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邻桌女生爱我——也不一定
第五章 邻桌女生爱我——也不一定
周日那天,晴空万里。
春霞那边剧组休息,我前一天熬夜赶完学生会的工作,向会长请了假。两人才得以一同出去。
目的地是县体育馆,我俩去为大空加油打气。
两人定好了在体育馆旁的车站碰头。
《说起来,游乐园那次以后,你俩是第一次约会。》
那是不堪回首的回忆。游乐园那次约好了三人一起去,结果大空爽约,我却误认为是存心的,于是报复地向春霞表了白。
那次也是在车站碰头,当时春霞还穿了哥德少女装,惹得路人侧目连连。明明才过了没三个月,却仿佛是陈年往事了。
我看了下手表,十点五十五分,来早了五分钟。
此时没见春霞的身影,下一趟车她才来到。
「诚君,久等了。」
「哟……早上好。」
一周不见的春霞,如同换了一个人。她染了发,仔细一瞧还化了淡妆;穿了一条无袖花纹连衣裙,乳沟隐约可见。仿佛是杂志上的模特,名副其实的高中美女。
「你今天好可爱。」
我不由赞叹道,『可爱』一词发自肺腑,UP也一动不动。
「真的吗?好开心。」
换作平时,她肯定羞得脸红耳赤,这次却自信地笑了笑:
「剧组的化妆师,听说我难得一次约会,便帮我挑衣服、化妆、还染了发。」
《哇塞!》
(厉害!)
我吃了一惊。她连说话声都大了,吐字也清晰了。虽然还带点怯生,比起以前可谓天差地别。
「你说话也正常了。」
「诶……是吗?可能是我每天都练嗓子吧。」
练嗓子也练不成这样。她每天混在剧组,接触的人多了,与人交流也自然顺畅了。她是真的成长了。
「你真是太努力了。」
「都是你的功劳。」
「我哪有——」
「真的,全是你的功劳。我之所以变可爱、说话变流利、也不再裹胸、连今天天气这么好……这一切的一切——」
她越说,腰越挺直,玉团也摇晃起来。而她并不为意,只是直勾勾地望着我,微笑道:
「全都要谢谢你。」
何为花开般的笑脸,我这回是见识到了。她的笑容不亚于偶像写真集的封面,不知不觉勾走了我的魂。
「天气都算上,也忒夸张了点。」
我忍着害臊回道。这样一个美女,为啥对我死心塌地,至今仍是谜。不知为何,望着眼前清凡脱俗的她,我却怀念起了以前她披头盖脸的样子。
两人出了车站,朝体育馆走去。
「电影拍得七七八八了吧。」
「嗯,已经拍完了,我就差配音和拍海报。他们说剪辑要花一周,到时在盂兰盆节开试映会。你要来看吗?」
「当然来啊,太期待春春的演技了,美川的剧本也很有趣。」
「我也超喜欢这个故事,只可惜是悲剧。」
「记得结局是男主角被刺,倒在了血泊之中。不过美人鱼本身就是个黑色童话。」
「要是大家都有好结局,该多好啊……」
春霞打从心底叹了一句,随后眯起细眼,望向天空。虽然装扮变了,可她内心没变,依旧那么善良体贴。
「那不可能。有人赢意味着有人输,不然还办啥比赛嘞。不可能每个人都一样幸福。如果让你选,你会让谁幸福?」
我半带捉弄地问道。她苦恼了一会儿,答道:
「当然是你呀……不过今天特殊,我选小森。」
「好,我们一起为大空加油!」
「嗯!」
县体育馆坐落于森林公园,去年才落地建成,墙体还崭新锃亮。它符合国际赛事的规格,不单田径赛,足球赛、橄榄球赛也能办;健身房等设施一应俱全。
从上空俯瞰着雄伟的建筑物,德比感叹道:
《哇,壮观壮观……政府这样挥霍无度,不愧是税金小偷!》
(你一分钱税都没缴好吗。)
我们穿过宏大的前门,走进了体育馆。
跑道上正进行长跑比赛。场馆虽大,赛事规模倒不大,场上飘荡着一股轻快的氛围。参赛选手中不乏有小孩和老人。
我瞧了瞧接待处贴着的时间表,离女子跳高还有一段时间。
「怎么办?去找大空吗?」
「小森上场前要集中精神,还是别去打扰好。」
「噢……这样啊。」
观众们坐在长凳或草地上。我俩找了一块人少的草地,铺上了野餐垫,仿佛真在野餐。
天空一片蔚蓝。对大空一见钟情已有一年之久,可羞于看她的性感田径装,因此我从没去过比赛现场。
不过,场上的气氛也忒轻松了。
「这比赛咋一点也不紧张?」
被我一问,她先怔了怔,神情微妙地说道:
