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书名 将告别之花束,献予天使胸膛~余命为负的我想在死前做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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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葉月文

插画:堀泉インコ

翻校:七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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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完了

简介

如果只能再多活一天——。

如果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可以得到一天的宽限,你会做些什么?

『有一位美少女可以让你与逝者重逢』

当你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甚至已经超出了极限时,伴随着这样的传闻出现在你面前的,是一位自称名为爱的天使少女。

她的任务是实现失去肉体的灵魂最后的愿望。

为此,爱和她那个总是不忘记抱怨、性格别扭的搭档·恶魔迪亚一起,来到了人间。

「——呐,你有什么留恋吗?」

这位美丽非凡的天使向孤单的灵魂询问。

那温柔的声音唤起了每个人心中即使死亡也无法放下的那唯一的思念。

履行曾经许下的约定。让心爱的人露出笑容。向所爱的人说声谢谢和对不起。去体验一直想要尝试的约会。庆祝重要之人的喜庆日子。

「希望你能带着微笑对你深爱的人说『再见』」

这是一个与为了“你”的最后时刻全心付出的、爱哭鼻子的温柔天使相遇和告别的故事。

「你在看什么啊?爱」

「嗯~?人类的世界呀。迪亚」

「有意思吗?」

「与其说有意思,挺漂亮的吧。闪闪发光的,像星星一样」

「无聊」

许多日子过去了。

许多地方去过了。

与许多人相遇,又分别了。

即便如此,天使的背上,美丽的羽翼依旧没有回来。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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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Flower ‐ 世上最美的玫瑰花

第1话 Promise ‐  恋爱了。仅仅如此,就很幸福。

第2话 Love song ‐ 明天的天气

第3话 Mother ‐ 两人的绿皮书

第4话 Alone ‐ 曾活在同一时空

幕間 Yesterday ‐ 天使所不知晓的爱

第5话 Dress ‐ 祝福你前行的道路

尾声 Bouquet ‐ 祝你明天依旧笑靥如花

──只愿,每个人都能笑着对心爱之人说『再见』。

序章 Flower ‐ 世上最美的玫瑰花

很久很久以前。

在一个开满了玫瑰的地方,一位少女苏醒了。

那里聚集了全世界最美的玫瑰,但最娇艳的花朵却是那位少女。

无论问谁,大家都会异口同声地说出同样的话吧。

其名为爱。

她是位天使。

但是,在她醒来的那一刻,原本应该在她背后的双翼却不见了。

只是,比起失去了被称为天使代名词的羽翼,比起如雪般洁白的头发染上了孕育着黑暗的黑色、如沉睡太阳般赤红的眼眸染上了映照天空的蓝色,能用肌肤感受到看不见的风的流动这件事,才是爱最大的惊讶。

被玫瑰香气填满胸膛,感受着风的轻抚,喜悦染红了她的脸颊,但这只是一瞬间。

很快,从她美丽的双眸中,便有如夕阳般的情感,一颗颗地滚落下来。

那份情感甜蜜而又温暖,却又不知为何无比苦涩。

名为泪水的雨滴,无情地敲打着爱的脸颊、双手。

胸口正中央就像开了个洞一样,剧烈地、剧烈地疼痛着。

一阵一阵,一阵一阵。

那疼痛,竟如同心跳一般。

一阵一阵,一阵一阵。

痛苦、难过、不知如何是好。

一阵一阵,一阵一阵。

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一阵一阵,一阵一阵。

这世上最纯洁无垢的灵魂,尚不明白这揪心之痛的原因,只能独自一人不停地哭泣。

放声大哭。

泪眼婆娑。

捶胸顿足,泣不成声。

不知过了多久。

胸口依然隐隐作痛,泪水也已干涸,爱在盛开的玫瑰花丛中缓缓起身。

她决定不再哭泣,决心走出这座美丽的花园。

——用手掌拭去满溢的泪水之后,世界似乎清晰了一些。

❀

许多日子过去了。

许多地方去过了。

与许多人相遇,又分别了。

即便如此,天使的背上,美丽的羽翼依旧没有回来。

❀

镇上最高的那栋楼的楼顶,孤零零地坐着一位身形娇小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还带着几分稚气。

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

瘦小的背上,背着一个缝着仿造翅膀的背包。

一只可爱的兔子布偶,在她怀里神气地坐着。

夜幕下,少女的眼前,是仿佛繁星坠落般璀璨夺目的光芒。

大街上疾驰的汽车,车头灯的光芒汇聚成流动的光线,如同野兽咆哮般的狂风,吹拂着少女的刘海,仿佛要向月亮伸出手去,朝着更高的地方攀登。

少女,不,爱的红色嘴唇,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你在看什么啊?爱」

「嗯~?人类的世界呀。迪亚」

「有意思吗?」

「与其说有意思,挺漂亮的吧。闪闪发光的,像星星一样」

「无聊」

男性低沉的声音,将可爱中透着些许残酷的话语,送进了夜色里。

目之所及,除了爱以外,没有任何人的踪影。所以,和少女对话的『迪亚』,就是她怀中紧紧抱着的布偶。

和可爱的外表相反,迪亚是爱不可或缺的毒舌搭档。

「所以,怎么了?」

「又感觉到新的气息了。我带你去,先去地面──」

「了解!!」

话音未落,爱已经站在了大楼边缘。

突然,迪亚用厌恶的声音问道。

「等等。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明明知道的」

比刚才的笑容更加扭曲,更加深邃的红色嘴唇。

从微微的缝隙中,可以看到白色的牙齿。

「我不想知道。听着,人类的技术已经进步了。现在已经不需要那种原始的方法了。我们可以安全、舒适、轻松、而且快速地到达地面。所以」

「这样更舒服、更轻松、更快」

「最重要的安全呢?你好像忘了,我来告诉你。人,是不能飞的」

「这副身体的确和人类是很像啦。不过,我是天使,迪亚你是恶魔吧?」

「翅膀都失去了的区区堕天使」

「……真想把你一个丢下去啊」

「住手。我知道了。啊啊,我知道了。我不再阻止你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吧。但是,我也会按我的想法来。我要像上来的时候一样,乘坐电梯──」

迪亚想要强行挣脱爱的怀抱,却被她牢牢抓住不放。

爱仿佛在说“才不会放开你呢”地,更加用力地抱紧迪亚,

「一、二~三。咚——!!」

少女的身体,就这样抱着布偶,飞入了夜空中。

「可恶。会死的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这笨蛋天使啊啊啊啊啊啊!!」

「啊哈哈哈。没事的啦。——来,走喽!!」

失去羽翼的天使笑着,用全身感受着风。

明明马上就会被重力捕捉而被拽回地面,却还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并非飞翔,而是坠落。

少女坠落下去。

天使堕落下去。

向着人类居住的世界。

为了编织新的离别物语。

❀

爱是没有翅膀的天使。

她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东西。

所以,她决定用双脚去寻找。

Flower ‐ fin.

第1话 Promise ‐  恋爱了。仅仅如此,就很幸福。

每当看到樱花,我就会想起。

那个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真心喜欢上的人。

我们在一起的,所有时间。

❀

「光小姐那里,好漂亮啊」

结崎光手臂上描绘着翅膀的纹样,爱看到后,眼睛闪闪发亮。那副坦率的笑容,仿佛发现了什么宝贝似的,让她看起来比外表还要稚嫩。

说话的语气也是,毫无掩饰,纯真无邪。

光的心一下子就被击中了。

啊,脸好烫。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具体来说,是四年了。

和老师在一起的那段遥远的日子里,几乎每天都会有这种感觉。

不过,毕竟光也已经是二十多岁的大姐姐了,被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女如此强烈地牵动情绪,还是让人觉得有些难为情。

于是,她装作若无其事地歪了歪脑袋。

不是疑惑地歪脑袋,而是漫不经心地歪脑袋。

「你说的,是这个吗?」

其实自己心里明白,只是故意装作不懂,给对话增添一抹趣味。

嘛,说白了就是害羞了。没错。

因为,小爱竟然和老师说了一样的话。

「是叫纹身来着?」

「这个啊,叫做人体彩绘。和真正的纹身不一样,这个很快就能洗掉。是我画的哦。我很喜欢这种东西」

「哎,好酷~。真好啊,我也想试试」

光和爱身处的地方,是从主街道拐进一条小巷后的精品店。

店铺规模虽然不大,试衣间却相当宽敞,此刻里面正进行着一场热闹的时装秀,两个女孩兴奋的尖叫声把这里渲染得绚丽多彩。

模特小姐简直就像小时候绘本里看到的天使一样美丽,这也太棒了吧!

「来,小爱。就这样转个圈给我看看」

「这样?」

爱听着光的话,穿着白色的及膝裙,一遍又一遍地转着圈,裙摆也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仿佛孕育着春日的暖阳。

搭配一件带荷叶边的黑色上衣。

感觉有点甜美辣妹风呢。

「嗯。嗯嗯嗯。不错不错。小爱,完——美。超——绝可爱」

光犹豫了一下要不要鼓掌,最后还是朝着小爱竖起大拇指,比了个“good”。诶嘿嘿,小爱果然害羞地笑了。

「你底子好,穿什么都好看呢。啊,接下来试试这件。这件粉色的」

「好~的。包在我身上」

愛被夸得有些得意忘形,光为她挑选的下一件衣服是印着细碎花朵的短裙。粉色的花纹大概是呼应着春天吧,从进店开始她就一直留意着了。

光也是日本人,自然喜欢樱花。虽然说实话,她不太明白什么叫大和之心,但樱花这种东西,打记事起就在抬头仰望了。

其实,不是这样的。

一看到樱花,她想起的不是粉色的光点,而是没刮干净的胡茬,是香烟的味道,是格外漂亮的手指,是皱巴巴的白大褂之类的东西。

春天,又来了。

和老师告别之后的,第四个春天来了。

也是约定重逢的,唯一一次的春天。

自己之所以这样把爱当作更衣人偶摆弄,也是为了实现那个约定而做的准备之一。

「呐呐,迪亚觉得哪个超~绝可爱?」

爱一边问着,一边解开了裙子的扣子。

「我没看所以不知道」

那只兔子布偶仿佛在和墙壁大眼瞪小眼,它背对着两位正兴致勃勃地举办时装秀的女孩子们,漫不经心地回答了那个问题。

从它蜷缩的背影中,隐隐约约地漂浮着一丝孤独与哀愁。

「看啊。喏喏」

「你也算是女孩子吧。多少该有点羞耻心吧?」

「难道你害羞了?为什么?换衣服的时候明明一直在旁边看着啊。因为是这里所以不好意思?」

「不是。不是害羞。反倒是你,会不会害羞啊?」

「如果迪亚夸我超绝~可爱的话,就为你害羞一下吧」

「还挺会摆架子啊。丑八怪」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才不是丑八怪。给我收回!马上!」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看着因为迪亚的话语而认真生气起来的爱,光像是想要求得发言权似的恭敬地举起了手。其实她应该早点问这个问题的才对。

顺带一提,她已经完全习惯了布偶会说话这件事。

「我有点在意,小爱和迪亚君是什么关系呢?天使和恶魔对吧。一般来说,这两种事物不应该在一起的吧?」

「嗯~,也没错。用‘搭档’这个词来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最贴切吧」

爱像比V字又像比数字“2”一般地,摆出剪刀手的姿势。

叮铃一声,爱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像星星一样闪烁起光芒。

「我只是被爱抓住,才迫不得已被她差遣罢了。别信她的话」

「也没怎么差遣吧」

「哼。没自觉真是可怕」

「也就是说,你们关系很好?」

「啊,算是。光小姐,你真有眼光」

「哪里啊。我建议你去眼科检查一下视力」

看着明明说着那样的话,却依然一副其乐融融模样的爱和迪亚,光内心深处一阵发热。

没有丝毫刻意保持距离的感觉,让人不禁莞尔。

「不,我还是觉得你们两个看起来关系很好。甚至有点让人羡慕。能遇到那样的搭档真的很少见」

「我和光小姐也也已经是好朋友了哟」

「……是吗」

「是啊」

「是的话,还挺让人高兴的」

之后,光一行人占领试衣间将近一个小时。

不仅试了光最爱的辣妹风,还有露肩背心配短款牛仔裙的华丽休闲风,还试了波点衬衫配背带裤的中性风,以及加入了尼龙夹克的运动混搭风等等,各种风格都尝试了个遍。

「啊,这个。好可爱」

途中,一直在货架上翻找的爱,手里拿着一个模仿白玫瑰造型的鞋夹。

「不过,这要怎么用呢」

「啊,这是那种夹在高跟鞋上装饰脚背的小东西啦。婚礼什么的场合会用到的那种。你想要吗?」

「没有。我只是,喜欢玫瑰花而已」

「这样啊。那顺便帮你买一个吧」

「诶?不用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没事。就当是陪我逛街的谢礼。很适合小爱呢,就买了吧。还有其他想要的东西也尽管说哦。包在姐姐身上」

这样说着的光,心中除了雀跃之外,还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感觉。

和刚认识的少女,这样悠闲地逛街购物。现在的自己,竟然在笑着。自己对老师的心意,也被别人知道了。

不再是孤单一人,而是要和别人一起去见老师。

这样的事情,对于遇见老师之前的,那个孤零零的自己来说,是根本无法想象的。

❀

说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擅长融入集体,变成独自一人的呢?

明明感觉在上初中之前,光也是有一些能叫做朋友的存在的,但不知不觉间,在学校里会跟我搭话的人就没有了。

理由嘛,怎么说呢,有很多吧。

比如说话太直接啦,我行我素啦。除此之外能想到的,大概就是因为看了电视节目觉得很帅气就去尝试的人体彩绘吧。果然还是这个原因吧。

光就读的高中并没有传统学校的严格校风,学校反倒是把自由的校风当作招生宣传的亮点。因此,学校里有很多打扮各异的学生。染发的,留长指甲的,随便穿校服的,打耳洞的,等等等等。

在那之中,只有光遭到了排斥。

大概是因为人体彩绘这种东西对大多数人来说都很陌生吧。

面对抽烟也好,喝酒也好,打架斗殴或者偷鸡摸狗之类给别人添麻烦的学生,大人们都会露出一脸厌恶的表情。

尤其是教导主任的浅月老师,更是唠唠叨叨没完没了。

『结崎,你怎么还在画这种东西。之前不是说过让你别画了吗』

『我又没有违反校规。我们学校,这种事情很自由的』

『就算校规没写,你也应该明白有些事不能做吧』

『我又没有给别人添麻烦。这和染头发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你就不能老老实实认错呢』

大约是老师的态度成为了挡箭牌,同学们也一个个地嘲笑起我来。都已经是高中生了,成熟点好不好。烦死了。刻意装酷不觉得反而很逊吗?烦死了,烦死了。结崎她是不是不会察言观色啊。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光捂住耳朵,不断吐出诅咒,想要以此来驱赶人群。

像这样一意孤行的话,身边的人当然会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当所有的指责声都消失殆尽后,世界变得无比寂静。

没有风的世界安静得过分,温柔得过分,仿佛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伤害到光。

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其他任何声音,反而突显了光的孤独。

终于,光开始觉得去学校好麻烦啊,要不要翘课呢?就在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从众多老师中,开始只注意到“老师”一个人的时候,也是和现在一样的樱花盛开的季节。

没错,是春天。

万物萌发的季节。

午休时间假装睡觉,结果不知不觉真的迷迷糊糊睡着了。春光明媚,最容易让人犯困,稍微一放松,意识就被带到了远方。

「你这胳膊上的翅膀,是人体彩绘吧?真漂亮啊。谁给你画的?」

不知道睡了多久,光被声音吵醒,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淡淡的春天气息中夹杂着一丝烟味,她不禁皱起了眉头。

「……我自己画的」

「哎,你还有这种才能啊,真厉害」

这毫无恶意的话语让她十分惊讶,睡意顿时烟消云散。

视线的前方,是一张带着翘起的呆毛、胡子没刮干净的男人的脸。

虽然以世俗的眼光来看还很年轻,但对女高中生来说,没刮干净的胡渣可是成年人的标志。

于是,光的第一印象就是:香烟,大人,呆毛,胡渣。

啊,还有就是手指意外地好看。纤细修长,却好好地蕴含着男性特有的粗犷。不错。不讨厌。嗯嗯。甚至还有点喜欢。

所以,这个人是谁呢?

因为他穿着白大褂,光一开始以为他是医生,但马上就反应过来是老师。这里毕竟是学校,而且男人身上只有浓重的烟味,没有医生身上特有的苦涩药水味。

「为什么要夸我?」

「因为我觉得漂亮啊。不行吗?」

「大家,会生气的。会叫你不要再说了」

「我觉得没什么不好啊。又没给谁添麻烦。也没违反校规」

「话是这么说。我也说过很多次了,可是根本没人听」

「是那个叫浅月的教导主任吗?」

嗯,光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个人啊,对这种事特别严格。不过,跟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比起来,你这还算是可爱的啦。我和我的好朋友,曾经偷偷溜进深夜的游泳池呢。更小的时候,还因为去找幽灵被警车带回去过」

「这种事,老师该向学生炫耀吗?」

「啊,好像不太好。尤其要对浅月老师要保密哦。会被骂的」

那个大人,「嘘——」地将食指竖在唇边,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真是个奇怪的老师。

一点也不成熟。少年时代的稚嫩、天真,以及做过的傻事,他都像功绩一般得意洋洋地讲述,与其说是男人,不如说更像个男孩子。

为什么,男孩子都喜欢炫耀自己的伤疤呢。

女孩子不一样。

所有不想被人知道的,都藏在裙子下面。

「……奇怪的老师」

光不禁说出了口。

他又一次「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你为什么笑?」

「因为我觉得你说得对啊」

仅仅是这样一段对话,却让光觉得很特别。

从第二天开始,光的目光就一直追随着那位老师。

名字很快就知道了。

因为听到有同学叫他鸣海老师。

他好像是一位刚到光就读的学校赴任的生物老师。

仔细看的话,五官倒是端正,只要稍微注意一下外表应该会变得很帅,但他本人似乎没有那个心思,所以怎么看都土里土气的。

偷偷听了一下不知是谁传的八卦,听说年龄是二十六岁。

比光大了十岁。

「好远啊」

伴随着近乎绝望的心情,光不禁小声嘟囔着。

在和平时一样的回家路上,光抬起头,仰望着淡紫色天空中闪耀的一等星。

即使踮起脚尖拼命伸出手,她的指尖也丝毫触碰不到那光芒。

虽说社会人士或许另当别论,但对于还是高中生的光来说,比自己年长十岁的异性,就如同距离地球约十光年,闪耀在人马座的恒星“罗斯154”一样遥不可及。

既然如此,那么老师对于学生来说,就像是外星人一样吧。

可是,可是。即使那样。不。那样的话。

作为替代,光决定彻底摆正心态。

不允许师生之间的异性交流,但和外星人之间的交流试试也无妨吧。

当然,别说向宇宙发射的“阿雷西博信息”,就连英语、中文、德语光也不会,能用的语言只有日语了。

即使使用电风扇这种变声器改变声音,也只能说出『我们是外星人』这样的话。嘛,算了。对,什么都行。

慢慢地,按照自己的节奏接近就好。

曾经,憧憬天空的人类,花费了几十、几百年的漫长岁月才登上了月球。

光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不可能。

就这样,她在盛放的春日里,邂逅了初恋。

此时此刻,这样就足够了。

❀

花了一大堆时间上演完爱的时装秀之后,最终光买下的,是爱表现出中意样子的、俗称天使圈次文化风格的针织卫衣。还有粉红色的花朵裙和模仿白玫瑰造型的鞋夹。

以及光挑选的透视衬衫和配有大型腰带的格纹裙。

爱就这样乖乖地穿上了光给她挑的衣服,然后去结了账。

「买这么多真的好吗?钱很难赚的吧?」

「别在意啦。反正我打工的钱也没地方花。剩下的小爱就都拿去吧,当旅费好了」

光心满意足地说道。

对她来说,没有什么比看着钱包里的钱被全部花光更开心的事了。

光是女孩子嘛。

就这样把积攒的压力释放出来,这种事她以前也做过很多次了。

爱双手提满了印着精品店logo的纸袋,用肩膀轻轻推开入口处的玻璃门,和煦的春风轻轻拂动着她的裙角。

天空湛蓝,空气清新,阳光明媚。

今天的世界里也充满了盛放的春光。

「干嘛非得拿在手里呢?放在背包里不是更轻松吗?」

只有迪亚似乎在爱的怀里感到有些局促,嘟嘟囔囔地抱怨着。

「啧啧啧,你不懂啊,迪亚君。战利品的重量可是与女孩子的幸福成正比的哦。幸福当然是要时刻亲手感受才行嘛」

「她都这么说了,迪亚。你就忍着吧」

「嘛,再忍耐一下下就好了,我也不是不能乖乖的——」

「好嘞,接下来是内衣吧?」

 “啊?内衣!?”惊慌失措大喊出声的,当然是迪亚了。

「啊,啊,啊~。真是的,迪亚你干嘛要乱动啦。会掉下去的吧」

「为什么,需要那种叫内衣的东西?」

迪亚无视爱,向光询问。

「诶?要去一决胜负的话,不是需要决胜内衣吗?说不定,会让老师看呢。内衣也要超级可爱的才行呀」

「不许。绝对绝对绝对不许。那种机会绝对不会出现。我一定会坚决阻止的」

「迪亚君是独占欲?嫉妒了?」

半是疑问,半是调侃地,光歪着头问道。

“啊啊,没法沟通了”迪亚咬牙切齿地说道。

「爱也不要默不作声,好好拒绝啊。那可是你要穿的衣服啊」

「如果光小姐希望我这么做,那我就必须去做。因为这是我的职责」

「不愧是小爱,真善解人意」

被夸奖的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诶嘿嘿嘿」

另一边,迪亚更加狂躁,发出「呜嘎——」的怒吼。

简直是怒火中烧了。

「不要在那里害羞!害羞的点不对啊!」

「好了好了,迪亚君,冷静一点」

「想让我冷静下来,就放弃那件内衣」

「那可不·行」

「为·什·么·啊」

「所以说,迪亚。乖一点。掉下去我可不管哦?明明是个胆小鬼还逞强」

「那家店看起来不错呢?小爱,走走,进去吧」

完全无视闹别扭的迪亚的光指向一个方向,爱轻轻转动身姿。

一步。

两步。

三步,然后轻盈转身。

裙摆随着动作轻轻飘动,那姿态如同童话故事里的妖精。

「希望有能让老师开心的,超级可爱的内衣呢」

「哎呀,小爱还真是大胆」

「我说你啊,果然还是没明白吧。不明白还说个不停」

迪亚的叹息声,比头顶上漂浮的任何一朵云都更加阴沉而沉重。

「小爱啊,你喜欢什么样的内衣?」

「别煽风点火了。适可而止吧,你这色女」

「我才不是色女。我可是对老师怀着纯洁的爱慕之情的少女哦」

「光小姐,光小姐。这款内衣超~绝可爱不是吗?」

「等等等等。不是说了别进吗。听我说啊,喂。听我说啊」

最终,迪亚的抗议无济于事,爱和光就这样走进店里去买内衣了。

心想是不是稍微捉弄得有点过分了,光看向身旁,发现爱也露出了和她如出一辙的恶作剧得逞的表情,便放下心来。啊,原来如此。

看来,她也挺享受现在这种状况的。

是共犯呢。

光咯咯地笑起来,爱也回应般地坏笑着。

如果不是独自一人,快乐也会翻倍。

感情这种东西,有时就像香甜的冰淇淋一样,可以分享。

如果一直都是一个人,就永远不会明白这种感觉吧。

这也是和老师在一起,才能明白的事情呢。

❀

光就读的高中前有一个巴士站,但当时的她从不在那里乘车,总是特意走到下一站。

原因嘛,有很多。

担心运动不足导致体重增加啦。

不想看到同龄人开心地和朋友聊天的样子啦。

很喜欢通往下一站的那条种满樱花的林荫道啦。

然后,还有一个原因。

因为只要看到那蜷缩着的背影,光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心起来。

会想着“啊,今天也在”地,不知不觉地放松脸颊。

即使到了傍晚,呆毛依旧乱蓬蓬地翘着,白大褂也被随意地套在皱巴巴的大衣下。脚上穿着的像是从百元店淘来的袜子。胡茬比早晨更长了,手指却意外地漂亮,睫毛也长得出奇。

就在注视着樱花的侧脸突然变得温柔的那一刻,光的胸口微微一紧。

啊,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

不行,要忍不住了。

她稍微加快了一点脚步。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香烟的味道也越来越浓,仿佛要将春日的清新彻底覆盖。

轻轻地,像是要触碰那缕烟雾一般,光抓住了白大褂的衣角。

指尖传来一阵酥麻,心脏也猛地跳动了一下,仿佛在歌颂着她的爱恋。

「又抽烟了吧。都说过对身体不好要你戒掉的」

「怎么,是结崎啊。今天也在散步吗?」

「是啊。老师也是一个人吗?」

「算是吧」

「没办法,看你怪可怜的,就陪你走一段路吧」

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唯有这段,无人打扰,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短暂永恒,对结崎光来说,是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光。真想牵牵老师的手,却因为老师防守太严密一直没能成功。大概是因为自己是学生又是女孩子,所以才被老师戒备着吧。

