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來自東方
2 聽說他們來自耶路撒冷
十一月的某個星期五,我從住處所在的小索倫島搭船來到索倫島的港口。因為我知道那些熟識的商人們在參加完香檳省普羅萬市的大型市集之後。就會來到索倫市稍作停留。
雖然天候是一片晴空萬里,不過這天風勢偏強而導致氣溫較低。我為了避免毛線披肩被風吹跑而一邊用手壓住,一邊東張西望尋找著是否有熟人在附近。不出我所料,港口這裡果真十分熱鬧。索倫港内有五條朝著海洋所在方向延伸而去的棧橋。每一條棧橋邊皆有船隻停泊,擁擠到讓人不禁感嘆第六條棧橋為何此時偏偏正在維修中。
搬運工們則是完全沒有將正在吹拂的寒風放在心上,全都赤裸著上半身急忙搬運著大型木材、橡木桶或是需要兩名成年男子才能勉強搬起來的上鎖木箱等各種貨物 他們粗魯的斥喝聲中充滿著喜悅,汗如雨下的胴體上則彷彿不斷冒出熱氣。急性子的商人更是直接在地上鋪塊毯子,扯開嗓門喊著「這些全是剛送來的新鮮貨喔」開始大聲叫賣,能夠看見其攤位上擺滿了絹絲手套、縫上刺繡的帽子以及葡萄酒等各式商品。聽說在沒有生產葡萄的索倫,葡萄酒總是能賣個好價錢。
我打從出生就一直住在這座島上。雖然我是覺得自己一個人外出也下會有任何問題,下過擔任侍女的亞絲米娜卻堅持要陪我一起出門。她此刻正伸手指從北側數來的第二條棧橋。。
「阿米娜大小姐,他在那裡。」
在大小船隻來來住住的港口,有一艘十分眼熟且桅杆比其他人都大上一圈的柯克
船停泊著。至於站在棧橋上監督卸貨狀況的該船船長,正是來自盧貝克的商人漢斯.梅迪爾。
「我們走吧。」
在亞絲米娜開口回應之前,我已經穿梭在搬運工之間向前走去了。
雖然梅迪爾是個從諾夫哥羅德到雷克雅維克都遊歷過,因為喜歡冒險而跑遍全世界的商人,不過他的外表卻顯得又胖又遲鈍,而且長相還比侍奉上帝的修道士看起來更加和藹。明明他的年齡已將近五十歲,但他卻總是表現得很有精神,感覺上即使再過二十年也不會退休。當漢斯發現我正朝著他揮手之後,便立刻往我這邊走了過來。
「嗨,阿米娜,好久不見啊。」
他還是老樣子說著一口流利的英語。事實上商人大多都是使用法語溝通,雖然漢斯原本的母語是低地薩克森語,不過他也聽得懂英語。加上他平常與我說話時不會太過拘謹,因此跟他在一起時總是能讓我感到十分自在。
「你好,我忽然像這樣跑來有打擾到你嗎?」
「不會啊,完全沒那回事,畢竟妳總是會來買餅乾,而且我也能與妳聊天解解悶呀。妳是來參觀的嗎?」
「對呀,因為我最喜歡如此熱鬧的港口了。」
「既然如此,今天肯定令妳十分滿意吧。雖然已有一段時間沒見,不過令尊近來可好嗎?」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便開口回答。
「雖然爸爸的氣色還不錯,但是他最近很少離開小索倫島,並且經常待在房間裡。」
「這樣啊。」
雖然和顏悅色的漢斯臉上忽然露出一張十分精明的表情,不過隨即又恢復了原樣。即便他是個看似親切的胖胖先生,但是光靠這樣的話,根本無法成為擁有私人船隻的商人。
「畢竟領主大人也已經一把年紀,總是會有身體不適的時候。話說阿米娜妳今年幾歲了?」
「十六歲。」
「原來妳已經這麼大啦。不過反過來說,就是我已經老了呢。畢竟在這樣的時代裡,領主大人也有許多事情需要煩惱吧。」
「也對,但是我也沒有那麼擔心啦。比起這個……」
我看了看他的商船,露出笑容開口說道。
「普羅萬的大型市集感覺如何呢?有找到什麼好東西嗎?」
漢斯在聽完我的詢問之後,便浮誇地張開雙手回答道。
「當然有囉!那裡的威尼斯商人有賣一種很可口的甜點喔。裡面加了許多的肉桂,相信妳一定會很喜歡的。」
「啊〜聽起來真是太迷人了!」
其實我最喜歡有肉桂味的甜點了。雖然價格偏高,但是嘗起來除了甜到令人回味無窮之外,還會帶有一股不可思議的香氣。這東西與英格蘭所有的食物都不 樣,吃進嘴裡時不禁會讓人開始想像這些出入索倫島的船隻究竟是去了多遠,然後在當地與不知來自何處的商人打交道,最後才終於從他們手中買到,這一切都帶給人無限的遐想。
「阿米娜大小姐。」
在聽見亞絲米娜輕聲的呼喚之後,我便回頭潮著她點頭說道。
「我想買那個甜點,那就拜託妳囉。」
「是。」
「妳上船之後,去找一名手持長劍的男子,他會從船艙內拿來給妳的。」
亞絲米娜依照漢斯的指示,沿著船板逐漸走上船。在目送她離去之後,我便興奮地開口提問。
「你會在這裡待上一段時間吧?到時請務必將你在大型市集裡遇到的趣事說給我聽喔。」
語畢,漢斯卻露出了一張十分内疚的苦笑回答。
「為了補充飲水與食物,我非得在後天出航不可,因為我想趁著降雪前再賺一筆,然後到盧貝克慶祝聖誕節。」
「但是應該很快就要下雪囉,你應該沒辦法前往太遠的地方吧。
「我並沒有想去太遠的地方,就只是前往倫敦而已。因為聽說施洛普郡今年羊毛的品質很好,雖然稍微晚了一步,但我想盡可能多收購一些。」
「倫敦?」
我聽完之後不禁皺起眉頭。
「你去那裡不要緊嗎?聽說國王已不在那裡,或許又會爆發戰爭也說不定喔?」
英國的王位之爭從我出生前就一直持續著,在理查陛下就位之後才終於平息。但是理查王即位後,便立刻撥出一大筆資金成立十字軍,並且為了要前往東方聖地而率軍離開英國。所以英國目前又沒有國王,難保到時會發生什麼事情。
漢斯以笑聲抹去了這股不安的氣氛。
「即便是戰爭打得最激烈的時期,我都還曾潛入過倫敦以及布里斯托。所以妳儘管放心吧,小妹妹。若是我回程有經過索倫的話,就會帶禮物來送妳的。」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如果當真是好東西的話,我會自己花錢買的。」
我由於被人說成是小妹妹而感到有些不悅,因此撇過頭去以鬧彆扭的語氣如此回答。雖然漢斯看見我的反應不禁笑出聲來,但是他似乎又想起了什麼事情,然後露出十分嚴肅的表情開口說道。
「啊〜對了,差點忘記說這件事。阿米娜,有訪客想會見領主大人,雖然我是在香檳那裡遇見他們,但對方表示有事情非得跟索倫島的領主商量不可。」
「有人想見我的父親嗎?」
「沒錯,他們穿著一身巡禮者的打扮,不太透露關於自己的事情。雖然感覺上最好別對他們放鬆戒心,但是依照對方透露的訊息,似乎是來自耶路撒冷喔。」
漢斯歪著頭說出了這句話。大概是他也有些不相信對方的說詞吧。老實說我也抱持相同意見,因為我聽說聖地耶路撒冷目前正遭到異教徒的猛攻。理查王之所以會率領十字軍東征,也是基於這個理由。雖然巡禮者並沒有全數死於非命,不過有人來自於該處一事終究還是十分詭異。
「不過終究得由領主大人來決定是否要會見他們。我就只是負責收錢帶他們過來而已,若是妳不介意的話,可以先去見見他們。」
「好的。」
自稱來自耶路撒冷的男子們,這件事確實十分令人好奇。既然他們想與父親會面的話,我是可以幫忙帶路。
「他們還在船上嗎?」
「因為已經抵達目的地,所以我不能讓他們待在船上。但是我有介紹他們去住賽蒙的旅館,因此他們應該就在那裡吧。」
「我知道了,總之對方是看似巡禮者的人對吧。」
「總共有兩位,其中一人我記得是叫做法魯克.菲茲喬。另一個跟班我雖然不知道叫做什麼名字,但總之是個小鬼。」
由於感覺上亞絲米娜去買東西應該會耽擱一段時間,因此我便獨自一人朝著賽蒙.多德的旅館走去。
賽蒙.多德的旅館位在城鎮中央,正門恰好面朝漁市廣場,這間旅館不僅是當地人最常去的餐廳,也有提供讓外地人在此過夜的服務。雖然這裡也有其他旅館營業,但無論是料理或房間,賽蒙的旅館都擁有最頂級的水準,不過基於這點,印象中收費也不低,漢斯之所以會推薦賽蒙的旅館,大概是因為來自耶路撒冷的法魯克在花錢時不太手軟吧。
城鎮廣場上的情況也跟海岸那邊差不多,有許多商人都直接在地上鋪了塊老舊的毯子,並且在上面擺滿商品之後便立刻開始叫賣。雖然港口附近的商人都是在販售高價品,不過漁市廣場這邊則會販賣價格低廉許多的商品。
「來自丹麥的商船已經進港囉,這裡有許多新進的飯碗、桶子與湯匙喔。」
「這裡有剛進口的粗布料,因為囤貨很多,所以能算你便宜點喔。」
「這裡有新進貨的起司跟肉品,另外還有鹽醃豬肉喔!」
商人們熟悉的叫賣聲不絕於耳。
廣場上隨處可見聽令於父親的士兵們在負責站崗,監視著現場是否有趁亂行竊的扒手,或是商品不知打哪來的非法商人。其中幾名士兵有注意到我出現在此,但是他們並沒有刻意出聲打招呼,就只是稍稍地點頭致意。
事實上我有些排斥走進賽蒙的旅館。原因是賽蒙有別於其他士兵,見到我時總是會大獻殷勤,並且不停地來招呼我。因為我是領主的女兒,所以接受他人款待也是工作之一。但是賽蒙的馬屁卻拍得有點太過頭,明顯露出一副只要對我好,希望到時就能夠少繳點稅金、出事時有人會偏裡他等等的嘴臉。其中最讓人受不了的就是他很聒譟。
我嘆了一口氣做好覺悟之後,便伸手摸向以橡樹製成的沉重大門。不過與此同時,大門卻從內側被人給推了開來。由於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因此害我差點摔倒。
「啊、抱歉嚇到妳了。」
前方傳來了一道爽朗的聲音。等我抬頭看去後,發現是一名披著斗篷的男子從旅館裡走了出來。
對方身上的灰色斗篷看起來十分有年代感。雖然我當初以為他是一名修道士,不過對方腰間上的長劍卻證明是我猜錯了。此人的身材十分高大,膚色黝黑,並且大概因為四處旅行的關係而顯得有些灰頭土臉。他擁有一頭及肩的褐色長髮',由於此人下巴處有道剛留下的刀傷,因此看起來十分有魄力,不過他那雙茶色的眼眸卻顯得很溫柔,莫名給人一股很親切的感覺。雖然外表乍看之下大約是三十歲左右,但假如他本人自稱是二十五或三十五歲,應該也沒什麼問題吧。
我一眼便認出了此人的身分。
「你好,我是索倫群島領土羅倫特.艾爾溫的女兒,名字叫做阿米娜。若是我沒有認錯的話,你應該就是法魯克.菲茲喬吧。」
男子稍稍瞄了我一眼之後,便立刻將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然後彎下腰來向我打招呼。
「是的,我的名字叫做法魯克.菲茲喬,剛好正想前去拜訪領主大人。」
此時忽然有一隻手從昏暗的旅館裡伸了出來,輕輕地拉了拉法魯克的斗篷。
『師父,請務必要小心。』
是一道彷彿女孩子般,尚未變聲的中性聲音。而且這句話是以法語說的。
這另一道披上斗篷的身影就宛如施展了魔法般,幽幽地出現在法魯克的身後。此人的身高比我更矮,很令人懷疑是否有達到四英尺(大約一百二十公分) 。由於他將帽兜蓋得很低,因此讓人無法看清楚他的長相。對喔,記得漢斯說過訪客一共有兩位。
雖然這名孩子說話時刻意把音量壓低,不過我卻聽得十分清楚,他說的果然是法語。
『誰叫師父總是很容易相信女性或孩童。』
『完全沒有那回事。』
『先不提師父遇見我的時候,難道你忘了土魯斯那次嗎?居然只因為對方說出自己是誰,你馬上就相信對方了。』
法魯克一臉尷尬地對著我如此說道。
「這小子是我的隨從,姓名是巴葛,對於英語是一竅不通。」
真是個奇怪的名字。聽起來不像是英國、法國或西班牙的姓名,應該是來自於東方的某個未知國度吧。
大概是因為聽見主人正在介紹自己吧,雖然這位隨從往前跨出了一步,但卻依然以帽兜遮住容貌,然後低著頭開口說道。
『……尼可拉.巴葛。』
他會懷疑我也是理所當然,我為了讓尼可拉卸下心防而露出微笑。
「這樣啊,真是一位好年輕的隨從呢。」
但是尼可拉卻沒有多看我一眼,轉頭便繼續對著法魯克說道。
『我想此人應該是哪家的千金小姐,但未必是領主的女兒喔。』
「不好意思,請稍微等我一下。」
法魯克嘆了一口氣之後,以法語對著尼可拉說道。
『看來你觀察得不夠仔細。』
法魯克頓了一下之後便繼續解釋。
『剛才這位小姐報出姓名的時候,附近的士兵有扭頭看過來。』
『我並沒有看到士兵啊?』
『該名士兵目前正在向洋蔥攤販收取稅金。』
法魯克眼神堅定地看著尼可拉說道。
『但是這名士兵卻默默地轉身騅去。如果這位小姐是謊稱自己是領主的女兒的話,該名士兵勢必會前來警告,或是通知上司前來處理。不過該名士兵卻沒有做出其他動作,這就表示對方認可這位小姐正是領主的女兒阿米娜。』
以帽兜遮住臉的尼可拉,似乎十分不甘心地咬緊下脣。而法魯克則是輕輕把手放在尼可拉的頭上,然後小力地拍了一下。
『提高警覺並非是壞事,但是接下來就要多多觀察與善用邏輯思考了。』
法魯克並沒有愚昧到直接相信我的說詞,也並非早已得知我的長相,而是在轉眼間就推敲出我的身分了。老實說我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人。而且他還有提到邏輯思考這四個字。難道說他是亞里斯多德的信徒嗎?