「小森去年秋天表现优秀,大家都认定她今年必进全国赛。只可惜在县赛上受伤,南关东大赛也被迫放弃了。」
县赛一般在五月份举行,成绩前六参加六月份的南关东大赛,再取前六参加八月份的全国赛。大空本有资格参加南关东大赛,为了养伤终究弃权了。
「她可懊恼了,说要是没受伤,现在就站在全国赛场上了。」
全国赛正巧在本周举行,举办地在爱知县。
「嗯……」
原来如此。这件事我虽知道,可是——
『我拿了县第三名,去是能去,不过保险起见还是弃权了』——当时大空爽朗地笑着解释,我还以为她没放在心上。
「所以这种低级别的比赛,小森本不该参加的。田径部的其他人也没来。只是她较上劲了,说一定要创下比全国赛更好的记录。」
确实,场内也没见到我们学校的人。
「她其实对自己很没信心,所以才会拼命地练,最终导致了受伤。她这人又固执,教练怎么劝也不听。」
「诶?」
我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德比也皱起了脸。
(那晚她还练了跨栏,这岂不糟了?)
《对喔,你还傻乎乎帮她摆栏杆。》
「怎么了?」
「没事没事,哈哈哈,天气好热啊……」
「那我们早点吃午饭吧?」
「行啊,你又给我做了?」
她这回做的是三明治。饭盒里摆得精致又可爱。
「有情侣餐的感觉了。」
「对吧,总算报了上次的仇。」
「上次?指你家祖传的炸鸡块三连盒么?那个也挺好吃。」
「幸好那次午饭把你俘虏了。当天回到家,我立刻对着神坛合掌还愿……不过仔细一想,约会时吃一大盒炸鸡块,是有点儿怪。」
春霞轻轻捶了锤头。
谁会为了炸鸡块表白啊——正欲说出口,我猛吸了一口气。
现在有两条路摆在面前。
一是坦白一切。告诉她当初是假意表白,我喜欢的人是大空,并从此与她一刀二断。这样一来,春霞或许会伤心,可我无须再撒谎。大空可能会暴怒,甚至一气之下与我绝交。她俩的关系也会蒙上一层阴影。
二是假戏真做。断了对大空的幻想,只专情于春霞。况且我不讨厌她,她长得标致甜美,胸部全校最大,还有啥好抱怨的。所谓日久生情,将来或许我会死心塌地爱上她。
等回过神,她正探着身子瞅我。
乌黑溜圆的眼珠,粉嫩的脸蛋,光泽的朱唇,全都凑得好近。
「哇!」
「在想什么呀?再这样发呆,小心我亲上去哟。」
说毕,她别有深意地笑了。
「行啊,有演员范儿了。你不会真想亲吧?」
「这可难说哟?」
没想到她还有小恶魔的一面。我记起了大空交代的『深吻』,不由咽了下唾沫。
(果然,还是选第二条路。)
我当即下定了决心,要专心当春霞的男友。这么爱我的女生,这辈子不会遇上第二个了。
「对了,我想让你喝喝这个。」
说着,春霞在竹篮子里翻找些什么。
我情不自禁按住了她的双肩:
「你听我说。」
「我在听呀,喝了再说也不迟,这是妈妈特制的。」
少见她这么执拗,非要让我喝东西。现在顾不上这些。
我要向她再表白一次,之后接吻,成为真正的情侣。这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春霞,我对你——」
忽然,场内的气氛陡然一变。四周的空气瞬间紧绷。
越过春霞的肩头望去,那位少女出现了。
田径服包裹着紧凑的胴体,短发随风摇荡,手脚苗条修长,加上小麦色的肌肤。
如此英气凛然的美人,看得我一时失了语。
「啊,是小森。她出来热身了。」
随着大空真森的登场,栏杆被拉高了一大截。
「这么高呀,看来是真拼了。」
我对跳高一窍不通,却也感到大空和其他选手不是一个档次。只见她怪里怪气地扭着身子,眼睛死死盯住栏杆。热身动作虽奇特,神情却像在瞄准猎物。
她举起右手,一个深呼吸。
她先是轻跳了一下,接着大跨步地助跑。为何那晚练习跨栏,我终于看明白了。
她跑出一个弧线,朝栏杆加速奔去。
柔软的身子腾空而起,本以为十拿九稳,意外却发生了。
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尖叫,大空没跳多高,便从栏杆下方穿过,狠狠摔在了垫上。这下出大事了。只见她全身蜷缩地躺着,手按着右小腿。
工作人员急忙跑上前去,并叫来了担架。
躺在担架上的大空,神情痛苦万分。