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像个正经的大人。真是狡猾啊。

「老师,你在全校集会的时候打哈欠了吧。是不是睡眠不足啊?」

两人平时聊的,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在路边教对方花的名字之类。明明记得说过,却总是想不起内容。

「春天嘛,暖洋洋的,容易犯困。春眠不觉晓,说的就是这个吧」

「借口!该不会是玩手机游戏到深夜了吧?」

「活动明天就要结束了。这次错过,下次复刻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果然!午休的时候看你在跟男生们交换情报,我就猜到了」

说完,光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意思,焦躁不安化作汗水,渗透进她的背脊。喉咙干渴,脸颊发热。

耳朵更是烫得像要烧起来似的。

「才、才不是那样」

「嗯?什么不是?」

「就是说,那个。老师太邋遢了才会映入眼帘啦。才不是只顾着看老师什么的,才不是那样」

「结崎说话还挺直白的嘛」

「啊,对不起」

“没有道歉的必要了”,鸣海笑着揉乱了光的头发。

虽然动作很粗鲁,但她明白这是他不善表达的温柔。

头发弄乱了倒是其次,最主要的是自己讨厌被男人碰头发到了会起一身鸡皮疙瘩的程度,但如果是老师的话就完全没问题,真是不可思议。

甚至,还希望他能多摸摸自己的头发。

他虽然有着一双比光自己还纤细修长的手,但手指却骨节分明,能感觉到他掌心温热的温度,还有那笨拙的、毫无章法的动作,这一切都让自己感到舒适无比。

尽情享受了一番后,光故意嘟起了嘴。

「老师,这会被误认为是性骚扰的哦」

「哎?抱歉抱歉」

话音刚落,鸣海的手指就离开了。

「我倒是无所谓,但不能对其他女孩子这么做哦」

一半以上是害羞在作祟。

剩下的几分,是独占欲和嫉妒之类的感情。

「结崎就没关系吗?」

「我心里有数啦」

「这样啊,谢了」

「……嗯」

总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痒的氛围。光却没有挠痒痒,而是向前跳了一小步,走到了鸣海前面。轻盈一跃,裙摆飘扬。心情也跟着轻飘飘起来。

皮鞋敲击着柏油路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原本零落在地的樱花瓣,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扰,纷纷扬起,在空中飞舞。

但,光的视线却没有落在脚下,而是始终望着天空。

「樱花,好美啊」

「是啊,很美」

粉色的光芒,像要为未来增添色彩般地飞舞着。

明明是曾经独自一人走过时,不曾多想的回家路。

「一定是因为,是和老师你一起看的吧」

「说得真好呢。结崎」

「是吧」

那段日子,结崎光确确实实地置身于春天之中。

那青涩青涩的青春,或许只是车站到车站之间的短短几百米距离。或许只是随处可见的平凡无奇之物。

说不定,就像两人行走的路边散落的小石子一样。

只要挥挥腿,就能轻易踢飞的那种。

即便如此,每个瞬间都毫无疑问是独一无二的青春。

如同花朵在充足的光照、水分和空气中萌发生长,在光的心中慢慢积累起来的温暖事物,也在逐渐成长。

❀

从靠近闹市的公交站,光和爱一行一起上了公车。

爱好像不习惯乘坐公车,一上车就左顾右盼地打量着车内,然后偷偷地向迪亚请教了乘坐方法后,露出了很感动的样子。

“哦~”,拿着整理券的她不知为何很兴奋。

工作日白天的这个时间段没有其他乘客,光和爱顺利地找到了座位。

“嘎啦嘎啦”,车身摇晃着。

“沙啦沙啦”,爱的黑色头发也随之摇曳。

「好久没坐过这班公车了啊」

光其实也和爱一样,声音里充满了兴奋。

「是吗?」

「嗯。高中毕业典礼的时候坐过一次,这应该是四年来的第一次了吧」

车内,一如记忆中的模样。窗框上的小划痕反射的夕阳的橙色光芒,司机絮絮叨叨的解说,以及座椅上的污渍,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光沉浸在怀旧情绪之中,旁边的爱说着「那么」地戳了戳放在膝盖上的兔子布偶──

「别闹了」布偶不耐烦地撇开了她的手指。

「迪亚,还生气呢?差不多该消气了吧?」

「不要。你们都不听我的话,我为什么要听你们的」

「都已经好好道歉了呀」

「道歉又不能抹去一切」

「……真麻烦」

「瞧吧,一点也不觉得自己错了才会说出这种话来」

「好啦好啦~,对不起啦,我收回刚才的话」

对于旁边这对冤家今天也不知是第几次的拌嘴,光完全没有要加入战局的意思。

倒不是怕被迪亚责骂什么的。

单纯只是,在顾虑他们的感受罢了。

因为啊,迪亚君根本就没有真的生气嘛。虽然是在闹别扭,但听他说话的语气就能感觉到他内心深处还是温暖的。而且,怎么说呢,很柔和?这种感觉,一听就能听得出来。

感觉他甚至很享受和爱的这种小打小闹。

这对组合果然很有爱啊。

光眯起双眼,望向窗外洒进来的,如同披上了一层金黄色外衣的春天。

尽管,她的脸颊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好,我知道了。那么,今天就让你尽情地玩我的头发吧。就当作是赔礼道歉了」

「什么,真的吗?」

「真的。随~便你怎么样都行。」

「真是的,拿你没办法。喂,爱。再弯下腰一点。我够不着啊」

「好好好」

看来,爱他们的争吵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光将视线从映在窗上的天使虚影,转移到身后的实体上。

也不知是什么原理,那双没有手指的扁平布偶手掌,竟能灵巧地摆弄着少女美丽的秀发,将其编织成美丽的辫子。

「诶。还挺心灵手巧的嘛」

「哼哼。我可是什么都会做的」

光感叹地小声说着“好厉害”,也许是兴致上来了吧,迪亚开始给爱变换各种发型。

从一开始的麻花辫,到麻花辫半扎发,再到编织成鱼骨辫后盘起来的高难度丸子头。

「我说,为什么被打扮的可爱的小爱要露出一副不满的表情呢?」

「因为迪亚这样要很久啦。而且一直默默地弄」

「啊,是因为没搭理你,所以闹别扭了」

「才、才不是那样」

「哼嗯。真的吗」

面对光不怀好意的视线,「是真的啦~」爱慌慌张张地想要探出身子,「别动」迪亚却立刻发出了严厉的命令。“是~,对不起“”爱只好乖乖听话。

虽然嘴上遵从,但她的脸上却越来越是不满。

她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

可是,和光再次四目相对的时候,爱马上就变了脸色。

「快了哦」

「诶?」

「马上就能见到老师了哦」

明明不是自己的事,爱的声音却像是自己的事一样充满喜悦。

自己肯定也是这样一副表情吧,光一边看着爱的表情,一边这样想。

「光小姐,你紧张吗?」

「没,嗯。一,点,也,不,紧,张」

「骗人」

「是真的啦」

「骗人的吧?」

「……好吧。是骗人的。是装的。超紧张的」

爱额前发隙露出的、与天使般面容不符的恶作剧般的笑容,让光终于举起了白旗。

「果然」

“是在报复刚才的事吗? ”光试探地问道。“嗯,因为被捉弄了嘛。”爱依然带着恶作剧般的表情点了点头。

如同朋友般的对话。

两人的声音中都带着些许笑意。

究竟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呢?

啊。不过,或许是这样吧。交谈的内容根本不重要,只是像这样两个人在一起说说话这件事本身就很令人开心。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喜欢”吧。

光喜欢一切可爱的事物。

喜欢春日的天空,喜欢盛开的樱花,喜欢便利店里卖的四个一袋的奶油面包。也喜欢人体彩绘,喜欢逛美术馆。在私人桑拿房里挥洒汗水也让她觉得人生充满了意义。

但是,自己对老师抱持的心情,和以上这些都有些不同。

所以,结崎光最后要去见的,一定是鸣海老师不可。

随着学校越来越近,道路两旁盛开的樱花树也逐渐映入眼帘。

「太好了,今年的花开了。那天没能看到呢」

光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和老师度过的最后一天的记忆。

❀

「结崎,差不多该放开我了」

「不要」

「真拿你没办法。至少别再拽着我的白大褂了」

白大褂被用力地拉着,鸣海似乎觉得走路不方便,便用略带责备的语气说道。然而,光却丝毫没有要听话的意思,反而更加用力地抓紧了。

仿佛是要把心中那份炽热的情感,揉进白大褂的褶皱里,永远地留存下来。

「喂,叫你放开你没听到吗」

「不——要。我好难过啊。明天就要毕业了」

「我知道」

「以后就不能像这样一起回家了」

「是啊」

「老师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光和鸣海在学校里并没有多少交集。

光三年来的班主任都是别的老师,而鸣海担任顾问的围棋部也只有男生。

年轻且经验尚浅的鸣海,并没有被委以升学指导和年级主任之类的重任。升入最高学年三年级的光确定了要报考设计类的学部后,连鸣海负责的生物课也没了。

所以,这段短暂的回家路途就成了维系两人羁绊的唯一时间。

「我啊,其实很讨厌学校」

光低着头,不敢看鸣海的脸,低声说道。

因为她没有勇气直视着他坦诚的脸庞,说出这句话。

「可能你已经知道了,我没有朋友。虽然我知道这是嫉妒,但看到她们开心地聊天,我就非常非常生气。不过,自从和你一起回家后,我就没那么生气了。上学也变得稍微开心了一点。虽然我还是讨厌校服」

「为什么?咱们高中的校服可是出了名的可爱啊。听说很多女生都是冲着这个来上学的」

「穿着校服的话,我就不能更加靠近老师了。但是,不穿校服的话,我根本就不能像这样和老师说话,也不能和你一起回家了」

轻抚脸颊的风,比昨天冷了几分。

「……的原因,就没有了」

吐出的言语被染成了白色,渐渐地融化在空气中消失不见了。

三月初的傍晚,冷得像是要下雪一般,冷得刺骨,冷得让人发抖。但那灰蒙蒙的天空下摇摇欲坠的,并不是雪花,而是即将绽放的樱花花苞。

距离花开,还差一点点时间。

即便如此,光的内心深处,依然满溢着止不住的粉红色思念。

「所以,所以说。我想要一个新的理由。我,对老师你──」

「你的心意我很高兴,但是,大学里会有很多好男人的」

光话说到一半,被鸣海打断。

她慌慌张张地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只见鸣海罕见地露出成熟的神情,眉头紧锁,一脸为难。

「你长得这么漂亮,马上就能找到男朋友啦。到时候就把我这种大叔忘得一干二净吧」

「你这样说我反而更不想找了」

「唔」对这不能令人信服的反应,光不满地嘟起了嘴。

这到底是温柔还是恶毒?

呐,老师。到底是什么?

「我可是结崎的老师啊。就让我到最后也做可爱学生的‘老师’吧。我很喜欢你天真无邪地叫我『老师、老师』的声音啊」

「胆小鬼」

「抱歉啊,我就是这么无聊的大人」

「真是的。那,那这样吧。等我明天毕业了,你再考虑一下?」

「我对小孩没兴趣」

「十八岁还是小孩吗?我已经成年了好吧」

「跟年龄没关系。学生就是孩子。你,四月开始就是大学生了。还有,唉。真是的。虽然你肯定听不进去,但我还是要说。我说,结崎。我──」

「等等」

比刚才更加用力地,光紧紧拉住了鸣海那件如海浪般洁白的医生服。

「现在,先别说下去」

平时总是皱巴巴的,仿佛成为鸣海标志的白大褂,大约是为了明天,他拿去洗干净了,所以看起来格外漂亮。啊,不对。不是专业人士洗的。

虽然洗得很用心,但一看就是外行人做的。

仅仅是这样,就能察觉到。

仅仅是这样,就让人觉得无比难受。

老师,还是皱巴巴的白大褂比较适合你。

「正式的答复,能不能再等我一下下?等我大学毕业就好。大学毕业以后,我会再来找老师的。到时候,再让我告白一次吧。我会变得超级可爱,让你大吃一惊的。到时候,老师说不定就改主意了哦?」

「最快也要四年啊。那时候,我都三十多了。你和我也早就把今天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才不会。我绝对不会忘的。就算死了,我也绝对不会忘的」

沥青路面上,黑色的污渍一滴一滴地落下,晕染开来。

这一次,是因为另一个原因,让光再也抬不起头来。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老师。

至少,答应这个约定吧。

这样一来,即使没有老师的未来,自己也能鼓起勇气走下去。

鸣海好像察觉到了光的心情,像往常一样摸了摸她的头。他还是那样粗鲁随便,把光的头发都揉乱了。

他手掌的大小、触感和温度,一点儿也没变。

改变的,不,变得更加坚定的,只有光的心意而已。

时间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鸣海像是很苦恼似的沉默了半晌,终于吐出一口无奈的叹息。

「还想再看一次樱花呢」

「诶?」

「你看。今年樱花开得晚吧。现在还只是花骨朵儿呢」

「是啊」

「能和结崎再一次走在这条开满樱花的路上的话,好像也不错呢。和你一起回去的这段时间,说真的,还挺开心的。所以啊,等樱花再开的时候,再来见我吧」

“嗯,嗯”,光听着头顶传来的温柔声音,不停点头。无论多少次,她都会点头。

「不过,我的想法应该不会变就是了」

「这样就好。谢谢老师。四年后我还会再来的。到那时候,就把我的初吻送给你吧。好好期待着哦」

「别说傻话啊」

光终于松开了白大褂的衣角。因为,鸣海正朝她伸出手。她放开白大褂,握住那只手。这是告别与再会的约定之握手。

一直想触碰的他的手,比想象中更像男人的手。

「……毕业快乐,结崎」

然后,四年后的春天,结崎光遵守着约定,坐在了开往那里的公车上。

去见“你”,“我”最喜欢的人。

❀

在离高中几百米远的公交车站,光她们下了车。

闪耀着橘色光芒的风,轻抚着爱的脸颊。光从被橘色染红的爱摇曳的发丝,得知了风的方向。

在那前方,是盛开的樱花拱门。

「呐,光小姐。学校是哪边?」

就在为了确认目的地的方向,爱向光询问的时候。

「诶?老师?」

光的低语,并不是对问题的回答。

身穿白大褂的男性,正朝着光她们所在的公交车站走来。

「老师老师老师。是老师。是活着的老师」

「啊,光小姐。等等。还,不行啊!!」

光不顾爱的阻止,什么都不想就朝鸣海的方向跑去。

她的眼中,已经映不出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了。

忍耐什么的,怎么可能做到。

好久不见。好想你。你还好吗?还在穿那件皱巴巴的白大褂啊?呆毛还是老样子呢。胡茬也是。香烟终于戒掉了吗?驼背也一点没变呢。

那个,那个。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有很多事,想问你。

感情变成了一个个词语,接连不断地浮现在脑海里。然而,它们又像肥皂泡一样,刚一出现就破灭了。因为,自己还有更想说的话。

因为,光最想传达的只有一件事。

「老师,我。我呢。老师,我现在依然」

可是,她心中宝贵的情感却无法化为言语。

所以,也无法传达。

「──诶?」

明明老师就在眼前。

明明就近在咫尺。明明近到可以说悄悄话。光高中时都没有过这样靠近老师的记忆。

然而,鸣海老师的眼中却没有光的身影。

鸣海就这样径直走过去了。

不,是穿过了光的身体。

一句话也没说,一个眼神都没有,就这样走远了。

「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光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干涩的声音。

明明离得这么近,喊得这么大声,鸣海却连头也不回。

「——哈哈哈哈哈哈。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够了够了够了」

笑声,马上就变成了恸哭。

因为实在是太悲伤,太痛苦,太后悔了。一阵,一阵。光的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却连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这样的现实,更加强烈地刺痛着光的心。

她怒视着飘落着樱花花瓣的橙色天空,仿佛在强忍着决堤的泪水。

明明,早就应该明白了的。

可是,直到现在才终于切身体会到。

「我已经死了呢」

「嗯。肉体已经死亡的现在的光小姐,是死者。——也就是人们所说的幽灵哦」

站在身旁的少女,轻轻拾起光抛向脚下的绝望。

夕阳映照下的身影,美丽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而天使的我接下来要赠予幽灵的你的,是灵魂迎来死亡之前的短暂奇迹」

十字路口的弯道反光镜、疾驰而过的公交车窗、不知谁举起的手机屏幕。以及老师的瞳孔。

除了名为爱的少女所拥有的蓝色双眸以外,在所有上述事物中,光的身影都不存在。

❀

结崎光的生命是在两周前戛然而止的。

原因是交通事故。

对她来说是人生最大的不幸,但从电视上看来,对除此之外的其他人似乎无关痛痒。

仅仅一天,“结崎光”的名字就从电视新闻和报纸的报道中消失了。

世界正被悲剧、喜剧,等等各种各样的话题所充斥。

世界会就这样转瞬之间遗忘光,将她变成过去吧。

变成幽灵的光,看着悲伤欲绝的父母,再也无法忍受,开始在城镇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无论走多久都不会累,也不会饿,更不会困。

而且,就像高中时代一样,也没有人跟她搭话。

没有可以去的地方,因此也没有容身之处。

尽管如此,她还是不停地走着,因为害怕停下来。

最重要的是,她不甘心。

明明好不容易大学毕业了。

明明工作也已经找到了。

明明终于,可以实现和老师的约定了。

就这样,她以心中翻滚的各种情感为动力不停走着,迎来了今天的早晨。

「啊,找到了。就是那个人吧,迪亚」

「看看不就知道了」

「什么嘛。好过分」

发出如此声音的少女,模样美得惊心动魄。

那份差距,已经不是嫉妒能够形容,说是暴力也不为过。

「──诶?」

光在一瞬间后才注意到,在那双蕴藏着蓝色光辉的眼瞳中,独有着自己的容身之处。

「难道说,你能看到我?」

「没错没错。看得~清清楚楚哦」

少女用食指和拇指围成甜甜圈似的圆圈,将光圈在其中,然后笑嘻嘻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这样的存在。然后,为了完成我的使命,我来到了作为死者的你身边。」

「使命?是什么?」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是光单方面在询问。

即便如此,美丽的少女也没有露出厌烦的神色,继续说道。

「你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传闻吗? ‘据说有一位美少女可以让你与逝者重逢’」

「‘美’就不需要了吧」

对于玩偶突然发出的尖锐吐槽,美少女鼓起脸颊,说道「当然需要啊」。

「实际上,我就是个如假包换的美少女啊」

哈? 光惊讶地嘴巴张成了“O”型。

眼睛也瞪得溜圆。

没准,这才是她今天最惊讶的事情。

「布偶,说话了。而且,还是超级好听的男声」

此时此刻,光的思考能力早已超负荷运转。

「抱歉,这种对话我已经经历几千遍了,没兴趣奉陪」

「哎呀~,迪亚你怎么总是说这种扫兴的话」

哼,少女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戳了戳扭过头去的兔子布偶的脸颊。戳戳戳,戳戳戳。哼。戳戳戳,戳戳戳。烦死了。啊哈哈哈。

兔子被她一通戳,终于不耐烦地动了动,她却像是很满意似的。

“别闹了”,兔子出声说道,又过了五秒,她才终于停手。

「抱歉,姐姐。这孩子是恶魔,性格很差。我已经好好教训过他了,请原谅他吧」

光只得困惑地望着一人一兔状况外的对话,少女露出洁白牙齿冲她笑了笑。

「啊,恶魔?」

「对。恶魔迪亚。而我,是天使爱。」

最后一次用力戳了一下迪亚的脸颊后,爱的视线再次投向光。

「那么,刚才我问的传闻的事……你知道吗?」

「姑且听说过一点」

能让人和死去之人再见一面的少女。

不知从何时起,网络上、人们的对话中,就流传着这样一则都市传说。

「难道,你就是那个少女?」

「是的是的」

头顶的阳光太过刺眼,晃得光只能看着柏油路上摇曳的影子。

那里只有少女和玩偶的轮廓。

自称天使的她,和光不同,似乎拥有实体。说是恶魔的兔子布偶也一样。

啊,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自己又被排斥在外了呢。

「所以,能告诉我了吗?」

「诶?」

「你,在最后想去哪里? 想去见谁? 在灵魂彻底死去之前无论如何都想做的一件事。把它告诉我吧。我会帮你的」

据说,身为天使的爱,她的职责是斩断将死者束缚于现世的楔子。

「——呐,你有什么留恋吗?」

银铃一般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在名为结崎光的灵魂深处回荡开来。

未了的心愿,这个词让光想起了某个男人的脸。

以及和他许下的,绝对不能背叛的约定。

即使失去了一切,光心中剩下的也只有这个了。

❀

「小爱。老师无视我了,好难过」

等鸣海的身影远去变成一个小点后,光才终于强撑着笑了出来。

虽然眼里没有泪水,但人会觉得她是在哭泣,因为是悲伤的笑容。

「老师没有无视你,他只是没注意到你在这里。还来得及,我们现在就去追他吧」

「这次,他能注意到我吗?我已经受不了再被无视了。会承受不住的」

「嗯。为此,我才在这里啊」

「啊,也是呢」

像是要挥去悲伤似的,光用力擦拭着眼角。

「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不用那么紧张。听着,用你自己的语言复述我的话语。这样一来,你就能成为我」

话音刚落,爱所散发的气场、发出的声音,瞬间变得无比神圣。

终于,光真正意义上理解了,眼前这位少女,是何等异质的存在。

然后,爱用自己的温度和色彩,从她的红唇中,将美丽奇迹般的祝福脱口而出。

「我是你」

「我是小爱」

「你是小爱」

「小爱是我」

刹那间,充盈的光芒便充满了光的瞳孔。

那光芒,仿佛与她初临人世时所见的景象重叠。明明是早已忘却的记忆,可不知为何,光却清晰地回忆起了自己竭尽全力发出第一声啼哭时的感受。

再次恢复意识时,映入眼帘的依旧是记忆中那片耀眼的樱花,光欣喜地眯起了双眼。

她能感受到风的轻抚。

能感受到光的温暖。

甚至能感受到,那颗歌颂着爱情的心脏,正欢快地跳动着。

本应失去的生命,此刻正完完整整、真真切切地,握在光的手心里。

「去吧,光小姐。走好。去向你爱的人,好好告别吧」

光的眼前,是全身纯白、赤红双瞳、失去羽翼的天使爱。

她,露出了温柔至极的笑容。

为什么世界可以如此蛮不讲理、残酷至极,却又美得令人心惊呢?

❀

日常这东西,总觉得和海浪有几分相似。

如同冲刷沙滩上的足迹一般,它将昨日的种种从人们的记忆中渐渐淡化,最终就连那些曾经深刻铭记的回忆,也会被它无情夺走。

即便如此,鸣海依然会在每年樱花盛开的季节,想起那位曾经的学生。

这四年间,他新教了几百名学生,其中不乏让他头疼的学生,但唯独她,会天真无邪地拉着他的白大褂,天真无邪地喊着『老师、老师』。

尽管无法回应她的心意,但对于这个如此爱慕自己的女孩,鸣海难免会对她另眼相看,偶尔也会对她有求必应。

他们一次又一次地一起漫步。

所以,只有这个时候才会觉得一个人没劲。

风吹过的时候,身旁空荡荡的空白就格外引人注目。

「四年,比想象中过得快啊」

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烟盒,却发现打火机不见了,不由得咋舌。切,放哪儿去了?