法魯克把視線從尼可拉移到我的身上,並且開口說道。
「不好意思耽擱您這麼久。那麼,因為我們有事想通知領主大人,所以先告辭了。」
由於我很想再跟這名男子聊天,因此便立刻出聲叫住轉身離去的法魯克。
「吶,你很趕時間嗎??
法魯克停下了腳步回答。
「是的。」
他一邊摸著下巴一邊點頭表示肯定。
「此事十萬火急。」
「這就有點麻煩了耶……」
當我小聲地說出這句話後,法魯克的眉頭也稍微皺了一下。
「哎呀,難道領主大人目前不在府上嗎?」
「不是的,而是父親今日有安排其他事情,因此我不確定現在過去能否見著父親。」
「無論要我等多久都可以。」
「問題不在這裡,菲茲喬先生,你是初次來到索倫嗎?其實有個規矩是訪客非得在晚課鐘聲(約莫下午三點左右)敲響之前,離開領主住處所在的小索倫島不可。」
「雖然我很願意遵循此處的規定,但是難保明天再通知的話就來不及了。」
雖然法魯克輕描淡寫地帶過這句話,但是卻給我一種十分不祥的預感。倘若漢斯所言屬實的話,法魯克明明才剛來到這座島上不久,但卻分秒必爭地想與我父親會面。感覺上這件事情肯定非比尋常,於是我便開口說道。
「其實也沒有嚴令禁止。相信你目前就連稍作交談的時間都不想浪費吧。若是你急著會見我的父親,我很樂意幫你帶路,快跟我來吧。」
法魯克只簡短地說了一句「感激不盡」,在這之後不知為何並沒有多說什麼。
經過一小段時間後,漁市廣場上似乎送來了新商品。
「快來喔,是剛炸好的新鮮鯡魚喔!」
一股濃郁的海香味撲鼻而來。雖然商人們從波羅的海運來的鹽漬鯡魚是很美味,但在索倫此地終究還是以剛釣上來的新鮮鯡魚比較受歡迎,而且價格也更為親民。想必今晚應該有許多戶人家的餐桌上都會出現鯡魚吧,畢竟今天是星期五,因此禁吃其他肉類。
「今天捕到的鯡魚又多又肥喔,或許聖誕節期間就再也找不到這種上等貨囉!」
廣場上人滿為患,令人不禁懷疑這些人都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五金行的老闆娘正在大力推銷自家的涼鞋,皮匠的妻子則是不斷叫賣著自家的皮鞋。乾燥的路面因為人來人往而掀起陣陣沙塵。此時廣場上的叫賣聲與殺價聲不絕於耳,熱鬧到彷彿暫時將刺骨的寒風給抵禦在外似的。
沒有固定攤位的商人們也看準時機群聚過來,大蒜商人與洋蔥商人紛紛將裝滿自家商品的桶子給搬了出來。甚至就連賣韭菜與賣雞的攤子也爭相到場,現場可說是熱鬧非凡。
「大蒜在此!」
「洋蔥在這邊啊!」
商人們紛紛攜帶著自家商品前往漁市廣場上的「老位子」,然後就這樣扯開嗓門大聲叫賣。但是不管現場多麼混雜,大家依然不會侵犯到彼此的範圍。雖然這是我在索倫非常喜歡的風景之一,但是現在卻令我不禁有些困擾。我回頭越過肩膀對法魯克開口喊道。
「偏偏碰到這個時段,你們要小心別跟丟囉。」
此刻忽然傳來一陣彷佛想打斷我說話般的叫賣聲。
「來喔!快來買好吃的蘋果派喔!」
前往小索倫的最短路徑,就是穿過廣場走進紡織品大街。直接穿梭在這人山人海之中,在身上披了一件木棉披肩的人是搬運工的妻子,而穿著一身亞麻長袍的人則是修道院的廚師。雖然應該有不少人都認出我是領主的女兒,但是來搶購便宜鯡魚的居民們基本上也沒有餘力讓路給我通過。當我們終於走進紡織品大街之後,因為剛好看見旁邊有位年邁的老乞丐,所以我便順手給了對方一點銀幣。接著我回頭望去,發現法魯克正處之泰然地緊跟在後。
只要穿過紡織品大街,來往於索倫島與小索倫島之間的碼頭便近在眼前了。我就這樣一邊加快腳步,一邊開口詢問。
「菲茲喬先生,聽說你是來自耶路撒冷對吧,請問這是真的嗎?因為我曾聽人提過那裡的戰事十分激烈。」
「不是的。」
法魯克以十分簡短但卻非常清晰的口吻繼續說道。
「這句話說得有點不太對。」
「所以你不是來自耶路撒冷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真的是非常抱歉,我沒有先詳細自我介紹就麻煩妳來幫忙帶路。」
雖然法魯克應該很趕時間,但他依然停下腳步,並且將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開口說道。
「我是來自的黎波里伯國,並且是隸屬於聖安波羅修醫院兄弟會的騎士。」
面對這個陌生的名稱,我不加思索地開口反問。
「聖安波羅修醫院兄弟會?」
「看來我們的名號尚未傳入英國。雖然團員人數目前減少很多,但是每個人都身手不凡。」
先不提這個組織的名稱,我就連的黎波里伯國都是首次耳聞。雖然我很想詢問的黎波里是不是撒拉森人的國家,但是法魯克似乎不願浪費一分一秒,他在看向道路前方便催促地說了一句「只要繼續直直往前走就對了吧」。
其實我對於國外來的事物都很感興趣。
既然此人是來自遙遠的東方,又是一位看起來充滿自信又十分神祕的「聖安波羅修醫院兄弟會騎士」,這對我而言更是無可挑剔的迷人存在。
3 燕麥餅乾
「前往小索倫島的唯一方式就只有從這裡搭船過去。幸好馬德克剛好是在索倫島這邊。」
在搖晃的小船上,我笑著對法魯克等人如此說道。
索倫主要分成了兩座島嶼。廣場、港口、教會以及一般居民所在的索倫市都位於索倫島上,而北方則有一座面積小上許多的小索倫島。至於小索倫島上就只有住著身為領主的艾爾溫一家與其傭人們而已。當然我也一樣住在小索倫島的洋房裡。
索倫島與小索倫島之間就只相隔著一百五十碼(大約一百三十七公尺)的海域。距離日落還有一段時間。此時的風浪不強,馬德克一如往常那樣小心翼翼地操控著船槳。
法魯克站在船邊,一邊眺望著海洋一邊說道。
「這片海域看起來挺危險呢,而且淺灘又多,如此看來,不是任何人都能擔任此處的船夫呢。」
「是的。」
他觀察得真仔細。因為不是每個來拜訪小索倫島的人都有辦法注意到附近的淺灘。
「你說得沒錯,即使是駕駛這樣的小船,除了馬德克以外的人都很容易讓船被海浪打到礁岩上,他是從自己的父親那裡繼承衣缽,學會如何平安駕船穿過這片海域。」
不過剛才被我們提到名字的馬德克,卻完全露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泰然自若地駕駛著小船繼續前進。臉型消瘦且留有落腮鬍的馬德克,彷彿把此工作當成是上帝所賦予般一直非常盡忠職守。他那一心一意的態度,有時甚至給我一種十分崇高的感覺,不過說句老實話,偶爾我一人搭船時,由於馬德克實在太過沉默寡言,因此不免令我感到有些尷尬。
索倫島北邊與小索倫島南邊,分別都有一座讓小船停靠的棧橋。由於岸邊的淺灘多到十分危險,因此即使是馬德克也無法在棧橋以外脆地方靠岸。法魯克交互看了看兩座島嶼的棧橋之後便開口說道。
「原來如此,但是只有一般通行船應該很不大便吧。倘若小船此刻停在對岸的話,我們就非得等他把船開過來不可了。」
「嗯,但是只要我們揮舞旗子,馬德克便會立刻開船過來。基本上等待的時間也不會太長,當然若是遇到像現在這種趕時間的情況,就會有些麻煩了。」
此時,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情。
「馬德克,記得今天有人要來拜訪父親吧。既然你等在索倫島這邊,難道是訪客已經離開了嗎?」
只要我開口詢問,馬德克都一定會照實回答,雖然他的用字遣詞都十分簡短,不過卻給人一種迫於無奈才勉強開口的感覺。
「沒這回事,訪客尚未離去。」
「這樣啊,沒想到他們會聊得那麼久,話說亞絲米娜等等才會過來,希望她能夠趕在敲鐘之前回來。」
接著我回頭向法魯克解釋說「亞絲米娜是我的侍女」。法魯克聽見之後,用力地點了一下頭說道。
「妳的意思是因為船夫只工作到晚課鐘聲敲響之前,所以訪客非得在此之前離開小索倫島不可。至於理由則應該是太陽在那時已經西下的關係吧。」
我輕笑一聲之後便開口解釋。
「確實這也是原因之一。馬德克只要聽見鐘聲,便會把小船綁在索倫島的棧橋邊,然後返回位於鎮上的住處。不過就算晚上的照明十分充足,但終究無法通過這片海域。」
「何以見得?」
「因為從傍晚到隔天早晨的這段期間,此處的海水流速會變得很快。加上入夜之後會有大規模的退潮,導致小船很容易觸礁。而且此情況在這個季節裡尤其明顯,即便是馬德克這種老練的船夫也應付不來。到時船隻就只會有如一片樹葉般被沖入北海,要不然就是被打到礁岩上撞個粉碎,我沒說錯吧?馬德克。」
「雖然我沒有實際嘗試過……」
沉默寡言的船夫在稍微停頓一下之後便繼續說道。
「不過應當是如此吧。」
對於這道固若金湯的防線,我得意地開口解釋。
「雖然每年總會有一、兩名宵小之徒打算趁著黑夜溜進小索倫島,但因為他們根本沒搞清楚這片海域的狀況,所以全都被沖走了。簡單說來,小索倫島在入夜之後就會被天然屏障所保護著。」
法魯克用力地點了個頭之後又開口問道。
「聽來真是十分可靠呢,不過島嶼南側以外的海岸呢?」
「島嶼西側與北側是斷崖,東側則充滿暗礁,即便是維京人也不敢輕易接近。」
「原來如此,看來當真就像您說的那樣,小島周圍有著十分堅固的天然屏障。」
雖然法魯克嘴上是這麼說,但是他看起來卻沒有完全信以為真,也不知是因為出自像我這種小姑娘之口而心存懷疑,或是他一定要親眼確認過之後才有辦法相信也說不定。不過這樣的他卻很有高手的風範。
此時我們一行人終於抵達小索倫島的棧橋。馬德克為了避免小船被浪潮沖走,迅速把繩索綁在棧橋上。
若想從棧橋前往領主的洋房,就得行經崎嶇不平的岩岸。在潮溼的海風吹拂之下,這座島上就連雜草都不易生長。若是撥用一部分入港稅與市場稅的話,確實是有辦法從棧橋到洋房之間興建一座羅馬風的石階走道。不過依照父親的想法,似乎覺得與其耗費石材與資金替小索倫島鋪路,倒不如拿去興建索倫島還比較好,雖然這段路平時走起來是沒什麼問題,但是當僕人們以推車搬運穀物桶等貨物時,聽說是真的十分辛苦。
這棟洋房從索倫島也能夠直接看見。整座房子是以石頭砌成,整體上是以沉重的灰色為主。雖然規模不足以容納太多士兵而稱不上是城堡,但是其周圍依然有設置石製圍牆,其實石造建築在索倫境內是非常罕見。原因就在於索倫群島的石頭十分脆弱,不適合用來當成建材。城鎮內絕大多數的建築物,都是透過交易從波羅的海運來的木材所打造而成。至於使用貴重石材興建而成的建築物,就只有領主的洋房、要塞、修道院以及幾座倉庫與燈塔而已。
此時忽然吹來一陣強風。
由於我的披肩差點被風吹跑,因此我趕忙用手壓住。不過背後卻傳來了一陣短促的驚呼聲。
當我回頭望去時,發現依然以帽兜蓋住頭部的尼可拉,正伸手追著某樣東西。看來是剛才那陣強風把他手裡的東西給吹跑了吧。法魯克在嘴裡念念有詞,並且同樣依然是法語。
『發生什麼事?尼可拉。』
尼可拉先是瞄了一眼下風處,然後才開口回答。
『有東西被風吹走了。』
『什麼東西?』
『沒什麼。』
『我可是有把一些貴重物品交給你保管,你到底弄丟什麼東西?』
『那個……燕麥餅乾。』
我不禁當場噴笑出聲。因為尼可拉一直都像個忠心的隨從般緊跟在法魯克的身後,所以我真的沒想到他居然躲在身材高大的法魯克後面在偷吃餅乾。
雖然我對此感到一陣好笑,但是法魯克卻顯得十分無奈。
『你這小子還真貪吃耶,難道沒辦法稍微忍耐一下嗎?』
『徒弟直言。其實我並不是因為貪吃才這麼做的。當師父在船上吃麵包的時候。我可是正在盤點上岸的行李,當我們抵達旅館之後,師父也完全不肯聽我勸阻就急忙出門。我只是為了讓自己能夠如實完成使命,才會趁著空檔稍微吃點東西喔。』
『一位有尊嚴的騎士是不會邊走邊吃的!』
『師父肯定是在撒謊 倘若當真是那樣的話,那我寧願不當騎士。我可以過去撿一下嗎?感覺上應該掉在那附近才對。』
『不行。』
『那塊餅乾可是連一口都還沒有吃過喔。』
『不行。』
由於尼可拉依然用帽兜遮住自己的容貌,因此我還是無法看見此刻的他究竟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
帶領法魯克等人與父親會面一事,比我想像中更加費時。
我的父親名叫羅倫特.艾爾溫,是聽令於英國國王理查陛下,負責統治索倫群島。當我將訪客一事轉告擔任管家的羅斯艾亞.福拉之後,羅斯艾亞卻像是感到十分困擾般皺起眉頭說道。
「由於商討租稅一事比相想像中更花時間,因此前一批訪客的會面尚未結束,還有市長也來到這裡,依照會談的順序來看,實在趕不及於晚鐘敲響前結束喔。」
「但是就這樣趕對方回去也很不好意思,因為這位來自耶路撒冷……不對,是來自的黎波里伯國的騎士有急事想通知父親。」
「嗯〜就這樣請阿米娜大小姐親自帶來的訪客離開,再怎樣也實在是說不過去。我這就去請示一下領主大人。」