「大空!」
等回过神时,我已经冲了下去。担架被抬入室内,我发疯似地跟了过去。
昏暗的走廊上,选手和工作人员正匆忙地来往。
我凭着墙上的导览图,总算找到了医护室,正好一位穿西装的工作人员推门而出。
「请问刚才倒下的大空真森怎么了?」
「啊,你是她朋友?来得正好。我已经叫了救护车,她是个人参赛,没有人陪,你可以去陪她吗?」
「可以!」
于是我进到了医护室。
狭小的房间里摆了一张折叠床,大空正躺在那儿。她的右小腿做了紧急处理,绑上了木条和纱布。
「没事吧?」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人都躺这儿了,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大空见是我,故作轻松地扬了扬手,挪起身说道:
「难得你们来加油打气,我却失了手……没想到刚热身就……你和春接吻了吗?」
「没有,你现在别管这个。」
「哈哈哈,你们别在意我,尽管去吻吧……我是遭报应了,怪我对春使了坏。」
「使坏?」
「我向学生会长举报了,说那电影不正经,想让春拍不了。谁叫某人靠不住哩。」
其实我早已察觉到了。我在学生会见到了那封举报信,笔迹和她的很相似。
「你这么做,是为了她好吧……」
「你真是单纯……一点都不懂女生心思。春平时有够辛苦的。」
「对不起咯。」
「我要是如你想的一样,是个百合该多好……这样一来,我只会单纯地喜欢春。见她越发出落得漂亮,也只会替她高兴……好痛。」
她稍微动了动,瞬间疼得皱起了脸。
「你别乱动,也少点说话。」
救护车还没到吗,我看了眼桌上的电子表,原来才过了几分钟。我却感觉在这待了好久。
德比不知何时披上了白大褂,脸凑近大空的小腿,煞有其事地颔首道:
《原来如此,这是疲劳性骨折。女运动员常有的职业病。练习还是得适可而止呢。》
「……疲劳性骨折?」
我喃喃道,大空听后苦笑道:
「哈哈哈,应该是了。县赛之后教练老唠叨,说我快骨折了,必须减少训练。」
「那你干嘛不听?晚上还偷偷地练!」
我忍不住加重了语气,说完顿时觉得不妥。没料到她竟然回了一句:
「……因为我只有跳高了。」
我才发现,她的眼眶湿润了。
「我要是不跳高,就只是个单纯的大个子。我没有春那么可爱,性格又粗鲁,皮肤也黑……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大空真森哭了。
我所认识的大空,总是挂着开朗的笑脸,宛如盛夏的太阳。
她却在哭。
我打从心底里觉得,这个世界肯定搞错了。倘若能纠正这个世界,我愿意牺牲一切。
我抚摸她的头发,很柔软,下一秒将她抱入了怀中:
「别说自暴自弃的话了,我曾被你救过一命。你或许已经忘了,可我没忘。谁说你没有活下去的意义,我说有。不管你跳不跳高,你始终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的憧憬。」

这一次,轮到我救她了。
(德比,用魔力治好她。)
德比不知何时披上了黑披风,脸上赫然挂着伤疤。
《行啊,十万UP。这可是你全部积蓄哦。》
(这时候还计较这个,快给我治。)
《呵呵,就等你这句。》
她像某位天才无证外科医生一样嘀咕道,同时砰地一声,右上角的数字从100303减至303。还真减了。
「咦?怎么不疼了……」
大空的脸舒缓了下来。想必她一直在强忍着剧痛。
此时,门被撞开了,一群壮汉涌了进来。起初我以为是黑社会,吓了大一跳,见到身上的急救服才松了口气。
「你是大空真森?」
「是我……其实——」
大空正要解释不疼了。
急救人员却不等说下去,干净利落地把她绑在担架上,齐刷刷地搬到了救护车。全过程不到一分钟。
没来得及道别,救护车鸣着笛开走了。
我目送救护车离去后,又回到了观众席。
「是在哪儿来着?」
我四处张望,终于找到了春霞,她正独坐在野餐垫上。我看了手表,一下煞白了脸。我一声不吭丢下她一人,已经过了足足二十分钟。
(糟了,她不会生气了吧。)
我连忙跑过去,双手合掌,低头谢罪道:
「抱歉!」
「对不起!」
(??)