不,现在本来就有规定,路上不能抽烟。

作为老师,总不能带头违反规定吧。

他把烟放回口袋,因为寒冷吸了吸鼻子,

就在这时,一阵强风从背后吹来。

樱花飞舞。

飘飘扬扬,仿佛世界依旧美丽。

不,世界曾经的确很美丽。

被学生“老师、老师”地围绕着,拽着自己的白大褂下摆,被训斥了就赌气,但其实是在偷笑,而鸣海自己也只能无奈地笑着。

但,那份美好已经是过去式了。

是再也无法触及的东西了。

「笨蛋结崎。你硬加的约定,凭什么擅自违反」

「谁——是笨蛋」

「呜哇」

白大褂突然被向后拉扯,鸣海惊讶地喊出声来。

身体清楚地记得这怀念的触感。

「啊哈哈哈。都要摔倒了」

「很危险的啊。不要拉我的白大褂,说过多少次了,结崎」

下意识地说完,他突然醒悟。

结崎光,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前几天,鸣海去参加了以前的学生的葬礼。那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女性听说是遭遇了事故,却像是睡着了一样地在棺材里闭着眼睛,脸上依然美丽动人。

就像她宣言过的那样,四年的时间让她从少女出落成了一位非常美丽的女性。

有很多大学生,在为她流泪。

可是,可是啊。结崎。我们之间的约定,不是这样的吧?我说的是『来见我』啊。结果让我去找你,就和约定不一样了吧。

愤怒和悲伤,在鸣海心中盘旋。

这些感情,本来应该已经没有对象可以倾诉了。

风,再次吹起。

樱花,再次飘舞。

在眩目的春日之中,站着一位美得令人窒息的少女。

「抱歉抱歉。但是,要是不这样做的话,老师你就不会看我呀。你一直在发呆,只是跟在后面走的话,肯定不会注意到我的吧。所以呢。要像这样,猛地拉住你才行啊。老师,看这边啦。注意到我啦」

「……结崎,是你吗?」

鸣海向站在他身后,手里抓着白大褂,有着蓝色眼睛的美丽少女询问道。

虽然外貌并不是鸣海所熟知的学生的模样。但是。

少女一听到那个名字,就露出了软绵绵的开心笑容。虽然外表不同,但鸣海还是强烈地确信,那就是他所熟悉的她的表情。

啊,她就是自己熟知的学生结崎光。

和光一起度过的日子,所有重叠的时光,都在这样告诉着他。

「是结崎吧。好久不见」

所以,他充满自信地又说了一遍。

❀

「是哦。真厉害,还没解释你就明白了。明明样子都不同了」

光用爱的声音,从爱的口中,回应了鸣海确信无疑的话语。

现在,爱的这具躯壳里,寄宿着结崎光的灵魂。

爱说,她会将自己的肉体借给死者,是“将死者与思念之人最终联系在一起的天使”。

这位天使,会出现在失去肉体、心怀无处安放思念的幽魂面前。

为了编织出死者与思念之人之间的“告别物语”。

「会那样扯我白大褂的学生,只有你一个」

「嘿嘿嘿。这样啊」

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可是,没想到你会以这种样子出现。」

「咦?我说过的吧。说过我死也不会忘了你,会变得超级可爱来吓你一跳」

「变化太大了吧。吓一跳倒是真的」

光说笑着,不经意间确认了鸣海左手无名指的情况。

四年了,那美丽的手指上依然没有戴上“属于谁”的证明。但是。

「老师你呢?变了吗?还是没变?和女朋友还在一起吗?」

「……你知道的啊」

嗯,光点点头。

自己当然知道。

鸣海他啊,是切切实实地拥有着“老师”身份之外的人生面的。在那片,光始终无法涉足的领域,存在着他的家人、朋友,以及恋人。

这些事,自己一直都知道哦。

「还在交往中。不必担心」

「这样啊。不过好像没戴戒指呢,难道说还没求婚吗?」

「……是还没有呢」

“难道,是因为我吗?” 光这样说着,歪了歪头。直率的鸣海支支吾吾地应着。比起言语,他的态度更能说明问题。

稍微,有点开心。

不过歉疚之情也一样强烈。

「啊——。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那个,听说我遭遇了事故之后,你有没有想过,因为和我的约定,要把求婚的事再往后推迟之类的?」

鸣海再一次说不出话来。

「果然是这样吗?再怎么说,我也没有拜托你做到那种程度啦。不过,四年时间的话,说不定会和女朋友分手呢——这种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吧——如果说我完全没有这么想过,那肯定是骗人的。但是,因为我的缘故让你推迟求婚,就对你女朋友太失礼了」

「没办法啊。把其他女孩子的告白搁置在一旁去求婚,这也太不真诚了,而且,我可是你的‘老师’啊。和学生的约定,当然要遵守」

真是的,就是这一点不好啊。

都已经到这一步了,都到最后了,还要迷惑我吗?

「来见你真是太好了。差点就要被你女朋友记恨一辈子了。好险,好险」

「她不是那种人,你不用感到内疚什么的」

「她虽然嘴上不会说什么,但心里肯定还是会不高兴吧?自己喜欢的男人优先考虑别的女孩子什么的。老师你根本就不懂少女心」

「是是,我错了」

鸣海的眼角,多了一条四年前没有的皱纹。

仔细一看,连白头发都多了不少。

虽然说,长了几岁的鸣海,也挺有魅力的。

即使是现在,也依然让自己的心怦怦直跳。

「不过,老师就是这样的啊。这才是我的老师呢」

各种各样的感情,在心中复苏。

温暖的,冰冷的,喜悦的,悲伤的,快乐的,痛苦的。

将这些颜色各异、形状不同的情感揉成一团,便诞生了仅仅两个字的,自己总是随口说出的言语。

这朵在心中萌芽已久的花,如今终于要鼓起勇气摘下。

倾注了自己所有心血培养的感情,想要送给你。

请收下吧。这是我全部的心意。是长达六年的单恋。

「我最喜欢这样的鸣海老师了」

啊,终于。终于说出口了。一直堵在胸口的东西消失不见,心里轻松了许多,但同时又有种难以言喻的悲伤涌上心头。

「谢谢你。但是,抱歉。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有多喜欢?」

「世界上最喜欢吧」

「真好啊,那个人。能被老师这样喜欢着」

光强忍着不让声音颤抖,紧紧咬住嘴唇。

这注定是一场无果的单恋。

光知道,这世上有些人会说,没有结果的恋爱毫无意义。比如在恋爱喜剧里,失恋的女孩会被冠上“败犬女主”这样不光彩的绰号。

但是,但是,即便如此。

光也不想承认自己对“老师”的感情毫无意义。

因为,那是幸福的啊。是真真切切的幸福啊。

每天早晨,想着他,睁开双眼。

上学路上,车站里,寻找着老师那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呆毛。

被他粗鲁地揉乱头发时,也会感到开心。

即使没有结果,即使注定失恋。

如果说光二十二年短暂的人生有什么意义,那就是对老师的爱。怀揣着所有的思念、情感、羁绊,结崎光对鸣海老师了一生一次的恋情。

所以,请看。

即使已经死了,即使流着眼泪,我也能笑得很可爱呀?

「诶嘿嘿。那个,老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等我到今天,我好高兴」

「这样啊。不客气」

鸣海同样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时隔四年他再次用力地摸了摸光的头。

谢谢你,老师。我喜欢你。不,是喜欢过你。

我喜欢你的这双手,喜欢你的这根手指。

但是,我也必须从这份感情中毕业了吧。虽然很舒服,虽然想要一直这样下去,但这双手是属于别人的。

不是属于我的。

「难得的机会,稍微聊一会儿怎么样? 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这点程度,应该可以答应我吧?」

「当然」

然后,鸣海笨拙地「嗯」了一声,伸出了原本抚摸着光的手。

「这是干嘛」

「边走边说吧。我和你一起走在这条樱花道下。这就是我们的羁绊,对吧」

「是说,要牵着手吗?」

「要对浅月老师保密哦。会被骂的」

「好开心。哪怕就一次也好,我一直希望能和喜欢的人这样走」

然后,两个人在樱花拱门下,像是在依依惜别般,比平时更慢地走着。牵着的手传递着彼此的体温,渐渐融为一体。

那有一点,像是无法实现的奇迹——两情相悦。

「那个,我上大学之后也交了很多朋友。还有男生向我告白呢」

「没有交往吗?」

「怎么可能呢。因为,我之所以能够改变,之所以想要改变,都是因为想让老师喜欢我啊。全部,全部,都是因为喜欢你才获得的宝物啊」

「果然结崎就是个笨蛋啊」

「樱花,好美」

「是啊」

「能在老师身边赏樱花,是最棒的了」

「我也觉得比起一个人赏樱,能和结崎一起更开心」

两人一直以来分别的站台再往前一点,走到从未一起漫步过的下一个站台时,牵着的手自然而然地松开了。

虽然心中还留恋着他的温度,但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光能和鸣海一起走的时间,也就到这里为止了。

毕竟,鸣海还有未来。

他必须放下光,继续前进才行。而自己没有权利阻止他的脚步,光很清楚这一点。

「就在这里再见吧」

「嗯」

鸣海的手指在最后的最后,无比温柔地触碰了光润湿的双眸。

先是右眼,然后是左眼。

将她不禁流下的悲伤泪珠,全部都带走了。

这份温柔太过残忍,却又令光无比欣喜。

「老师,你这是性骚扰哦」

「诶? 但是,结崎会原谅我的吧?」

鸣海得意洋洋地说着,几乎让光想要点头同意,但她还是努力忍住了。

抱歉。

这个也是,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对我也不行。以后除了老师最重要的那个人以外,谁都不行」

「真的吗?真是搞不懂女高中生啊」

「真遗憾。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女高中生啦——」

「也是呢。结崎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女性了。毕业快乐。你长大了呢」

这里,是结崎光人生的终点站。

结局果然还是很讨厌,很悲伤。可是,却绝对没有不幸福。不,应该说──

因为,因为啊。老师在笑呢。

自己不是一个人呢。

所以,光也再次笑着说道。

这一次是带着货真价实的,没有一丝眼泪的灿烂笑容。

「永别了,最喜欢的老师。要和我一样幸福哦」

恋爱了。

仅仅如此,就很幸福。

❀

送走了老师,光一个人呆呆地坐在车站的长椅上,这时,爱和迪亚慢悠悠地朝这边走来。轻飘飘地漂浮在半空中的白色天使,和摇摇晃晃地在柏油路上努力行走着的布偶,两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知为何让人觉得特别滑稽。

不仅如此,还让人觉得无比怜爱。

「喂~,光小~姐,喂~喂~」

把身体借给光,自己变成了灵体状态的爱,正用力地挥着手。

在比和老师的回忆还要满溢于这个世界的众多“死亡”之中,光对能够奇迹般邂逅如此可爱的天使而心怀感激。一直以来都是孤身一人的她,正因为在最后不是独自一人,所以能够挺起胸膛说出这句话。

这是只有与某人相互依偎才能获得的,比幸福还要幸福的终点。

谢谢。

因为有你们,我才能够失恋。

才能好好地,将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恋情画上句号。

「辛苦了~怎么样?」

「啊哈哈哈。被甩了」

「这样」

「为什么,小爱你要哭丧着脸啊」

「因为爱是爱哭鬼天使嘛」

说出这种坏心眼话的迪亚,声音却甜得不得了。

嗯。果然自己还是最喜欢这俩了。

心满意足的光向着天空,舒展身体。

就这样笑着,大声喊了出来。

「啊——被甩了。不过,好开心。单恋时光快乐又幸福。所以,真的没必要哭啊」

能在最后一天,被最喜欢的人们包围着一起欢笑,真是太棒了。

然后光像对待好朋友一样跟爱和迪亚聊了很久。

「对了。我帮你画身体彩绘吧。你说过很羡慕来着」

「诶?真的吗?」

「真的。你瞧,工具回房间拿钱包的时候也一起带过来了。就放在这个背包里的。有什么想要的图案吗?」

「嗯嗯!我要和光小姐一样的,胳膊上翅膀的那个」

按照要求,光在爱的两条胳膊上画上了天使的翅膀。

画完后,爱两眼闪闪发光,非常高兴的样子。

「好酷〜。能画出这样的画,光小姐好厉害」

「很快就会消失哦」

「没关系。看得见的东西并不代表一切。就算很快消失不见了,光小姐存在于这里的事实,对我的温柔,我都会好好记在心里」

「我觉得温柔的是小爱才对。不过,你能记得我会很高兴」

除此之外,还说了许多肉麻的情话和牢骚。

「老师,年龄越大越有魅力了。果然男人三十一枝花啊」

「唔~这样吗」

「我觉得还是因人而异吧」

好开心好开心,真的好开心,光想要一直这样下去,但在天空中的星星开始闪耀的时候,她还是从车站长椅上站了起来。

自己有必须要去的地方。

也是为此,爱才向光搭话的。

「好了,差不多我该走了。啊,在那之前,迪亚君。能过来一下吗?」

「怎么了?」

对着这只一直保持着傲慢态度的布偶,光轻快地把它抱了起来。

虽然一开始觉得这只布偶明明长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却总是说话刻薄,便心想『这家伙什么情况』,但习惯了之后,却渐渐地从它的恶言恶语中感受到了某种亲切感。

和以前在教室里听到的恶意完全不同。

「今天陪了我一整天,就让我表示一下感谢吧」

「不用。」

「别客气啦,来」

没等迪亚彻底拒绝,光就对着布偶的额头亲了一口。

只有一秒,就像是幼儿园小朋友那样幼稚的吻。

但是,嘴唇上确实留下了接吻的感觉。

「唔。你你你,你干什么」

「所以说,是谢礼啦。老师不是有喜欢的人嘛,所以没能献出初吻。可是,都没接过吻就结束的人生岂不是很空虚?」

「你傻啊。那种东西只可以给喜欢的人」

「我还挺中意迪亚君的哦。来,小爱也过来。亲一个~」

光招招手,爱便天真无邪地跑到光身边。

「好耶~」

亲吻没有实体的灵体爱,脸颊上不会有任何触感,也感受不到丝毫温暖。

但心里还是像喜欢老师时那样,变得圆滚滚、热乎乎的,所以没关系。

「那么,我也要亲亲光小姐」

爱就那样慢慢地凑近嘴唇。

即便没有说明,光也知道那是信号。

爱的吻触碰到光胸口的那一刻,

──啪嚓。

一朵花形状的结晶发出声响,在这个世界上显现出来,落到了少女的手中。

「这是?」

「嗯。我们称呼它为‘留恋之花’,是它把你束缚在现世」

「谢谢你为我解开心结,天使大人」

在光的胸口,绽放出一朵小小的恋之花,模样十分可爱。

非常像“花水木”这个品种。

花语是“请收下我的思念”。

而那,便是光与爱她们道别时的“再见”。

❀

爱恢复肉体的时候,光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她的灵魂应该已经前往该去的地方了。

明明是件好事,是应该感到高兴的事,但爱的心却隐隐作痛。

泪水也不禁夺眶而出。

感受着无论经历多少次都无法习惯的离别之痛,爱将采集到的留恋之花轻轻放入从背包里拿出来透明玻璃瓶里。

“叮”的一声无机质的声响,正好一个瓶子被结晶化的花朵所填满。

这些形似花朵的结晶,正是束缚死者于现世的枷锁,也是爱帮助死者解脱执念后才能采集到的东西。

是爱与死者相遇的过程中获得的回忆奇迹。

直到这时,她才终于用空出来的双手,紧紧抱住了兔子布偶。

「呐,迪亚。我可以亲你吗?」

「不行」

「为什么?光小姐就可以,为什么我不行。说理由!理由!」

「那是她偷袭。我根本就没同意」

「骗人!你明明一脸惬意」

爱用水汪汪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死死盯着迪亚。

与之相对的迪亚,却感到一阵莫名的不自在。

「……没有」

「就有。你刚刚的停顿是怎么回事?」

「说了没有」

「就有嘛!就有!就是有!快承认!」

「你好烦啊」

「哼。真是的~不管了。我自己上了。mua~」

「住手。喂,给我住手。那个可恶的色女,尽给我留下多余的纪念品」

迪亚尖着嘴唇,拼命地想要推开强行靠近的爱的脸。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的心声传到了他俩的耳中。

『果然,小爱和迪亚君关系最好了呢』

那声音,就像是在打趣一对情侣似的,令人心里痒痒的。

Promise ‐ fin.

第2话 Love song ‐ 明天的天气

“今年的生日也请放晴吧”,她像平常一样这么说着。

既没有异世界无双的特殊技能或魔法,也没有对就职有利的资格证书,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生的我,却想实现她这唯一的愿望。

因为,我喜欢在阳光下快乐歌唱的她。

❀

「明天会放晴吗?」

如同害羞的幼儿躲进母亲身后,太阳藏到了云层背后,世界一下子被染成了灰色。

空气中,隐隐约约混杂着一丝雨的味道。

再过一会儿,应该就要下起来了吧。

真壁晴的脑海中浮现出占据他内心已久的那个女孩的身影。

话说回来,又不是春游前的小学生,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起天气来了呢?

仿佛顺着时间这条线找到了理由,他不禁自嘲地笑了起来。

重要的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而是为什么。

「你啊,真是个怪家伙」

突如其来的与自己不同的男声,让晴的笑容戛然而止。「是吗?」他不禁歪了歪头。明明周围没有别人,但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一个男大学生,一个看似十几岁的美少女,和她手里抱着的兔子布偶。

这就是这个奇怪组合的全部。

晴已经习惯了男人的声音是从布偶里发出来的。

「啊,真不可思议。对我来说简直难以置信」

「为什么啊?」

「对你来说,明天的天气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吧」

「真是的~」晴身边的女孩子可爱地鼓起了脸颊,对这句不带感情、只是在陈述事实的话语表示抗议。迪亚怎么净说些不可爱的话?难道可爱的只有外表吗?真是的!

「我就是这种性格,没办法吧。再说,我又没说错」

「真壁先生,不好意思啊。这孩子你也看到了,性格和嘴巴都很不好。因为他可是恶魔」

「爱是天使吧,就不能稍微端庄一点吗?」

「哎呀哎呀,我超级端庄的好不好。‘清纯’这个词查过字典吧?上面都写的‘就像天使小爱一样的女孩’。喏,就这里。要考试的,拿荧光笔划下来」

转眼间,少女和玩偶就构建起两人的世界,叽叽喳喳地拌着嘴。与说出口的话语相反,两人之间充满了亲密的温度。

这让人忍不住佩服得五体投地。

至少,晴做不到在刚认识的人面前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打情骂俏。

「你们关系真好呢」

「诶?啊,嗯。是啊是啊。这可是我在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宝贝搭档」

面对语气中带着感叹的晴,爱回以灿烂的笑容和剪刀手。

「才不是什么搭档。我只是被爱抓来当苦力的」

「那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吗?被天使抓到的恶魔什么的,也太逊了吧」

「你好烦啊,爱」

就在这时。

喧闹古怪的三人组旁,一对情侣路过。咦?刚才那两个人……晴忍不住想回头打招呼,但还是忍住了。

没有意义啊。

实际上,他们的注意力只集中在擦肩而过的少女爱身上,只注意到了她那非比寻常的美貌。

「喂,刚才那个女孩。长得真漂亮啊。是艺人什么的吧?」

「确实。不过呢」

「嗯。一个人对着玩偶说话什么的,感觉有点奇怪啊」

目送着他们远去的身影,晴伫立在原地,只是默默地注视着。

而被评价为『漂亮』或是『奇怪』的爱,却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刚才那两个人,该不会是真壁先生的熟人吧?」

「是打工地方的常客。偶尔会被请啤酒什么的」

「你不是被无视了什么的。对那些人来说,只是看不到真壁先生的样子而已」

「啊,我明白的。我已经死了这件事。确实如迪亚所说。我没有明天了。这样的我还去在意明天的天气,真是奇怪的事啊」

晴的死,是就在刚才发生的。

如果要说具体时间的话,大概是一小时前吧。

好像是卷入了卡车司机疲劳驾驶导致的事故。

之所以有点事不关己的感觉,是因为到现在还没有实感吧。

前不久才因为大手大脚买东西而陷入经济危机的穷学生晴,为了买心爱的香草冰淇淋,顶着夏日灼热的酷暑,汗流浃背地一边碎碎念着抱怨,一边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前走。悲剧,就在这时发生了。

便利店的八个装家庭版冰淇淋要400日元,而隔壁镇的超市只要320日元就能到手,正是为了省下这区区几十日元,晴选择了远行,却不想就此厄运降临。

最终,就为了省这几枚可怜的十元硬币,晴二十一年来辛辛苦苦积攒的人生经验值瞬间清零,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人生进度条就戛然而止,直接打上了END的标记。

悲伤?悔恨?不,他现在已经完全超越了这些情绪,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愕然。

难道说,他这条命的最终价值,就只有区区80日元吗?

神啊,就不能再想想办法吗?

尽管他如此哀叹,但时下流行的通往异世界的门扉却未曾在不幸的青年面前开启。理所当然地,他也不能获得作为在那之后悠闲度日的通行证——稀有技能。

然而,当晴驻足在他那被卡车碾压、只剩下不断流淌鲜血的躯壳前之时,出现了一位与异世界无关,但却同样特殊的存在。

自称爱的天使与自称迪亚的恶魔,这一奇妙的二人组。

无人察觉的晴的身影,唯独映照在那双如同天空般湛蓝的双眸之中。

化作美丽少女姿态的天使,只对他问了这样一句话。

『——你有什么留恋吗?』

声音很不可思议。

仿佛要将晴心中纷乱的感情一一筛选,最终只留下一种纯粹的思念。

那份思念,化作了一个与晴年纪相仿的少女。

❀

真壁晴第一次注意到远见虹夏,大概是两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晴还是个闪闪发光的大一新生。

打着上大学这个冠冕堂皇的旗号,在乡下窝了十八年的青年,终于逃离了那个地方。在他的眼里,这座据说有着百万人口的都市里的一切,都闪耀着新鲜的光芒。

刚一入学,他就和几个意气相投的同学打得火热,一起搓麻将、喝酒、联谊,甚至体验了一把彻夜不归。这些在高中时代无法想象的事情,现在就像是在完成清单一样,一件件被打上了勾。

然而,这样的快乐时光也仅仅持续了最初的几周而已。

因为在这个社会上,无论做什么都需要钱。

真的,超级费钱。

高中时代打工攒下的积蓄,很快就见了底,钱包也变得比脸还干净。

指望不上父母寄来的生活费,只能靠奖学金和打工的薪水来维持全部生活开销的穷学生,无论何时都与宽裕二字无缘。

渐渐地,生活失去了最初的光彩,朝着简朴的方向一路滑落。

这样的晴唯一允许自己享受的奢侈,就是每周一次去咖啡店消磨的时光。

店面位于站前,氛围很好,由一位将头发漂亮地染成白色的老板独自经营。味道一流。

价格也很合理,分量也足以让男大学生感到满足。

「一直以来谢谢你,真壁君」

「啊,老板。今天也美味极了」

「那就好。这个给你,附赠的。你好像很喜欢甜食吧?」

将汉堡排套餐吃得干干净净,晴一边啜饮着餐后咖啡一边望着窗外,老板在他面前放了一份特制泡芙。

听说老板以前曾在巴黎的米其林三星餐厅做过甜点师,偶尔兴致来了似乎会做些西式点心。

「哇,太好啦!那我不客气了」

「今天碰上什么有趣的事了吗?」

晴心情大好地立刻抓起泡芙就往嘴里塞,一旁的老板也望向窗外。

原本只是毛毛细雨,随着时间推移,雨势逐渐增强,现在已经变成了瓢泼大雨。走在街上的人们似乎都忙着躲避雨点。

水珠附着在玻璃窗上,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

「嗯——要说有趣也谈不上吧,不过,那女生,今天也在唱歌呢」

晴的视线前方,是一个正在街头演唱的少女的身影。

她站在人行天桥下,手握吉他,持续歌唱着。

只是,可能是因为糟糕的天气,没有人停下脚步。

晴心想,淋着雨,被所有人无视,还继续唱歌,简直像个傻瓜。

「最近,经常在那儿看到她」

「诶。真壁君喜欢那样的女孩子啊。嘛,的确很漂亮呢」

「不,那个,不是的。不是那样。只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什么?」

「一直在雨中唱歌」

晴大约是在两个月前,开始注意到那个孤独的歌者的。

她的身影,总是伴随着雨水出现。

契机,仅仅是如此而已。

真的,仅仅只是这样而已。

❀

远见虹夏第一次把吉他拿在手里,是在为了大学入学考试做准备的高中生活的最后一个秋天。

乐器什么的,除了在课堂上用过的键盘口风琴,以及打扫时胡闹弹过的音乐教室的钢琴之外,就几乎没碰过了。

这样的虹夏为什么现在想开始弹吉他呢。

哎呀,嘛。倒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原因啦。开始学习乐器的契机,不就是想受异性欢迎啦,想引人注目啦,憧憬着谁之类的吗。大部分都是这样的吧。

实际上,独属于“我”的理由也包含在其中哦。

当然,这种事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告诉本人的啦。

「诶? 彩乃,放弃音乐了吗?」

「怎么叫彩乃,应该叫姐姐吧」

「那种事情现在别在意啦」

「怎么能不在意。唉。我也差不多该认真开始找工作了。总之就是。青春的终结终于来了。就像蛹化蝶一样,就像花苞绽放一样,孩子终归要长大成人。彼得潘什么的,哪里都不存在。最终,他还是没有出现在我的身边」

「你在说什么啊」

「现实啊,在拍打着我的肩膀。它抓住了我。已经无处可逃了」

高中时期起就一直在玩乐队的大四岁的姐姐宣布退出音乐活动,这对虹夏来说是相当震惊的事。虽然虹夏家奉行放任主义,一家人几乎没什么机会聚在一起,但她一直偷偷地憧憬着将一切都奉献给音乐的姐姐。

听说姐姐要把那把曾经攒了几个月兼职工资才买来的、一直视若珍宝的吉他也要扔掉,虹夏便任性地提出低价转让给她。

「反正都要扔了,就免费给你好了。你也没钱吧」

姐姐一边剪着脚趾甲一边说道。

然而,虹夏却摇了摇头。

她用力地摇着头,表示拒绝。

「我会用攒的压岁钱付给你」

「你平时也不这样啊,怎么在这种奇怪的地方这么固执」

「也没什么吧」

因为,如果免费得到的话,就好像彩乃倾注了数年心血的音乐变得毫无价值一般。就像早春的雪一样,转瞬即逝,消失不见了。

这种事,绝对不要。

尽管渴望也好,回忆也罢,此时此刻,这些情感依然像火焰般在胸中熊熊燃烧着。

「嗯,随你喜欢吧」

「嗯,我会的。就这么做」

最初的时候,虹夏只是把自己关在壁橱里苦练吉他,却总是笨手笨脚。可是,每天只要花上好几个小时与吉他为伴,即使笨拙如她也逐渐习惯了。原本僵硬生涩的手指变得灵活起来,她也开始凭着感觉理解音乐是如何构成。

当她能够弹奏一些流行歌曲时,一种想要在人前演唱的冲动在她心中油然而生,这或许是历史上许多名垂青史的歌手都曾走过的路吧。

在姐姐的指导下,她获得了许可,虹夏终于在确定考上大学的那个春天结束之际,在街头第一次握起了麦克风。

只是偶然被路过的知名制作人看中,然后就迅速决定主流出道、MV播放量突破一千万、发行的CD全部百万销量……虽然她并没有做过这种挤满鲜奶油甜到发腻的梦,但现实也比想象中更加严峻,在她面前驻足的人一个也没有。

这样的时间,重复了将近十次之后的一个黄昏时分。

虹夏,邂逅了她的命运。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呼」

因为拼尽全力唱了三首歌,所以呼吸急促。

喉咙干渴得难受,心脏隐隐作痛,肩膀一抖一抖的。

无论何时,拼尽全力都是炽热、痛苦、煎熬的事情。

即便如此,却并不讨厌。

额头上大滴大滴滑落的汗水被随意地抹去之时,啪嗒啪嗒的声音响了起来。最初还以为是雨声,正感到奇怪的时候,那声音变得更加响亮,而且带着一丝活力的气息。

虹夏惊讶地抬起头,只见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男性站在身旁。

是不认识的人。

到底有何目的?