羅斯艾亞已在艾爾溫家服侍了很長一段時間,明明他都已經年邁到幾乎稱得上是老者,不過行事上卻始終欠缺一股沉穩的感覺。雖然他以第一管家之姿手持象牙長杖,但卻莫名令人覺得哪邊有些格格不入。就像他現在正急急忙忙地想去請示我的父親,可能是因為他那快速擺動細長四肢的走路姿勢,才會給人這樣的感覺吧。當他離去之後,我因為不知該帶法魯克他們去哪邊等候通知,所以在迫於無奈之下,我先是說了一句「他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然後就這樣陪著他們一起站在挑高天花板的玄關大廳裡。
值得慶幸的是羅斯艾亞沒過多久就回來了。
「不好意思久等了,若是您不嫌棄與市長以及前來應徵的傭兵們同席的話,大人很樂意與您見面。」
「傭兵?」
法魯克的眉頭稍微皺了一下。
「請問此處的領主大人有在招募傭兵嗎?」
「哎呀,您不知道嗎?由於聽說您是騎士,因此我還以為您是為此而來呢。」
我不禁感到一陣無奈,這完全是羅斯艾亞的疏忽,明明這是不該讓外人聽見的事情才對,法魯克朝著我看了過來。明明我完全沒有做出任何虧心事,但是不知為何說起話來時卻像在辯解似的。
「其實父親在十天前左右,忽然開始招募傭兵。當然我十分清楚你們並非是為了這件事才跑來這裡。」
「既然確有此事的話,難道你們預計要去攻打哪裡嗎?」
「沒那回事。」
我用力地搖了搖頭。事實上我並不希望來訪索倫的商人們將這樣的謠言流傳出去,所以才會就連在港口時,也沒有跟來自盧貝克的漢斯提起這件事。
「父親並沒有打算去做那種事,不過……」
「不過?」
「他似乎很擔心有人會來侵略索倫。」
我說完這句話便陷入沉默。但是我總覺得法魯克看向我的眼神變得更加犀利。
「原來如此……」
法魯克伸手摸了摸下顎上的傷痕。
雖然他乍看之下並沒有察覺出更進一步的事情,但我依然不能大意。
當我得知父親決定募集傭兵時,腦中便浮現出兩種看法。
第一個看法是父親在年老之後,心中開始出現一些杞人憂天的疑慮。雖然我並不清楚英國本土的局勢,不過索倫是真的十分和平。此處有北海的大浪與礁岩守護著,並且我也未曾覺得目前島上現有的騎士與士兵們會無法守住這裡。既然父親忽然開始徵兵。就表示他心中産生了某些非比尋常的想法,但是依照我目前的觀察,父親並沒有任何發瘋的徵兆。
至於另外一個看法,就是父親接獲了某些情報,得知有人打算入侵這裡,但倘若此事當真的話,我實在不覺得有哪個正常人會故意選在這種暴風雪將至的季節裡挑起戰端。
這位來自東方的騎士,究竟對此抱有何種看法呢?但是我從他那張黝黑的面容上卻解讀不出任何訊息。
「嗯〜」
他猶豫了一下之後便開口回答。
「雖然此事原本只想讓領主大人一人知曉,不過這也是莫可奈何,總比繼續拖延下去來得好。那就麻煩你帶路了。」
「領主大人目前人在作戰會議室裡。那個……」
羅斯艾亞開始東張西望環視四周,看來他還需要替其他訪客帶路吧。我見機不可失,立刻從旁開口提議。
「父親在作戰會議室裡嗎?那就由我來幫他帶路吧。」
「阿米娜大小姐嗎?不行,這可是屬下該負責的工作。」
「不必放在心上,你趕緊去忙別的事情就好。」
我一邊説一邊邁開腳步。雖然羅斯艾亞急忙開口反對,但卻沒有進一步阻止我。這位騎士究竟想與父親說些什麼,其實我無論如何都想在場旁聽。
不過這棟洋房的構造十分複雜,我便笑著對緊跟在後的法魯克等人開口說道。
「這裡很容易迷路,你們可要跟好喔,若是不小心跟丢會很麻煩的。」
一路上不斷左彎右繞,在走到盡頭時又登上類似暗門的階梯。
『我已經搞不清楚目前是面朝哪個方位了。』
尼可拉如此小聲咕噥著,法魯克聽見後便開口回答。
『是北方。』
『師父真厲窖。』
『我猜的。』
步上階梯後,正前方便是作戰會識室了,之所以會把會議室設置在這麼難找的地方,根據父親表示是為了以防外敵入侵。事實上這個房間是當年十分好戰的曾祖父,為了擬定作戰計畫而設置的。雖然我並不喜歡這種感覺上血腥味十足的房間,不過父親在思考事情時經常會來到這裡。我伸手敲了敲房門。
「我是阿米娜,已把想會見父親的訪客帶過來了。」
當我如此說完之後――
「進來吧。」
另一頭傳來了父親低沉的嗓音。
當我推開房門之後,雖然室內擺設一如往常,但卻能夠感受到一股肅殺之氣。
作戰會議室的牆上裝飾著幾十把劍、鎚、槍以及棍棒等各種武器。有的是來自於蘇格蘭士兵,有的是來自於法國傭兵,有的則是來自於德國非貴族騎士。這些全是曾祖父征戰一生所得來的戰利品,而他將這些武器裝飾在此房間內,是為了當作一種榮耀的象徵。所有武器總會經常拿去保養,並且塗上防止生鏽的油而微微發出光芒。
房間中央則放了一張大長桌,父親就坐在那裡。
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並且微微地挺起胸膛。雖然父親長得不高,但是身材卻很精壯,他那顴骨較凸而顯得很有霸氣的臉龐,即使看在身為女兒的我眼中,也同樣很像是一名強悍的戰士。聽說父親年輕時似乎真的曾經征戰過幾次沙場。但是對我來說,就只認識在小索倫島洋房內致力於開發索倫,行事十分務實的父親。
父親目不轉睛地看著法魯克與尼可拉,然後以很有威嚴卻不至於傲慢的語氣說道。
「歡迎二位來到索倫,聽說你們來自遙遠的東方是吧。我是此處的領土羅倫特.艾爾溫。」
法魯克恭敬地行禮之後,便以渾厚的嗓音開始自我介紹。
「很榮幸能夠見到您,閣下。我的名字叫做法魯克.菲茲喬,是來自的黎波里伯國的聖安波羅修醫院兄弟會。旁邊這位是我的隨從,名字是尼可拉.巴葛。請原諒我像這樣忽然上門打擾您。」
我這時才注意到。尼可拉已將自己的帽兜給摘了下來。
尼可拉擁有一頭鮮豔到十分醒目的紅色頭髮,以及一雙淡灰色的眼睛。至於面容則與他的身高很相襯,看起來還留有一絲稚氣,但是他的眼眸卻顯得有些冷漠,想必是因為他才這點年紀就已經歷過許多波折吧,不過再仔細觀察,就可以發現他是個長相俊俏且態度凜然的男孩子。只是此刻的他似乎因為站在領主的面前而感到有些緊張,所以目前是面無表情,不過這樣的尼可拉對我來說,就只是一個剛才想偷吃餅乾,結果卻被風吹跑而未能填飽肚皮的孩子,想必他當時應該不是露出如此平淡的表情吧。雖然此刻的他看起來就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但是他平時的表情肯定不是這樣才對。
父親一臉訝異地開口說道。
「你的英語還真是標準呢。我聽聞東方目前與異教徒打得是如火如荼,因此我實在有些難以相信你是來自於的黎波里伯國。
「閣下會懷疑也是在所難免。家父乃是當年追隨諾曼第公爵前往耶路撒冷的十字軍騎士,名字叫做基爾巴特。生於的黎波里的我在英國境內雖然沒有領地,但是我記得父親的兄弟在林肯郡應該擁有一處莊園才對。」
「林肯郡的菲茲喬家嗎?這名字確實不陌生。不好意思,其實我並沒有質疑你的意思,但是我對於聖安波羅修醫院兄弟會這個組織就確實十分陌生了。」
「關於這部分,就非得提到我的使命不可,到時還請閣下務必能提供協助。」
就在此時,忽然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領主大人,屬下羅斯艾亞已將波尼斯市長帶到。哈巴德大人與其傭兵們也都在這裡。」
父親瞥了一眼法魯克,然後露出十分遺憾的表情說道。
「雖然我對於你的使命很感興趣,但是麻煩你稍微晚點再提,因為我還有許多工作得要處理。」
接著父親便吩咐羅斯艾亞將所有的人都帶進室內。
首先進來的人是波尼斯市長,坐在位子上的父親露出十分嚴厲的眼神看著他。
緊接著走進來的人是服侍父親的騎士艾布.哈巴德。艾布是目前聽令於艾爾溫家唯一一位見習騎士,即將年滿十八歲。他一邊聽令於我的父親,一邊磨練自身劍術,在效忠於王室與艾爾溫家的同時,也在等待著正式接任騎士的機會。
艾布先是在門口行禮,然後扯開嗓門說道。
「我已遵照閣下的指示,招募到幾位實力堅強的人才了。」
當艾布發現我也站在房間裡時,則是略顯驚訝地微微睜開雙眼。雖然我有一位親生大哥,但是我也將艾布視為自己的兄長。雖然艾布總是溫柔待我,但在父親面前時就會一直維持著忠貞騎士的榜樣。
接著又有五名男女走了進來。依序是身材高大的男子、體型矮小的男子、金髮的男子、黑髮的男子以及一名女性。至於他們每個人看起來都顯得殺氣騰騰,大概是因為我事先得知這群人都是傭兵所致吧。
但是父親似乎事前並不知道人數有這麼多,因此他略顯訝異地瞪大雙眼,並且一時之間也說不出話來。不過他很快就冷靜下來,接著慢慢地從椅子上起身,以面對法魯克當時那種極具威嚴的態度來迎接其他人。
雖然羅斯艾亞立刻轉身離開房間,但由於父親並沒有特別吩咐我也要跟著離去,因此我便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留在室内。畢竟我對父親忽然招募傭兵一事,以及來自東方的騎士都十分好奇。至於此時的作戰會議室裡,來回算算總共多達十一個人。
父親稍稍露出苦笑說道。
「好久沒有同時見到這麼多名訪客,如此看來就只能長話短說了。那麼,首先從誰開始呢?」
語畢,父親便環視在場的每一個人,不過最後卻將視線停留在我的身上。雖然父親應該很懷疑我為何會站在這裡,是他卻彷彿死心般地沒有多說什麼。
接下來,父親首先指定市長發言。
「波尼斯,就從你開始吧。你今天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身為索倫市長的馬丁.波尼斯,同時也是個已有一把年紀的裁縫師。
雖然波尼斯的眼神十分傲慢,但卻擁有一雙巧手,他所縫製的衣服既細膩又牢固,因而大受好評。由於索倫乃是商業之都,同時他對於身為裁縫師的自己能夠當上市長一事感到十分光榮,因此莫名經常與我父親針鋒相對。事實上父親相較於其他英國領主並沒有特別強徵重稅,也沒有經常交付他特別麻煩的任務。雖然感覺上波尼斯根本沒有必要表現得如此強硬,但大概是他認為假如自己毫無建樹的話,市長的地位有可能會不保吧。
波尼斯似乎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同時在場,因此刻意表現得十分強勢,接著又裝腔作勢地開口說道。
「閣下,我會來這裡只為了一件事情,就是想請教一下您之前託人傳達的消息,雖然您吩咐要為公社成員備妥武器以防外患,但是為何要忽然如此宣布呢?」
我驚訝地瞪大雙眼,因為我完全不知道有這樣的消息。
「基於冬季期間的約定,我有招募到一些健康男子來擔任士兵,確實我們公社曾宣誓過當城鎮陷入危機時,一定會拿起武器共禦外敵。倘若戰事將至,相信也有人很願意成為士兵。不過我們的敵人究竟是誰呢?更何況英國在這段期間終於出現一名國王了。」
「沒錯,拿起武器抵禦外敵乃是你們神聖的權利,同時也是一種義務。既然如此,你為何要對此抱持疑慮呢?」
「您說我抱持疑慮?也對,您真是明察秋毫,我對此完全抱持質疑的態度。」
波尼斯市長彷彿正在對索倫市民演講般,張開雙臂大聲說道。
「閣下,我聽說王室要求您將統治索倫的特權繳交回去。雖然與其說是皇室,說精確點是身為國王親弟的約翰殿下。請問真有此事嗎?」
雖然父親皺起眉頭,但依然十分冷靜地開口回答。
「雖然對方並沒有要求我把所有特權都交還給王室,不過基本上全都屬實。約翰殿下似乎覺得我們艾爾溫家在索倫境內擁有太大的特權了。」
「因此閣下選擇抗命是嗎?」
「這是當然,我的權利乃是從祖先一路流傳下來,可說是名正言順。更何況約翰殿下也不是現任國王。」
波尼斯聽見之後,說起話來顯得更加理直氣壯。
「我們索倫市民十分樂意接受閣下賢明的統治,但假如閣下打算率兵抵抗約翰殿下的遠征……我們全體市民到時是否會同樣欣然地捲入您與殿下的戰鬥,可能就有待商榷了。」
我此時終於恍然大悟,原來波尼斯至今並非只是單純在扮演一名經常忤逆領主的市長。其實我也知道當理查陛下率領十字軍離開英國之後,身為國王親弟的約翰殿下便顯得野心勃勃。說穿了就是英國直到現在並未擺脫內戰的陰影。就算約翰殿下覺得現在正是強搶王位的大好時機也不足為奇。不過以上這些終究是英國本土的問題。雖然我一直以為戰火不會延燒到索倫境内,但是波尼斯卻抱持不同的想法。
我能夠理解此處居民為何會感到不安。畢竟約翰殿下若是率軍前來攻打父親的話,索倫市勢必會面臨池魚之殃。對於索倫的居民們而言,無論領主是艾爾溫家或約翰殿下都沒有什麼分別。所以若是此時接獲通知要大家備妥武器的話,也難怪波尼斯會無法繼續保持沉默了。不過實際上他是當著領主的面,而且還是在領主的住處內直言不諱表示「倘若開戰的話,我未必是站在你這邊喔」,反倒不禁令我有些佩服他的勇氣,原來如此,看來身為裁縫師的波尼斯確實有足夠的膽識才能夠當上市長。
父親目不轉睛看著波尼斯開口說道。
「我已經明白你的意思,你這番話確實說得很有道理。但是奉勸你記住以下這件事,波尼斯。即便我是一名及格的領主,但新任領主卻未必是如此。雖然我深愛索倫的子民們,但是我未曾說過會以同等的愛去包容叛徒。」
