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終章

　　當我年紀還很小的時候，曾深深著迷於「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全都是外星人」這樣的妄想之中。

　　那應該只維持了兩三天而已，但在這段期間其實還滿認真煩惱的。畢竟沒有任何方法可以確認這一點。所謂他人，基本上也只能透過交談加以窺視其內心想法，更何況也不見得大家都會說出真心話。

　　這或許正是我幼小的心靈理解到自己與他人之間決定性距離的瞬間。

　　那時候是怎麼解決的啊？大概是自然而然忘記這件事，就這麼恢復原樣了吧。

　　當然現在已經不相信有這麼一回事，不過那說不定是第一次在精神上因為「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存在肉眼看不見的事實」這個可能性而被耍得團團轉。

　　儘管類型不一樣，但我覺得從三月開始關於「血緣」的事也是相似的狀況。

　　這次是明確的事實，只是我從來不曉得而已，那件事一直都存在。

　　所以我不讓自己像小時候一樣，遭到肉眼看不見的事實耍得團團轉。

　　世界沒有任何改變。不僅如此，我們還是一個很美好的家庭。就算知道這件事，也沒必要特別做出什麼改變，會在意反而比較奇怪。

　　所謂家人，就是每個人得到一個姓氏之後一起生活。就算從出生開始便近在咫尺，就算沒有血緣關係，也有個性和不來的傢伙，但總之無論問題是大是小，都有著各式各樣的家庭存在。

　　根據這個事實，我們家產生了小小的動搖，不過我有預感往後肯定會漸漸變回原樣吧。

　　所有家人一定都期望著跟原本一樣不變的形式。

　　家人在水面下緩緩變換其形態。即使如此，還是會形成一個新的樣貌，在表面上沒有任何改變的日子依然會持續下去。

　　「久留里，快遲到嘍。」

　　我先敲敲門之後一打開，眼前就是一個牆上貼滿海報，而且到處都塞滿壓克力立牌等周邊，一處很普通的偶像宅的房間。

　　原本蜷曲窩在床舖深處的久留里這才猛地跳起來。

　　「哇啊！現在幾點？」

　　如此說道的她將自己放在枕邊的手機拿起來看。

　　「哇～這麼晚……應該來不及了吧。」

　　如此說完就朝後方倒了下去。

　　「趕一下還來得及吧。」

　　「我不想趕。」

　　「妳倒是趕一下啊。」

　　「我都還沒換衣服耶……」

　　「花個四十秒就能換好衣服吧。」

　　「咦……小光先去啦……」

　　「久留里，我在這邊等妳喔。妳要是遲到，就等同於害得從來沒有遲到也沒有缺席過的我遲到……」

　　「啊──！好啦。那我趕快換衣服就是了，你去玄關等。」

　　結果自從上次吵架之後，我就沒辦法再拒絕久留里了。然而總覺得久留里那樣過度的撒嬌，自從那天過後也自然地緩和了下來。

　　久留里在那次吵架時產生了某種改變。因為吵架而爆發的情緒沉靜下來，彼此的關係穩定之後，大鬧一番的精神面也會恢復原樣吧。總覺得不是撒嬌的狀況緩和下來並恢復原樣而已，而是會好好保持妥當的距離感。

　　像她現在也是明確地傳達出「為了換衣服而要我離開」的意志。我對於她這樣的成長感慨到都快哭了。即使久留里是那副德性，她還是有在日漸成長。

　　依照她說的到玄關等了一下之後，久留里便咬著爸爸收在櫃子裡常備的蛋白質營養棒現身了。

　　她大概是想說「久等了」，但因為口中還有食物的關係，便說著「糗躺惹」就坐在玄關階梯處穿起襪子。

　　「動作還真快。很厲害喔。」

　　「不客氣～為了不要害學生會長遲到，我可是用音速做好準備。」

　　以前她在這個時機點應該會把頭湊過來，一副要我摸頭獎勵的樣子，然而現在的久留里卻一臉若無其事地這麼回應，很快地穿好鞋子就走出玄關。

　　在路上也不會刻意要手牽手走到車站。

　　那次兄妹吵架中明明是久留里獲勝，做出退讓的人卻是她。

　　不如說現在甚至讓我覺得比之前更加保持距離。

　　我們兄妹倆一定正緩緩朝著正確而且妥當的形式前進。

　　總有一天，在不久的將來，我跟久留里應該都會在外面的世界找到比家人還更重要的人事物吧。

　　就像久留里之前說的，原生家庭的形式或許會回過神來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既然如此，現在的我也認為與其為了應該會到來的那一天做準備選擇提前分離，倒不如好好珍惜現在還身處的每一個重要的日子。

　　我最喜歡自己的家人了。

　　就算不用做準備，我也是每天都在逐漸改變。這些事情在過了好幾年之後，當我們長大成人時想必會成為青春期回憶的一環，交織進「也曾發生過那種事」的記憶之中。

　　這一天究竟會成為未來緬懷的一天，還是會變成未來回想起來就討厭的一天呢？

　　這些全都是由接下來每一個嶄新的日子所決定。

＊久留里的終章

　　最近的我變得愈來愈奇怪。

　　我喜歡小光。

　　非常非常喜歡。

　　對他抱持沉重的執著以及強烈的獨占欲，就連以前不曾有過的心情都跟著湧上。

　　以前就算在小光面前換衣服也不會覺得怎麼樣，現在卻莫名覺得奇怪，突然間沒辦法這麼做了。光是待在他身邊，就覺得快要無法呼吸。由於這實在太像真正的戀愛情感，要是被發現就糟了，因此我隱瞞起來假裝一如往常。