虽然和之前几次被搭讪的感觉有些不同,但究竟如何呢。

“你好” 她僵硬地低下头打了个招呼,只见青年用微微沾湿的手,在吉他盒上放了一枚五百日元的硬币。“哎?” 比起掌声,不,比掌声还要让她惊讶数百倍。

这,不是在做梦吧?

虹夏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青年似乎误会了什么,也露出了同样慌张的表情。

「抱歉。我搞错什么了吗? 我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不太清楚该怎么做」

「不是的,那个,我只是第一次收到钱,有点惊讶」

「这样的话,我可以点歌吗?」

「我会的曲目不多,你不介意的话」

“那就” 青年报出的歌名是虹夏初中时流行的歌曲,即使是现在,她偶尔也会哼唱,是一首非常熟悉的歌。

和弦也不难。

但是,因为是第一次为别人唱歌,虹夏异常紧张。

而且,而且,

还是为同龄的男生唱情歌什么的。

然而,她刚一弹起吉他,青年就随着节奏摇摆身体,还拍起手来,让她觉得滑稽又有趣,原本的紧张感顿时烟消云散。毕竟,又不是在唱卡拉OK。

多余的压力消失了,紧张感也随之消散,歌声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进入副歌部分时,虹夏和青年的目光相遇,他朝她露出微笑。

那一瞬间,虹夏心中出现了一丝小小的错误,这成了她一生的秘密。咦?这是什么感觉?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脸颊也比平时热了许多。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

歌曲结束时,青年很有礼貌地再次鼓掌。

「我,唱得还好吗?」

「非常棒」

「那就好。因为很突然,其实我紧张得要命」

「是吗?我完全看不出来」

「这可能是我人生中最紧张的时刻了」

她稍微夸张了一些,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害羞。

「那也太夸张了」

他配合着她的话说着,语气认真却不失风趣。

他的声音一点也不认真,却意外地让人觉得“他懂我”。

对话不可思议的合拍。就连从小到大都在女子学校接受纯洁教育、除了父亲和老师以外几乎没有和异性说过话的虹夏,也能很自然地和他聊下去。

「才不是那样呢。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弹吉他很久了吗?」

「其实还不到一年」

虹夏和他聊着天,手指却没有离开琴弦。

就这样,她一边弹唱着各种各样的歌曲,一边和青年聊着天。偶尔也会有人驻足聆听。

其中也有像他一样点歌,然后留下钱的人。她唱了一个小时左右,吉他箱里已经积攒了大约一千日元。

和这一带打工的时薪差不多吧。

就在这时。

因为一直唱歌发散了身上的热气,稍微冷静下来的虹夏,在抬起头的时候,

「咦?骗人」

她再次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

「——天晴了」

因为太过专注地唱歌,所以都没有注意到,雨是什么时候停的。

刚才还厚厚的云层,此时裂开了一道缝隙,阳光像白色的光柱一样倾泻下来。

就像是宫泽贤治在『告别』中写的“光做的管风琴”一样的,通向天空的梯子。

啊,真是太美了。

她不禁看得入迷,青年奇怪地问道。

「你惊讶什么?」

「我啊,就像是雨女一样。每次有安排的时候,都会下雨。我还是第一次在太阳底下唱歌呢。嘿嘿嘿,好开心」

「啊,这样啊。原来如此。所以呢」

青年像是理解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诶?」

「没什么。比起这个,来,再唱首歌吧」

「那么,今天就以这首歌作为结尾吧」

青年肩上背着的橘子晃了晃。橘子的颜色仿佛融化在雨过天晴后残留的水珠中,像结晶化的光芒般闪耀着。

吸入的空气中已经完全没有雨后的粘腻感,只有黄昏时分甜蜜又忧伤的气息。

不知名的白鸟张开翅膀在空中翱翔,虹夏的歌声与鸟鸣声交织在一起。

夜幕降临,远处近处都是黑黢黢的建筑剪影。

“从无名小镇的角落,走向世界吧”虹夏用尽全力放声歌唱。

一曲终了,青年送上了今天最热烈的掌声。

嗯。今天还不错嘛。不,应该说是超级棒的一天。

一定,都是因为他。

「谢谢你听我唱歌。果然在太阳底下唱歌更舒服啊」

「那,我下次再来听吧。说不定,只要我在,下次也会是晴天」

「什么意思?」

「我啊,就像我的名字一样,是个晴男」

青年——真壁晴——半开玩笑地说道。

他和虹夏是同年级的大学生。

❀

「唔~原来那个人就是真壁先生的“思念之人”啊。」

「啊?才、才、才、才不是呢。你在说什么啊」

面对着这位言不由衷,态度供认一切的诚实之人,爱露出了窃笑。

「呢嘻嘻。我刚才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啦,冷静点。我们把‘死者’所留恋的人称为思念之人。真壁先生最后想见的人,就是你的思念之人」

「如果是这个意思的话,嗯。是的」

「但是,也不全是错的,对吧?」

离开事故现场的一行人,首先去的是晴住了大约三年的老式公寓。

墙壁的厚度与低廉的租金成正比。住户很少,虽然离车站很远,但夜晚非常安静,所以墙壁薄的缺点并不怎么令人在意。

晴爬上仿佛随时都会因体重而坍塌的破旧的外楼梯,来到二楼的角落房间。

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入钥匙孔的瞬间,晴像扭动手腕一样大幅度地歪着头。

「咦?」

因为钥匙孔没有发出声音,锁被打开的感觉也完全没有传递到手中。

「啊~。现在的真壁先生是触碰不到物体的」

「也是。毕竟是幽灵啊。可是,为什么我会拿着钥匙啊」

「灵魂的形态,受生前印象的影响很大。真壁先生还保持着生前对自己随身携带钥匙、钱包和手机的认知,所以灵魂选择了这样的形象呢」

「不能用的道具根本没有意义啊。喏,爱。这是真的房间钥匙。赶快用吧」

「嗯。谢谢」

插话的是一直安静地待在爱怀里的迪亚。

虽然原理不明,但迪亚没有凸起的手上,竟然也拿着和晴手上完全一样的钥匙。

像是察觉到晴望向自己的视线,迪亚无奈地开口了。

「想着可能会用到就拿上了。是在事发现场捡到的」

「抱歉啊。其实就算不用钥匙,我也有一些开锁的窍门,但我想尽量不去破坏‘人类的规则’。所以,可以用这把钥匙吗?」

「啊,请便」

得到晴的正式许可后,爱转动银色的钥匙,这次门顺利打开了。

毫无感情色彩的“咔哒”金属音,就像毕业典礼上合唱的校歌一样,莫名地拨动了晴的内心深处,那份触动回荡着,回响着,最后慢慢消失殆尽。

「打扰了~」

晴低落的情绪和爱元气满满的声音形成了鲜明对比,爱利落地摆好鞋子,第一个走进房间。

房间里并没有像样的空间配得上走廊这个称呼。

空间狭小,只有六叠大,坐在正中央的话不用怎么挪动就能轻易够到大部分东西。

用组合架拼凑成的书架上,整齐排列着褪色的漫画书脊。架子上积了一层灰,上面还堆满了电费、手机话费之类的账单,像座小山。

「所以,真壁先生想来拿的东西是哪个?」

爱环顾四周,立刻开始寻找来这间房间要找的东西。

「是那个」

晴说道。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爱在房间的角落里,找到了它。

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浸染着穷学生的日常气息,唯独那件东西看起来崭新昂贵,仿佛像夜空中飘荡的月亮一样,悬浮在空间中。

随着时间流逝这种印象可能会改变,但遗憾的是,那样的"某一天"已经不会到来了。

「是吉他吧?没想到真壁先生还会乐器呢」

「如你所见,刚买不久。本来打算找人教我的。——不,是想自己练习来着。不过,别管我了。要找的东西不是吉他,而是旁边的那个袋子」

吉他旁边放着一张有些皱巴巴的A4纸和一个已经包装好的小袋子。

那个小袋子,怎么看都是准备送给某人的礼物。

晴感觉到爱的目光似乎在寻求进一步的解释,但他假装没有注意到其中的意图。

毕竟,特意说出口的话就太令人害羞了。

「吉他和这张纸不用管了吗?」

「对现在的我来说,都是没有意义的东西」

“嗯哼,”爱轻轻地打开了折叠的A4纸。

她没有去读上面写的字,而是用手指慢慢抚摸,仿佛在感受其中的情感。

「那么,我可以把这个和吉他一起带走吗?」

「为什么?」

「虽然我还不太能读懂人类的文字,但我觉得这上面可能写着很重要的事情吧?对你和你的思念之人来说非常重要,也很切实。所以,我想总有一天会需要它的。这只是天使的直觉,不过我的直觉还挺准的哦?」

「如果你想这么做的话,倒是无所谓」

「嗯嗯。那我就带走了」

爱说着,小心地折好纸,背起吉他,但当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眉间立刻皱起了深深的褶皱。嘴唇也嘟起来了。

看来,并不合她的心意。

「穿着这身迪亚精选的服装,总感觉不太适合」

「原来那是迪亚的品味啊」

麦草帽配连衣裙这种打扮,确实像是在体现男性的幻想。

「哼哼。很棒的吧?你该对我心怀敬意。连头发也是我编的。爱在这方面很笨拙。果然女孩子还是应该穿得清纯一些啊」

「你突然变得很能说啊。不过,这未免太执着了吧」

没有把“执着于什么”说出口,算是最后的仁慈。

另一边,爱完全不在意男性们的密谈,她把手伸进背着的背包里,拿出了两件就外观而言绝对不可能塞进去的衣服。

这场景就像是蓝色未来型猫型机器人拥有的连接四次元的口袋一样。

「嗯~。迪亚,你觉得哪个好?」

爱的右手拿着朋克风格的经典款·双排扣机车夹克。

另一只手则拿着不知是哪所学校的校服。

「毫无疑问,右边那个」

“这个?”爱举起黑色机车夹克,还顺势歪了歪头。

「不是。我的右边。也就是爱左手拿的那个。对对,就是那个。我斗胆说一句,吉他×校服的组合才是至高无上的」

「果然,你这已经相当执着了吧」

晴虽然对迪亚的品味有些无语,但作为男生,多少还是能理解的。不过,他可不想被认为是同类,所以决定不说出口。

爱好和性癖的历史,总是伴随着背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好咧~。那我赶紧换上吧」

「啊?」

就在晴的低语消失的那一瞬间,爱突然用力掀起了连衣裙的下摆,把他吓了一跳。奇怪的是,他的瞳孔中强烈留下的"白色",到底是她的肌肤,还是别的什么呢。

之所以无法判断,是因为兔子的脸立刻填满了晴的全部视野。

「别看」

今日听到的最低沉的声音让晴回过神来。

「没必要生这么大气嘛。我倒是不介意被看到哦?」

「爱,你应该多有点羞耻心。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

「又不会少块肉」

「虽然看不见,但确实会不断流失些什么。好了,快点换衣服」

"好~",爱熟练地迅速穿上校服,将没穿的外套、脱下的连衣裙和麦草帽塞进背包里,然后再次背上吉他。

接着她站在全身镜前,身体轻轻向右摇晃,再轻轻向左摇晃。

充分摆动裙子后,「嘿嘿~」地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的话,勉强算及格吧。嗯嗯」

爱像是在哼着小曲儿,她往外走,晴也马上跟了上去。

虽然只待了十几分钟,天空的脸色却变得更加难看了。

明明之前还自以为是地保证要让天晴呢。

晴带着遗憾的心情,狠狠瞪着那片灰色越来越浓重的阴云。

「呐,真壁先生。我们前往下一个地方的路上,可以继续听你讲和远见小姐的故事吗?」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即便如此我也想听。不行吗?」

听着钥匙上锁的咔嗒声,晴不知该说些什么。

对于再也无法说出『我回来了』的房间,『我出门了』似乎并不合适。可是,说『再见』又感觉哪里不对劲。

唉,为这种事一个劲儿地烦恼,也太傻了吧。

「都这么说的话,那我就当打发时间,稍微说一点吧」

晴像是为了掩饰胸中涌动的某种情感,决定满足爱的请求。

❀

「啊,真的来了」

从车站方向走出来的晴被虹夏发现后,她这么说道。

「不就这么约定的吗?啊,难道我来反而碍事了?」

「也不是碍事,但是」

虹夏边说边用手拨弄着刘海,像是要遮住自己的脸,这个动作让晴的心不由自主地变得温暖。

「你为什么在傻笑啊?真讨厌」

「我没有在傻笑」

「照镜子看看吧。你就是在傻笑」

晴和虹夏约定只在双方时间都方便的情况下才会见面。

她就像一只猫一样。

性格随性,喜欢独来独往,还有些喜怒无常。在大学里没有加入音乐社团,也不和志同道合的朋友组建乐队,而是一直坚持独自活动,大约这也是因为她的性格使然。

晴能被允许进入虹夏的领地,多少觉得有点高兴。

「不过啊,要是真的打扰到你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都说了不是这样。只是,你来的时间比说好的晚了点。……就这样而已」

「啊,让你久等了吗?抱歉。电车稍微晚点了。不过,也就两分钟左右吧」

虹夏似乎对这番话很不满意,脸涨得通红,开始捶打晴的肩膀,发出"砰砰"的声音。就像漫画里一样。

虽然一点都不痛,但晴还是装模作样地喊道「好痛,好痛」

「你干嘛啊」

「我才没有在等你,也没有担心你,别误会了」

真是个容易看透的家伙啊。

不过,如果指出这一点,虹夏的心情可能会变得更糟,所以决定不再追问。就像猫一样,如果过度关注它们,它们就会感到压力,像刚才那样伸出爪子。

在与猫相处时,基本上主导权不在自己这边。

只有当它们心血来潮靠近时,才能去理会它。

晴很清楚这一点,所以选择转向另一个话题。

「看啊,今天天晴了吧」

季节已经完全是夏天了。

蝉在持续的酷暑中不断抗议,脚下的影子轮廓锐利得仿佛一碰就会割伤手指。令人窒息的气味和流淌的汗水。在充足的阳光照射下,街道两旁的树叶变得油亮而坚硬。

最重要的是,天空像汽水一样清澈湛蓝,抬头望去仿佛要被吸进去似的。

被这样耀眼的蓝天吸引住目光的虹夏说道「挺不错嘛」。

「不应该虹夏你更感到高兴吗?」

「因为啊,如果这样都不晴天的话,晴你就没有存在价值了」

看到晴皱着眉头说"真过分",虹夏的心情似乎好了一点。

她踮起脚尖,深深地吸了一口夏日灼热的空气。

「嗯——,今天是最适合街头表演的天气。我会全力以赴地唱歌哦。有空的话来听听吧?」

「好啊,我很期待」

每场表演持续两个半小时。不过并不是连续不断的,而是以一小时表演,半小时休息的方式进行两轮。

偶尔收到一些小费时,虹夏就会得意洋洋地说道。

「今天赚了不少呢,要不要请你去便利店吃冰激凌?」

每当这时,晴都会心怀感激地接受。

唱两个小时,平均能赚三百或四百日元左右。

这样一来,要是拒绝反倒显得失礼了。

「那么,我就不客气地接受款待了」

「嗯嗯,随你喜欢」

「今天吃哈根达斯吧」

「哇!那肯定不行啊」

也许是演出的余韵还留存在体内,比平时兴奋了些的虹夏立刻「噗噗」地撅起嘴,双手交叉做出了叉的手势。

晴当然装作一副茫然的样子。

「斯派修姆光线?不像啊,角度有问题。应该是这样」

「什么啊。不一样的好吗。怎么看都是个叉吧。意思是超预算所以你被否决了。要是选了哈根达斯的话,我的份就买不起了啊。明·白·了·吗」

之后便在公园的长椅上并排坐着,各自吃着一根两百日元的冰棒。那冰棒在舌尖上融化的甜美感,是至今品尝过的任何冰激凌都无法相比的。

当然了,这种话是绝对不会告诉虹夏的,不然她肯定会得意忘形。

遇见虹夏后的几个月里,季节也缓缓流逝。

穿的衣服渐渐变厚,呼出的气息也凝结成白色。

时间化作白色冰冷的结晶,在这里那里堆积起来。

「哇。快看,晴。下雪了。难怪这么冷」

那是平安夜。

城镇被五彩缤纷的灯光照得闪闪发亮。街上的人们都与某人在一起。几乎每张脸上都洋溢着不输给街灯的璀璨笑容。

对晴来说肯定也是一样的。

因为和虹夏在一起,所以才会笑。

「虹夏,你不喜欢雪或者冬天吗?」

「看出来了?这就是夏天出生的悲惨命运啊。我真的很怕冷」

「我觉得出身地还算说得过去,但出生时间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啊——。手好冷啊」

寒冷使皮肤变得通红,虹夏唇间轻轻吐出的求救信号染成了白色。虹夏拼命地一次又一次地朝指尖吹着白气,同时不时地抬眼瞟向晴。

「好冷,好凉,好痛。我可能要死了」

「这种程度怎么可能会死啊」

「不是吧。你认真的?看到现在的我,你的感想就这些?真是难以置信」

晴自以为冷静而准确的吐槽,在虹夏那里却不太受用。她的态度立刻转变,用半眯着的眼睛狠狠瞪着他。

这种眼神才更加冰冷刺骨呢。

「晴你啊,肯定不受女生欢迎吧」

「怎么突然说这个?」

「对女孩子一点也不温柔,而且还不会察言观色」

「才不是那样呢」

「啊?你要说你受欢迎?真的吗?骗人的吧。世界末日了吗?」

「说得也太过分了吧。不对,我不是说那个。我很温柔的,也会察言观色」

晴有些害怕地与冲劲十足、前倾身子的虹夏保持距离,同时挺起胸膛坚持自己的观点。

然而,虹夏只是轻蔑地发出一声「哼」。

「果然你还是不受欢迎吧。平安夜还和我在一起,这不是很明显嘛」

「那你又如何呢?好像也没有男朋友啊」

「我,我是,那个。嗯。不是交不到,只是不想交而已。你那怀疑的眼神是怎么回事?我说的是真的啦。好啦,过来这边」

「啊?唔哇!」

来得太突然了。

听话靠近之后,虹夏突然紧贴在了晴的手臂上。

「不,不是很暖和呢」

「你的脸都红透了」

「……你这种性格啊」

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是晴也不能不表现得像个男人了。

他先松开了虹夏的手,虹夏稍微有点沮丧,似乎是误会了什么——这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可爱了三成——然后他又轻轻地重新握住了她的手。

第一次触碰到的虹夏的手,冰凉得像冰块一样。

「你的手好冷啊」

「……嗯」

虽然做好了可能会被甩开的心理准备,但过了一会儿,当僵硬的手恢复了自由活动的能力后,虹夏也紧紧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老实说,晴无法直视虹夏。

虽然很在意她脸上的表情,但他根本没有这种闲心。

「──可」

如耳语般微弱的声音。

「刚才你说什么了吗?」

晴下意识地转向虹夏,只见她的脸比刚才更红了,像刚才的晴一样把头扭到一边。

从她红润的嘴边飘散的白色余韵中,晴知道刚才听到的声音并非错觉。

「我说合格了。勉强过关」

「啊,这样。那太好了。谢谢你」

「……我也非常感谢你」

「为什么说得这么生硬?」

「嘴冻僵了,不太好开口」

「是这样吗」

「是的,就是这样。真的只是这样而已」

说完,两人陷入沉默。

浪漫的话语或礼物,是不可能有的。

对于不擅长恋爱的两个人来说,这就是极限了。

老实说,感觉很不自在。浑身上下都觉得痒痒的,喉咙发干,还开始出汗了。如果可以的话,真想立刻逃走,狠狠地给全身挠痒。

但是,晴和虹夏都绝对不会松开手。

因为这样以来,就一点也不冷了。

他们就这样并肩而立,一直一直望着圣诞节的彩灯。

冬天过去,与春天并肩轻快地行走,眼看就要与夏天重逢之际,梅雨却双臂交叉挡在前方。就仿佛是在说“想要前进就踏过我的尸体吧”,梅雨的世界连日都是雨,雨,雨。

潮湿的空气与漫天的云朵一样灰暗。

绽放得美丽的绣球花花瓣被水滴敲打着,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仿佛火花四溅。

「哼哼。今天下雨,看来是我赢了呢」

「什么比赛啊」

「晴男对雨女的最终决战啦」

「你在说什么啊」

晴一边无奈地嘟囔着,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仿佛施展魔法般地在虹夏头顶上方撑开了一把伞,似乎要将她整个人都从淋湿花朵和大地的雨中保护起来。

「倒是你,在干什么呢?」

「因为今天下雨了嘛。这是代替晴天的雨伞哦。至少,可以不让虹夏淋湿」

「原来如此。是来接我的啊。我家的小狗真是忠心耿耿呢」

虽然这么说,虹夏却没有接过递给自己的伞。相反,她似乎选择钻进晴为自己撑着的那把小伞下,挤得更紧了些。

轻轻地“咚”的一声,她像小兔子一样蹦跶了一下,然后用胸口撞了晴一下。

「喂,你干什么呢。会淋湿的啊」

「没关系的吧?你看」

虹夏的身体一靠近,晴就立刻将伞倾斜向她那边。

看来虹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

「和晴在一起就不会淋湿。你会保护我不被雨淋湿的,对吧?」

「可我会淋湿啊」

「那你就认命吧。作为补偿,要不要我给你唱首歌?这是为晴特别开放的专属舞台哦。高兴吗?一定很高兴吧。是这样的吧。呐,你知道吗?有种说法是,人的声音在雨天的伞下听起来最美」

「那么,虹夏最美的歌声就是我独占的喽」

「就是这么回事」

「这样的话,稍微淋湿一点也不错呢」

说着,虹夏哼起了一首家喻户晓的、与“雨”有关的童谣。

的确是美妙的声音。

即使被雨水淋湿,鞋子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心情依然快乐无比。

「最近,我开始思考明天的天气了。会是晴天吗,还是下雨呢。虽然我还没到看天气预报的地步」

「目前的胜率大约是七成吧。真是惭愧」

自从晴和虹夏在一起后,天气并非总是晴朗。

像今天这样的雨天也有,甚至下雪的日子也存在。

即便是再厉害的晴男,也不可能完美掌控天气。

就像虹夏曾经说过的,如果不能让天气放晴,晴待在虹夏身边就没有意义了。

「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所以,那个,就是说」

虹夏难得吞吞吐吐,话语变得结巴起来。

她的脸像平安夜那晚一样泛起了红晕。

就这样结结巴巴却又全力以赴地,虹夏道出了她心中的想法。

「我很高兴能这样想。这不就意味着,我们不必一开始就放弃说明天会是雨天吗?因为晴在我身边,我对明天充满了希望。这不是很了不起吗?」

「虹夏啊,大概因为你是个创作者,说起话来总是夸张」

「哼。明明一点都不夸张」

虹夏不满地吐了吐舌头。

细雨如透明的丝线,连接着天空和大地,从头顶垂落下来。

今天一整天都在下雨,所以两人大概会一直这样紧靠在一起吧。

心跳声响亮地传来。

因为两人靠得如此之近,谁也分不清这心跳声究竟来自谁。

「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天气呢」

「不管是晴天还是雨天,现在的我都不在乎了」

晴并没有特意询问原因。

明天的天气尚未可知,这恰恰证明明天晴男和雨女还会在一起,虹夏肯定也明白这一点吧。

这仿佛是约定。

又仿佛是告白。

晴为虹夏准备了相遇以来的第二次生日的礼物。

「这个,愿意的话就收下吧」

他将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放并排坐在公园长椅上的虹夏面前。

「这是什么?」

「能是什么,礼物啊。今天是你生日吧。生日快乐」

「诶?那个迟钝又一点都不体贴的晴居然会送礼物?」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就还给我吧」