「呃……」
即便是波尼斯,在被父親瞪了一眼之後也不敢繼續吭聲。不過父親的表情立刻緩和下來。
「但是你放心,殿下不可能會率軍攻打索倫。畢竟殿下於西敏市內尚未打穩根基,對於索倫也沒有名正言順的理由能進行干預,因此就眼下看來,我與殿下不太可能會正面交鋒。」
「既然如此……」
波尼斯在發現矛頭指錯人之後,似乎難掩心中的困惑。
「閣下為何要發出那樣的指示呢?只要您一聲令下,我等必定會拿起武器共禦外敵。不過敵人究竟是誰?恕屬下斗膽請教一下,倘若不是約翰殿下的話,究竟還有誰打算進犯索倫呢?」
父親先是清了清嗓子,在瞥了一眼另外五位客人之後便開口說道。
「看來你的問題也連到同一件事情上。波尼斯,我來幫你介紹一下,艾布帶來的這群人是我為了抵禦外敵所聘請來的傭兵。」
「您說傭兵嗎?」
波尼斯震驚到說不出話來,反觀父親卻是重重地點了個頭。
「沒錯,面對即將到來的敵人,很遺憾光憑我方現有的兵力實在是略顯不足。」
「閣下,請容屬下再問一次,讓您如此戒慎恐懼,並且即將進犯我們索倫境內的敵人到底是誰?」
自從父親開始招募傭兵之後,我也曾經多次針對此事發問。但父親有時是顧左右而言他,有時甚至硬是拒絕回答。不過父親此刻當著市長與其他傭兵們的面前,語重心長地開口說道。
「好吧,此事終究還是非說不可,或許現在正是最恰當的時機。市長,還有在座的諸位傭兵,打算進犯索倫境內的敵人就是――」
父親在環視過一遍所有人之後便說出答案。
「丹麥人。」
4 傳說中的惡鬼們
作戰會議室內傳來一陣竊竊私語,不過很快就消失了。我趁機瞄了一眼在座傭兵們的表情,有的人是咧嘴一笑,有的人是不悅地皺起眉頭,有的人則是處之泰然。但是沒有任何一人露出害怕的表情。
「丹麥人!?」
波尼斯市長露出不知該說是驚訝還是欣喜的複雜表情,接著便口沫橫飛地大聲喊道。
「恕屬下直言,閣下,丹麥人的威脅已經是過去式了,難道您真心認為他們會像當年的維京人那樣,開著龍頭船來攻打索倫嗎?」
丹麥人擁有過人的航海技術,能夠駕船穿越任何大風大浪,不管多麼狹窄的河道皆能逆流而上。當受害村落遭到襲擊而準備反攻時,他們早已消失無蹤……可說是一群傳說中的惡鬼們。但是對於比我年長許多的波尼斯而言,這群人並不只是一則傳說而已。雖然他笑著大聲反駁,但是語氣中卻難掩驚恐。父親聽完之後便開口回答。
「市長,問題並不在於你是否相信。而是我確實接獲消息說有丹麥人準備攻打此處,作且我也認為通知你們做好準備是身為領主的義務,因此我才會這麼做。」
「但是,隔下……」
「我會誓死抗戰到底,至於你們只要依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即可。希望到時不會把無辜的人民捲入這場勢必到來的戰爭之中。」
「……遵命。」
雖然波尼斯看起來仍難以接受這樣的說詞,但他卻沒有再多說什麼。至於他……真要說來是波尼斯到底有沒有讓索倫市民們做好戰鬥的準備,也就不得而知了。不過我想他表面上雖然一直抱持質疑的態度,但終究還是會遵從領主的指示才對。
父親稍微提高音量說道。
「很好!那麼,麻煩你來介紹一下在場的諸位傭兵,艾布。市長,想說機會難得,你也來認識一下他們吧,不過醜話說前頭,我尚未決定要僱用在場的所有人喔。」
艾布點頭示意之後便向前跨出一步,接著他抬頭挺胸,神色得意地開始介紹起自己所挑選出來的傭兵們。
「閣下,這邊三位都曾經在我面前證明過自身卓越的實力。至少單就戰力這部分來看,我很有信心舉薦他們三人。但是在此之前我先報告一下,這位諾德魯法大人並不是傭兵,而是一名騎士。他是在聽聞此次消息之後,特地遠從不萊梅趕過來的。而且他才剛搭船抵達索倫,便直接來此報名喔。」
確實艾布帶來的五人之中,唯獨其中一名男性的裝扮較為華麗。比方說固定披風的扣環上鑲有藍寶石,劍柄則刻有類似藤蔓交錯於上的雕飾。此人擁有一頭金色的捲髮與剽悍的面容,而他黑色的眼眸中則充滿自信。雖然乍看之下還很年輕,但是有可能已經超過三十歲也說不定。即便他的身材比法魯克更瘦,卻依然給人一種很可靠的感覺。但是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他看起來有些奸巧。
他先是向前跨出一步,接著一鞠躬之後便開口自我介紹。
「我的名字叫做空拉特.諾德魯法,是一名騎士。在聽說大名鼎鼎的艾爾溫家需要利刃抵禦敵人之後,我便決定自告奮勇來略盡綿薄之力。另外我還帶了三名隨從過來。他們分別擅長劍術、槍術以及弩術。外加七位有助於戰鬥的成員,基本上我對於武術也略有自信,無論進犯貴寶地的敵人是誰,我發誓必定會奮戰到底。」
「此事我已聽屬下提過,你就是來自不萊梅的騎士啊。」
「是的,我家在不萊梅南部擁有一塊領地。」
「你是從哪學會英語的?」
「家母出生於英國境內,而且我也經常與英國的商人往來。」
語畢,空拉特便咧嘴一笑。既然他說自己與商人有所往來,就是想藉此暗指自己不光只是精通武術與馬術囉。
「能有騎士前來助陣,著實是讓人放心不少。話說索倫島的名聲能夠傳入德國騎士的耳裡,真是讓人備感榮幸呢。」
「豈敢豈敢,索倫的大名對我們來說早已是如雷貫耳了。」
其實我並沒有不知世事到聽不出這句話的弦外之音,騎士會揮劍從敵人的手中保護弱者……前題是要以報酬當作交換條件。空拉特.諾德魯法騎士肯定聽說索倫十分繁榮,覺得這裡會提供優渥的報酬才前來幫忙。即使他有騎士的虛名,但說穿了終究只是一名傭兵。
反觀父親所要招募的對象,不必多言剛剛好就是傭兵。由於雙方各取所需,因此父親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很好,非常感謝你能前來助陣。」
「我等必定不會令您失望的。」
空拉特再次行禮之後,便重新回到隊列裡。接著艾布扯開嗓門大聲說道。
「那麼,接下來開始介紹傭兵。這位是來自威爾斯的伊戴爾.阿布.托馬斯,他的弓術著實令人嘆為觀止呢。」
伊戴爾站在波尼斯與空拉特的中間。由於兩旁分別是身材高大的市長與騎士,因此身材嬌小且穿著粗布衣的伊戴爾便顯得有些弱不禁風。
不過伊戴爾在被喊到名字而向前跨出一步時,渾身卻散發出一股詭異的氣息。
他那藍色的眼眸與領主四目相交,完全沒有表現出一絲膽怯的感覺。此人擁有一頭凌亂的黑髮,以及深邃的輪廓與偏薄的嘴脣,讓他看起來莫名冷漠。感覺上與相傳是重情義的威爾斯人有些相去甚遠。另外他還擁有與身高呈現反比的厚實胸膛,而且手臂也充滿肌肉極為粗壯。至於他的右手則配戴皮革手套,應該是經常拉弓的關係吧。乍看之下,他應該比空拉特年長才對。因為那一條條宛如年輪般的皺紋,就這樣刻劃在他那張毫無生氣的臉龐上。
「我叫做伊戴爾.阿布.托馬斯,若是您願意僱用我的話,我一定會如實完成使命。」
「原來你也會說英語啊。」
「因為我曾經在格洛斯特郡的莊園裡待過。」
伊戴爾十分簡短地開口回答著。
曾經住在莊園裡的人,如今卻以使弓高手的傭兵身分來到位於北海的索倫島上,很明顯是有其他内情。雖然首先他很可能是一名逃亡的奴隸,但也有可能是他犯過什麼滔天大罪也說不定。
不過父親只是「嗯」地點了點頭,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那麼,你是隻身來到這裡的嗎?」
「我有一位名叫希姆.阿布.托馬斯的弟弟,雖然弓術比不上我,不過他擁有過人的眼力與頭腦,我十分信賴他。」
伊戴爾停頓一下之後繼續說道。
「因此,希望也能算他一份。」
父親瞄了一眼艾布,當艾布點頭示意之後,父親便爽快地答應了。
「好吧,不過我還是想聽你親口說說。雖然你表示自己擁有過人的弓術,不過實際上又是怎樣呢?」
伊戴爾沒有露出一絲得意的模樣,彷彿在闡述事實般平淡地開口回答。
「就算是站在一百碼以外的人,只要目標沒有亂動,我能夠直接一箭射穿對方的頭顱。即使目標稍微左右移動,但在五十碼之內我都可以百發百中。」
「不過這次的對手是丹麥人,你對站在船上的目標又是如何呢?」
「如果那群人比野兔更會跑的話,倒是會有點棘手吧。
父親隨即陷入沉思,大概是正在思考該如何活用這樣的弓箭手吧。不過艾布卻誤以為父親對於伊戴爾的身手抱持疑慮。
「閣下,恕屬下說句話。」
接著他便繼續說道。
「此人使用的長弓遠比我們平常所看到的更加巨大,並且弓弦也更緊。我當時測試他的距離是八十碼,但是伊戴爾輕輕鬆鬆便一箭射穿擺在此距離外的木桶,因此我相信他這番話並沒有誇大。」
不過伊戴爾在聽見這句話之後,卻是首次流露出類似真性情的反應。
「沒那回事,是那個木桶太大了!」
他抬起頭來說完這句話之後,又再度低下頭去陷入沉默。父親比時瞇起雙眼、,並且露出滿意的眼神看著伊戴爾。
「好吧,到時就期待你在戰鬥中能夠大展身手囉。艾布,下一位。」
「是!」
不過艾布在介紹下一位傭兵時卻顯得有些猶豫。
依照剩下的成員來看,他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莫可奈何。因為其中一位是女性,另一位是個顯得十分不知所措,看起來弱不禁風的男子。還有一位則是依然將帽兜戴在頭上的人,雖然我起初還以為是尚未把帽兜摘下來的尼可拉,不過事實上卻並非如此。尼可拉此刻正站在法魯克的身邊,大概是因為現場眾人都說著他聽不懂的英語,所以露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換句話說,這位頭戴帽兜的男子也是一名傭兵,但是身高卻比尼可拉再矮上一截,簡直就跟哪來的小孩子沒兩樣。
「接下來是……」
艾布在稍微觀望之後,便將視線固定在其中的女性身上。
「此人名叫哈兒.艾瑪,她表示自己是馬扎爾人。」
「你說她是馬扎爾人?」
父親錯愕地如此問著。
「她是如此自稱的嗎?」
「是的,我想應該沒錯。雖然她聽不太懂英語。」
包含現場的傭兵們以及市長在內,每個人都顯得有些困惑。畢竟語言上難以溝通的話,當真有辦法以傭兵的身分派上用場嗎?即便是在索倫這裡也很少能看見馬扎爾人,更何況這名傭兵還是女性一事,簡直就是前所未聞。
雖然艾瑪聽不懂英語,但是似乎明白喊到了自己的名字,因此她向前跨出一步。
「哈兒.艾瑪。」
對於艾瑪這個人,我不禁覺得是基於其他特殊理由才讓她走進這裡,這位女性身材高大,穿著一身縫製細膩的麻布衣,外面則是披了一件皮革斗篷。至於斗篷上並沒有用胸針固定,而是在前面打了一個結。簡單說來,她的打扮與彷彿來自遙遠異國的名字恰恰相反,在索倫境裡幾乎是隨處可見,感覺上應該是她於近期內在波尼斯市長的店裡買來的吧。
雖然她擁有一頭金髮,但是身上卻沒有配戴任何飾品,甚至臉上還沾有些許灰塵而顯得有些髒汙。即便艾瑪嘴上有擦口紅,不過顏色卻暗沉到近乎黑色,根本沒能讓她看起來更加迷人。而且當她自報姓名時,也漠不關心地露出一雙彷彿正在眺望遠方的眼神。
至於艾布在介紹時,語氣聽起來則莫名像是在辯解似的。
「老實說我完全沒想到會有女性來應徵,加上語言不通的關係,我甚至還以為她是不是跑錯地方了。但是閣下,雖然這麼說應該很令人難以置信,但是當我們準備將她趕走時,卻完全不是她的對手。就算我們所有人一起衝上前去壓制,結果卻被她逐一躲開,即便終於抓住她的身體,也被她輕輕鬆鬆給摔了出去。」
現場隨即傳來一陣竊笑聲。應該是有人在嘲笑艾布等人太沒用吧,但是我不會這麼做,因為我知道艾布是父親麾下騎士之中最勤於鍛鍊的人。若是連艾布都打不贏的話,就算換成其他人也會面臨一樣的下場吧。
「當然我們並沒有對著一名女性拔刀相向。我願意以自身的名譽做為擔保,當時在場眾人都是赤手空拳,不過以公正的角度來看,即使雙方都拿出武器應戰,我相信還是會産生一樣的結果吧。」
由艾布主導接受傭兵報名的要塞就位於索倫島上,雖然以往大多都是四到五名士兵駐守,不過在父親下令加強防守之後,包含騎士應當有十人以上在場才對。換句話說艾瑪隻身面對如此人數的對手也沒有落於下風。但是她果真聽不懂英語,即使現場聊起了她的壯舉,她的表情卻依然沒有變化。
「相傳馬扎爾人是來自東力的蠻族,今日在親眼見識過她那驚人的身手之後,我完全能夠相信她就是當年被稱為羅馬破壞者的後裔。,在我們提供伙食給她之後,她就沒有繼續大打出手了,至於她也似乎能夠理解我們正在招募傭兵。」
即便自己被對方打得無力招架,艾布依然口沫橫飛地解釋著。感覺上他比起坦承自己打輸一名女性的可恥事蹟,反倒更擔心父親會拒絕僱用艾瑪而留下遺憾。
我好奇地打量著父親的反應,既然艾瑪能夠隻身打倒艾布等人,想必是真的非常厲害吧。不過艾瑪或許就連基督教都沒有信奉,即便她實力堅強,但父親當真願意僱用這種來路不明的女性上戰場嗎?