　　這是自從我出生以來，對家人抱持的第一個「真正的祕密」。

　　但還是有著一點令人費解的心思，讓我難以當面承認這就是戀愛情感。

　　說不定只是因為喜歡現在的家人，不想失去與小光作為兄妹一起共度的日子，所以才會誤會自己的心情。

　　如果是這樣，我對於家人的執著應該也會隨著年紀增長而漸漸淡薄才是。

　　我對於自己內心萌生的心情產生危機意識，甚至還把平常蔑視的「常識」跟「普通」給搬出來，說服自己相信。

　　無論對小光再怎麼抱持類似戀愛的情感，最後還是由「不能對有血緣關係的哥哥抱持戀愛情感」這樣的倫理觀念確實地踩下剎車。

　　不，我說不定只是感到害怕而已。

　　要是承認這一點，可能又會被小光說太過異常而拒絕。

　　即使如此，每當想到小光要是交到女友或是有了結婚對象時，還是會忍不住這麼想。

　　如果我們沒有血緣關係就好了。

＊＊

　　契機不過是一點小事。

　　一到學校，班上就有個女同學拿一張紙給我看。

　　「妳看這個～」

　　「那是什麼？」

　　「戶籍謄本。我爸從今年開始就因為公司外派而獨自到國外工作，為了可以趁暑假去找他，我就去辦了護照。昨天申請這個之後就一直放在書包裡。」

　　「哦～我從來沒看過這種東西耶。借我看一下。」

　　上頭理所當然地記載了家人的名字等資訊。像是每個人的出生年月日、出身地與親屬關係之類的，感覺就跟有點嚴謹的個人資料簿一樣。

　　看到這個才突然發現，既然都已經是高中生，也可以自己一個人去市公所申請戶籍呢。

　　「欸，這要怎麼樣才能拿到？」

　　「看是要去市公所申請，或是如果有國民編號卡也可以去便利商店印出來喔。」

　　我們全家人的國民編號卡都收在媽媽那邊，因此家裡應該是有，但還要先回家一趟特地請她拿給我感覺也很麻煩。自己直接跑一趟市公所還比較快。

　　於是我就在放學之後抱持輕鬆的心情前往市公所。用手機查了一下，朝著從來沒去過的市公所前進，總覺得有點像在冒險。

　　抵達市公所之後，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我四處張望時，負責指引的人馬上過來協助，也順利地申請了戶籍謄本。

　　平日下午的市公所沒有很多人，我便悠哉地坐在長椅上等待叫號。

　　在等待的這段期間，開始想起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這個地方。

　　因為看到朋友拿的戶籍謄本。在看到之後，我也想要有自己的一份。

　　既然可以一次看到我最喜歡的全家人的名字跟詳細資料，當然會想要。甚至要裱框起來都行。因為想要一份國家發行的，官方的家人證明書。

　　之所以沒告訴任何人偷偷來申請，是因為我懷著滿心期待的心情，想拿回去給小光看。

　　然而這些都是表面上的藉口，在內心深處其實也抱持著必須直視這件事，是一種莫名坐立難安的心境。

　　就只有我跟家人不像。我真的跟大家有血緣關係嗎？

　　但就算有這樣的念頭，我相信很正常地有血緣關係的可能性比較大。

　　我們是個和平的笨蛋家庭。不可能發生「與家人沒有血緣關係」這種嚴肅的事。

　　要是真的發現這樣的事實，我絕對會備受打擊，也會感到很悲傷。

　　雖然這樣想，但內心某處也有點期待這樣的發展。就像在看恐怖電影時，明明就不希望鬼怪現身，可是既然都看了，還是會一直等鬼怪出現那般，其實也有點類似期待的前後不一致的恐懼感。

　　腦海中一浮現小光的臉，就不禁感到揪心。

　　沒錯。現在的我一定是需要確認我們真的是一家人。

　　如此一來，這股麻煩的情感說不定也會多少冷靜下來。

　　總算叫到我並付了四百五十圓，一接過用釘書機釘起來的戶籍謄本之後，我便立刻收進信封袋裡。拿著這個到外頭的長椅坐下，才重新拿出來看。這比想像中還要厚。

　　「嗯？」

　　我立刻覺得不對勁。在小光那一欄記載爸爸是「養父」，另外還有一個標示為「除籍」的沒見過的名字。儘管多少可以推測出來，但我還是一邊用手機查詢，避免自己誤會而謹慎地繼續解讀下去。

　　拿著資料的手微微地顫抖。心臟不斷飛快跳動，在身上冒出冷汗的狀況下，我再度仔細確認過一次之後，深深嘆了一口氣。

　　「啊啊……什麼嘛……是這樣啊～」

　　是這樣啊。我一直以來都是鑽牛角尖地想著「『只有』自己長得不像」，結果忘了還有這方面的可能性。我不禁置身事外般如此思考。

　　自己做出了不同於想像中的反應，應該說內心平靜到極為不自然，卻完全不想站起身，於是就這麼坐在原地眺望著天空與路上的行人好一陣子。

　　天空很藍，涼風吹撫過來，可以聽見樹木隨之搖晃的細微聲響。

　　我跟小光，其實沒有血緣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