「哇哇,对不起啦。只是有点吃惊而已。嗯」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虹夏摇着头表示强烈否定。

「这可是晴特意为我准备的东西,对吧?我真的很高兴」

「是吗。那就好」

「我现在就可以打开看看吗?」

「请便」

不算上母亲的话,这是他第一次给女性送礼物,所以苦恼了很久。

晴向大学里的女同学们寻求建议,结果被她们当成玩具一样追根究底地盘问,好不容易才逃脱追击。最后却被告知『从非男友的男性那里收到首饰是最糟糕的』、『不喜欢品牌的物品就会被送到当铺』,这些话彻底粉碎了他的幻想。

况且,作为穷学生,晴根本不可能买得起价值数万日元的包包。

最后,他决定请常去的咖啡店的老板帮忙制作一个特别蛋糕。

面对以黄色为主调、点缀着柑橘类水果的夏日风格奶酪蛋糕,虹夏脸上绽放出柔和的笑容,说道「哇,太棒了」

看到这一幕,晴悄悄松了一口气。啊,太好了。

「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在自己生日时有人为我准备蛋糕呢」

「是这样吗?」

「我家呢,算是比较放任主义的吧,就是每个人都很自由的那种感觉。先声明一下,我和父母还有彩乃,呃,姐姐的关系并不差。只是,有时候看书时遇到那种场景,会觉得羡慕。嘿嘿嘿,今天我可是站在被羡慕的一方了」

虹夏立即把一小块蛋糕送入口中,本就很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双脚不停地拍打着,发出「嗯~~」的声音,仿佛整个身体都在爆发着喜悦。

能得到如此热烈的反应,之前的烦恼也算是值得了。

「太好吃了。我从没吃过这么美味的东西」

「说得也太夸张了吧」

「不不,真的很好吃啊。快,晴也快尝尝。咦?你的那份呢?」

晴笑着糊弄了过去。

倒不是说他不能为自己也点一份。

只是,相比便利店里卖的那种蛋糕,店主做的蛋糕价格确实要贵一些。对于晴这样的苦读学生来说,无疑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虹夏大概也察觉到了眼前这位男生的经济状况吧。

她把手中的蛋糕分成两半,用塑料叉子叉起一小块。

「来,啊——♡」

虹夏脸上洋溢着愉快的笑容。

「不了,那是送给虹夏的礼物,你应该全部吃掉」

「你在说什么呀?既然是送给我的礼物,我当然可以决定怎么处置吧?来,张嘴。顺便说一句,在你吃掉之前我是不会停手的」

当然,晴犹豫了。

对于身为学生的两人来说,这只不过是长假的一天,但对于许多上班族来说,这是工作日的白天。这句话的意思是,路人投来的大量目光非常尴尬和不自在。

其中甚至有男性对像是在向美丽的虹夏撒娇的晴发出不满的咂舌声。

「快点快点,张开嘴」

「有人看着我们呢」

「没关系的。来,张·开·嘴♪」

争执最终是晴输了。是彻底败北。

没有男人能抵挡得住这种诱惑。

他心想至少要挽回些颜面,便一口将蛋糕都塞进嘴里。

「嗯哼。很好吃吧?」

因为嘴里塞满了东西,晴无法说话。

只能不停地点头。

老实说,晴心里满是甜蜜的感觉,根本就尝不出味道来。

「如果有下一次的话,我希望能和你一起吃。不一定非得是这么高档的东西,便利店卖的蛋糕或者超市打折的冰淇淋都行。能像这样和晴一起分享回忆,对我来说才是最开心的。明白了吗?」

晴还是只能点头。

「这是约定,好吗?」

交缠的小指关节,异常地发烫。

漫长又短暂,与虹夏一起度过的日子。

二年时光的分量,或许因人而异。

小学生肯定会说『像永恒一样漫长』。

对于忙碌工作的社会人来说却可能很短暂。

那么,对真壁晴而言呢?

答案很简单。

不是长也不是短,与远见虹夏一起度过的时光对晴来说每一刻都是无可替代的珍贵时光。

虽然总是被任性的虹夏牵着鼻子走,但那正是快乐所在。

「呐,晴。今年的生日也要放晴哦」

晴并不迟钝到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也就是说,她强烈希望今年的生日也和自己在一起。

「当然,没问题。我会让天晴的。交给我吧」

本来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甚至打工也提前两个月请好了假。

「还有,还有啊。我能再拜托你一件事吗?」

「还真贪心啊」

「怎么了嘛。不行吗?」

「没说不行,你说吧。反正我早就习惯被你左右了」

晴带着调侃的笑容说道。虹夏却保持着严肃的表情,递给他一张纸。晴看了看纸,读了内容,又看了看虹夏。

可以看出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这是」

而这,是一周前发生的事。

❀

在晴死之前最后几次光顾的咖啡馆门口,一位美丽的少女——爱刚刚走出来,不幸的是,已经到达极限的天空开始落下细雨了。

在爱的旁边,一位无人察觉的青年微微垂下肩膀,还叹了口气。

唉。这下子连和虹夏许下的最后一个约定都无法履行了啊。

明明还自以为是地说什么会让天晴的,还说交给我吧。

「呐,真壁先生。真的不和店长说说话吗?就像我刚才解释的那样,现在还来得及哦」

「不,这样就好。如果听到什么温柔的话,我一定会哭出来的」

询问晴的爱手中拿着一个包装得异常精美的小盒子。

她捧着它的手势,就像用手掌迎接雪花一样温柔。

「我已经是大学生了。而且还是男的。要是嚎啕大哭,多难看啊」

「是吗?」

「这就是所谓的男人心,爱。我不要求你理解,但你得接受」

坐在歪着头的爱身上的迪亚,正因为角度的改变而拼命忍耐着不要滑落下去的同时这样插嘴道。「哦~」少女撅起嘴唇,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她不再就这件事多说些什么。

相反,她的目光追随着晴的视线所指之处。

晴、爱、迪亚三人的视线所及之处,是手持吉他的虹夏的身影。

她还不知道即将听到的悲剧。

一想到未来,本应没有实体的晴的胸口似乎在隐隐作痛。

一想到自己即将让那女孩的笑容蒙上阴霾,就连脚都在颤抖。

但是,如果最后能被允许的话。

便只想再见你一面。

道歉和感谢,无论如何都必须亲口传达。

「那么,差不多该给你借用我的身体了。明白吗?真壁先生要用你自己的语言复述我说的话」

爱注视着晴,感受到视线的晴点头回应。

「我是你」

「我是你」

「你是我」

「你是我」(注:中文无法体现人称代词区别,故付原文如下。「あたしはあなた」「俺は君だ」「あなたはあたし」「君は俺だ」)

交织奇迹的祝福化作言灵,真壁晴本已失去的生命再次回到了他的手中。

❀

──虹夏。

晴没有说出声,而是在心中呼唤着她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

虹夏。虹夏。虹夏。

她就在眼前。

喜悦强烈到让晴几乎颤抖。

心、灵魂,不,构成晴的一切都被她吸引,他清楚地明白,自己在强烈地渴望着她。只要伸出手,现在的晴一定能触碰到她,然而他却没有伸出手。

因为晴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不被允许触碰她了。

早知如此就应该坦率一点,这样的悔恨如同浓重的黑暗般悄然逼近,晴将没有伸向虹夏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胸口。

轻轻地将手掌盖在因悲伤而疼痛的心脏上。

心脏的跳动,从内部强烈地顶撞着皮肤。

啊,好烫,好烫,是真真切切的疼痛。

这具身体还活着。

晴勉强振作起快要崩溃的精神,终于将那令人爱怜的名字说了出来。

「虹夏」

「诶?」

「真壁晴不会来这里」

正在调弦的虹夏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回过头,她凌厉的视线仿佛要将晴射穿。

「……你是谁?还有,你突然说些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虹夏皱起眉头,简短的话语中满是不悦。

毫不掩饰自己情绪的样子,真是太有她的风格了。

对此晴没有丝毫不满。

因为,现在的晴并不是虹夏所认识的那个晴。

如夜色般乌黑亮丽的长发,宛如晨曦的白皙肌肤。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张粉嫩的嘴唇。身穿的校服在附近也从未见过。

背上长着翅膀的书包里,露出布偶的耳朵,肩上还背着吉他包。

「虹夏」

「他让我,怎么说呢,把这个托付给你。说务必交到你的手上」

晴故意避开问题的答案,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他递过去的是一个小袋子和一个包装精美的糕点盒,和之前他准备过的一样,是那家咖啡店的伴手礼。

虹夏完全没有要接的意思。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稍微犹豫了一下,晴决定把它们放在虹夏的吉他盒上。

「他还让我帮忙带一句……生日快乐。很抱歉没能实现约定」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对素不相识的人说这种话?晴在哪?」

「他啊,就是,突然有急事必须去很远的地方。所以,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他感到非常非常遗憾」

「再也?等等。你是说再也见不到?」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甚至比预想中的还要强烈。

这让他感觉像是心脏被刀刺了一样,疼痛、难受、窒息。

晴已经无法顺利地说出话来,只能抱歉地点了点头。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是本人而是你来说?你在撒谎吧。开这种恶劣的玩笑,你觉得很有趣吗?我才不信呢。晴一定会来的」

「我没有撒谎。我是代替他来的」

晴把手伸进口袋,轻轻地触碰着一张纸。那是晴觉得不需要,但爱却说『带走吧』的那张A4纸。

上面写有虹夏第一次作词作曲的原创歌曲的歌词。

那是全世界,只有晴和虹夏才知道的宝物。

晴收到这份歌词的那天,虹夏对他说道。

『这首歌,我想在生日那天和你一起唱』

他开心极了,回到公寓后反复读了好几遍。虽然现在还不行,但为了将来能够站在她身边,他甚至还买了吉他,为的就是练习这首歌。

明明那么开心,为什么晴却只能用仇恨来回报这份喜悦呢?

「你说想一起唱歌,他很高兴。可是,他唱不了了。已经不能再唱了。抱歉」

「我不明白。晴在哪里?……我,哪里都要去。只要是他在的地方,无论哪里我都跟着去。地狱也好,天涯海角也好。告诉我。晴现在,在哪里?」

或许是眼前少女的态度让她意识到了晴身上发生了什么,虹夏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急切。

然而,唯独这个问题晴还是无法回答。

「他会支持你的。唯独你在这个世界上他——」。

一滴雨水划过白皙的脸颊,如同描摹着泪痕般流淌。

晴没有把话说完,而是露出了仿佛拒绝一切的笑容。他趁着措手不及的虹夏语塞的空隙,逃也似的跑了起来。

背上的那对虚假羽翼溶入倾盆大雨的灰色中,顷刻间便消失不见。

❀

──奔跑着。

──奔跑着。

──全力奔跑着。

此刻,真壁晴全身都感受到了落在身上的雨的温度,疼痛,以及一切。

在他身边,一个红眼白发的少女轻飘飘地漂浮着。

她美得宛如一朵白玫瑰。

她的背后,果然没有象征天使的翅膀。

也许有人会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在雨中全力奔跑的黑发少女,却没有人注意到那个仿佛镜像般完全相同造型的白发少女。

「那样真的好吗?」

爱一边注视着自己似乎要哭出来的扭曲侧脸,一边问道。

「嗯。那样就好」

「看起来可不像啊」

「……没有的事」

晴原本以为自己能够更加从容地应对。

但是,一看到虹夏的脸,情绪就完全无法平静下来。

明明不属于自己,感觉却异常熟悉的心脏在胸腔深处强烈地跳动着。

这具身体,这颗心脏,虽然本不属于晴,而是属于爱的,但此刻却只对晴的感受作出反应。

生命的证明,伴随着剧烈的痛苦。

活着,也许就是要不断忍受痛苦。

❀

虹夏仍然相信晴会来。尽管如此,约定时间已过,他却始终未出现在她身边,这个无法改变的现实就摆在眼前。

「……就像以前那样,他只是稍微迟到了而已。他一定会来的。一定会来的。绝对会」

随着预告的时间临近,尽管下着雨,还是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聚集在她周围。

起初,她的街头演唱完全不会有人注意,但随着坚持不懈,人们渐渐记住了她的脸。如今,甚至有了非正式的应援团。

不知是否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零星还有人准备了礼物。

今天也有几十人聚集在这里,期待着她的歌声。

然而,虹夏感到孤独。

即使被这么多人包围,即使受到追捧,她依然感到孤独。

「虹夏酱——」

有人呼喊她的名字。

不是他。

虽然欢呼声压过了雨声,但虹夏还是得笑着回应。

尽管头脑仍然混乱,她还是紧紧握住麦克风。

吉他也已经架好。

「谢谢大家来看我」

「今天也要唱最棒的歌啊!」

「包在我身上。那么,开始了」

这是在逞强。是在硬撑。带着憔悴的心情,带着混乱的头脑,虹夏还是为了等待的观众们用力拨动了吉他弦。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来吧,要唱了哦。好好听吧。

「——啊,啊,啊。呃」

但是,做不到。

咦?奇怪。为什么?为什么,发不出声音?

一首,两首,她还是靠着倔强继续着。

她演奏着音乐,像是在撕扯胸膛,像是在哽咽,像是在发泄。

「虹夏酱,看起来不太对劲啊?」

「为什么不唱呢?」

困惑逐渐在观众之间蔓延。

无数道目光伴随着雨水,带着痛楚和寒意打在虹夏的脸颊上。

自己是雨女。

独自一人的时候,别说是天空了,就连一个人的脸都无法让它变晴。自己没有那么强大。自己能唱歌不是因为天空放晴,而是因为晴在身边。因为有他在,才有现在的自己。你知道的,对吧?拜托,别让我一个人。待在我身边吧。

……晴个骗子。

明明拜托过他想让天晴的,他还说了『交给我吧』,可现在却在下雨。

好痛,好悲伤,好冷。好害怕。

像平常一样,快来保护我免受雨淋啊。保护我。保护我啊。求你了,拜托。

「——。晴个笨蛋笨蛋笨蛋,大笨蛋!」

呻吟般微弱的哀鸣被吉他的演奏声和雨声所淹没。

这个星球上有数十亿人,却唯独没有能抚平虹夏不安和悲伤的那个人。

因为那个人哪里都不在,所以果然还是唱不出来。

❀

在雨声笼罩一切的世界里,晴的耳中依然清晰地听到了远处虹夏的独奏。虽然因距离稍远而看不清她的身影,但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在脑海中描绘出来。

毕竟,他们确实一起度过了那么长的时光。

今天,虹夏演奏的所有曲目,晴都很熟悉。

准确地说,这些都是晴告诉虹夏自己喜欢的曲子。尽管被那么多人包围着,但虹夏究竟是为了谁而演奏,这一点再明显不过了。

正因为知道,才更加痛苦。

虽然只是借来的身体,但为了忍受内心的痛楚,晴用指甲掐着上臂,紧紧咬住嘴唇。

「啊。这首曲子,不错呢。我蛮喜欢的」

听到突然变化的曲调,白发灵体的爱露出了笑容。

与之前完美无缺的音乐不同,这是一段学校文艺汇演一般生涩的旋律。然而,就像雨水渗入大地那样,它一点一滴地深深渗透进听众的心中。

不过,这也许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这首曲子是──。

「迪亚。这是什么歌?」

「不知道呢。从没听过」

晴并非想回应爱他们的闲聊,而是自言自语般地喃喃道。

「是『情歌』哦」

「原来是这种标题啊」

「不,不是标题。这是虹夏第一次创作的歌曲。她教我的时候,标题还没定下来。但这首歌毫无疑问是一首恋爱歌曲」

说着,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更加皱巴巴的纸。他注视着上面写的歌词。虽然因为雨水字迹有些模糊,但他已经读了几百遍,全都记在心里,所以没问题。

这是虹夏只写给晴的告白信息。

在一旁,迪亚歪着头,觉得有些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

「奇怪。明明是情歌,却没有唱出应该包含的感情」

尽管被晴用蓝色的眼睛狠狠瞪着,迪亚却丝毫没有退缩。

他否定道——恋爱歌曲的话,本应是为了寄托对某人的感情而创作的曲子,但虹夏演奏的这首歌只有旋律,内容却是空洞的。

「恋爱是两个人才能成立的。一个人是不行的。没有传达对象的恋爱歌曲,从一开始就是有缺陷的。所以,这是一首未完成的情歌」

「真壁先生。那女孩,现在不是还在等着你吗?」

爱一边望着痛苦着、悲伤着,却仍在努力与现实抗争的少女,一边说道。

晴比刚才更加用力地咬住嘴唇。

握着写有虹夏心意的宝物的手,也越发用力。

「不用说我也知道」

「不去见她吗?」

「去了又能怎样?只会伤害虹夏而已。我已经不能保护她不被雨淋了。不能让天晴了。明明约定好了,也不能和她一起唱歌了。所以」

「所以?所以你要逃避吗?真难看」

「不是。我没有逃避」

之所以情不自禁地反驳,是因为被说中了要害。

虽然被说中了要害,但却不能承认。

「……要知道,我这一路经历了很多离别。离别确实伴随着痛苦。思念越深,受的伤也就越深。眼泪也会流不少。但是你知道吗?如果不下雨,乌云就永远都不会消散啊」

说到这里,爱狡黠地笑了笑。

也许是因为相处时间长了,迪亚似乎立即就察觉到了她的意图,也笑了起来。

「说得这么漂亮,不愧是天使大人啊。明明你的目的完全在别处」

「啧,被看穿了啊。因为我想听那首歌的完整版嘛」

爱一边愉快地说着“所以鼓起勇气吧”,同时本应由晴使用的身体擅自动了起来。他吓了一跳。啊?诶?这怎么回事?好可怕。

虽然并非本意,但身体还是站了起来,晴脚步不断向前迈进。

仿佛被一阵顺风推动着一般。

身体不受控制的不适感和恐惧感同时袭来。

「那本来就是我的身体嘛。努力的话,现在的我也能稍微控制一下哦」

晴一边动摇着一边喊道。

「喂,别开玩笑了。别这样。我对虹夏已经」

「不行。绝~对不行。这是真壁先生最后的机会了。而且,如果真壁先生不去的话,她以后就会一直保持那副表情。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

起初还在抗拒的晴,在靠近快要哭出来的虹夏时,渐渐变得无可奈何。算计、恐惧、痛苦,一切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唯一的情感主宰着他。

他强烈地想要让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怎么可能觉得好呢。啊,不可能好。我深爱着虹夏的笑容啊」

「太好了。那就没问题了。去吧,去到你最喜欢的人身边」

回过神来,晴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奔跑了。

迈出第一步,等待他的是世界上自己最喜欢的女孩。

已经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

❀

雨势越来越大,虹夏皱起了眉头。

湿透的衬衫变得沉重,每一秒都在消耗着体力。好冷。多少次都想过要不要就此罢手。但也仅仅是想想而已。

即使指尖弹奏琴弦时疼痛难忍,她也一直坚持演奏下去。

她看向为今天特别准备的另一个麦克风前的空白处。不,是瞪着那里。

因为她知道,如果自己遇到困难,他就会跑来帮忙。因为她相信他会来救她。

毕竟,真壁晴对远见虹夏来说就是英雄一样的男孩。

不擅长表达、不坦率的虹夏,过去从未对从车站向自己走来的他说过一句『很高兴』,但她还是会在晴看不到的地方,用嘴唇画出小小的弧度。

『喂,虹夏』

『你又来啦?晴也真是个闲人啊』

『才不是。我也挺忙的,有课还有打工』

『哦~原来你这么想见我啊?』

回想起那段幸福的时光,她的胸口疼痛,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有人呼唤着这样的她。

「——虹夏!!」

这声音与她想象中的不同,是女孩的声音。

一个黑发蓝眸的少女将她湿漉漉的手覆在虹夏的手上。

她强行打断了虹夏已无法靠自己意志停止的演奏。

「你是刚才的……还有什么事吗?真是够烦人的」

「重新来吧。从头开始唱。这次一起创造回忆吧。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吗。对不起。我没有勇气当面对虹夏说再见。明明是最后一次了,差点就要后悔了」

「……什么意思?」

「我会按照约定,保护你不被雨淋」

少女不顾一切地继续说道。

「我会让你的世界放晴」

她的表情异常认真。

「因为这是全世界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这件事,我不想让给任何人」

是因为雨,还是因为泪水呢。

「就算不能陪在你身边,也请让我继续守护你的笑容。我会用我的全部来守护你」

在虹夏渐渐模糊的视线中,少女的脸庞、声音,都与那个她最爱的人重叠在一起。

少女放下背着的吉他盒,握住了虹夏专门为他准备的麦克风。

「我还买了吉他。本打算让虹夏教教我。想着哪天能和你一起并肩演奏,那该多开心啊」

怎么可能呢。

明明不可能的。

「不过,我已经没有时间了,如果虹夏愿意的话,就用吧。这可是花了不少钱哦?」

可是,啊。为什么。

「还有啊。刚才给你的礼物里装着蛋糕。今年是草莓奶油蛋糕哦。这次我买了两份,但又得让你一个人吃了,抱歉。另一个纸袋里装着配套的拨片。虽然是便宜货,但如果你能珍惜的话,我会很高兴」

为什么她一来,雨就停了,阳光也洒下来了?

能改变超级雨女命运的人,自己只认识一个。

拥有如此魔法的人,没有别人了。

「呼。我想说的大概就是这些了。好了,现在才是正戏的开始」

这声音只传入虹夏的耳中,带着她最爱之人的音色。

是她所爱之人的,所爱的声音。

「来唱歌吧。让我们两个人一起唱给全世界听」

云层裂开,光芒四散。

如同当年的那个黄昏,以橙色的夕阳为背景,只属于虹夏的英雄就站在她身旁。

天使的阶梯,将两人紧紧相连。

「一起唱虹夏为我创作的情歌」

「嗯。我唱。晴才是,你真的能唱好吗?要是出错了我可要踢你哦?」

「没问题。就算忘词了,这里不是还有你给我的情书吗」

彼此擦干眼泪,呼唤着最爱之人的名字。

两人开始歌唱起他们不知不觉间已成长到同等大小的爱情。

❀

那一瞬,那一刻。

真壁晴和远见虹夏一边唱着一首歌,一边回想着过往的日子。

那段历史,人们恐怕会毫不羞涩地称之为“恋爱”吧。

『『开始的那天 在雨中向我搭话的你的身影 至今偶尔还会出现在我的梦中』』

被雨淋湿的虹夏的身影在自己眼中挥之不去。或许,这就是一见钟情吧。

在如繁星般众多的人群之中,谢谢你找到了我。

『『那些曾经不是理所当然的日子 我们两个人 一点一点 将它们变成了理所当然』』

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自己也能记得和虹夏在一起的所有时光。

和他在一起时,总是快乐而温暖。但一个人时,又突然感到孤单。晴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呢。就像与人相处的喜悦。以及独处时的痛苦。

『『在你身边吃过的 那么多冰淇淋 如果现在亲吻的话 一定』』

有那么一个季节,我们尝遍了便利店里所有种类的冰淇淋呢。

晴最喜欢香草口味的,对吧。以后吃起香草冰淇淋的时候,一定会让我想起和晴一起度过的甜蜜时光吧。我的初恋是香草味的,哈哈。……呸。这也太不像我了。

『『炎热的日子 寒冷的日子 樱花盛开的早晨 落叶纷飞的夜晚 都是我们两个人』』

话说,如果女孩子说『手冷』,你至少得表现出马上要牵手的样子吧。迟钝又胆小的家伙。没办法,只好我来鼓起勇气了,对吧。

呃。对不起。

『『下雨的时候 你总是撑着伞来接我 这样微不足道的事情也让我感到开心』』

在伞下听到的虹夏的声音,是世上最美丽的啊。

毕竟那是只为了晴而开放的特等席上的舞台。别说出去哦?

『『和你在一起的时光 成为了最珍贵的宝物 大概 幸福就是这个样子』』

生日快乐。

都因为某人,今天成了最糟糕却又最美好的生日。我想这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我不会忘记。绝对不会忘记的。今天的一切。以及与晴在一起的所有日子。

『『像星星一样 相互吸引 无论是什么样的日子 只要有你在 就已经足够了』』

对不起,没能遵守约定。对不起,没能一直陪在你身边。

不,晴已经履行了约定哦。你保护我不被雨淋。当我哭泣的时候,你不是跑过来了吗?一直以来,你总是让我的心晴朗起来呢。

是吗。我也从虹夏那里收获了很多笑容呢。

即使我是雨女?

这个头衔得放弃了啊。从今天起,虹夏就是晴女了。

『『即使是总下雨的日子 不知从何时起 我也开始相信明天会是晴天 给予我这样奇迹的 魔法般的人 世界上最特别的人 只属于我的英雄』』

呐,晴。明天也会是晴天吗?