我诧异地抬起头,发现她竟然深深地低下了头。
「为啥你要道歉?」
听见我的疑问,她才抬头说道:
「我有一个请求,我们的关系结束吧。」
「这……你是要分手?」
她默默地点了头。突如其来的分手,如晴天霹雳般砸在我心上。
「为、为什么?怪我抛下了你去找大空吗?没办法啊,她的脚——」
没等我解释完,她兀自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不是卯曽月君的错。」
对我的称呼变回了卯曽月君。
「那为什么?」
我问道,她尴尬地挪开了眼,边挠头边说道:
「我最近桃花运来了,毕竟当上了女主角,美川君也对我痴迷得很。」
「他又不喜欢女人。」
「不、不止美川君,四条君、宫崎君也在追我。坦白说一句,比起你,他们的地形可高多了。」
「地形?」
「你连地形都不懂?就是学校里的尊卑贵贱。」
「那叫地位。」
「还、还有这个叫法哦。不管叫地形还是地位,总之好多男生都在追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你要愿意分手就好了。」
一切来得太快,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
「……骗人的吧。」
「我是认真的。作为补偿,我会帮你和小森牵线搭桥。」
「为、为啥是大空?」
她噗嗤一声笑了:
「别装了,早就看出你喜欢她了。瞧你刚才奋不顾身地冲出去,普通朋友可说不通哟。别遮遮掩掩了,你就大方承认吧。」
这就是女人的第六感么?
不,肯定是在套我的话。
「我没有喜欢大空啦。」
我若无其事地说道。303→303
然而,UP纹丝不动。春霞没有相信。
「好奇问问,你看上了小森哪一点?脸蛋么?毕竟她是个大美人。对了,之前她救过你一命,于是一见钟情了?落难后爱上救命恩人,不就是美人鱼的故事么……好感人。」
她红了眼眶,感动得连连点头。看上去像是一个憧憬童话的少女。对我的花心没有一丝责备。
「……假设我喜欢大空,你为啥不生气?」
「生气?我?」
她脸上一阵诧异:
「挑明了说,从头到尾我对你没意思。只是人生第一次被表白,我一时上头才答应了。被你说喜欢、夸可爱,我听着挺享受的,才一直交往了下去。最后也没发现你有什么好的。所以你喜欢小森我毫不介意,甚至很欢迎。」
这番说辞很可疑。她的攻略UP是零,这是喜欢我的铁证……不,也许是谁表白都会接受,所以攻略UP才为零!
搞不好是我一直自作多情了。
此时我看见了。
她头上的数字,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上飙。
100→500→1000→5000→10000→50000→100000
她是开始讨厌我了?