縱使我想了這麼多,父親的決定卻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
「既然她是特地來應徵的話,就讓她參加吧。」
由於父親不加思索就立刻答應,因此反倒是艾布感到十分訝異。
「這麼做真的沒問題嗎?」
「無妨,記得可要好好款待她喔。」
我稍微瞥了一眼在場的所有傭兵們,空拉特騎士卻露出十分不滿的表情。大概是因為他未曾想像過會與一名女性並肩作戰吧。雖然弓術高手伊戴爾的表情也十分嚴肅,不過我總覺得他平時的表情就是這樣。
父親重新環視過一遍站在作戰會議室內的所有人。
「艾布,你說傭兵一共有三位吧。」
「啊、是的,閣下,剩下的最後一位是……」
比起當初喊出艾瑪的名字,此時的艾布顯得更加難以啟齒。因為現場只剩下一名看起來十分瘦弱的男子,以及一名頭戴帽兜的孩子而已。
「關於第三位傭兵的聘僱,十分需要閣下您親自作主。」
艾布在如此強調之後,這才終於開口說道。
「他的名字叫做史華德.納吉爾……是一位撒拉森人。」
事實上父親並沒有艾布想像中那麼吃驚,空拉特,伊戴爾以及法魯克也顯得十分平靜,不過唯獨波尼斯市長卻錯愕到瞪大雙眼。
「撒拉森人!怎麼會呢?」
史華德依然頭戴帽兜,就這樣一字一字地清楚說道。
「我還不習慣說英語,但是只要大人願意僱用我,我就一定會為您帶來勝利。」
他的聲音沙啞到超乎想像,彷彿惡魔的呢喃般不禁令人背脊發涼。
原則上並非無人能發出這樣的聲音。倘若是一名老婆婆開口說話,也就不會讓人感到這麼匪夷所思了。不過史華德的身高很矮,甚至比身高四英尺(大約一百二十公分)左右的尼可拉更加矮小。正因為如此,他的聲音才會更加令人不寒而慄。
父親放慢語調開口詢問。
「你在戰鬥方面能幫上什麼忙呢?另外你為何無禮地不願露出真面目呢?」
現場陷入一陣沉默,當艾布顯得有些焦慮不安時,史華德這才終於開口回答。
「我能夠以魔法應戰。另外請原諒我的無禮,因為當我還是新手時,不小心受到了詛咒。」
「所以你是魔法師囉?」
「沒錯,精確說來是煉金術師。」
不時會有自稱是魔法師的人來訪索倫島。雖然絕大多數都是街頭藝人,不過有些卻是貨真價實的魔法師,因此當史華德自稱會使用魔法時,我並沒有感到太過驚訝。但是這位遮住面容的男子不僅自稱是撒拉森人,又是一名魔法師,而且還身受詛咒,老實說真的很令人難以置信。
父親不悅地皺起眉頭說道
「像你這樣不肯露出真面目的人,居然還想要我相信你是來自於撤拉森的魔法師嗎?雖然我已經備妥酬金,但是並非不挑對象喔。」
相信艾布應該已經見識過史華懋的本事,但是他卻不像之前推薦伊戴爾或艾瑪當時那樣,至今一直保持沉默。可能是因為他擔心自己站在撒拉森人這邊的話,或許會惹父親生氣也說不定。
雖然史華德並沒有出現一絲動搖,但是他卻慢慢地舉起自己的右手。
「既然您如此堅持的話……」
接著他摘下了自己的帽兜。
一張很符合他的身高,但與沙啞嗓音極不相稱的可愛童顏就此出現在眾人的面前,他的那頭黑色捲髮亂到簡直跟鳥巢沒兩樣,並且還擁有一雙黑色眼睛。至於那身略黑的肌膚則是既柔嫩又有彈性,只是他此時卻看似不太開心地咬緊下脣,
「身為基督教徒的領主啊,我實在不想讓自己的詛咒暴露於他人面前,先前我已在那位男子面前展現過自身的力量了,您儘管詢問他即可。」
語畢,史華德便以帽兜遮住面容。
雖然他的嗓音十分沙啞,但是論身高或長相,不管怎麼看都只像是一名孩童而已,面對震驚到說不出話來的父親,艾布這才終於戰戰兢兢地開口說明。
「閣下,史華德帶來了一尊巨大的青銅人偶,而且他還彷彿能夠讓人偶擁有生命般自由操控。」
「人偶?」
「是的,該人偶雖然身材高大但卻身手敏捷,並且力大無窮到常人根本無法與之匹敵。雖然屬下認為不該與能夠操使此等妖術之人有所往來,不過閣下您當初所說的指示,是只要有助於戰鬥之人就儘管帶來,因此我便遵循指示把此人帶來見您。」
「你說該名人偶身材很高大嗎?」
「是的,其身高足足有十英尺(大約三公尺) ,當真是巨大無比。」
雖然以下這個疑問有點普通,不過索倫境內當真出現身材如此高大的存在,怎會完全沒有引發討論呢?倘若艾布所言屬實的話,那就是史華德以十分巧妙的手法把青铜人偶給隱藏起來了。
「一派胡言!」
如此大喊出聲之人正是波尼斯市長。
「你說他是撒拉森人?是一名魔法師?而且還能夠操控青銅人偶?簡直就是鬼扯,這傢伙就只是一名小鬼!閣下,他肯定是因為毒藥或疾病而傷到喉嚨罷了,此人根本是個滿腦子打著歪主意的江湖術士。難道您當真會被這種猴戲給唬住,然後答應讓這名齷齪的騙子待在島上嗎?」
父親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你冷靜點,市長。我不會只因為這名孩子的片面之詞就立刻相信。」
「那麼……」
「但是我願意相信麾下騎士艾布的說詞。既然他說自己曾經親眼看過青銅巨人就是親眼看過,他說人偶力大無窮就確實是力大無窮。至於此人是否真的名叫史華德,是否真的是撒拉森人,這些全都無關緊要。我目前所追求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能夠擊退敵人的戰力。」
「這真是太荒唐了!」
波尼斯幾乎以驚叫的方式吼出了這句話。
「索倫領主徵召來的傭兵,居然是一些與乞丐沒兩樣的威爾斯人、無法以言語溝通的蠻族女以及自稱是撒拉森人的小騙子!」
他在如此吼完之後,便立刻轉身走向門口。
「閣下,恕屬下先失陪了,因為屬下可不想讓自身靈魂暴露在這樣的危險之中。」
現場沒有任何人上前攔阻市長。最後波尼斯就這樣一把將門甩上,刺耳的聲響撼動了整間作戰會議室。但是父親對此卻完全不以為意。
「……史華德,我已經明白你的實力,不過你的報酬得等到完事之後才能給付,我會依照你在戰場上的表現來支付酬金。雖然我會為你準備每日的伙食,但由於青銅人偶無須進食,因此我只會提供一人份。當然我也會尊重你們的戒律,絕對不會提供豬肉及酒給你。若是對此有任何不滿意的話,就盡快離開吧。」
雖然史華德沒有多說什麼,但也沒有轉身離去。
「以上就是你帶來的所有傭兵吧。」
「是的,閣下。」
現場有四位傭兵,一位騎士與其屬下總共有十人。父親麾下則有四名騎士,還有一名見習騎士。
雖然也有招募到其他士兵,但是目前全副武裝的成員就只有十五位,萬一情況不利時,父親應該也會親赴戰場吧,加上家中還有我的兄長亞當,總戰力為三十七人,雖然以此陣容面對一般海盗應該是綽綽有餘,不過父親的表情卻依然十分生硬。
接著父親將視線固定在某人的身上,這名男子一直低著頭,看起來就像是走錯地方一樣,露出一副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模樣。
「既然如此,這名男子又是誰啊?艾布。」
艾布驚訝地瞪大雙眼。
「屬下也不清楚,當初還以為是閣下的客人。」
或許艾布以為該名男子是法魯克帶來的人吧,不過對我來說,卻以為是某位傭兵帶來的人。
這名男子穿著一件紅藍相間的格子狀上衣,以及縫線粗糙的短褲。整身服裝看起來都老舊到有些褪色。至於他那看起來還算整齊的褐色頭髮,大概是近幾日內有稍微理髮過吧,他的外貌看起來十分年輕,大概是十五歲左右吧。雖然他現在是膽顫心驚倒表情生硬,但假如他立正站好挺直腰桿的話,或覺上應該會挺帥氣的吧。
這名男子開口說道。
「拜見領主,很抱歉小的居然跑錯地方與諸位大人同席,因為剛才的管家告訴我是來這個房間報到,不過看樣子應當是其他房間才對。」
假如這位年輕人當真走錯房問的話,問題應該是出在擔任管家的羅斯艾亞身上才對。父親似乎也抱持相同的看法,因此表情稍微緩和下來。
「如果你有事想找此島領主的話,那你就沒有走錯房間。你是誰?來這裡有什麼事嗎?」
「是。」
男子在得到允許之後,不再像先前那樣戰戰兢兢,並且以清脆又莫名動人的嗓音進行自我介紹。
「我的名字叫做伊沃德.沙姆斯,生於劍橋。平常巡迴於英國各城鎮間進行表演,以彈奏雷貝克琴以及歌唱維生。由於聽聞索倫的領主大人正在尋找烏夫里克,因此我才會特地趕來這裡。其實烏夫里克.沙姆斯是我的父親,不過他在前年過世了。」
「喔〜……烏夫里克啊。」
父親像是感到十分懷念般地說出了這個名字。
「這樣啊,他已經過世啦。他那動人的歌聲真令人懷念。伊沃德,難道你也是吟遊詩人嗎?」
「是的,雖然我目前還比不上家父,不過依然有師承家父學習過大人您所尋找的各種詩歌。」
父親滿意地不斷點頭,看起來就像是很想立刻欣賞伊沃德所帶來的表演,但是父親的工作尚未結束。
「我明白了,歡迎你的到來。今晚你就直接住在這裡吧。我這就派人替你在宿舍備妥房間。現在先稍微等我一下。」
伊沃德坦率地聽從父親的安排。
「是,領主大人,謝謝您的好意。」
父親重新正襟危坐,環視過一遍在場所有的傭兵們。
「接受徵召的各位,希望你們能盡量別前往索倫島。」
在稍微停頓一下之後,父親緊接著繼續說道。
「諸位傭兵與騎士大人,雖然我並非懷疑各位的勇氣,但是為了公平起見,在簽約之前先公布一些關於敵方的消息。來犯的丹麥人不僅十分強大,人數也相當驚人。至於其他相關消息,等到明天我再向各位宣布 待各位在聽完所有内容之後,再決定是否要接受此委託即可,而我今晚則是會待在這裡,思考該如何應對這場即將到來的戰爭。」
接著父親便舉手示意請眾人離去。
「今晚會幫各位備妥晚餐與過夜的房間,關於細節部分我已吩咐管家代為處理了。艾布,辛苦你了,你也一起退下吧。」
在場的傭兵們、騎上、聽令於父親的見習騎士以及吟遊詩人,都紛紛從作戰會議室走了出去。
從窗外射入室內的陽光逐漸轉為紅色。原先一直維持站姿與人說話的父親,此時拉了張椅子慢慢地坐下來。
「讓你久等了,來自東方的騎士大人。那麼,你來找我究竟有何要事?」
5 聖安波羅修醫院兄弟會
明明等了很長一段時間,但是法魯克的臉上卻完全沒有一絲倦意,反倒是尼可拉正拚命地壓抑住想打哈欠的衝動,而且這些舉動全被我看在眼裡。由於剛才從頭到尾的對話皆使用英語,因此他會感到無聊也是在所難免。
「記得你剛才有提到自己背負著某種使命,並且希望我能提供協助對吧。」
「是的,閣下。」
法魯克將手放在胸前,再次朝著父親鞠躬行禮。
「我為了追蹤一名男子,一路從的黎波里伯國行經拜占庭帝國、威尼斯
法蘭德斯以及香檳等各個地方。後來於布魯日市聽說這名男子似乎來到了索倫島,因而才會來到此地。」
「你為了追蹤一名男子旅居這麼多地方嗎?難道此人是你的仇敵嗎?」
「是的……不過此人也奏非只是我一人的仇敵,閣下。真要說來,我等是為了把那幫人全數趕盡殺絕才存在於此。」
「你口中所說的我等是誰呢?」
「聖安波羅修醫院兄弟會。」
「那幫人又是誰呢?」
「他們叫做暗殺騎士。」
這個名稱對我來說十分陌生。
但是當我聽見的瞬間,突然感到一陣背脊發涼。這個名稱給人一種既褻瀆又邪惡的感覺。明明法魯克是以十分平淡的語氣說出這句話。
「這群人就是你的仇敵嗎?而你則是沿著十字軍的行進路線追蹤至此啊。」
父親為了打起精神而重新調整好坐姿。
「好吧,距離晚鐘敲響之前應該還有一段時間才對。那就麻煩你更加詳細解釋一下關於你們的使命。畢竟此處很少有機會能夠獲得關於東方的消息。」
想必父親目前是以索倫島領主的身分,希望能夠掌握到更多的相關情報吧。不過我也明白父親其實就只是單純想了解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而已……畢竟我這種憧憬海外新鮮事物的心性,就是從父親這裡遺傳來的。
「好的,閣下,只要您不嫌煩的話,我這就開始解釋。」
語畢,法鲁克便以清晰的語調開始緩緩道來。
「我等的正式名稱為『的黎波里的聖安波羅修醫院兄弟會』,距今六十九年前,於耶路撒冷王鮑德溫的見證之下成立,身為基督教清貧騎士的我們,主要任務是去幫助的黎波里伯國內的窮人與病患,還有保護巡禮者們的安全。我們遵照兄弟會初代總長路易士.貝卡所制定的誓約,以簡樸為宗旨努力前往各地賑災,有時則是會幫忙對抗盜匪。
但是不久之後,兄弟會成員便驚覺到一個比起此等天災人禍更為可怕的威脅。那就是善於利用夜色隱藏身形,或在白天時混入人群之中四處行凶,擅長殺人之術的撒拉森人。簡言之就是一群暗殺者。」
法魯克停頓一下之後便繼續解釋。
「……有許多人都死在他們的凶刀之下,對象不分貧與富,也不分善與惡。聖安波羅修醫院兄弟會成員為了拯救遇襲的基督教徒們,便努力透過學習自薩雷諾的醫術全力治療,但是到頭來幾乎未能拯救任何人。因為那幫人的手段十分徹底,絕大多數的情況是受害者當場喪命。