一定会的。虹夏的话,已经没事了哦。虽然我们已经不能再在一起了,但我觉得,我们还是会永远在一起的。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

和晴一起的回忆全都在这里。从今以后,你的思念也会一直守护着我。是这样的吧?

没错。即使肉体朽烂灵魂消逝,唯有思念永远不变。

『『假如 今天 世界就要结束』』

晴。最后,我能再说一句吗?

好的。

『『我要向你 许下这个愿望』』

好喜欢你。最喜欢你了。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就是你。

我也喜欢虹夏哦。

『『愿你能比任何人都笑得开心』』

我们,这下子算是正式的两情相悦了吧。

嗯,两情相悦。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永远永远爱你』』

终于,歌曲结束了。

也同时宣告了,那段看似漫长却又短暂的二人时光的永恒终结。

❀

那一刻,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爱悄悄地摘取了奇迹的代价。她轻轻地吻在晴那毫无阴霾、一片晴朗的胸膛上。

啪嗒。

随即,绽放在胸前的花瓣结晶化,然后落入爱的手中,逝者的灵魂离开了现世。

「嘿,爱。我和虹夏的那首歌怎么样?」

「让我的心里非常非常温暖哦」

「是吗。那么,我的努力也算没白费呢。多亏了你们,我才能向虹夏传达我的心意。才能够好好地道别。我要感谢这个奇迹的相遇。谢谢你们。还有,再见」

温柔的声音回荡在世界之中,可惜现在只有爱和迪亚能够听到。

再见,爱轻声回答道。

这声音同样也没有人能听见。

❀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远见虹夏的手中再次握住了整个世界。

或许是因为全力以赴地歌唱,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喉咙也痛得厉害,但此刻充满全身的只有倾尽全力后的满足感。在目送了虹夏的侧脸之后,那位与她同台的少女悄然融入了人群之中。

「晴!等等。拜托,等一下。别走。我还有话想说——」

虹夏的呼唤没有得到回应。

然而,最后看到的少女眼中含着泪水,仅凭这一点就足以明白那个少女并非“他”。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晴,已经不在人世了。

「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啊啊──。晴,晴,晴!!!。听我说,我果然还是不愿意啊。我想和你在一起更久、更久。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虹夏的眼中,忍耐已久的泪水不断涌出。

作为超级雨女的她,今天也被冷得刺骨的雨淋湿了。

能在这雨中保护虹夏的最爱之人,在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复存在。无论如何逞强,也不可能立刻就向晴会理所当然地在身边的那个世界说再见。

但是,晴留给她的东西一定会好好地存在于虹夏的内心。

虽然现在因为痛苦而看不见,但终有一天,她一定能找到它。

因为这是一个恋爱的故事。

因为这是一个告别的故事。

远见虹夏所爱的人,正是被她这样的坚强所吸引的啊。

❀

「呜,呜呜呜呜。呼呜呜呜呜呜呜呜」

同一时刻,另一位少女也正在拼命擦拭着从那蓝色的眼瞳中溢出的泪水。每次与逝者告别时都会哭泣的爱。

一到这种时候,这个天使就会变得比平常孩子气五成。

「真是的,每次都能哭得这么起劲,也不腻味啊」

「可是可是,没办法嘛。心里好痛啊。偶尔也对我温柔点嘛」

「我一直都很温柔」

「又骗人」

胸口持续传来的阵阵疼痛,仿佛心跳一般。

苦涩而悲伤,却又无可奈何。

但是,果然还是不能一直哭下去。

哭啊哭啊哭啊,当痛楚稍稍平息之时,爱将手中剩下的花形结晶举向天空。它与晴朗的天空一样湛蓝。

「晴的花像‘瑠璃唐绵’呢」

迪亚用仿佛哄小孩的声音说道。

「呜呜。那是什么样的花啊?」

「它也被称为蓝星花,是种美丽的花朵。花语是‘幸福的爱’还是‘相信彼此的心'来着。不过嘛,心这种无形的东西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相信呢」

「又说得那么冷淡。对我稍微温柔一点嘛」

「啊——吵死了,吵死了。喂,快点去下一个地方吧」

爱怀里抱着的兔子布偶傲慢地指向下一条路。

「唉。至少希望明天能是个晴天啊」

「哼。只有这种程度的愿望的话,我倒是可以保证一下。没问题的吧。你看」

顺着迪亚示意的方向望去,天空中挂着一道彩虹。

任何雨都不会永远持续。

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在倾盆大雨之后,总会有美好的未来在等待着。

Love song ‐ fin.

第3话 Mother ‐ 两人的绿皮书

我们吵过很多次架。

我抱怨过很多,任性的要求也被你满足了很多,数不清有多少次觉得你烦人。甚至还说过让你去死这种过分的话。

即便如此,你还是原谅了我。

你爱我的一切。

没有人能做到这样。

所以,我一直难以启齿的事情,在最后还是想告诉你。

❀

井上真一郎的爱车在夜色中穿梭,仿佛要撕裂黑暗。

途中,为了避开一辆行驶粗暴的卡车,急速变换车道时车身剧烈摇晃。

结果,坐在后座的梨奈重重地撞到了车窗上。

「好痛」

「没事吧?」

关心梨奈的是坐在她旁边名叫爱的白色天使。

“没事没事”,梨奈笑着回答。

话说回来,这车真是老掉牙啊。

好像叫什么凯迪拉克·德维尔。真一郎引以为傲的那种典型美国车的修长尾翼之美,作为女性的梨奈完全无法理解。

「这是60年代的车型」

握着方向盘的真一郎略带得意地说道。

一股浓烈的药品味道从他的衬衫上飘散过来,那是医生特有的气息。

「为什么开这么老的车?新车不是更好吗?」

「这款车曾在『绿皮书』这部电影里出现过。电影里用的是绿松石色的特别款,那个真是帅呆了」

即使不看他的脸,自己也能想象得到。

眼前这个成年男人肯定正像个孩子一样眼睛闪闪发光。

「为什么男人总是这样呢」

「什么意思?」

「总是受电影之类的影响,不管多大年纪都会立刻买些玩具什么的」

「这个嘛,只能说这就是男人的天性吧。跟你们女性喜欢名牌包包或饰品差不多」

「那个『绿皮书』是什么样的电影?」

“看来你有兴趣了?”梨奈被这种不识趣的问题惹恼了,撅起嘴皱起眉头。她才没有兴趣呢。

只不过从家里出发到现在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一直这样坐着实在太无聊了,所以才不得不和这个讨厌至极、令人反感的男人聊聊天而已。

「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感觉和我们现在的情况有点相似」

「诶?」

「故事背景是1960年代的美国。一位天才黑人钢琴家计划在种族歧视仍然严重的地区进行巡演。于是钢琴家雇佣了一个在出身、成长和各方面都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意大利裔白人作为司机兼保镖。一开始两人总是争吵不断,关系很僵。但随着巡演旅程的进行,他们逐渐成为了最好的朋友」

「难道你是在想,等这趟旅程结束时,我会和你成为好朋友吗?」

梨奈一脸厌烦地说道。

真一郎则是不以为意地歪着头说道。「不可能吗?」

凯迪拉克车在黑暗中前行,车头灯照亮了前方几米远的路。

啊,这就像在深沉的绝望中拼命地和希望玩捉迷藏一样。只是,光永远只会照亮车前方的路,无论多久梨奈都无法触及希望。

「绝对不可能。别有奇怪的期待。梨奈我讨厌井上医生。说实话,要不是事出有因,连和你待一辆车上我都不愿意」

尽管如此,梨奈还是有不得不继续和这个讨厌的人一起旅行的理由。

几个小时前。

故事始于一位自称为爱的天使与名叫天野梨奈的女高中生的相遇。

❀

『无所谓了。爱怎样就怎样吧』

就这样带着烦躁说出口的话,竟成了与母亲梨沙最后的对话。

突然,梨奈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过时的动画和电视剧。

没错,她也曾对屏幕上那些闪耀的灰姑娘故事心生向往。

但梨奈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如此平凡的坏结局的主角。

早已在事故中去世的父亲留下的遗产和一栋房子,让她和母亲两人相依为命十多年。当母亲突然提出再婚的事,梨奈无法立即接受。

平常因为害羞而不会说出口,不——是无法说出口,但她一直很感激母亲在父亲去世后依然思念着他,独自一人将自己抚养长大。

这样的人现在要再次伸手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这是很棒的事情不是吗。

她知道这是应该祝福的事。

况且对父亲的记忆也已经模糊了。

声音和面容,即使想要回忆也只是一片朦胧。只要不是婚外情,在当今这个时代,也没必要一直对一个男人保持忠贞不渝。

她明白。她也非常理解。

但是啊。虽然脑子里明白,可感情却一点都不愿意接受。

于是,她和母亲吵架了。

不,其实吧。说是吵架,两人的立场并不那么对等。

『拜托了,梨奈。听我说几句』

『我听到了啊。你找到了好人家了对吧。恭喜啊』

『你根本就没接受嘛』

『怎么可能接受得了啊』

因为梨奈单方面地拒绝,根本没办法好好交流。

尽管蒙着被子想要隔绝一切,梨奈还是彻夜未眠地就迎来了清晨,妈妈像往常一样做好的早餐也只吃了不到一半,她就逃也似地离开了家。

精心准备的便当,她也赌气没有拿上。

『路上小心。放学回来后,再谈一次好吗?』

『无所谓了。爱怎样就怎样吧』

伴随着这些故意说出来的伤母亲心的话,梨奈用力关上了门。

稍长的指甲尖裂开了,一阵疼痛传来。

不管怎么发泄情绪,不管说出些什么,心里也一点都不会变轻松,舌头上只留下一股极其苦涩的味道。

最后听到的母亲的声音,是快要哭了,还是生气了,头脑发热的梨奈记不清了,即使努力回想也想不起来。

好像有在哪里读到过,人最先忘记的是逝者的声音。

不过,这次的情况可能有点不同。

毕竟,死的不是妈妈。

「哇,真可怜」

这样的声音把梨奈从回忆拉回现实。

穿着干净整洁西装的不知名大叔(新闻主播),在和梨奈同龄的男孩们手机里念出了梨奈的名字。男孩们像谈论别人的事一样讨论着梨奈,从她身边经过却没有注意到她。是之前那个事件的人吧?被袭击的女孩,听说没救回来。好像是南高的三年生。真的假的?绝对没错的,我在南高认识的人给我说的。长得挺可爱的说。真可惜啊——。

突然映入眼帘的弯道反光镜中映出了他们的身影,少女的身影却无处可见。

梨奈道出了眼前那无法改变的现实。

「唉。梨奈我,死了呢」

就像新闻主播报道的那样。

就像少年们传闻的那样。

天野梨奈的人生,已经画上了句号。

被送进医院的梨奈在生死之间犹如醉汉般摇摇晃晃地徘徊,直到一切结束成为幽灵之后她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天早上她和母亲吵了架,大步流星地走在上学路上的时候,似乎被一个陌生男子刺伤了。

比痛苦更先到来的是困惑,恐惧充满全身的同时失去了意识。

就这样再也没有醒来什么的。

果然是三流肥皂剧般的结局剧本啊。

顺便说一下,刺伤梨奈的男子在附近又砍伤了几个人后冲到马路上被车撞死了。

最终,这起事件造成的死者只有梨奈和那个男子两人,新闻里也是这么报道的。

在各种谈话节目中,比起受害者梨奈,人们更热衷于讨论作为加害者的年轻男子的精神状态和生活背景,但梨奈对此一直提不起兴趣。

即使了解了那个男人,现在的处境也不会有丝毫改善。

是啊,什么都不会改变。

被夺走的未来再也回不来了。

当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时,情感终于追了上来。

或者说,之前一直忍耐着的一切,终于到达了极限。

「……呜、呜呜呜」

这也太过分了吧。简直愚蠢至极。这结局真是糟糕透顶。难以置信。

自己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

和朋友约好等下次考试结束后,要去车站前新开的咖啡厅吃芭菲庆祝。

打工地方那个大两岁的前辈,自己对他所怀的感情,大概是恋爱吧。

感觉他也有在意自己,那种微妙的距离感虽然令人焦急却也感到愉悦。就像是一步两步地来回踱步。是时而靠近时而疏远的恋情。

本打算高中毕业后立即进入市役所工作,为此还开始准备公务员考试。

终于觉得自己能够回报妈妈了。

还想着用第一份工资或第一次发的奖金,带妈妈去温泉旅行,虽然还早得很,却已经从旅行社那里拿到了宣传册。

并不是在奢求什么。

只是想要通过努力,度过一个自己能力所及的平凡人生罢了。

却因为某个人的恶意,轻易地被瞬间全部夺走了。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该死该死该死。别开玩笑了啊啊啊啊啊啊」

对梨奈来说,最大的遗憾莫过于留下了独自一人的妈妈。

有些话本该说出口的。

有很多想要妈妈做的事,也有很多想为妈妈做的事。

不想以那样的方式结束。

其实啊,本想对妈妈说声恭喜的。但是,梨奈讨厌妈妈成为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的所有物。

她知道这是孩子的嫉妒和任性。她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所以啊。

梨奈想,如果再多给一天或两天的时间,应该就能坦率地说出口了吧。

自己就能真心地说一声“恭喜”了。真的。

如果知道那就是最后,自己就会把早餐吃光,也会好好接过便当。

自己也能笑着听妈妈讲她喜欢上的人的事。

想对妈妈说的不是那些伤人的话,而是能让妈妈露出笑容的话。

自己并不想死。

还想和妈妈在一起更久。

和自己最珍视的人……。

仅仅是这样,就已经无比幸福了。

这样不久前还能轻易实现的现实,对现在的梨奈来说却变成了如同夜空中闪耀的星星一般遥不可及的梦想。明明如此痛苦,如此难受,如此悲伤,如此不甘心,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真是糟透了。糟透了。糟透了。真的,糟透了。

在繁华街的正中央,没有人听见梨奈大声呐喊的声音。

所有人都只是从梨奈身边擦肩而过。

只不过,她不是人类而是天使。

而他不是人类也不是布偶,其实是恶魔。

所以,他俩似乎能够察觉到在世界中心如同孤单的迷路孩子一般发出绝望呐喊的梨奈。

这也是后来才听说的事情。

「怎么了?不要哭啊」

「哼。幽灵又不会流眼泪」

「迪亚!!」

一位非常漂亮的女孩子,正对着说出刻薄话的兔子布偶提高嗓门。

听到这么大的声音,梨奈也吓了一跳。

或许是因为受惊的缘故,痛感似乎一下子消失了。

「这种时候说刻薄话是不·行·的!!」 

「可、可是,这是事实啊」

「事实不事实的,无关紧要。就算是事实,如果会伤害女孩子的心,那也是坏事。是坏~事哦。不许这样」

「我是恶魔啊,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只是在做正确的事──」

「我不是在说这个啦!!」

那个被称为迪亚的布偶再次被少女狠狠地瞪着,顿时语塞。虽然布偶口气恶劣,但本质似乎相当认真。或者说,是胆小怕事?

梨奈虽然并没有流鼻涕,但还是下意识地像生前那样擤了擤鼻子。

「你们是谁?」

她向美丽的少女发问。如果是平时,梨奈一定会追问少女至少一个小时是如何护理才能拥有如此光泽的乌黑秀发的。少女那双眼睛比天空的蓝色更加澄澈,随着她的动作,秀发轻轻飘动。

少女露出亲切的微笑,说道“你好你好”。

「我是天使爱。这位是恶魔迪亚」

「天使?那是什么?是来接已经死掉的梨奈我的吗?」

「差不多是这样。我是来帮助你的」

她有些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什么意思?」

而梨奈仍然只能歪头表示不解。

即使听了解释,她也完全不明白。

对此,眼前自称天使的人更加挺起了胸膛。不不,为什么啊?

「你知道『有一位美少女可以让你与逝者重逢』这个都市传说吗?」

梨奈想起来自己曾经在SNS的帖子或什么地方上看到过这样的传闻。

轻轻点头后,少女的脸上顿时绽放出光芒。

「那个。说的就是我」

「不不不,就算你说着就是你还一副得意的样子。我也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什么天使啊恶魔啊,都市传说啊。什么让人忍不住想打听保养方法的闪亮黑发啊,令人惊讶的精致五官啊。会说话的兔子布偶啊。

还有,幽灵的梨奈。

老实讲,这些对于容量有限的梨奈的脑袋来说完全搞不懂,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但少女接下来的话却不由得吸引了她的注意。

「——你有什么留恋吗?」

虽然还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情,但梨奈明白自己留恋什么。

它就在这里。

像刺一样扎在梨奈的心中央。

「要不要和我一起,痛快地去放松一下?」

面对这近乎搭讪般的邀请,梨奈坚定地点了点头。

❀

借来爱的身体的梨奈,为了见母亲决定立即回家。

但是,无论她怎么用力,玄关的门都纹丝不动。

反复按门铃,也没有任何回应。

「咦?妈妈不在家吗?可能是去上班了吧」

现在的梨奈当然没有家里的钥匙,稍作思考后决定从后面的小窗户进去。

那里是厕所的通风口,成年男性可能无法通过,但娇小的女性应该勉强能钻得进去。

在自己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家里经常没人,偶尔忘带钥匙时,就会像这样溜进家里,然后被妈妈骂一顿。升上高中之后,无论是从体型还是道德角度来说,这种行为都已经不太合适了。不过,以爱的身材,还是能勉强钻进去,这让她松了口气。

几天没回的家,显得空荡荡的。

没开灯的走廊寂静无声,有种凉飕飕的感觉。走动时,老旧的地板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五月柔和的光线从窗帘底部透了进来。

「哇。这里简直一团糟啊」

在梨奈的记忆中,客厅从未如此凌乱过。母亲梨沙很爱干净,无论多疲惫,熬夜到多晚,从未有一天不打扫。

然而,此刻便利店便当的空盒子堆积如山,高度数酒精饮料的空罐像石子一般散落一地。衣服且不说,连内衣都随意丢弃在各处,几乎无处下脚。

从厨房飘来的异味让梨奈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她清楚地明白了女儿不在后母亲过着怎样的生活。

每一处污渍,都仿佛是粘附在她心上的伤痕。

既然看到了,自然不能就这样置之不理。

“好,那就开始吧”,梨奈打起精神,随即开始打扫,洗碗,洗衣,努力让房间恢复到梨奈还在时的模样。

有事可做真是太好了。

和像岩石一样一动不动相比时间过得更快,也能驱散那些悄悄潜入内心、静静注视着自己的不安等情绪。

曾经在某处读到过这句话。

葬礼不仅是为了死者,对于活着的人也是必要的。没想到自己在死后才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总之,就是这样。

「啊——。好晚好晚,太晚了。大扫除都结束了嘛。妈妈到底在做什么啊」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落山,白天鲜明地与夜晚交接,黑夜已经笼罩了整个世界。

明明应该是工作已经结束的时间,梨沙还是没有现身的迹象。

「唔——。这个,可能有点麻烦了」

灵体的爱飘飘荡荡地在客厅里喃喃自语,梨奈回答道。

「什么麻烦了?」

「是这样的。因为平常很少出现这种情况,所以最近我都省略了解释,但是梨奈酱你们这些死者能够进入我身体的时间,最长只有二十四小时哦」

「诶?」

「如果你妈妈一直不回来的话,最糟糕的情况,可能会时间用完」

「时间用完的话,会怎么样?」

「被强制驱逐出身体后,就再也无法进入了。这样一来,我就什么也做不了了。而且,除我之外的天使,对死者的留恋并不感兴趣。这是只交给我的任务。如果是其他孩子的话,很可能会把你强行带到天国去吧」

「是不是意味着无法和妈妈说话了?」

爱尴尬地点了点头,说「嗯」。

「我可不想那样。不行。绝对不行」

「我也不想那样。所以,要不要去找找看?你有什么线索吗?」

「突然这么问我也……嗯——」

虽说每天都住在一起,但到了高中生的年纪,也不可能整天和妈妈形影不离。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也很正常。

事实上,在梨沙提出之前,梨奈根本没注意到那个男人的存在。

就在这时。

放在架子上的什么东西反射了室内灯的光,在视线边缘闪烁了一下。

梨奈走近拿起了它。

是一枚硬币大小的小巧而古老的奖章。

已经完全褪色了,生锈了,连颜色都变了。

「这是钱吗?」

对于探头看着自己手中物品的爱提出的问题,梨奈回答道「不是哦」。

「这叫做纪念章,怎么说呢。嗯。算是种纪念品吧。景点什么的地方都有卖,可以刻上名字和日期」

「真的呢。上面刻着梨奈酱的名字」

「肯定是妈妈买的吧」

梨奈家境并不富裕,全家一起出远门的次数用手指就能数得过来。

通过这枚略微生锈的纪念章,梨奈回想起了其中的一段回忆。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难得有一次梨沙提出要出门。

梨奈背着小小的书包,跟在这样的母亲身后。

这大概不是一趟匆忙的旅程吧。

换乘了几趟列车,还绕了些路。

就在那绕路的途中,梨奈坚持要求道。

『这个好。买这个吧。好不好?』

在自动贩卖机前,梨奈拉扯着妈妈的衣角。

『买了这个,就不能再买玩具了哦』

『嗯。没关系』

『行』

那是在爸爸去世之后的事吧——。

『梨奈酱?』

爱的声音打断了追忆。

『我可能知道妈妈在哪了』

『真的吗?』

梨奈点点头,看了眼挂钟。

她在脑中迅速计算着时间和路线。

现在就算赶上电车,也只能到半路。然后坐巴士——不过可能已经没有了,只能打车。不,深更半夜以自己的这副模样,真能叫到出租车吗?