「小森小时候挺有人缘的,可惜各种缘由没谈过恋爱。你不是喜欢纯情的么,你们还挺合适的。你那些谎话她也爱听,加上我这个知根知底的发小,还不是手到擒来。」
说罢,她得意地比了剪刀手。
这暧昧的表情,读不懂几分是玩笑几分是认真。
「不……那个……我……呃……」
一切过于匪夷所思,我终究说不出一句话。她等了半晌后,耸了耸肩,捡起了竹篮子:
「就这样吧,情侣关系到此为止。今后同为小森攻略作战的同志,请多指教。下次再聊。」
她轻挥小手后,欢快地下楼梯。
没走几步,又扭过身说道:
「到了下学期,三个人一起去楼梯间吃午饭吧!」
如此笑脸,不像是刚提分手的人。不过她是认真的,证据便是头上的数字——一个1加六个0。
(……不会吧。)
春霞的攻略UP,和大空以前一样,停在了一百万。

***
「仔细一想,这恐怕是得偿所愿吧……」
与春霞分手已经过去了一周。
我依旧是学生会助理,正被校祭忙得喘不过气。今天又是审文件。往日还有零星几人出入,正巧今天是盂兰盆节,学生会室只剩了我一个。我自认擅长打枯燥游戏,可孤零一人对着文件干瞪眼,着实也提不起干劲。
为了打起精神,我自言自语了起来:
「表面上我被甩了,实则不然。我不喜欢春霞,她也不喜欢我,分手不是两全其美么……还省了五十万UP哩。别胡思乱想了,专心致志于大空吧。想想有她帮忙,这下肯定稳了。对喔,我还可以继续骗她来赚UP……」
德比浮在空中,没好气地低声道:
《我之前说过了,骗自己也赚不了UP。》
「我才没骗自己。」
《你说阳不喜欢你,这怎么可能嘛。她的攻略UP可是零哦。》
「……你指这个啊。」
的确,春霞头上的数字曾经是零。
可那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想明白了,零也不代表着她喜欢我。」
《怎么回事?》
「春霞渴望脱胎换骨,盼着一位王子带她破茧成蝶。因此只要有人表白,她都会欣然接受。」
她的零是面向所有人。
《原来如此,倒也说得通。》
倘若真喜欢我,那她为何不表白呢。食堂、楼梯间、游乐园,三次全是我主动。事实正如她所言,她从头到尾对我没意思。
如今,她的攻略UP涨到了一百万。
这意味着,她死也不愿和我交往。
「她只是利用身边的男生作跳板。而我呢,用完就被甩咯。」
《阳不像是这种人。》
「我也希望是啊……」
只有这才解释得了,她为何会平白无故提分手。
「仔细一想,她前阵子总是有话要说。突然邀我去约会,想必就是为了分手。」
与春霞分手,本来是件可遇难求的喜事。如今成了真,心里却苦闷难消。
她在和电影部的男生谈情说爱吗?
另一个他也会对她说甜言蜜语吗?
我一时瘫软在桌上,一时又痴呆地看天花板。德比见状耸了耸肩,叹道:
《你真那么在意,就和她谈一谈呗。说不定只是一场误会。》
「这个嘛……」
春霞丢下了一句『下次再聊』,从此便再无联系。
既然如此,那主动去找她呗。打开聊天软件,发一条信息,这么简单的事我却办不到。理由是——
「不行啊!要是发现被她拉黑了,我肯定会崩溃的!」
《哇,这个窝囊废。怕这又怕那,像个娘们似的。》
「没办法啊……我人生第一次被甩了。」
《倒这么多苦水,归根究底还不是在意她。》
德比冷静分析道,我一听还觉着挺有道理。
「谁叫她那么漂亮……事先声明,我老早就知道她是美女了。其他野男人跟我没得比。」
《知道啦,这点我可以作证。》
或许是在可怜我,德比的语气也柔和了几分。
「可恶!早知如此我就揉爆她了!」
「胡说什么!你这要犯强制猥亵罪!」
突然响起了骂声,头也被狠狠拍了一下。
我转过去,只见冰岛泽学生会长正叉腰站着。她头上的数字仍是五十三万——不对,是五十三。不知为何少了四个零,而我没心思理这个。