於是我們兄弟會決定不再只是透過藥品與繃帶去救助遇襲的受害者們,而是藉由手中長劍防患於未然,不過這麼做絕非易事,原因就在於這群撤拉森暗殺者不僅是優秀的戰士,甚至全都不惜犧牲自身的性命去達成任務,根本就是一群十分享受這種自殺式攻擊的可怕強敵。
但偏偏這群人沒有那麼簡單,光是那種程度的話,我們或許還有勝算。因為若是將撒拉森人比喻成胸懷狂信者的利刃,那我們也同樣擁有信仰者的鎧甲,但是我們兄弟會很快就注意到這些仇敵還擁有其他武器。」
我跟父親不發一語,仔細聆聽法魯克解釋來龍去脈。並且我不禁感到周圍變得越來越冷。
「那就是敵方擁有十分可怕的魔法。」
「你說魔法?」
「沒錯。」
法魯克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那是十分邪惡的殺人魔法。聽說這個魔法在撤拉森人之間也被視為一種忌諱,熟悉魔法的暗殺者在異教徒之中是更為異端的存在。根據傳聞,未能擁有對抗手段的兄弟會成員便被敵方玩弄於股掌之中,然後就這樣遭人逐一殺死。以上事情發生於五十年前左右。針對此事,聖安波羅修醫院兄弟會挑選出個中好手,並且交付祕密任務給他們。其任務就是研究撒拉森人的魔法,並且利用此秘術去對抗暗殺者。雖然兄弟會多數成員當初都覺得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在鑽研過海外的古老文物,並且以金錢僱用脫團的撒拉森暗殺者之後,這部分的魔法訓練在經過數年之後終於開花結果了。」
但是法魯克說到這裡時卻臉色一沉。
「如今回想起來,這簡直就是惡魔的圈套。」
他的思緒似乎沉浸於往事之中,說話的語氣也略帶憂傷。
「負責研究的團隊在不知不覺間陶醉於這些邪術之中,當然他們起初想必是為了打倒敵人,才會像這樣去學習敵方的技術。不過這股力量實在是太過誘人,而且也確實擁有吸引人的價值。原因就在於只要透過這種魔法,即可輕鬆剷除所有的政敵。
兄弟會在的黎波里伯國裡並沒有打穩根基,在長久被迫參與那些有違騎士精神的政治之後,他們最終迷失在邪惡的歧途之上。兄弟會為了擴張勢力或達成目標,就這樣以自欺欺人的方式開始對基督徒們施展此等邪術。」
原先應當要從撒拉森暗殺者手中保護基督徒的騎士們,卻在不知不覺間開始反用撒拉森人的魔法去迫害其他基督徒。這確實是一種十分可怕的墮落……但卻很可能真有其事。
「伯國高官逐一死於非命,兄弟會也就此分裂。平日經常救助他人的大多數騎士們,決定去彈劾藉由魔法實行暗殺的其他騎士,雖然鑽研魔法的騎士僅僅只有少數,不過他們原先都是兄弟會裡的個中好手。因此聽說在團體分裂之後,最終演變成同伴之間互相殘殺。
在這樣的明爭暗鬥之中,這群人將邪術昇華到全新的境界……至於這種能操使撒拉森魔法的椅士們,便在不知不覺之中被人稱為暗殺騎士。」
法魯克繼續說明。
「兄弟會至此面臨十分重大的抉擇。究竟這場戰爭還要持續多久?既然都已經放逐這群人,是否該從這場戰爭中收手?抑或是要將他們趕盡殺絶呢?兄弟會最終做出的決定是後者。而且這個決定也代表著我們非得以更加謹慎的態度,追著暗殺騎士們當初所行經的那條路走下去不可。
我們後來透過暗殺騎士們所留下來的研究成果,順利研發出能破解對方邪術的魔法,並且確立好這項魔法之後留為己用。即便擔心日後還是有可能會重蹈覆轍,但是為了阻止對方繼續為所欲為,我們不得不這麼做。為了讓聖安波羅修醫院兄弟會永垂不朽,我們以過去所流下的鮮血與基督之聖名起誓,無論如何都要剷除暗殺騎士。
我方於五年前發動攻擊,絕大多數的暗殺騎士都已經被處決了。雖然我們在這場戰爭中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但是也有很大的收穫。不過遺憾的是最終仍有幾名漏網之魚。包含敵方的新成員在內,我方不慎讓十名暗殺骑士溜掉了。而我則是遵循現任總長亞諾德.貝卡的命令,即便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這群人全數殺盡。」
「菲茲喬騎士,換言之你不僅是一名騎士,同時也是一名魔法師囉。」
「正是如此,閣下。」
像這樣自稱是魔法師之人並不在少數。聽說有些人會四處兜售詭異的護身符,有些人則是待在宮廷內享盡榮華富貴。甚至教會裡也曾經有人公開宣布自己是一名魔法師。不過像這樣聲稱自己既是騎士也是魔法師的人,法魯克.菲茲喬還是頭一位。雖然以上這番關於東方的故事著實令人難以置信,但是說來也奇怪,我卻完全不覺得他是在撒謊。
父親似乎也與我抱持著相同的感受,他在稍微點了一下頭之後便開口說道。
「原來如此,或許這些事真的都有發生過。倘若你所言不假,那就直的很令人同情。不過……」
父親目不轉睛地看著法魯克的雙眼。
「我有幾件事情想問你。換句話說,你是為了追殺身為仇敵的暗殺騎士,才會來到我們這座索倫島吧,麻煩你解釋一下來訪的理由。」
法魯克的臉色隨即一沉。
「我曾聽說閣下這裡有一名叫做艾德溫.修亞的士兵,請問真是如此嗎?」
父親在聽見艾德溫的名字之後,稍稍地咬緊下脣,此人乃是於十月忽然病逝,一名十分忠心的老兵。
「沒錯,他既是我的部下,也是我的好友。」
「我在普羅萬聽說過關於他的死狀。記得他是在某晚於府上擔任守衛時過世的。而且在準備下葬前,他的嘴脣卻宛如滲出鮮血般十分紅潤,另外四肢的指甲也出現了類似的徵狀吧。一般人都把此事當成是某種吉兆或凶兆四處流傳。」
索倫境內總是會有許多來自北歐的商人。其中絕大多數都是為了不想錯過於香檳省普羅萬市所召開的大型市集。雖然索倫的事情會流傳到普羅萬也是在所難免,但在得知我很喜歡的艾德溫於過世之後出現了這樣的傳聞,實在是令人覺得不太好受。我相信父親應該也抱持著相同的感受。但是法魯克卻毫不客氣地繼續追問下去。
「聽說閣下也有參加艾德溫.修亞的葬禮,請問關於該名士兵的傳聞全都屬實嗎?」
父親在忍住內心悲憤的同時,壓低嗓門開口回答。
「全都是真的。」
法魯克輕輕地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該位士兵很可能是死於暗殺騎士之手。」
「你說艾德溫嗎?胡說八道,他這輩子跟東方聖地以及撒拉森人可是毫無瓜葛喔。」
面對父親激昂的反駁,法魯克卻似乎是充耳不聞。
「死者的嘴脣與指甲皆染上血紅色,上述乃是接觸過暗殺騎士所使用的撒拉森魔法之一.〈白之瘴氣〉的主要特徵。」
接著他又補上一句。
「我的朋友也死於這個魔法。」
「……這樣啊。」
「想必修亞是一位非常優秀的士兵吧。事質上暗殺騎士並不愛用〈白之瘴氣〉。原因就在於若是目標知道應對方法的話,將會很容易遭人破解,而且即便得手也會在屍上留下明顯的痕跡。另外只要關於死狀的消息流傳開來,派遣至歐洲各地的兄弟會成員便會立刻得知此乃暗殺騎士所為,然後迅速找上門來。
對於暗殺騎士來說,兄弟會成員乃是極大的威脅,由於他們已經失去了的黎波里的研究室與書庫,若是雙方正面交鋒的話,他們根本毫無勝算,因此暗殺騎士幾乎不太可能會使出這種容易引人注意的〈白之瘴氣〉。
不過〈白之瘴氣〉也有其優點,那就是事前幾乎不必做任何準備便能馬上生效。換言之,修亞應該是碰巧發現潛入這座小索倫島的暗殺騎士才對。既然他擁有如此過人的視力與聽力,想必劍術也有一定的水準,甚至還把暗殺騎士打得無力招架吧。反觀被發現的暗殺騎士,當時應該是除了施展出這種很可能會暴露自身行蹤的魔法來殺掉修亞以外,已經沒有其他方法能夠脫身才對。」
沒錯,艾德溫真的很厲害,雖然他的劍術並非極為精湛,不過每當他把劍握在手中時,總是會大膽無畏地奮勇殺敵,即便上了年紀也不改其作風。如此一來,這名卑劣的凶手確實很可能是因為對艾德溫,心生畏懼,所以才會被迫使出這招殺手鐧。既然如此,這名暗殺騎士就是殺死艾德溫的仇敵。
但是為人公正的父親並沒有被憤怒蒙蔽雙眼。
「我已經明白你的意思了。」
語畢,父親便暫時陷入沉默,然後語重心長地開口說道。
「但是我在此先聲明一下,我沒辦法全面對你提供協助。即便這位暗殺騎士非常邪惡,並且在東方殺死了你的朋友,甚至後來又跑來殺死了我的朋友,但這一切終究都是你的片面之詞。當然我也會完全尊重你的意見。不過此人既然是在英國犯下殺人罪,那就得用英國的法律來制裁他才行。關於這個部分,身為領主的我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步。」
「對於閣下的責任與權利,我也完全能夠理解。」
法魯克沒有多作要求,就這樣坦率地接受了條件。然後他就以法語對著尼可拉說道。
『尼可拉,把申請書給我。』
『是。』
尼可拉從懷裡拿出一個細長的木盒,此木盒呈現金色,而且上面還刻有看似葡萄的精美雕飾,他在打開木盒之後,從中拿出一張捲起的牛皮紙,接著安到法魯克的手上。
「這份申請書上有的黎波里伯爵的簽名,內容寫著倘若逮捕暗殺騎士的話,請將犯人交給我國。」
但是父親並沒有收下這份申請晝。真要說來是即使把它拿在手中,父親也看不懂紙上的內容,關於法魯克能夠閱讀文字一事,倒是挺令人驚訝的。不過他既然身為一名騎士,同時又是一名魔法師的話,懂得閱讀寫字也就不足為奇吧。
父親開口說道。
「我效忠的對象是英國國王,並不是的黎波里伯爵,雖然我會尊重伯爵的意見,但無法保證一定會遵守。若是暗殺騎士被你逮住的話,這個人當然就歸你,不過假如是被我們抓到的話,你打算怎麼做呢?」
「等到那個時候……」
法魯克直接把申請書交還給尼古拉,接著輕輕將手放在腰間的劍柄上說道。
「我願意以這把劍以及自身的名譽發誓,絶對會擔任告發暗殺騎士的證人。」
父親目不轉睛地看著法魯克,彷彿想要打量對方是否「的擁有此等勇氣。
假如是索倫領主逮住「暗殺騎士,然後再由法魯克負責告發的話,最終結果將不會是由法庭做出判決,而是以決鬥的形式做出了斷。換言之,法魯克願意與對方進行一場殊死戰。
天底下無人會屏棄有勇氣的男子漢。於是父視放鬆表情開口說道。
「原來如此,不過等到那個時候,你再做出決定也不遲。而且一如你所見,我的士兵現在都忙得不可開交。」
我相信父親的這番話,是出自於對法魯克的好意,並且還暗指願意把暗殺騎士交給法魯克處置。
不過法魯克卻用力地搖了搖頭,並且加重語氣說道。
「請您不要誤會!閣下,雖然我的使命確實就只有殺死暗殺騎士一事,不過依照我的看法,閣下乃是索倫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因此我在此建議您調派一部分的士兵來維護閣下的安全。」
「我的安全?」
「沒錯。」
法魯克點頭表示肯定之後繼續說道。
「因為我懷疑暗殺騎士的目標,其實是想要謀害閣下您!」
「暗殺騎士們在我等的追捕之下,大多數都墮落成收錢殺人的暗殺者……變得跟他們昔日的敵人一樣。」
我感到一陣呼吸困難,心跳也越來越劇烈。沒想到殺死艾德溫的仇敵,居然還想謀害父親。
「這樣的暗殺騎士會漫無目的來到索倫境內嗎?而且在觀察過這座島的構造之後,更是印證了我的猜測。此洋房所處的小索倫島被大浪與礁岩所封閉,因此想要潛入此處可說是極為困難。不過暗殺騎士卻成功溜進小索倫島上,而且還被艾德溫.修亞給發現。如此一來,答案已經十分明顯了。那就是暗殺騎士打算潛入小索倫島來謀害某人。」
語畢,法魯克停頓了一段時間讓人消化這番話裡的含意,然後才繼續開口說明。
「暗殺騎士往往會要求僱主給付莫大的報酬。基於這點,目標就是居住於小索倫島上,而且還是僱主願意支付一大筆金錢也想除掉的人物。閣下,您覺得這個小索倫鳥上,可有居住著比您更具價值的目標嗎?」
「但是!」
聽見此話,我再也無法保持沉默了,雖然父親以銳利的眼神打算制止如此插嘴的我,但我卻不加思索地大聲說道。
「艾德溫過世至今已經過了一個月,假使當真有人想謀害家父的話,為何暗殺騎士在這麼長的時間裡都沒有更進一步的行動呢?如此一來,應當可以視為你的仇敵並沒有想要謀害家父的證明吧。」
法魯克隨即開口回答。
「雖然您這番話很有道理,不過暗殺騎士行事極為謹慎,或許是因為他在最初的潛入行動中失手,所以打算多花點時間擬定更加縝密的計畫也說不定。抑或是……根據閣下剛才與傭兵之間的對話,我忽然有一個想法,那就是暗殺騎士正在等待下手的時機。」
所謂的時機,應該就是指丹麥人的來襲吧。
「你的意思是暗殺騎士與丹麥人相互勾結嗎?」
「雖然我對於丹麥人不太了解,但是此處面臨如此重大的危機時,暗殺騎士也恰好出沒於領主的周圍,我實在不覺得這只是巧合而已。」
當我正準備繼續反駁時,父親卻出聲制止我。