而且如果从一开始就搞错的话,那就彻底完蛋了。

要是错过了,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梨奈心中的疑虑渐渐变成了确信。

到了这个地步,她已经无法再坐以待毙了。

先走到能去的地方再说吧。

之后的事,到时候再想办法吧。

梨奈就这样,拿起带翅膀的背包朝玄关走去。在她身后,那只没有翅膀的天使和兔子布偶飘飘悠悠地跟着。

就在她从内部打开非法入侵后仍然上锁的玄关门的那一刻,慌乱中的梨奈的鼻尖突然「哇」地撞上了什么东西。

她泪眼汪汪地揉着鼻子,抬起头来。

一个陌生男子站在那里。

他穿着衬衫,系着一条一眼就能看出是上等货的丝绸领带。似乎是温莎结的系法。双重凹痕打得如此完美,光是这一点就能看出他非常讲究仪表。

他的头发短而干净,五官的轮廓也并不差。如果能消除眼角和脸颊上的细纹,说自己还是二十多岁也不会被识破吧。

就在梨奈这样仔细打量对方时,对方也同样在打量着她。

「「……你是谁?」」

所以,他们同时说出这句话也许是必然的。

一见面就觉得不顺眼,大概是同类相斥吧。

这一点,梨奈还不知道。

❀

男子的名字叫井上真一郎。

虽然梨奈隐约有察觉到,但他确实是梨沙的未婚夫。

理清关系的话,也就是说他应该是梨奈的继父,但梨奈还没有成熟到能够坦然接受这一点。

如果已经成熟了的话,她应该也不会带着这样的遗憾就升天了。

梨奈向真一郎讲述了自己从死亡到来到这里的经过。

即使听起来像是个谎言所以他不相信也无所谓,但他似乎在努力积极地消化这个故事。

「呃,可以把那个叫爱的女孩理解成类似萨满的存在吗?」

「什么是萨满?」

「就是类似那种把死去的人的灵魂召唤到身体里,充当死者和生者之间中介的工作」

「我不太明白,但你是相信的意思吗?」

「要我完全相信所有的事情,那确实是不可能的。不过,当我亲眼看到能够进行交流的布偶时,我不得不开始质疑我至今为止所积累的常识。最重要的,我可以确定的一点是,你确实在担心梨沙小姐」

「为什么这么说?」

「我是医生啊。我见过很多病人,也见过他们的家人。通过经验,我能分辨出那些只是嘴上说说的人和真正关心的人之间的区别」

虽然很不甘心,但他那副自信满满的表情,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帅气。

就和成熟的男人一样。

不过,这和是否承认他当父亲是完全不同的问题。

「好了。看来时间不多,别在玄关闲聊了,我们该出发了吧」

「出发?去哪儿?」

「去找梨沙小姐啊。我也一起去」

「……啊?不用了。为什么要这样」

「这是为了梨沙小姐。别客气」

「不,这不是客气不客气的问题」

「但是啊。现在去车站的话,坐电车不是只能到中途吗?相比之下,我开车来的,灵活多了哦?到了目的地移动起来也方便」

事实上,真一郎说的确实有道理,梨奈只能「唔」地咬住嘴唇,无话可说。

至少,夜间出行受阻的问题可以得到解决。

有大人陪同的话,许多麻烦也能避免吧。

在时间一分一秒逼近的现状下不应该固执己见,这一点梨奈从切身经历中深有体会。

因此,选择其实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我明白了。我知道了。拜托了。请带我去妈妈所在的城镇」

虽然内心很不情愿,但梨奈还是好好地低下了头。

「嗯,就交给我吧」

之后,真一郎留下「我去把车开过来,你在这里等着」这句话,便跑开了。

目送着他渐渐变小的背影,梨奈慢慢松开了一直握着纪念章的手。

「爱。这个纪念章,送给你吧」

「为什么?这不是你珍贵的回忆吗」

「……不太想把它留在这里。但是梨奈我又不忍心丢掉。所以,爱可以帮我带走吗?不行吗?」

「不会,可以的。那就放在背包里吧」

「好的」

即便家里少了一件纪念品,梨沙的伤痛可能也无法愈合。

但是,如果能让母亲少流一滴眼泪,梨奈认为这一定是有意义的。

当纪念章中蕴含的所有回忆都逝去之后,梨奈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梨沙独自一人紧紧抓住这枚纪念章哭泣的画面。

妈妈。

我要带走你的一滴眼泪。

梨奈选择从梨沙那里带走悲伤和回忆。

回忆是美好的,但有时候太美好反而会深深地伤害一个人。

如果已经无法陪她一起哭泣,也无法为她擦去眼泪,那就这样吧。

因为自己认为,这是一个犯下最大不孝的女儿,最后能为母亲尽的孝心。

❀

──几分钟后。

除了梨奈以外,其他人都被真一郎带来的车子迷住了。

这场景对梨奈来说颇为意外。

在短短几小时的相处中,好奇心强烈的爱姑且不论,就连看起来有些不屑一顾的迪亚也被这辆老式美国车吸引住了。

甚至比爱还要更加激动。

「你叫迪亚对吧?你懂得欣赏凯迪拉克啊」

「是啊,太棒了。果然还得是这种经典设计啊」

「很精致对吧」

「简直无法抗拒」

真一郎和迪亚两位男人似乎找到了共同语言。

真是傻透了——梨奈心想着,率先钻进了后座。爱也慢慢跟了进来。坐在副驾驶显然是不可能的。和妈妈的再婚对象并肩而坐聊天什么当初,这种事她绝对做不到。

迪亚理所当然地坐上副驾驶座,真一郎也没有说什么。

最后真一郎坐进驾驶座,这个奇怪的团队就这样开始了旅程。

虽然这辆车看起来已经相当老旧了,但当真一郎一踩油门,凯迪拉克就像是要证明自己仍然是现役一样,顺畅地开始行驶。

从家前的小路驶向繁华街道的县道。

沿着县道的家庭餐厅里,能看到几个贴着“幸福”便签的欢乐家庭。虽然是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但被家庭餐厅和车子的两扇窗户隔开的那个地方,对现在的梨奈来说却远得不可思议。无论她多么拼命地伸手,指尖都只能触碰到冰凉的车窗,再也无法靠近。然后,那些画面很快就过去了,变得越来越远。

就这样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终于到达了跨越县界的长桥。

宽阔的一级河流在夜色中尽情吞噬着黑暗,显得漆黑一片。

不到一分钟,凯迪拉克就穿过了那座桥。

梨奈度过一生的小镇渐渐远去。

大概再也不会说出『我回来了』之类的话了吧。

下次梨沙回到这个小镇时,身边的人就不是梨奈了。

所以也不能对她说『欢迎回来』。

即便如此,梨奈还是有意识地动了动嘴唇。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小到连正在热烈讨论汽车的真一郎和迪亚,以及坐在旁边的爱都听不到。

梨奈觉得这样就好。

因为她想对她说出这句话的那个人并不在这里。

或许只是代替忘记说这句话就出门了的妈妈说出口的罢了。

「──我走了」

当然,也没有人回应『路上小心』。

当然是妈妈梨沙教会梨奈问候的重要性的。

回想起来,梨沙是个非常重视问候的人。

吃饭时会说『我开动了』,吃完会说『多谢款待』,得到帮助会说『谢谢』,起床时会说『早上好』,睡觉时会说『晚安』。甚至对街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她也总是不厌其烦地说『你好』。

在青春期的时候,自己曾经对母亲这种认真的态度产生过抵触情绪,觉得她有些虚伪。但是,从小被培养的习惯恐怕已经刻在了灵魂里。

自己似乎无意识中也经常这样和别人打招呼,朋友们还时不时地打趣说『梨奈啊,你有时候特别优雅,跟你的性格不太相符呢』。

「喂,梨奈。要好好说『我出门了』哦」

那是多年前的记忆了。

那天和今天一样,也是五月。

那时候的梨奈还小,连一个人去购物都做不到,她歪着头问道。

「跟谁说呀?家里不是没人吗」

她并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地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梨沙的脸上闪过一丝受伤的表情,但很快就笑着回答。

「即使没人在,也要跟家说哦。要说我还会回来。没错,是和这个家约定。约定是必须要遵守的吧?明白了吗?」

「嗯,明白了。我出门了」

「真乖。那,我们走吧」

「好!」

梨沙的大手包裹住梨奈兴奋挥舞的小拳头。

这样的两人出门是在梨奈的父亲、也就是梨沙的丈夫的葬礼结束后不久的事。

她们乘坐新干线、电车和巴士,辗转来到了一个海边的小镇。

在这片无遮无挡的广阔空间里,只有海潮的气息和波浪的声音弥漫其中。

小小的梨奈手握着路上买的纪念章,在海滩上奔跑。噔噔噔,噔噔噔。虽然鞋子里进了沙子让人不舒服,但眼前广阔的海洋更是夺走了她的心神。

她拼命地挥动着小小的手臂和双腿,一个劲儿地向前跑。

洁白的沙滩上,一个接一个的小脚印有力地延伸着。

气喘吁吁,再跨一步。

不,只差半步就能跳进染上天空之蓝的大海时,梨奈突然失去了立足点。

身体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呜诶?”一声有些傻气的惊呼从嘴里漏出。

原来是两条突然伸出的手臂,将梨奈从重力中解放了出来。

「不能再往前了,梨奈。太危险了」

「可是,我想去嘛」

「不——行。会变成爸爸那样的哦」

从高处俯瞰的大海,有一种不同的感觉。

无边无际,广阔无垠。

虽然美丽的感觉丝毫未变,却突然有些许恐惧。庞大本身就意味着强大和可怕。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梨沙紧紧地抱住自己孩子的身体,连同那颤抖的心一起。

被梨沙抱在怀里,稍稍安心的梨奈问道。

「爸爸在那边吗?」

「是啊。你爸爸啊,一个人去了海的那一边。真过分呢」

那天,梨奈的父亲似乎和大学时代的朋友一起去冲浪了。在那里,他救了一个溺水的孩子,却被浪吞没了。

虽然许多人称赞父亲的行为,将其美化,但只有梨奈暗自生气。

因为每当周围的人称赞父亲时,母亲就快要哭出来了。

母亲紧紧抿着嘴唇,仿佛在忍耐着什么,看起来很痛苦。

父亲不需要被称赞。

就算被怨恨也没关系,只希望他能好好地回到我们身边。

这是梨奈和梨沙共同的,却已无法实现的愿望。

「妈妈也会离开吗?」

为什么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呢。

大概是因为梨沙在用悲伤的眼神望着大海吧。

父亲仿佛在海的那边向母亲招手,要她过去。

这次换梨奈紧紧抓住了母亲的衬衫,不想让她离开。

如果连母亲也失去了,梨奈就会在这广阔的世界上成为孤单一人。那样太可怕了。

「其实我很想马上追过去。但是,我不会去。今天,我就是来告诉你爸爸这件事的」

「为什么?」

「因为梨奈还在这里啊。从四年前的今天——你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从天野梨沙这个人变成了天野梨奈的妈妈。做妈妈啊,就是要比世界上任何人,比珍惜自己还要珍惜梨奈」

梨沙擦了擦不知从何时已经湿润的眼睛,强装笑颜对梨奈说道。

「生日快乐。我亲爱的宝贝」

那是世界上最美丽,也是最坚强的笑容。

梨奈这才明白,能露出这样笑容的人就是“妈妈”。

「妈妈会一直和梨奈在一起吗?」

「那是当然的。我会一直一直,直到我死去为止,都陪在你身边」

从那以后的十多年时光里,梨奈一直和母亲两个人携手同行。

那些日子,自己一次也没有感到孤独。

因为,妈妈如约一直在自己身边。

但是,从今以后她再也无法陪在自己身边了。

梨奈担心的不是自己。

而是那个得到女儿成为母亲的人,失去女儿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

凯迪拉克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大约三小时后,停了下来。

一直笔直顺畅行驶的车子,打开左转向灯减速。

目的地应该还在前方很远。

「我刚下班,说实话已经到极限了。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吗?」

在这群人中唯一能够掌握方向盘的真一郎的意愿是绝对的。

万一因为疲劳或睡眠不足发生事故的话,那才会更加耽误时间。

「知道了」

「抱歉啊。我吃点东西,小睡一会儿」

深夜的服务区里,除了凯迪拉克之外只有四辆卡车。

从车上下来,夜风轻抚着脸颊。

梨奈也是高中生,偷偷溜出家门在城里漫步的夜晚也有过几次。那种仿佛被遗忘在世界一隅的深邃寂静空间,她并不讨厌。

但是,这是怎么回事呢?

深夜服务区的气氛,与夜晚漫步城中又有所不同。

明明应该是第一次来的地方,却莫名地让人感到怀念。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思乡吗?不对吧。这里又不是故乡。那么,是哀愁?但也不是悲伤的感觉。

正当梨奈苦苦思索时,不知何时站在她身旁的真一郎给出了答案。

「深夜的服务区有种独特的怀旧感,我很喜欢」

「用两个汉字来表达的话?」

「大概是乡愁吧。指被古老事物吸引的那种感觉」

尽管已是深夜,远处城镇方向仍有几处灯光闪烁。就像是笨拙的星之子从天上掉落下来,正在发出求救信号一般。

它们在黑暗中一闪一闪,仿佛在呼喊着『我在这里』

可是,这份呼喊,或许永远也传达不到天上的星星那里吧。

之前还是幽灵的梨奈,对这种孤独的存在方式,产生了一丝丝的同情。

用两个汉字来表达,就是共鸣。

「喝点什么吗?我去给你买」

「不用」

「那饭呢?你看,这里好像有热食贩卖机。虽然是特价商品,价格却一点也不便宜,而且味道也不怎么样。不过,要是肚子饿的话,我肯定会买的」

「也不要」

真一郎说的话,梨奈全都立刻摇头拒绝。

爱的身体似乎是特制的,一点也不困,也不觉得饿,甚至也不会想上厕所。

虽然说,她也能睡觉,也能吃饭就是了。

「这样。啊,那个,迪亚呢?」

「和爱一起去附近散步了。那两人,关系意外地好呢」

对话磕磕绊绊,气氛冰冷。

真一郎在照顾梨奈的情绪,这一点显而易见。

这种事情,让人忍不住火大。

「从刚才开始,你到底想说什么?」

梨奈猛地瞪向真一郎。

真一郎仿佛要躲开她的视线似的,把一张一千日元的纸币塞进了卖陈旧热食小吃的自动贩卖机里。老旧的机体当然没有电子支付功能。然而,这种不便在此刻却显得尤为重要。人们常说感动易逝,但这种怀旧的氛围也同样脆弱。电子支付,与之格格不入。

「你的话,会选哪个?」

热狗两个370日元。烤饭团也是370日元。炸薯条350日元。汉堡套餐400日元。单点汉堡的话是270日元。等等。

梨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在脑中随意选择了标价330日元的“章鱼烧”。

真一郎也稍作迟疑后,买下了章鱼烧。

自动贩卖机里传来了用于加热的、带着些许古旧感的电子音。

「我想和梨奈成为朋友,很奇怪吗?」

梨奈花了片刻才意识到,这就是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

「是不奇怪,但是不行。都说很多次了,梨奈我讨厌你」

「为什么啊?我们都没怎么说过话吧」

「明明知道还装傻,更让人讨厌了」

真一郎一点没有反省的意思,说着“抱歉抱歉”,从自动贩卖机里取出一盒热腾腾的食物。是一看就是冷冻食品的,湿哒哒的,看起来一点都不好吃的章鱼烧。

真一郎一边说着「不好吃,不好吃」,一边吃得津津有味。

「到底是不好吃还是好吃?」

「要不要试试看?」

「……不用」

梨奈拒绝后,真一郎把最后一颗章鱼烧放进嘴里嚼了起来,那颗章鱼烧原本是用牙签插着的,现在牙签上空了。也许是因为盒子空了,心中那股乡愁更加强烈了。

真一郎非常礼貌地双手合十,说道“多谢款待”,然后把空盒子扔进了垃圾桶。

「味道并不好。但在深夜的服务区的话,没有比这更好的食物了」

「我不太明白」

「我是说,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最合适的不是A5级的西冷牛排」

「奇怪的比喻。五分」

这似乎成了导火索。

砰的一声巨响。当然不是指真实的声音,但它确实在梨奈身旁站着的成年男子内心响起了。

「喂,你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了吧?」

「诶?」

「我实在忍无可忍了。你太没大没小了」

真一郎抓乱了精心打理的头发,瞪着梨奈。

他的眼睛里不再有先前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怒火。

「我好心照顾你,你却一直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我可没有要求你这么做啊」

「根本不需要特意要求。你是我喜欢的人的女儿嘛」

「别这样。不要说什么喜欢妈妈之类的话。真恶心」

「恶心就恶心吧。我已经不在乎梨奈怎么看我了。我就直说了吧。我讨厌像你这样性格恶劣的孩子」

「你说话不也很难听吗?」

「是啊。这点我很清楚。因为我是成年人嘛」

面对真一郎无赖般的态度,梨奈更加恼火了。

她提高了嗓门说道,“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从第一眼看到你开始,我就不喜欢你。你在妈妈面前,肯定也像刚才对梨奈那样地装模作样吧」

「并没有那回事」

「骗人。妈妈一定被骗了。果然,我不同意妈妈和你这种人结婚是正确的」

「你真是个臭小鬼」

「谁是臭小鬼啊?」

「这里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好啊,那就来打一架吧。出去外面」

「真遗憾,这里已经是外面了」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就这样,两人像小孩子一样吵闹着回到了车上。刚刚结束服务区散步、满意地回来的爱和迪亚遭遇了这场意外交火。

迪亚多少察觉到了些什么,而爱则一脸困惑。

「诶,好像气氛有点不对劲?」

“是吗?”梨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是啊。呐,迪亚。气氛很不好呢。感觉紧张兮兮的,有点难受呢」

「爱。别管它。这种事外人插手,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唔,知道了”,爱垂头丧气地说道。她眉毛皱成八字形,低垂着眼睛,就像是明明没做错事却被责骂的孩子一样。

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心痛。

对无法感知爱的声音和身影的真一郎来说,这种感觉恐怕是无法传达的吧。

如果要让步的话,应该是梨奈那边。

但是,要她老老实实地道歉什么的是不可能的。

她绝对绝对不愿意。

「井上先生,已经睡了吗?」

「……没有,还醒着」

「井上先生,你是在哪里认识妈妈的呢?」

梨奈选择了这个话题作为谈话的切入点。

「你想知道吗?」

「啊,还是算了。我不想听母亲和恋人的相遇故事」

梨奈用明显厌恶的语气回答,真一郎却以今天最愉快的声音说道「那我就告诉你吧」。

「其实,起因是一个交友应用」

「交友应用!?」

「是的。我本来约好要在一家店里见通过交友应用认识的女孩,但她放我鸽子了。梨沙小姐就是那家店的服务员。她哈哈大笑着安慰我说『别灰心,很快就能找到好姑娘的』,我就对她一见钟情了。从那以后,我就开始猛烈追求她」

「啊,原来如此」

梨奈稍微松了口气。

虽然对别人无所谓,但如果母亲在交友软件上物色男人,这总觉得难以接受。

「不是说了别提吗?为什么还要说?」

「我没有义务听你的」

「话说回来,井上先生不受欢迎吗?明明是医生诶?」

「你好烦」

「是不是要求太高了?」

「都说了你很烦」

虽然是毫不思考就说出口的话,但看来似乎正中要害。

他的声音失去了刚才的从容,反驳也变得敷衍。

「可以了吗?我很累,睡两个小时」

「好好,请好好休息。井上先生你这个不受欢迎的可怜家伙」

「嗯,晚安。梨奈你这个傲慢的家伙」

真一郎大概是真的累了,很快就打起呼噜睡着了。

结果,和好失败了。

爱虽然遵照迪亚的指示保持沉默,但看起来很沮丧。

梨奈觉得有些难以忍受,也闭上了眼睛。

当一种感官关闭时,思绪在脑海中更加翻腾。

啊。不过,也是。即使自己指出他标准太高,井上先生也没有否认。他长相不错,而且很干净利落,还是有社会地位的医生。

不可能真的不受欢迎。

在这种情况下还选择了妈妈梨沙,看来眼光还不错嘛,梨奈有点自负地想。

刚才也选了章鱼烧呢。

虽然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但梨奈感觉胸中的郁结稍稍化解了一些。

并非有意识的行为。不过鼻子突然动了动。这是油和肉的味道吗?被这股奇怪地刺激食欲的气味所吸引,梨奈缓缓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看来自己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汽车已经越过了夜晚,正行驶在晨光中。

能看到红绿灯,看来已经下了高速公路。

「早上好,梨奈酱」

「嗯。早上好,爱」

可能是因为一直保持蜷缩在车座上的姿势,身体各处都变得僵硬了。或者说是疼。啊,好疼。自己的背部发出咔嚓的声音。

手臂转圈圈。

脖子转圈圈。

就这样一边舒展僵硬的肌肉,思绪也同时变得清晰起来。

「话说回来,为什么会有肯德基炸鸡的味道呢?」

车内弥漫的浓郁油炸食品香气,愈发强烈。

「每次开这辆车出远门时,都会吃肯德基炸鸡。因为在『绿皮书』里,两位主角就是这么吃的。不过可别学他们把鸡骨头扔出窗外啊」

「我才不会扔呢。话说,一大早吃这个是不是太油腻了?」

「说实话,确实有点。所以,如果你能帮忙解决一些,我会很感激的」

「车的事也是,男人不管多大年纪都还是这么幼稚啊」

「刚起床就这么不可爱啊,你」

虽然并不觉得饿,但梨奈还是被香味诱惑,咬了一小口鸡肉。虽然有点凉了,皮也不再酥脆。不过,味道还是很好吃呢。虽然早就知道了。

本以为浓重的调味和油腻会让刚起床的身体感到不适,但一口下去就停不下来,鸡肉一块接一块地进了肚子。

梨奈一边把手指和嘴边弄得油腻腻的,一边继续吃着。

她抱怨口渴,咕噜咕噜地喝起了真一郎准备好的可乐。

虽然冰块稍微融化,喝起来有点淡,但她并不在意。

她大口大口地吃着。

咕噜咕噜地喝着。

莫名地感觉像是在庆祝什么,倒也不坏。

毕竟时间已经跨过了午夜,今天原本应该是天野梨奈迎来她第十八个生日的日子。

「呼。多谢款待」

「你吃得真香啊。在服务区也没吃,其实饿坏了吧?」

「倒也不是,只是不想因为能量不足而无法寻找妈妈」

「再过一个小时左右就到目的地了。我们去镇上找个停车场吧?」

「不要。往海边开。我觉得妈妈一定在那边」

「……知道了」

山峦可见,河流可见,穿过几座比梨奈家乡入口处那座桥小得多的桥梁。

红灯停,绿灯行。

随着建筑物变得稀疏,信号灯的数量也逐渐减少。

凯迪拉克已经连续行驶了约五分钟没有停顿。

「喂,井上先生」

「又怎么了?要上厕所吗?」

「才不是。你怎么能这样问女孩子。是不是把体贴心都丢掉了?」

「光靠体贴可守不住某些东西。那么,你真的是要上厕所?如果是的话,我可以找个便利店」

梨奈凝视着真一郎的背影。

那是宽阔的背影。

她感到有些紧张。

「不是那个。我想问的是,你愿意为妈妈而死吗?比如说,如果妈妈快要死了,你会不会不顾危险去救她」

「那是不可能的」

梨奈以为他至少会稍微考虑一下,但真一郎马上就给出了回答。

「这种时候不应该说点漂亮话吗?」

「破坏信任关系的,永远是谎言。不该说自己做不到的事能做到。所以,我选择诚实回答。我不会为梨沙小姐的性命而死。因为我还有其他要做的事」

「这样啊。你还真坦诚」

「对不起,没能满足你的期望」

「无所谓。我本来就没抱什么期待」

既然已经问到了想知道的事,梨奈再次闭上了嘴。

再和这个男人说下去也只会让人疲惫不堪。

虽然并没有真正期待什么,但为什么还是会有被背叛的感觉呢。大概是因为这是妈妈选择的人,所以内心深处还是抱有一丝希望吧。

也许他能替代自己来保护妈妈,之类的。

啊,这不就是在期待吗。

真傻啊。居然想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别人。

找到妈妈后,首先要告诉她和这个男人分手。

虽然可能又会吵架,但那又怎样。

连一条命都不愿意豁出去的男人,怎么能把重要的妈妈托付给他。

穿过山路后,梨奈儿时所见的那片蔚蓝海洋再次呈现在眼前。

旅程的终点,已经近在咫尺。

❀

梨奈一行将凯迪拉克停在附近的投币停车场,焦急地等待迟迟不变绿的红绿灯,然后穿过人行横道。

登上石阶来到沙滩,刺目的蓝色顿时充满视野。光粒在海面上跳跃般闪耀,仔细看的话,说不定还能发现精灵什么的。

深深吸入肺中的空气中,弥漫着海潮的气息。

“从哪里开始找?”一旁的真一郎伸展着身体,似乎在缓解长时间驾驶的疲劳。

「分头行动比较好吧。我去那边,井上先生你──」

「我想去这边。所以,梨奈你也来这边」

提出异议的是迪亚,它躲在梨奈背着的背包里,只露出脸和手臂说道『我不想被沙子弄脏』。

「真一郎你去那边吧。没问题吧?」

「那也行」

「那就这么定了。待会儿再汇合吧」

就这样,梨奈他们与真一郎分开了。

在确认真一郎朝相反方向前进后,梨奈也立即开始奔跑。

「还来得及吧?」

「没问题。不过,气味越来越浓了。看样子,时间不多了。得快点」

梨奈乖乖听从迪亚突如其来的任性要求是有原因的。

因为在她身边的灵体爱建议她这么做。

『迪亚是恶魔,所以能感知到死亡的气息。也就是说,他觉得你妈妈应该在那边』

仅凭这一点,梨奈就知道爱和迪亚和她一样察觉到了梨沙的目的。来得及,指的不是梨奈剩下的时间。

梨沙今天打算追随丈夫和女儿去往海的另一边。

因为,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能束缚她的理由了。

如果梨奈失去了母亲,她肯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但是,虽然可能有些任性,梨奈还是不想让母亲做出那样的选择。

所以,她跑啊,跑啊,跑啊。

双腿沉重,呼吸急促,肺部仿佛吞下了太阳般灼热疼痛。

虽然爱的身体性能比梨奈的好得多,能够以惊人的速度移动,但全力以赴时仍会发出各处嘎吱作响的声音。

「抱歉,爱」

「为什么要道歉?」

轻飘飘地漂浮着跟着的爱,与梨奈不同,看起来一点也不吃力。

「我在强迫你的身体」

「别在意。反而是我该说对不起。我只能给你加油」

「没有的事。有人陪伴真的让人感到非常安心」

大概这就是为什么人需要与他人在一起吧。

这个世界啊。充满了不公平,常常得不到回报,残酷无情,单独一人生活实在太痛苦了。只要有人能依偎在身边,就能站起来。就能继续前行。就能活下去。

对梨奈来说,那唯一的人就是妈妈。

对梨沙来说,那唯一的人就是女儿。

「很近了。应该就在这附近」

听到迪亚的声音,梨奈猛地停下来。她这才注意到,眼前只有一串脚印朝着海的方向延伸。然而,那脚印中途就消失了。

似乎被来回拍打的海浪吞噬,抹平了。

她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大海,就像往昔某个生日时那样。

梨奈终于在遥不可及的地方看到了自己渴望的身影。然后。

「──妈妈!!」

声音在空中回荡,仿佛展开翅膀般在清新的空气中扩散开来。

也许,那声音真的随风传到了她的耳中吧。

因为梨沙转向了梨奈的方向。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母女俩的视线确实交汇了。

「妈妈,妈妈,妈妈。快来这里──」

然而,现实总是如此残酷。

再一次的,离别。

就在梨沙的嘴唇即将对女儿的呼唤做出回应的那一刻,一个巨大的浪头张开大口,一口将梨沙的身体吞没。

她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向着母亲伸出的手,只能徒劳地划过空气,什么也没能抓住。

梨奈的心脏猛地一缩。背脊发凉。汗水也哗啦啦地涌出。无法呼吸。口中干燥。慌忙中丢掉背包跳入海中,却哪里都看不到梨沙的身影。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她声嘶力竭地呼喊。海水灌入口中,又疼又咸。管它呢。梨奈拼命地在海中挣扎前行。蹬水,脚陷入柔软的泥土,强烈的海浪试图将梨奈推回海岸,但这都无关紧要。

