔出匕首,并且丢在球的面前。

「……如果你没丢准的话,我反而会很危险。」

球盯着男人,呼吸也显得相当急促,连孃都知道球现在只是勉强保持清醒。

「接下来……」

西装男向球步步逼近,魁则是立刻冲向前发动攻击,挥出的拳脚却尽数落空。男人蹲低身子闪过魁的回旋踢,并且宛如砍伤球的时候伸手握住手杖的另一端。

接着只听到微微的撕裂声,伴随亮光一闪,魁也瞬间停下动作。

「看在你是个女人,暂且饶你一命。」

随着男人说出这句话,魁的薄衬衫同时裂出一条纵线,裂缝中随即露出娇嫩的肌肤,包裹丰满胸部的内衣也被一分为二,魁则是慌忙用手遮住胸前。

「如果你再冲过来,下次就会见血了。」

魁只好愤然地后退几步。

男人缓缓地望着孃,并且踏出脚步走向她的面前。

「孃!快逃!」

魁大声喊叫,不顾已经裂开的上衣朝男人踢出一脚,男人却用手杖轻松地挡住魁的攻击。

「该见血了……别怪我刚刚没提醒喔?」

男人用手杖甩开魁的脚,立刻准备拔出杖中的刀刃,不过刀刃并没有袭向魁,而是挥开某样朝着他飞来的物体,孃也在此时总算看到他拿着刀子的景象。男人并没有收回刀子,只见他恨恨地啧了一声并瞪着球,刚刚打落的匕首则是掉在男人的脚边。

「……原来你还有别把啊。」

球正握着另一把匕首,他似乎和彰一样习惯把武器藏在某个地方。

「魁!你快逃!我会挡住那家伙!」

「可是……」

「快点离开!」

球一边说着,一边拿着匕首站起身。

「真是个怪人……算了,我先让你闭嘴吧。」

只见男人将刀子指向球。

「快走!」

球架起匕首大声吼道,魁只好无奈地啧了一声走向孃。

「我们走吧,孃。」

「那球先生……」

「不要辜负他的好意。」

魁抓起孃的手,男人则是渐渐逼近球并且看着魁和孃。

「逃也是没用的,我会立刻追上你们。」

就在西装男举起刀刃的瞬间,孃将手伸进上衣口袋,拿出藏在口袋内的手枪,并且用手枪对准男人。

「不准动!」

孃高声喊叫,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带着讶异的表情看向孃。

「孃……」

只见魁放开握住孃的手。

「快点离开球先生的身边!」

听到孃的命令,男人只是微微扬起眉毛。

「原来是真的……」

还自言自语地如此说道,随后转头看往孃的方向。

「我本来还不太相信,现在总算百分之百确定了。」

孃依旧用枪对着逐步靠近的男人,并且往后倒退数步,此时也亲身体验到「即使亮出怆,不见得就能吓阻对方」的事实。

「不准动!你再往前一步,我就会真的开枪!」

虽然孃表示会开枪,其实她很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够扣下扳机,即使明知该开枪攻击对方,手指却怎么样都无法扣下扳机,孃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两手正在不停颤抖。

「我先说清楚……我的动作可是比子弹还快喔。」

说完后,男人便将刀刃收进刀鞘内,孃努力压抑自己的手不要继续发抖,然而在这个节骨眼,身体却怎么样也不听使唤。

「怎么啦?开枪啊?有种杀死我家老头却不敢开枪射我吗?」

孃不禁皱起眉头,看到孃的表情后,男人也做出相同的动作。

「……你该不会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开枪的吧?」

「开、开枪……?」

只见男人放下蓄势待发的手杖刀问道:

「前天晚上你在做什么?」

一听到这个问题,孃不解地开始追溯自己的回忆。前天晚上她在球的店里打工,那天刚好有客人待到深夜,所以比平常还晚回家。

「……打工。」

男人盯着孃的双眼,想要确认她的话是否为真,接着只见他啧了一声,并且猛抓自己的头发。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按捺不住情绪的魁提出疑问,男人则是倏然转身往回走。

「去你妈的!你们在搞什么鬼啊!」

西装男往昏倒的刺绣皮夹克男猛力一踹,失去意识的皮夹克男随即被踢醒,于是慌忙地站起身。

「贤治!那个情报他妈的是假的!」

叫做贤治的男子不懂为何会被骂,只好转头看向孃等人。

「可、可是……须藤哥!那个小鬼拿着枪!」

须藤转过头看了孃一眼。

「不是这个小鬼!这个世界真是够糟糕了,居然连小鬼都有枪……」

名为须藤的黑西装男便自顾自地走往他们的车子。

「等一下!」

被球叫住的须藤则是回过头说道:

「不好意思,你的伤势应该不至于丢掉小命,我们也算是受害者,就当做是两败俱伤吧。」

「我不是要说这个……你们为什么会找我们麻烦?」

被球这么一问,男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并且转头对贤治说道:

「喂,把山崎和松元叫醒,你们三个先上车。」

贤治露出疑惑的表情,不过还是照着命令走向倒地的夏威夷衫男和皮衣男。须藤拨起前额的头发,把手杖杵在地上支撑自己的身体。

「两天前,我们的会长被某个人干掉了。」

「……两天前?这么说来,你们是我论会的人吗?」

须藤点了点头,孃也想起今天到车站途中听到的新闻广播。球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却差点又倒在地上,魁见状随即搀扶住球。孃将手枪收进口袋中,跟着弯低身子帮忙扶住球,也闻到球的身边充满一股鲜血特有的腥味。