「阿米娜,夠了。菲茲喬大人這番話說得很有道理,畢竟攻陷索倫的最佳戰術,就是在開戰前先將我除掉。」
「閣下,請您切勿大意輕敵,對手真的不可小覷。」
此時,法魯克先是頃得有些疑惑,接著才繼續開口說道。
「剛才我已經親眼見識過閣下行事十分公正,因此我也在此透露一項消息,那就是今年六月,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腓特烈陛下於土耳其境內的奇里乞亞,以十分可疑的方式駕崩了。」
父親難得露出十分動搖的模樣大聲喊道。
「什麼!?你說德國皇帝死了!」
「是的。」
我當然能夠理解腓特烈皇帝駕崩代表著什麼意思。英國國王理查陛下所率領的十字軍,有一部分的兵力正是神聖羅馬帝國軍,既然該國皇帝駕崩的話,到時勢必會面臨撤軍吧。
不過法魯克.菲茲喬聊起此事卻是基於其他理由。於是父親以十分沉痛的嗓音開口說道。
「……你想說這其實也是暗殺騎士下的手嗎?」
「不是的,事實上我也無法如此斷言,不過我能說的只有兄弟會曾經接獲線報指出,有暗殺騎士打算謀害腓特烈陛下,我們的成員在接到消息後立刻趕往土耳其,但是該名成員卻從此音訊全無……不久之後,我便接獲通知說腓特烈陛下溺斃於薩列法河中。」
父親注視著法魯克一陣子,並且彷彿想看穿對方是否在撒謊而且不轉睛地直視著。事實上父親透過這種方式打量過無數的訪客,雖然至今鮮少有人以正眼面對父親這樣的視線,不過法魯克恰好就是其中一人。接著父親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我明白了,我會尊重你的意見加強警戒。從明天起將會把索倫島上一部分的士兵調派過來。」
「感謝閣下願意接受敝人的意見。」
雖然法魯克嘴上是這麼說,但是我卻覺得自己能夠理解他此刻的真正想法。
我相信他不認為只是單純增加士兵,就能夠阻止對方的暗殺行動。
在法魯克準備離去時,父親開口問道。
「菲茲喬大人,你可知道這位暗殺騎士的姓名嗎?」
聽得出來父親並不期望能夠得到答案。不過法魯克卻以十分簡短的方式回答。
「艾德里克。」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很遺憾,髮色與眼睛顏色都跟我相同。」
語畢,法魯克便一邊甩動身上的斗篷, 邊轉身離開作戰會議室
6 黑暗的森林之中
晚課鐘聲乘著海風,從索倫島上的修道院傳了過來。這股宣告一天已經結束的鐘聲,無論何時聽來都令人覺得有些淒涼。
當站在棧橋上的馬德克催促乘客趕緊上船的同時,波尼斯市長也在我的耳邊小聲說道。
「阿米娜大小姐,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相信令尊會做出明智的決定。但是那位名叫艾布的見習騎士就有些不可取了。他太過年輕,先不提他居然接受那名孩童是撒拉森人的說法,甚至還相信此人是受到詛咒的魔法師!」
我盡可能想避免與市長起爭執。因為不管怎麼說,從我口中說出的任何話語都代表著領主家,但是我實在無法任由他像這樣批評艾布。
「艾布一直以來都十分盡忠職守,市長先生。家父甚至還曾經誇讚過艾布是一名優秀的好青年,只要他能有機會立功的話,隔天馬上就可以晉升為騎士了。」
「嗯,我相信此人當真是如此。基本上我也並非是批評他在工作方面有任何怠慢,就只是某些部分令人頗有微詞。」
波尼斯尷尬地想在臉上擠出笑容。
「我敬畏上帝,但卻不懼怕魔法。原因就在於我至今所遇到的魔法師,全都是一些騙小孩的江湖術士。即便他們能騙過來自康瓦爾郡的農民,但終究逃不過我的法眼。其實真正的魔法只存在於黑暗的森林之中,根本不會出現在受到上帝保佑的基督徒們所生活的都市裡,而且這點是任誰都知道的常識。」
我為了避免當場笑噴出來,不得不縮緊自己的腹部,市長之所以會說出這番話的原因十分淺顯易懂。事實上波尼斯這個人根本是表裡不一,他內心其實是非常畏懼那些魔法的。當場聽聞關於邪術與詛咒的事情之後,無人不對此感到頭皮發麻,雖然有許多人常說都市有受到上帝的保佑,不過倘若有人真的打從心底因此而感到放心的話,這種人肯定是個傻子。
波尼斯似乎認為我也對魔法感到畏懼,所以才提起這件事吧。但我只是在臉上露出微笑,然後淡淡地回了一句「船已經要出發囉」。
波尼斯市長曾經說過,真正的魔法只存在於黑暗的森林之中。
不過事實卻並非如此,無論是詛咒或魔法都存在於我們的身邊。
當周圍被暗夜所籠罩時,我手持提燈走進了位在洋房西側的古塔裡。高達六十五英尺(大約二十公尺)的這座塔,聽說原本是為了要做為瞭望塔而建造的。不過打從我出生以來,此處一直都是被當成監獄使用。
這座塔的出入口只有一個。這座空蕩蕩的古塔內側有一條螺旋階梯一路向上延伸至黑暗中。塔內已有幾十年無人打掃,在我出生時就幾乎已經沒有任何人進出過這裡了。一股塵埃與霉味衝進我的鼻腔内。在這座就連星光都照不進來的古塔裡,我只能仰賴提燈的照明慢慢地向上走去。此處的石階十分狹窄。在我走上階梯一段時間之後,下方也漸漸沒入黑暗之中。
從塔頂望去,北海水平線的另一端皆能盡收眼底。過去為了嚴防海盜來襲,曾有士兵會在這裡站崗。即使到了現在,篝火台應該有保留下來才對。不過我的目標就只位在這條階梯的半路上。我此行的目的地就是位在高度五十英尺(大約十五公尺)左右,被當成休息室使用的這個小房間。
這扇厚重的門扉上掛著一個生鏽斑駁的鐵鎖,這個鐵鎖現在根本打不開,而且從我出生以前就未曾被人打開過。不過這道門上有一扇小鐵窗。雖然此時已是夜深人靜,我知道被關押在裡面的囚犯仍然醒著。我先將提燈放在腳邊,為了避免打破塔裡的寂靜,於是我壓低音量小聲呼喚著。
「托斯汀。」
隨即有一道年輕有力的嗓音回應我
「嗨〜阿米娜,今晚的月色真美呢。」
此人的名字叫做托斯汀.達凱魯森,是一名丹麥人。
雖然維京人已成為昔日的傳說,不過丹麥人依然擁有優秀的航海技術與商菐頭腦。丹麥商人也經常來訪索倫島,其中不乏有我的熟人。但是托斯汀跟其他人不一樣。不對,而是他異於常人。
托斯汀已經被囚禁在這座古塔裡有二十年了,他並不是罪人,而是於戰敗之後被當成俘虜關在這裡。我與門隔著一小段距離,就這樣跟托斯汀聊起天來,至於我這個偶爾心血來潮想與他聊天的習慣,則是已經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今天來了幾名傭兵,而且其中一位還是騎土喔。」
「這樣啊。」
「當初家父在招兵買馬時,我還感到有些懷疑,不過看樣子是真的即將開戰了。」
雖然基本上也算是莫可奈何,不過托斯汀的語氣卻顯得有些興奮。
「沒想到這天當真來臨了。我還以為自己得永遠待在這個地方呢。」
即便之前聽過這句話,但我還是感到一陣傻眼。
「你在胡說些什麼呀?我跟父親應當都說過好幾次,只要你願意以俘虜的身分發誓對我們效忠的話,隨時都可以放你出去喔,說穿了根本是你把自己關在裡面才對吧。」
托斯汀以打趣的口吻開口說道。
「這些我當然都知道,而且我也很感謝你們願意提出這樣的條件。」
「你至今未曾考慮過要效忠於我們家嗎?」
「其實……也不是沒考慮過啦。」
托斯汀停頓了一下之後繼續說道。
「大約是十年前吧,我看到窗外出現了一艘維京長船。雖然這種船並不罕見,但是依照船首的形狀與船帆的構造來看,跟我當初所搭乘的船隻很相似,因此我偶爾會忽然有一股很想搭船出海的衝動。」
原本當成休息室的這個房間裡僅有一扇窗戶,不過這扇窗戶是設置在低處,而且還非常狭小,目的是在開戰時能夠用交觀察外側,或是扔擲石頭與潑灑熱水進行反擊,而他每天就只能透過這扇小窗戶來眺望小索倫島、北海還有遼闊的天空。此時我開口說道。
「我還是第一次聽你提起這件事呢。」
「這是當然的,因為我早就知道如果告訴妳的話,妳肯定會不斷吵著要我趕快宣誓。」
確實我很可能會那麼做啦。
事實上父親也沒有想如此蠻橫地把托斯汀給囚禁起來,因此才會像這樣讓他有機會繼續當一名光榮的戰士。只要他答應今後不再與索倫的艾爾溫家敵對,以及在賠償完所有損失之前都不能回到原主人的身邊,父親就願意釋放他。原則上這樣的條件並沒有太過嚴苛才對,但是托斯汀卻堅持不肯接受。
後來父親又提議只要托斯汀不會逃出索倫,就願意把他從塔裡放出來,而且這裡指的範圍不光是小索倫島,而是整個索倫群島,換言之,就是願意讓他住在索倫島上的城鎮裡,甚至是飲酒或找工作都可以。不過托斯汀當時卻說出了以下的答覆。
――我十分感謝您的好意,但是如果我能夠從這裡出來的話,我會不惜以游泳的方式回到丹麥,回到那令人懷念的北歐峽灣。
既然俘虜不肯宣誓,父親也就無法把他釋放出來了。
而且在經過漫長的歲月之後,丹麥人的軍隊又再次接近索倫群島。
「看來最終是你的堅持獲得勝利。假如丹麥人攻進這裡的話,你想必會立刻拿起武器前來殺死我們吧。因為你未曾宣誓過,所以這麼做也沒有違背承諾。」
大概是因為我的這句話有些壞心眼吧,所以托斯汀以沮喪的語氣開口回答。
「我只是想回到自己的主人身邊,作非是為了與你們一戰才不肯發誓。」
「嗯,這些我都知道,對不起喔。」
「別這麼說……」
托斯汀隔著門嘆了一口氣之後便繼續說道。
「阿米娜,妳務必要小心,丹麥人是真的很厲害。假如到時當真開戰的話,妳一定要逃到安全的地方喔。」
「我會的。」
提燈的蠟燭已燒到只剩下一點,差不多是時候回去了,其實我是瞞著父親不時來找托斯汀聊天,知道我偷偷跑來這裡的人,就只有我的侍女亞絲米娜而已,並且大多時候都會像今天這樣沒有讓她同行。
我輕輕地蹲了下來,然後拿起地上的提燈。
「那就先拜拜囉。雖然我父親勢必會取得勝利,但是我也會為你祈福的!」
「謝謝妳,阿米娜。那我就預祝我的同胞們能拿下勝利,也希望上帝會保佑妳!」
提燈在短短一瞬間為鐵窗的另一端帶來光明。
浮現於黑暗之中的托斯汀,其容貌與我們初次相見當時一樣,既年輕又可靠。
其實托斯汀.達凱魯森受到了詛咒。
他除了無法入眠以及死亡以外,就連飲食的喜悅也遭人奪去了。相傳他甚至就連痛覺都沒有。父親以前曾經跟我提過,托斯汀無論被刀砍或劍刺都不會出血,只要頭部沒有被砍下來就能夠繼續行動,是個被詛咒的丹麥人。而這就是他的真面目。
這樣的他不會衰老,指甲跟頭髮也不會變長,而且至今未曾進食或飲水過。托斯汀在我出生之前就一直被囚禁於小索倫島的古塔裡,或許直到最終審判日來臨之前,他都能夠一直活下去吧。
波尼斯市長曾經說過,真正的魔法只存在於黑暗的森林之中。
不過事實卻並非如此。無論是詛咒或魔法都存在於我們的身邊。
7 燒毁神之家
走出西側古塔之後,我便把生鏽的鐵門重新鎖上。在海風的吹拂之下,我抬起頭來仰望著夜空。在皎潔明月的照映之下,呈現一片黑暗的艾爾溫家洋房便嫌立於眼前。雖然海風吹得呼呼作響,但在四周圍牆的阻隔之下,我並沒有冷到直打哆嗦。
在走進洋房之後,我便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走廊上幾乎毫無一絲月光,但是我在一片漆黑的前方卻看見了提燈的光亮。似乎有人正站在我的房門前。
「亞絲米娜?」
我出聲呼喚著貼身侍女的名字,因為我認為大概是她有事跑來找我,不過目前已是深夜,亞絲米娜平常在這個時候應當已經回到傭人宿舍才對。雖然這個時間點並不適合來稟報事情或傳達命令,但是此時有可能出現在這裡的人,除了她以外實在聯想不出第二位了。
手持提燈之人以沙啞的嗓音說道。
「原來您在外面呀,屬下可是呼喚您好一陣子囉。」
我在聽見這股聲音時,反射性地繃緊全身。
事實上我並不覺得是有可疑人士闖入,畢竟小索倫島的守備十分森嚴,況且我在聽見對方的聲音之後,也立刻察覺出此人是擔任管家的羅斯艾亞.福拉。我之所以會顯得有些狼狽,主要是因為自己密會托斯汀一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知道我從小隔著門與托斯汀聊天的人,只有亞絲米娜一人而已。於是我就這樣一邊擔心事跡已經敗露,一邊開口說道。
「嗯,我剛才稍微出去吹吹風。」
「這樣啊,請小心別著涼了。」
羅斯艾亞看起來並沒有起疑。我在稍微鬆了一口氣之後便開口詢問。
「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是的,領主大人想要見您。」
「你是說父親大人嗎?」
我的語氣有些慌亂。因為父親至今未曾像這樣在大半夜召見過我。
「父親大人現在就想見我嗎?」
但是羅斯艾亞似乎對於父親的這個命令並沒有産生任何疑慮。