「这三周里,你的工作表现堪称优秀。可为什么突然口出狂言?看来还不能放你走呢……」
会长把樱桃小嘴一撅,俏脸也撇了过去。她这话听着更像是嗔怪,眼睛也担心地瞟过来。
「呃……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你以为我看不出么?放假回来你整个人不对劲,像是死了爱犬似的。有事你告诉我,说出来起码舒坦些。」
「其实我家的吉娃娃死了。」
「对、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的!谁知说中了……」303→503
「别在意,我骗你的。」
「骗我?你给我——」
会长登时柳眉倒竖,正欲发作,又强忍了下去:
「……算了,不想说也不勉强。」
她真的在担心我。会长的工作比我多一倍,我不想让她费心,于是强打起精神,故作轻松地说:
「也没啥事啦,只是刚交的女友把我甩了。」
「我知道,那位大胸美人鱼是吧。」
「就是她。她说本来就不喜欢我,如今有更好的男人,就提分手了。」
「嗯……她不像是这种人哦?」
「想必是夏天的妖怪又作祟了,毕竟有够邪乎的。」
「确实是。」
「女生真是可怕。」
「哦?我也是吗?」
「那还用问,会长肯定是最可怕啦。」
「胡说!」
我的脑勺又挨打了。
「明天下午六点,电影部举行试映会,我要去审查。你要去吗?她一定会来,你俩趁此可以好好谈谈。」
「呃……算了,我不去。」
一想到她会和新男友卿卿我我,我便提不起勇气去。况且我又没啥委屈。
我虚情假意地表白,她先声夺人地分手。这叫互相打平。
不对……我表白是为了赢得大空;而她分手后主动请缨,要帮我追大空。
还有啥好说,我大赚特赚好吗。
可为啥我心里这么难受呢?
「我没谈过恋爱,接下来的话是从书上学的。」
见我闷闷不乐,会长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调查显示,高中情侣步入婚姻的不到一成。就是说这学校里每十对会散九对。我平时午饭都在学生会室解决,一边吃一边眺望中庭那边如胶似漆的情侣,一想到大多终究会分手,便觉得饭菜特别香。」
会长反对男女恋爱,这是她的真心话。
「所以说,明知会分手,为何人们还要恋爱呢?拍亲密大头照、同过生日、共用一个账号,他们是被这些冲昏了头吗?」
「没谈过恋爱,亏你懂这么多……谁知嘞,兴许是因为发春了?」
「那只是你,一般人不一样。所谓万事无他、唯手熟尔。和运动、读书一样,恋爱也需要锻炼。锻炼分许多种,有自主训练、假想训练等,其中不可或缺的是实操训练。」
「意思是,高中生谈恋爱相当于比赛?」
「没错。比赛的目的不是获胜,而是积累经验,提升自己,为将来真正的恋爱做准备。毕竟同是新手,磕磕绊绊少不了;或许你会麻烦到她,她会麻烦到你。」
说着,她用食指尖戳了戳我的胸口:
「只是别忘了,要向训练对手保持最崇高的敬意。你们是一起犯的错,不能全怪到对方头上。只要牢记这一点,将来再坎坷也不用担心。」
会长说得有道理。我和春霞都是第一次,这场恋爱不过是积攒经验的训练。
因此没啥好避讳的。尽管去上,勿留遗憾。
我很好奇,为何春霞认为我喜欢大空。个中或许存在误会,谈开了我俩还能和好如初。
「会长一语惊醒梦中人啊。这话不像是一个资深单身人士说的。」
「吵死了,我是没有练习的必要。之前和你……」
「你说啥?」
「没什么!」
此时响起了来信提醒。
阳:【我有重要的事,你快来旧教学楼的温室。】
是春霞发来了信息。之前提过,那温室是本校有名的表白圣地。
(莫非她要对我表白?)
《少痴心妄想啦,你才刚被甩了。》
(或许是她幡然醒悟了!)