「今天早上有个莫名其妙的人跑来告密,那家伙……」

须藤抬起下巴指着孃。

「说是这位小姐下的手,甚至还附上几张照片。我刚开始很怀疑怎么可能是这个小丫头,可是连警方都说是年轻女孩……所以我派人四处寻找,组织里的小伙子刚好在车站碰到她,才会马上向我报告。」

孃惊讶得张大嘴巴,总算明白贤治在车站会用那种眼神看着她的原因,但是,孃仍然无法相信有人会密告她是犯人。

「结果你们不只特地引诱我们到公园,拳脚功夫也不错,还有人拿着枪,我才会以为找对人了。」

「我……没有杀人。」

孃如此辩解,须藤则是挥挥手要她不用多做说明。

「我想也是,看你那副德行根本没种开枪,而且也不像是装傻。算了,你们三个应该也有难言之隐,所以今天的事就互相保密吧。」

须藤说完后,便伸手从西装的口袋内拿出一张纸片丢给孃。孃弯腰捡起纸片,只见上面写着:

「我论会须藤罗丹」

一个混黑社会的人居然会有这么奇怪的名字,须藤就像是看透孃心中的疑问而开口说嘐:

「那是本名喔,因为我妈是意大利人。」

一对孃说明完毕,须藤便将手杖抱在怀中。

「背面有我的手机号码,有事就找我吧,今天的事也算是个缘分,说不定以后有我们能帮忙的地方。」

翻面一看,名片背面的确写有手机号码。

「那就这样吧。」

其它三个男人已经先坐上车,当须藤一派轻松地打开车门时,车子便有如接到指令般立即发动引擎。只见车子先倒退,接着转了一大圈驶离公园,三个人目送车子离去后,被魁扶住的球便将视线转向孃。

「……你从那里偷拿出来的吧。」

发现球正在询问手枪的事,孃不禁垂下眼帘。

「对不起……」

「算了,无所谓,总之大家没事就好。」

球缓缓踏出步伐,魁也继续扶着他前进。

「魁,车子就麻烦你开了。」

「那当然,虽然我想带你到医院处理一下伤口……不过,被别人看见可能不太好,还是先到我家吧?家里有药可以做初步的急救。」

「还好你是医生。」

「先跟你说清楚,我是精神科医师,对外科很不拿手喔。」

「……那就拜托你手下留情啦。」

魁将球扶上车后,自己走到驾驶座,并且用眼神示意要孃上车,于是孃赶紧走往车子的方向。

孃的脑中其实还是相当混乱。

对孃来说,今天是个接二连三发生意外的一天。

先是碰到元禄,眼前出现堆积如山的枪枝,再来是找到疑似父亲寄回家的信封,信封里放着一把钥匙,用钥匙在车站寄物柜内找到某种「植物」,最后是我论会的人找他们算帐。

让孃最为混乱的还是须藤的话,有某个人诬告她是「凶手」,到底是谁为了何种目的想要陷害她呢?

「魁,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驾驶座旁的球突然开口问道,握着方向盘的魁用斜眼瞄向球。

「你先休息啦,晚点再谈也没关系吧?」

「我怕我会一躺不起嘛。」

球露出苦笑,魁立刻提高声音斥责球。

「这、这点小伤死不了啦!不要在那边乱讲话!你这个白痴!」

看到魁紧张的模样,球忍不住又再度露出苦笑,魁则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的看法?你要问我对那个流氓的看法吗?」

「你觉得那几个家伙和栖羽亲有关系吗?」

「天晓得……不过就算有也不奇怪。」

「那个男的……好像叫做须藤吧?他还说这一切是『缘』分。」

这时交通号志转成红灯,魁也将车子停了下来,并且将脸转向球。

「你该不会……打算找那个流氓帮忙吧?我知道你很喜欢『缘』这个字,不过我劝你最好不要因为这个理由就随便做出决定喔。」

「不是只有这个理由啦……不管怎么说,我们必须查清楚他们和栖羽亲有没有关连……」

魁听完后,便把头趴在方向盘上。

「真是的……除了彰和真琴,现在连流氓的来历都得调查,要查的人真的太多啰。」

「……没办法嘛。」

球如此响应,魁则是露出拿球没辙的表情,交通号志也在此时转成绿灯,魁连忙看向前方。

「你的伤势怎么样?」

「还好啦,以前被你毒打的伤势比较严重。」

「……真是够啰。」

球似乎已经睡着,之后再也没听到他说任何话,甚至可以听到规律的呼吸声。

「孃。」

魁低声呼唤孃,孃发现魁有话想说,便从后座往前探出身子盯着魁。

「你一定觉得我很无情吧?」

孃歪着头,不懂为什么魁突然问这种问题,魁斜眼看了一眼睡着的球。

「我刚刚不是打算丢下球逃跑吗?」

孃不禁低下头,魁的确打算丢着受伤的球带着孃一起逃跑,当时孃也非常犹豫。球要她们赶快逃走,魁照着做的举动称得上是无情吗?

于是孃摇了摇头。

「我不觉得。」

「你说实话没关系。你先搞清楚我是个怎样的人,以后我们会比较好相处。」

孃再度用力地摇摇头。

「魁小姐,你真的不是这种人……那时候我们真的只能逃跑。」

魁打算带着孃一起逃跑时,孃曾经看到她的眼神,那绝对不是无情的眼神。

那时候的魁被迫做出难以抉择的决定,所以她的表情充满痛苦的神色。

「……谢谢你。」

魁轻声地向孃道谢。

片刻后,三个人便回到了敷岛宅。

孃让球靠着肩膀,扶着球走进敖岛家中,这个迎接她归来的家充满已经习惯的熟悉味道,孃也体认到今天总算结束了。

真是既漫长又艰辛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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