「是的,領主大人表示有事情想立刻跟您說。屬下建議您最好趕快過去,因為似乎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父親有很重要的事情想立刻告訴我,由於我對此也稍有眉目,因此便點頭答應。
「我知道了。」
「那麼,屬下先告辭了。」
於是羅斯艾亞轉過身去,就這樣消失在昏暗的走廊深處。
在目送羅斯艾亞離開之後,我便朝著父親的寢室走去。因為我覺得父親目前應該正待在自己的房間裡。但是沒走幾步,我便立刻驚覺自己猜錯了。
父親應當還留在作戰會議室裡才對。先前在與諸位傭兵會面時,父親有說過今晚會待在那裡思考對策,而且父親的寢室就位在羅斯艾亞離去的方向,倘若父親當真在那裡的話,他應該會提議陪我一起去吧。
在稍微整理一下儀容之後,我便朝著作戰會議室走去。
作戰會議室的大門厚重無比,裡面甚至沒有透出一絲光亮,雖然無法確定父親是否真的就在裡面,但我依然伸手敲了敲門。
「進來吧。」
我能夠肯定這確實是父親的聲音。於是我輕輕地把房門推開來。
位於三角鐵架上的火盆,正不停燃起旗態烈火。
事實上我並不喜歡來這個整面牆上擺滿各式武器的作戰會議室。在搖曳的火光照映之下,那些武器看起來駭人到彷彿當年所染滿的鮮血,此刻依然不斷從上面滴下來。位在長桌底端的父親,以背對房内麻製壁毯的姿勢,躺靠在唯有領主才能坐的座椅上。他把雙手撐在桌子上,至於燭台則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上。
父親的面前攤放著一張地圖。那是索倫群島的地圖,而且上面還放了好幾類小石頭 應該是父親正在思考防守的布陣吧。至於他的襯衫上則披了一件以獸皮縫製而成的金邊無袖罩袍。我吞了吞口水之後便開口說道。
「聽羅斯艾亞說父親您有事找我,所以才會這麼晚前來這裡。」
「嗯。」
語畢,父親便陷入沉默。
父親像這樣在深夜中召見我可說是頭一次,不過我也是首次看見父親露出如此猶豫的模樣。我所認識的父親,索倫領主羅倫特.艾爾溫是個行事非常果決的人。或許這件事真的是如此重要吧。我就這樣站在原地,默默等待父親再度開口。
正當我以為父親終於要切入主題時,他卻彷彿想轉移焦點般地開口提問。
「妳今年幾歲了?」
我在感到一陣猶豫的同時出聲回應。
「已經十六歲了。」
「這樣啊,說得也是,妳已經成長到能夠承擔責任的年紀了。」
「若是有任何需要我履行的義務,請父親直說無妨。」
父親點了點頭之後繼續說道。
「妳是我引以為榮的女兒,並且也有資格繼承艾爾溫家之名。雖然我當初並不想讓身為女兒的妳去接觸那些充滿血腥味的往事,但如今我卻發現自己錯了,阿米娜,妳應該也曾經懷疑過丹麥人為何要來攻擊索倫吧。」
果然是關於這件事。既然父親決意說出真相的話。我也不該露出想要避重就輕的態度。因此我以堅定的口吻回答。
「老實說我直到現在依然不太相信這件事。更何況假使丹麥人真心想要襲擊這裡的話,正常來說都會挑選風平浪靜的夏季才對。」
父親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臉微笑說道。
「說得沒錯,但是敵人不光只有丹麥人而已。。妳還記得被關押在西側古塔裡的囚犯嗎?」
別說是記得,我甚至才在不久之前與他聊完天而已。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是那位被詛咒的丹麥人吧。」
「沒錯,而且受詛咒的不光只有他一人而已。我們目前即將面對的敵人,就是他的同胞。」
父親在窺視過我的表情之後繼續說道。
「看來妳並沒有感到很驚訝嘛。」
沒這回事,其實我真的感到非常驚訝,因為我連作夢都沒想過,原來受詛咒的丹麥人不光只有托斯汀而已。
不過再仔細想想又確實有脈絡可循。無論是父親年輕時為何會與托斯汀敵對,以及托斯汀念念不忘目殷殷期盼著的主人究竟是誰。在我從小就一直抱持著的種種疑問之中,多多少少能察覺到艾爾溫家與受詛咒的丹麥人之間有著不可告人的過去,此時我開口說出的言語之中,並未失去應有的冷靜。
「請告訴我受詛咒的丹麥人究竟是誰?為什麼他們要攻擊索倫呢?」
父親緩緩地搖了搖頭之後開口回答。
「我並不清楚他們是誰。或許妳早已明白,他們與所謂的安息徹底無緣。究竟只求一死都無法如願的詛咒為何,他們到底犯下何等過錯才遭受如此懲罰,終究只是一名戰士的為父實在無法理解。不過我能夠回答妳剛才的第二個問題。他們之所以會前來攻打索倫,原因就在於這座島當初是屬於他們的。」
在聽完這番話之後,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意思是初代領主……」
「沒錯,是我們的祖父羅巴特將他們趕離這座島,並且把索倫獻給了英國王室,然後再以受封的形式由艾爾溫家來擔任此處領主。」
曾祖父羅巴特.艾爾溫真的是太可怕了 父親表示他不光只有統治索倫,還迫使來自英國與威爾斯的農民,甚至是奴隸來建設索倫市。原本按理來說應要建設於索倫島的領主住處,之所以會改建在隔了一道海峽的小索倫島上,就是因為羅巴特擔心民眾會起兵造反。但是沒想到在羅巴特到來之前,索倫島上就已經住著其他人了。
「受詛咒的丹麥人為了奪回失土,發誓要對我們進行報復。只要艾爾溫家旗英國子民住在索倫,他們就會憑著自己的不死之身一直來襲擊這裡吧。」
我在聽完這句話之後,領悟出了一件事情。
「意思是他們以前也曾經來攻打過索倫囉。父親大人就是在當時抓到了目前關押於西側古塔裡的俘虜吧。」
「沒錯,不過戰場並非是在索倫。
當妳祖父還在世時,有位老者曾來造訪過他。這名老者是一位學過盧恩祕術的修道士,並且還預言受詛咒的丹麥人會前來襲擊索倫。於是我們選擇相信此人的預言,因為我們都知道羅巴特曾經做過什麼事。
由於我方早一步接獲消息,因此也提前想好對策,對於丹麥人而言,艾爾溫家的成員與索倫都是頭號目標。所以我便主動提議由自己去擔任誘餌,將他們吸引至適合交戰的地點。而決戰之地就是位在荷蘭北方,坐落於瓦登海上的泰塞爾島。至於當年的索倫,則是擁有遠比現在更為強大的私人軍隊。」
父親似乎回想起過去的事情,語氣顯得有些不捨。
「那場戰淨極為慘烈,有許多騎士與士兵都死於當時,為父我也差點送命。但是最後總算勉強險勝,上帝將勝利的榮耀賜予我們。被詛咒的丹麥人最終消失於大海上,並且我們也是在當時抓到了那名俘虜。」
父親嘆了一口氣之後繼續說道。
「戰爭結束之後,我宣布解散軍隊,因為我認為將支付給士兵的薪資,改成拿來發展索倫的時候已經到來了,而且我至今不曾對這個決定诼到後悔過。」
「父親大人認為丹麥人再也不會回到這裡是嗎?」
「戰爭結束之後, 一位修道士曾經跟我這麼說過――只要在泰瑟爾島上興建一座道院,並且在該處供奉青銅鐘,然後持續讓那股淨化之聲飄揚於瓦登海上的話,他們就永遠不會甦醒。因此我便遵循這個建議去做。泰瑟爾的修道院香火鼎盛,其鐘聲沒有中斷的一天,照理來說應當能讓索倫永保和平才對。」
「但是他們如今卻回來了,難道是服侍上帝的該名修道士在撒謊嗎?」
「應該沒這回事,那位修道士是名副其實的聖人。」
難道聖人會使用盧恩魔法嗎?雖然這部分很令人懷疑。不過此人大概是真的拯救了索倫吧。
父親以略顯不捨的語氣說道。
「……大約在上個月左右,沒錯,此事發生在艾德溫過世之後沒有多久。總之泰瑟爾派了一名使者前來通知我,其消息是有一群武裝分子前去襲擊泰瑟爾,並且在摧毀修道院之後,將青銅鐘扔進海裡。歐洲確實是已經病入膏肓,非法人士時常潛伏於王者之森,甚至進而燒毀神之家,索倫的和平已經岌岌可危。但是就算暴徒不怕世俗的法律,當其有哪來的蠢蛋會特地跑去襲擊根本毫無任何財寶的泰瑟爾修道院嗎?」
將能夠封印受詛咒丹麥人的泰瑟爾之青銅鐘扔入大海,倘若其最終目的是為了讓這群人重新甦醒,並且再次襲擊索倫的話,也就不難明白摧毀青銅鐘之人的意圖了。
「父親大人您認為是有人在唆使丹麥人前來攻打索倫嗎?」
父親稍稍瞇起雙眼看著我。
「妳真是一位聰明伶俐的女兒。沒錯,有人打算入侵索倫。肯定是敵人為了毀滅索倫,才會把這群受詛咒的丹麥人給釋放出來。」
「既然如此,敵人究竟是誰呢?」
「目前還不清楚,但是我已派人去調查了。」
說起覬覦索倫之人,我目前只聯想到一位。此人就是英國國王理查陛下的弟弟。
「難道是約翰殿下嗎?」
但是父親卻以保守的態度回答。
「現在還無法確定,但是我很懷疑約翰殿下當真有足夠的實力派兵入侵泰瑟爾島嗎?其實我還知道其他幾名欣然看見索倫衰亡的人選。比方說那群來自漢薩的商人們。其中不乏有人認為若是索倫沉入大海的話,他們做起生意來會更加容易。」
說起漢薩市,應當就是位在盧貝克或漢堡那邊的城市吧。不過那些新興商人們當真有膽量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嗎?但是那群人確實比約翰殿下更有錢,而且距離泰瑟爾島也比較近。
「我之所以會相信那位來自東方的騎士,就是因為目前正值暗殺的大好時機。敵人一方面唆使死者大軍前來攻打索倫,另一方面則是藉由撒拉森人的魔法來殺死我。只要敵人同時達成這兩件事的話,肯定能夠輕鬆摧毁索倫吧。」
假如真的一如父親所言,這次的敵人將會是相當可怕的對手。他們不僅知道艾爾溫家與受詛咒丹麥人之間的因緣,甚至還派遣武裝分子摧毀位在泰瑟爾的封印,並且又特地去僱用從的黎波里伯國逃出來的暗殺騎士來對父親下手。若是有人想做到這種地步。可是資金與情報缺一不可。
父親彷彿看穿我内心的動搖,於是以堅定的語氣說道。
「揪出敵人真面目一事得先暫緩,畢竟現在非得想辦法提防即將到來的威脅不可。由於傭兵的人數算不上是相當充足,因此我們勢必會面臨一場嚴峻的挑戰。」
「父親大人認為那群受詛咒的丹麥人馬上會來攻打索倫嗎?難道您不覺得即使青銅鐘聲消失,他們也不會重新回到這裡,或是有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的緩衝期嗎?」
「不對,他們馬上就要來了。」
語畢,父親便從懷裡収出一把短劍。在火光的照映之下,短劍上的藍色寶石閃著陣陣光芒。那是一把鑲上藍寶石的黃金短劍。父親將該物放在桌上之後便開口說道。
「雖然我們有宿敵,但同樣也有夥伴,當初我與對方做下約定,倘若泰瑟爾的鐘聲在經過漫長的歲月之後面臨中斷,再度復活的受詛咒丹麥人即將對索倫帶來災禍的話,對方就會將這把短劍送至艾爾溫家宗主的手中,當作是警告的證物。話雖如此,我當初還以為這是數百年之後才會發生的事情,結果沒想到居然會由我親自收下這個信物。」
「您口中的夥伴,就是當初那位能夠使用盧恩魔法的修道士嗎?」
「不是的,那位修道士很早之前就已經蒙主寵召了。我所說的可靠夥伴有別於修道士,是一位足以被稱為索倫守護者的人物。為父相信未來有一天會把此人介紹給妳認識。」
父親把短劍收進懷裡之後,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說道。
「雖然我們艾爾溫家族當初只會讓男性繼承人知道此事,不過倘若爆發戰爭的話,難保為父與亞當都不能順利活下來。阿米娜,由於妳從小聰穎過人,因此假使為父與大哥雙雙戰死沙場的話,我相信妳依然有辦法將艾爾溫家的命脈延續下去。如果發生萬一的話,有任何問題都可以去請教羅斯艾亞。」
「父親大人,請您不要說這種喪氣話!」
我不禁激動地叫出聲來。
「依照父親大人這番言論來判斷,就算擊退受詛咒的丹麥人,索倫的危機仍然尚未解除才對。由於您乃是索倫的支柱,因此目前說什麼都不能輕易死去!」
父親的臉上露出微笑,而且是一張十分慈眉善目的笑容。
「這是當然的,我的女兒,畢竟我還不放心把索倫交給亞當來管理。為父願意向妳發誓,即使到時爆發戰爭,我也不會輕易涉險。不過在戰場上,沒有任何事情是絕對的。因此為父的這番話,就只是以備不時之需罷了。這件事就聊到這裡。阿米娜呀,妳趕快回到床上安心睡去……並且切記要好好保暖,小心別著涼了。」
不過我在當天晚上卻是輾轉難眠。
受詛咒的丹麥人。
羅巴特.艾爾溫的侵略。
泰瑟爾島的青銅鐘。
鑲有藍寶石的黃金短劍。
以上事情一直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即使黎明將至,我依然無法安心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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