《瞧这乐观劲,这就是令和新时代么……》
德比感叹道,我没搭理她,而是凑到会长身旁:
「那个……」
「行啦,工作交给我,你先回去吧。」
会长幽幽地叹了口气,耸了耸肩道:
「你一看手机,整个人像活过来了一样。是那美人鱼来信了吧。去吧,明天可要给我死命干活喔。」
「谢谢会长!」
「……要是碰了壁回来,我把胸借给你吧。」
「诶?把胸给我?」
「是呀……不、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借给你哭。」
「那我去了!你洗好胸等我!」
我抓起书包,飞奔冲出了门。身后传来了会长的尖叫:
「胡说什么,我每天都有洗!真的只借给你哭!」
跑到温室需要半分钟。
旧教学楼本来就人少,暑假期间更是人迹稀少。我一路上没碰着一人,便来到了温室。前面的花坛盛开着一大片向日葵,足有人那么高。一个粉红数字在前头。
「春——」
我刚一开口便咽了回去。数字的高度不对劲,太高了。
「卯曽月君?为什么在这儿?」
一张脸从向日葵旁探出,竟然是大空真森。比赛那天起就没见过面了。
「大、大空为啥在这?」
「春叫我来的……难道你也是?」
突然,我和大空的手机同时响了。
阳:【助攻来咯,你俩加油哦♡!】
「这样啊。」
「这样哦。」
我们不约而同叹了口气。春霞是真心想撮合我们。
「算了,反正我也想和你聊聊。」
说毕,大空双腿一蹦,朝我跳近了一步。只见裙摆翻起,小麦色的大腿根露了出来。我慌忙转过了脸:
「腿伤好了吗?」
「我其实去过学生会找你,不过会长太吓人了。」
她满脸羞红地按住裙子,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问了声你在不在,她就凶巴巴地盯着我。吓得我睾丸一缩,逃了回来——开玩笑的。真亏你敢和她一起共事,睾丸不会缩么?还是说没有?」
「你在说啥?」
「对不起,跑题了……腿伤是吧,已经完全好了。当时不知怎么回事,本来疼得要命,一上救护车却没事了。拍完片后查不出一点异常,我还被医生嫌弃地白了一眼。」
「这样啊。」
我佯装诧异地应道。真相我早就知道了。
「结果教练大发雷霆,一气之下禁止我训练。九月份就是预选赛了,暑假还不给好好练……真是魔鬼教练,不,是佛系教练!」
即便如此,她还心念着训练。我不由叹了口气:
「教练做得对。」
「什么呀!竟然帮那肌肉壮汉说话?你好这一口?」
「怎么可能!哎……我就说出真相吧,训练狂魔听好了。」
为了让她安分下来,我只好拐着弯地解释道:
「你平时过度训练才导致了骨折。当时正巧邪恶法师发力治好了你,所以疼痛才会消失。」
(这不会遭惩罚吧。)
我向德比确认道。
《不会,只要不提及UP活动和我。》
「现在是治好了,可要是再乱来,说不准又会骨折。所以你别埋头猛练了,好好听教练的话。」
我回忆起了那天的拥抱。
当时她无助地哭泣着,我发誓抛弃一切也要帮她。所幸她的腿好了,而我失去了所有UP,以及春霞。
对此没有一丁点后悔。
我怀中她的那份温暖,想必一生难忘。
她听后害羞地笑了:
「按照约定,我得和那位邪恶法师在一起了?」
「嗯,等价交换来说没错。」
我和春霞已经分了手,两人之间再无阻碍。
而且她明显不讨厌我。
《哟,赶紧表白呀。一上就准没跑的,毕竟她的攻略UP是零。》
德比说的没错。三个月前是天文数字一百万,上周比赛时是四十七万,而现在的大空,头上的数字赫然是零。
攻略UP为零,意味着一表白必能得手。然而——
「开玩笑啦,我怎么会嘛。」
她艰难地挤出了一句:
「我是春的超超超超级好友,怎么可能抢她男朋友。」
也对,她俩是好闺蜜好姐妹。换女友哪有那么容易。
而且,「男朋友」一词听得我格外痛心。
「哈哈哈,我已经不是她的男朋友。我被干净利落地甩了。」
「不是这样的,春误会了而已。她见你去医护室找我,才有所误解。我解释过了,她却偏不听,还反过来撮合我们。真的很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她说有更好的男人追她,就换人了。」
大空责怪地瞪着我:
「这种话能信?她不可能讨厌你的。」
「她说一开始就对我没意思。」
「这肯定是骗人,春从去年就暗恋你了。她每天刷你的SNS,刷得可勤快了。」
「那她为啥说那些话。」
从始至终对我没意思,被表白了一时高兴才在一起,有更好的男人就甩了我。
她干嘛要撒这种谎——我正欲反驳,忽然发现:
「等下,你说她关注了我的SNS?」
我的SNS只有一个,就是专门发捏造段子的。
「关注了会被发现,她只是搜来看。」
春霞看了我那些段子?
如今一回想,确实早有端倪。她诧异过我妹妹胸小,还夸过她厨艺好。
《啊……难怪她知道你喜欢真森。记得你发过一条SNS么,里面提到你暗恋的人是田径部的明星。》
德比一语道破。我记起来了,是学习会那天发的。
春霞看了那条SNS,便从此留了个心眼。等到比赛那天,见我急成那样,便确信了我暗恋大空。
「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为何,我笑意涌了上来:
「原来是这样啊,笑死人了,哈哈哈哈。」
见我一直放声大笑,大空担心地瞅着我问:
「你怎么了?」
「我一直很纳闷,为何她会突然提分手。所以她说的拙劣谎话,我才会当真了。春霞还是我认识的那位笨拙女生。」
她之所以主动提分手,理由只有一个。
她察觉到了我的真面目。
——又向她表白,又暗恋自己的好友。
这种渣男,哪有不讨厌的道理。
「之前我提过,有一个喜欢的人。」
「那个救了你一命的人?」
「春霞对我那么好,我却痴情不忘那个人。我这种小人配不上她,讨厌我是应该的,不再与我相见也是活该。」
我只能这般自我嘲弄。一分钟前,我还抱着与她复合的美梦,然而才发现是痴人说梦。我这种人没有资格和她在一起——就在此时。
「没有,你别怪自己。」
她像小孩闹别扭似地摇了头:
「要说的话,是我的错。」
冷不丁地,她的眼眶滑下了一道泪珠。
「为什么?」
「还记得去年夏天吗?你中暑那次。」
「当然记得。」
那一天,我永生难忘。
当时我中了暑,浑身动弹不得,是她把我挪到了树荫下。她给了我柠檬盐水,帮我降温散热,还给了我膝枕。
就此我爱上了大空。
「当时照顾你的人不是我,是春。」
「诶?」
「春去叫老师时,我替她留了下来。只是这样。」
「这……」
突如其来的真相,惊得我目瞪口呆。
我拼命地挖掘记忆,想回忆起那天。
我清醒过来时,见到的是大空真森,便以为是她救了我。意识朦胧时发生了什么,却无从得知。
「救了我一命的人不是你……是春霞?」
蒙在鼓里的我,于是爱上了大空。
比赛那天,春霞曾说过——
『落难后爱上救命恩人,不就是美人鱼的故事么。』
当时的我并不为意,听过便忘了。然而美人鱼的故事并非大团圆结局。王子认错了救命恩人,最终悲情收场。
得知我爱上了别人,春霞不知会有多伤心。
明明自己才是救命恩人,她恐怕悔恨到了肝肠寸断。
而我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了这个女孩。
「你曾对我提过:你喜欢那位救命恩人。当时就觉得认错人了,我却选择了沉默。春是好友不假,可我内心深处一直瞧不起她。得知她的意中人喜欢我,我居然有点庆幸……我真是太差劲了。」
大空的嘴唇在发颤,瞳孔中的光淡了下来:
「求你了,让我帮你们复合吧……我什么都愿意。不然我原谅不了自己。」
此时的她,不再是我熟悉的向日葵女孩。
(这样啊。)
一直以来,我总觉得她永远挂着笑脸。可并不是。退赛时哭泣的她,现在的她,都是真实的她。我最不该用魔力强行让她笑。
「我明白了,不过听我一句。谁救了我不重要,当时你的笑容,一直都是照亮我心灵的太阳。」
她落泪的时候,我应该陪着她落泪。
「我一直喜欢的是大空你。」
藏了一年零二个月的心底话,我总算说了出口。
「谢谢你的心意,不过我不会和你在一起。春就拜托你了。我没脸以好友自居,但毕竟和她是小学起的交情。」
我不会和你在一起——大空真森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回过神来,她头上的数字升到了一。攻略UP为一,说明她依然喜欢我。
而她选择了春霞,拒绝了我的表白。
《怎么办?攻略UP才一点,用不用?》
德比问道,我下意识地摆了摆头:
「你不是她的好友,你们是超超超超超级好友。」
大空听后略略一笑,不发一言便转身离开。她背向大朵的向日葵离去,望着一去不回的背影,我默默在胸中念道:
(哎……我的初恋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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