「在哪儿?在哪儿啊?妈妈,回答我。求你了。呜呜。该死」

仿佛在和地球打架一般。

不可能赢得了。对方又大又强,到目前为止夺走了数亿条生命,是连爸爸的生命也夺走了的怪物。

但是,梨奈绝对不会停下脚步。

被推回一步,就倔强地前进两步。被推回两步,就前进三步。啊,够了。烦死了。这该死的地球。别小看JK。

梨奈我可绝对不会放弃的。

❀

「喂,爱。从空中搜索」

「知、知道了」

在梨奈进入海中之前,爱按照迪亚的指示开始从空中搜索。

她左右转动头部,集中目光,很快就在波浪中发现了目标。

「找到了。就在正前方。不过,呐。没问题吗?她正在不断下沉啊」

「你跟着梨沙。现在,梨奈使用的是爱的身体。即使肉体和灵魂分离,它们仍然相连。所以你可以成为标记,为在海中前进的梨奈指引方向」

爱坚定地点头同意迪亚的建议,毫不犹豫地朝着海洋深处前进。

作为灵体的她,既感受不到水的冰冷,也感受不到浮力。

她径直朝着被白色泡沫包围,正沉入地球深处不见天日的梨沙而去。

一眨眼的功夫,她就追上了昏迷的梨沙。

但是,爱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顾问迪亚并不在身边。她只能自己做出选择。

焦急。焦急。焦急。越来越焦急——。

最后,她选择拼命呼喊梨奈的名字。

「梨奈酱。这里哦。你妈妈在这里哦。再坚持一下就能见面了哦。加油」

❀

灵体爱的声音,或者说思感,即便在海中,也确实传达到了梨奈的心里。

如同划破夜晚黑暗的灯塔之光,多亏了它,梨奈得以在广阔的海中坚定地笔直前进。海的深处黑暗无比,每下沉一些光线都会变暗一些,是个寒冷而恐怖的地方。

轻轻拂过鼓膜的气泡声,仿佛是星星的心跳。

梨奈隐约感觉到注意到她的爱正拼命地挥手。

她点头回应,这次终于伸手触碰到了梨沙。抓住了。再也不放开。梨奈用尽全力将已经完全失去意识的母亲拉近,随即仰望天空。

头顶上摇曳闪烁的光明世界,看起来温暖而美丽。

那个地方,是妈妈该回去的地方。对,要让她回去。一定要,安全地,让她回去。

绝不能让妈妈也死在这种黑暗的地方。

她挣扎着,蹬着腿,仿佛要体现出生存的意志一般,梨奈向着光明伸出手。

黑暗正一点点从梨沙的身体上褪去。

啊。但是,接下来却无法继续了。好痛苦。再也使不出力气了。身体好重。明明只差一点点了。好不甘心。妈妈就在这里。还什么都没能告诉她呢。不想就这样结束。

绝对不要就这样结束。不要。绝对不行。

——谁来,救救我。

❀

「糟糕了。那家伙,该不会连回到这里的体力都没有了吧?」

被浪抛在海边的迪亚如此低语道。不知何时,他身边多了一个人影。

「呼呼呼。没问题的。呼。接下来,就让我去吧」

迪亚没有看他的脸。

但他知道对方脸上是什么表情。

同为男人。

就像讨论凯迪拉克的优点时一样,即使是简短的话语也能心意相通。

「什么啊,你来了啊」

「毕竟太不自然了,所以我折返回来跟着脚印找来的。为什么要把我排除在外啊。有那么讨厌我吗?」

「我只是在替你着想罢了。你不是说过不能为了梨沙豁出性命吗?梨奈不对你抱期待也是没办法的事」

「原来如此。我是被宣布战力外了啊。真是败给你们了」

那个男人——井上真一郎像是要把刘海全部梳到后面似的抓了抓头发。

「但是,你要去的吧」

「当然了。如果在这里不装帅,作为男人也好作为成年人也好都太糟了吧」

说完,他追随着天野母女,朝着海中走去。

❀

在渐渐模糊的意识中,梨奈拼命地紧抱着母亲的身体。除此之外,她已经无能为力。自己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但是,拜托了。只要妈妈能平安。拜托了,拜托了。

有谁能……。

不知道这个祈祷有没有被听到。

只是,在朦胧飘忽的光芒中,她看到了一个影子。

那是长期没有父亲在身边的梨奈忘却的东西。

宽阔、温暖、坚实,令人安心的背影。

这足以让梨奈感到安心。

『请救救妈妈。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只需要救妈妈』

思绪未成言语,而是轻轻地发出声响,化作泡沫,慢慢浮起。

它触碰到瞳孔中不断扩大的影子,随即破裂。

『别担心。梨沙你珍视的东西,我都会拼尽性命去守护』

明明身处海中,却不知为何能清晰地听到那道声音。

是男人的声音。

梨奈的意识,就在那一刻彻底中断了。

❀

「──嗯」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梨奈的意识苏醒了。

刚一睁眼就被刺眼的蓝天晃得眼睛生疼,再次眯起眼睛,便注意到一张美丽的脸庞,白发红瞳,正一脸担忧地俯视着自己。

「咳咳……梨奈我是怎么了?」

她喃喃自语着,思绪刚追上意识,上半身就慌忙坐了起来。

因为太突然,爱来不及避开,但由于是灵体,梨奈的头就这样穿过了她。

「哇,吓我一跳」

「对了。梨奈我溺水了,然后。妈妈。妈妈呢?怎么样了?」

「没事。多亏你努力了」

这样回答的是同样耗尽力气倒在沙滩上的真一郎。

他上半身赤裸,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擦伤。

「赶快和妈妈聊聊吧。你时间不多了吧?」

在他的催促下,梨奈终于看到了母亲正发出规律呼吸声的身影。

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母亲瘫软在那里。

各种各样的想法涌上心头。

对母亲独自走进海中的愤怒。

对自己说出冷漠言语的歉疚。

看到母亲平安归来的安心。

就像在调色板上混合了几种颜色一样,情感已经变得一团糟。

尽管还有些晕眩,梨奈还是拼命地向母亲靠近。

沉重的脚步声化成深深的脚印。

梨奈像往常一样叫了声妈妈。

似乎是对呼唤有了反应,梨沙也慢慢睁开了眼睛。

「啊。是梨奈吗?」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梨奈的脸一下子柔和了下来。

「嗯。是啊,是梨奈哦。你认出来了呢」

「当然认得出。我可是你的母亲啊」

「对不起,妈妈」

梨沙伸出颤抖的手指抚摸着女儿冰冷的脸颊,心想为什么要道歉呢。梨奈则用自己的手掌紧紧覆盖住母亲的手。

无论用多大力气,颤抖都丝毫没有停止。

但是,很温暖。

梨沙的生命依然好好地留在这个星球上。

太好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对不起,我先死了。对不起,没能祝贺你」

「别这样说。我不想听到女儿为这种事向我道歉」

「那就,谢谢」

啊,终于。

终于,说出口了。

「谢谢你做梨奈的妈妈。谢谢你生下我。谢谢你养育我。谢谢你爱我。谢谢你一直陪伴着我」

梨奈内心的感激如决堤般涌出,伴随着泪水,一句又一句的谢谢不断涌现。

十八年,不知是长是短,但对梨奈来说,这就是她的整个人生。

在整个人生中,梨沙都在。

梨奈深知梨沙的爱。

即使早上吵架,她也总是为自己准备早餐。即使自己任性,她也会原谅。记得看完恐怖片的夜晚,她会和梨奈一起裹在毯子里。高中录取结果公布那天,她比谁都高兴,哭得比谁都厉害,梨奈不会忘记。和男生吵架时,她不问缘由就站在自己这边。被人拽乱的头发,她总是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梳理。妈妈的手温柔又温暖,梨奈很喜欢。每天工作到很晚是为了谁自不用说。有时她会用便宜的化妆品来省钱,用省下的钱给梨奈买零食和玩具。因为有年幼的自己,她一定放弃了很多作为女人的幸福。可从未听她诉苦或抱怨。

她倾尽所有来爱梨奈。

是她让梨奈知道了无私的爱的存在。

这样的人,即使翻遍全世界也找不到第二个。

有太多想对妈妈说的话。

也有太多想为妈妈做的事。

就像是与梨奈的成长交换似的,梨奈想这次轮到自己来守护那渐渐变小的背影了。这不是谎言。

但是,梨奈已经无法做到这一切了,所以至少用言语来表达吧。

「谢谢你,妈妈」

梨奈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每一次梨沙都擦拭着梨奈溢出的情感。

擦了又擦,炽热而咸涩的爱意依然源源不断地涌出。

「没关系的,没关系。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是的。这一点都不理所当然」

声音在颤抖,言语勉强成形。

「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妈妈成为了梨奈的母亲,这让梨奈很幸福」

「为什么要用过去式呢。梨奈,让我以后也继续做你的母亲吧」

「嗯。妈妈永远都是梨奈的妈妈。但是,你从今以后得去追寻作为天野梨沙的幸福了。作为天野梨奈的妈妈的人生到此为止。辛苦了」

梨奈微微低头,在她的瞳孔中倒映着梨沙比那次吵架时更像要哭出来的脸。

别哭,别露出那样的表情,梨奈虽然想这么说,但话语却黏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这种事我不要。没有梨奈的人生我不想要」

「你已经是大人了,不要这么任性」

「可是,可是,我不要。我想要和梨奈一直在一起。不要走。不要把我丢下。求你了,梨奈。留在我身边。一直一直留在我身边。只要有你在就好。只要有你在就够了。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对不起。可是梨奈已经。不要说这么残忍的话。其实梨奈也想要一直和妈妈在一起。但是,可是——」

声音戛然而止,已经无法将想法化为言语。

梨奈只能哭泣,因为胸口撕裂般的疼痛。从眼睛里流下的泪珠,包含着阳光闪闪发亮。她不禁发出了呜咽声。

她哭,并不是因为害怕死亡。

对梨奈来说,有比死亡更令她讨厌的事。

因为不得不和重要的人分别,感到悲伤,痛苦,所以才哭泣。

她紧紧抱住母亲的身体。

梨沙也回应着,将哭泣的女儿连同她受伤的心一起紧紧抱住。

明明如此近,还有温暖,但那却是即将失去的幸福。

无论多么拼命地想要抓住,也只会随着时间从指缝中溜走。

❀

梨奈和梨沙最后的相处时间,真一郎、迪亚和爱都在远处静静地守望着。在两人即将分别之际,他们没有一秒钟想要打扰的念头。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率先开口的是真一郎,回应他的是迪亚。

「医生的你应该很清楚吧?这世上有些事情是无可奈何的。让死者复活是禁忌。再说了,如果那真的可能的话,真一郎你们这样的职业就没必要存在了」

「说得对。如果有梨奈在的话,我就是多余的了」

「真一郎?」

「我想问你一件事。所谓的天使在哪里?」

被问到的迪亚伸手指向就在身边的爱。

真一郎向迪亚道谢说“原来如此,谢谢你”,然后。

「呐,天使小姐。你能不能不要带走梨奈呢?正如你所看到的,她是梨沙不可或缺的人。如果需要替代,我愿意去。所以,拜托了。请不要再从梨沙那里夺走幸福了」

代替无法与真一郎直接对话的爱,迪亚问道。

「你不是说无法为了梨沙去死吗?」

「准确地说,我是为了梨沙的生命而无法去死。因为她答应我求婚的条件是,我要比她多活哪怕一天」

作为医生的真一郎深知生命的珍贵。

但他也清楚地明白,这世上有时候存在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所以,没关系的。为了梨沙的幸福,我愿意去死」

真一郎对着看不见的爱低下了头。

回答的依然是迪亚。

「这是不可能的。爱并没有这样的能力或权限。她所被允许的奇迹仅限于让逝者与活着的人有最后一刻相处的时光」

尽管如此,真一郎仍然低着头。

即使知道无能为力,即使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他也只能这样做。他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懊恼。即便付出一切,也无法守护所爱之人那微小的幸福。

对这个无力的男人来说,救赎不是来自天使,而是来自一位少女。

「喂喂。井上真一郎。你这是要违背和梨奈的约定吗?」

不知何时梨奈已经站在了他身边,真一郎不由得抬起了头。

「……约定?」

「在海里我听到了哦。关于妈妈的事。是说你会守护妈妈珍视的一切。既然如此,那么梨奈无法为妈妈做到的事,从今以后就由井上先生来完成吧。从今往后,你就成为妈妈的幸福吧」

「你接受这样吗?」

「不接受。完全不接受。说实话,我讨厌得要死。但是,没办法啊。梨奈已经死了。而且,我也稍微理解了妈妈为什么选择井上先生」

「诶?」

「梨奈和井上先生很像。比如其实说话刻薄、比如不坦率。还有不考虑后果就往海里跳,选择吃章鱼烧之类的」

梨奈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再吸一口。

──她正把满腔的情感化作言语。

「还有就是,比世界上任何人、甚至比自己都更爱妈妈这一点」

惊讶的真一郎睁大了眼睛,梨奈则「嘿嘿嘿」地害羞地笑了。

她的眼睛还是通红的。

眼眸的边缘,依然清晰地留着悲伤的痕迹。

「梨奈和妈妈被你救下的时候,你看起来还挺帅的嘛。我至少明白了,你和梨奈一样珍惜妈妈。所以呢。虽然我还是非常非常生气,还是很讨厌你,死也不会叫你爸爸。……但我允许你们再婚了」

然后,梨奈像真一郎对爱做的那样,向真一郎低下头。

「请好好照顾妈妈。请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啊,这是何等的场面啊。

就在不久前,这位少女还只是个单纯任性的小丫头。

但现在不同了。

真一郎不知道她是本来就这样,还是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成长了。

名为天野梨奈的少女,既坚强又温柔,而且美丽。

她的面容,与真一郎所爱的那个人非常相似。

「如果在这里不装帅,作为男人也好作为成年人也好都太糟了吧?」

对着一时僵住的真一郎,迪亚重复着某人曾经说过的话。

「好重啊」

「被寄托的心意总是沉重的。重到需要倾尽一生。但是,为了梨沙的幸福,你愿意付出生命吧?」

「……我接受这份托付」

真一郎挺直身体,坚定地点头。

啊,对了。说起来。我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了吗?向梨沙小姐求婚时,我就决定要倾尽所有与她共度一生了。

在这个绝对不能背叛的人面前,再次发誓吧。

要与她共同生活。

要创造并守护幸福。

「我向你承诺。我一定会让梨沙小姐幸福。我发誓会将我的一切都投入其中」

「这个承诺,绝对不能违背哦。如果违背了,我会变成鬼来找你的」

「就算不这样,你也可以变成鬼来见我啊。我也想再见到你」

「不要啦。我可是死都讨厌抢走妈妈的井上先生的」

继女第一次向我展露的笑容,与言语所表达的意思恰恰相反,如同绽放的花朵一般灿烂。

❀

然后,天野母女俩一直聊到了最后一秒。

她们拼命地想要延长分别的时间。

但是,无论在哪里寻找,这个世界上都找不到永恒。

任何时光,都会同样迎来终点。

朝着梨沙看不见的某个方向,梨奈点头说道「啊,嗯。我知道了。谢谢」

虽然听不到另一方的声音,但梨沙已经明白最终的时刻到来了。

「……看来是道别的时间了。那么再见了,妈妈。保重。要注意身体啊」

梨沙无法回应,只是像个孩子一样紧紧握住女儿的手。

要是能一直这样握着这孩子的手该多好啊。

「没有回应吗?」

「……」

「哎呀,真爱撒娇啊。这样一来,都分不清谁是妈妈了」

听到女儿无奈的声音,梨沙像个小孩子一样撅起嘴。

因为,这实在太痛苦了啊。没办法不是吗。

「啊,对了。差点忘了」

梨奈一副刚刚想起来的样子。

「那个,妈妈。生日快乐。虽然有点不好意思。我订了祝福的花,你回去的时候能到站前的花店取一下吗?」

「你在说什么呀?今天是梨奈的生日吧」

「嗯。所以,不就是你成为梨奈妈妈的日子吗?」

梨奈的笑容在梨沙湿润的眼眸中闪耀。

内心涌起温暖的浪潮,一波又一波,但因为不想让最后一刻变得模糊,因为想要看着女儿的脸,梨沙强忍住即将溢出的情感。

「这样。不知不觉间,你已经长大到能说出这样的话了呢」

一直以来,都觉得她还是个小女孩。

做饭完全不行,高中生了还叫妈妈。还用自己的名字自称。动不动就闹别扭。不擅长计算。编头发和吹头发都很笨拙。

还有,还有。啊,还有很多很多。

所以一直觉得自己还得继续守护她,梨沙就是这样想的。

不,也许只是自己想这么认为而已吧。

因为这样的话,就能一直把这珍爱的宝贝留在自己手中。

但是,这也到头了。

梨沙轻轻松开了一直紧握着的手。

女儿正努力变得独立,作为母亲不能阻碍她的成长。

「生日快乐,梨奈。现在,将来,永远,我都最爱你」

「嘿嘿嘿。平时不好意思说,但梨奈也最喜欢妈妈了哦」

这就是白色天使带来的奇迹的终点。

一朵美丽的花在梨奈胸前结晶,鲜艳绽放,仿佛要留下天野梨奈这个少女曾存在过的证明。随后,看到那个美丽少女的脸突然流下泪水,梨沙意识到女儿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所以梨沙也哭了。

那孩子已经不在了,也没必要再忍耐了。

你说是吧?

「谢谢你,梨奈。谢谢你成为我的女儿。谢谢你让我成为妈妈」

——与最爱之人的永别,味道和海水一样咸。

❀

爱的手中留下了结晶化的梨奈的花。

它非常像一种带有“对母亲的爱”花语的红色花朵。

“康乃馨”。

梨奈最后的一个生日刚好是五月第二个星期日,在这天孩子们常常赠送给父母这种花。

自然,梨奈为梨沙准备的花束用的花也是同样的名字。

Mother ‐ fin.

第4话 Alone ‐ 曾活在同一时空

我想让你了解我。

我想让你告诉我你的事。

然后,请你实现我最后的愿望。

❀

「头发啊,对~了。像这样两边都绑起来」

说着,爱用双手分别抓起左右两边的头发。平常都是迪亚摆弄她的头发,这样的要求还真是少见。

「双马尾?还是两侧扎起?双马尾的话,根据扎的位置发型也会有所变化……」

「我也不太懂,最可爱的那种就好啦」

「真是含糊不清。可爱也有很多种啊」

「嗯~。那就,公主那种」

「你这任性的样子,还真像个公主呢」

「诶嘿嘿」

爱害羞地笑了。

「我可没有夸你。虽然没怎么见过绑头发的公主,那就两侧扎起吧。编发的话……。算了,别编了。要是中途散了就麻烦了」

迪亚一边看着商务酒店房间里的小镜子里打扮可爱的爱的模样,一边自言自语道。

作为天使的爱,本来就不需要吃饭和睡觉。

即使连续工作几百个小时,这副特制的身体也能正常活动,只要有干净的空气就能保持清洁。

因此,她平时几乎不会出于私人原因使用酒店这种休息场所。

但是,这次不同。

因为今天是重要的,非常重要的日子。

在柔软的床上睡觉,泡个热水澡洗净身体,花很多时间和迪亚商量发型和服装,一步一步地决定下来。

「丝带的颜色怎么办?」

「这个啊,已经决定好了。是夕歌酱寄存在我这儿的宝贝」

「啊,对哦。说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像这样」

看着灵活地摆弄着小手打扮着自己的搭档,爱忍不住把头偏了过去。

马上就招来了「别动」的怒吼。

平常的爱一定会嘟嘟囔囔地抱怨几句,但这次她乖乖听话了。

在这里惹迪亚生气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毕竟,爱一个人连头发都梳不好。

「……所以呢?」

「嗯?什么?」

「你刚才想说什么?」

「那个啊。我想起光小姐了」

「哼。那个色女吗?」

迪亚的脑海里浮现出前段时间遇到的那个女大学生的身影。

为了向暗恋的老师告白,那天光把爱打扮成了公主。

「迪~亚。说话别那么刻薄嘛」

「我一向如此,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过,现在的场景确实挺像的」

「就是说啊」

在从自豪的四次元口袋里掏出的众多服装中,这次爱选择了一件和她瞳孔颜色相同的蓝色为主调的吊带连衣裙。内搭同色系罗纹针织衫的叠穿风格华丽优雅,爱和迪亚都很满意。

右飘飘,左飘飘。

爱摇晃着身体。

也摇晃着心。

裙摆也跟着摇曳。

嗯哼哼,她不禁笑出了声。

「爱酱,完~美。超级可爱」

「是啊」

「哦!!难得迪亚这么坦率。看来,这次稳了!!」

「毕竟,我可是费尽心思把你打扮成这样的。好好享受约会吧」

「包在我身上」

爱摆了个充满力量的剪刀手,笑着回答道。

准备期间,太阳已经升起,不知何时窗帘的白色蕾丝已经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堪称完美,打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深深地吸入爱体内,她的胸膛也因期待而高高鼓起。

啊,今天真是个约会的好日子。

❀

爱一行人现在停留的小镇边上,有一座老旧的游乐园。

有转一周将近十五分钟的巨大摩天轮。有最高时速超过一百三的过山车。有宇宙飞船和恐龙模型,有童话故事里会出现的那种城堡等等,没有统一主题的风格不知为何曾经很受欢迎的样子。

没错,是曾经,现在只能这么表述了。

过去的辉煌。

为了能从容赴约,爱一行人提前三十分钟抵达了游乐园门口,但约会对象似乎来得更早,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夕歌酱,早安」

「爱姐姐!!太好了,你真的来了」

爱刚一喊出少女的名字,少女就立刻乖巧地低下了小小的脑袋。

「我是不是弄错时间了?」

「没有。比约定时间早很多哦」

「可是,还是让你久等了吧?」

木之本夕歌摇摇头说“没关系,因为很期待”。

爱歪着头,像是复述般问道,“期待?”

「等待的时间也是约会的一部分嘛」

夕歌一边说着一边害羞地抬眼看向爱,仿佛在寻求认同。

微微泛红的双颊可爱极了。

「呢嘻嘻。我真幸运呢」

「说错了吧?幸运的不是爱姐姐而是我才对」

在爱臂弯里的迪亚回答道。

「不,难得爱说得对。能和你这么棒的女孩约会的家伙可不多」

「是吗?果然还是说得太过了吧」

「没没。才没那种事。夕歌酱,谢谢你今天邀请我约会」

被爱和迪亚称赞的少女,「嘿嘿嘿」地害羞地笑了。

能看到如此可爱的容颜,爱和迪亚两人果然真的非常幸运。

因为,除了他俩以外在场的所有人都无法感知到夕歌的存在。

现在的夕歌是幽灵。

名叫木之本夕歌的女孩子在前些日子,在与病魔斗争了约五年后去世了。

死时年仅十岁。

❀

医院冰冷的病床上,夕歌正紧紧闭着双眼。就在游乐园约会的一个月前,一位自称天使的美丽姐姐降临到了她的面前。

“咔嗒”一声门扉开启的声音响起,夕歌缓缓睁开双眼。刹那间,光芒充盈了她的瞳孔。夕阳的橙色,在她的眼中幻化成从未见过的美丽少女。

面对这位不速之客,夕歌只是报以微笑。

以安心与喜悦的笑容。

尽管心中也残留着一丝遗憾,但相比之下,她更开心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你终于来了啊。能遇见美丽的死神,真是太好了』

夕歌继续说道。

“我一直一直都在等你”。

死亡,早已在夕歌身边静静地注视着她。只要稍微,再稍微伸出手,就能夺走她的生命。却不知为何,像个胆小鬼一般,迟迟不肯动手。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

以人生尺度来看,十年光阴不过是白驹过隙,而与疾病作斗争的话,五年时间却漫长得如同永恒。

这永恒,如今即将走向终结。

『喂,你呀,被当成死神了呢。哈哈哈』

『迪亚,别笑了啦』

『忍不住忍不住。你竟然被当成死神,真是太好笑了』

夕歌疑惑地望着谈笑风生的两人,微微蹙起了眉头。

初次见面,她就察觉到这两人并非等闲之辈,所以理所当然地……

『对不起,你不是死神啊』

『嗯,不是哦。完全不是。我是天使爱,而这位是恶魔迪亚』

『天使和恶魔?』

『没错。可别记错了哦。死神才不会这么可爱呢』

『也就是说,我……是要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夕歌从未想过,天堂和地狱的大门,竟然会同时向自己敞开。

或者应该说,她早已做好了坠入地狱的准备。

因为,她一直是个坏孩子。任性妄为,惹是生非,把生活搅得一团糟,甚至比父母更早地走向死亡。

『啊,抱歉。让你困惑了吧。没关系。你会上天堂的。但是,在那之前你必须做一件事』

就这样,困惑的夕歌从爱那里听到了解释。

关于即将死去的自己被赋予的奇迹般的权利。

『不过,果然是这样啊。我还是会死啊』

『是啊。不是说什么生物总有一天会死这种套话,而是你的生命马上就要结束了』

『呐,迪亚。她的灵魂果然已经没救了吗?』

『是啊。和梨沙那时不同,这孩子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迪亚说,“死亡的命运”中,有“可以改变的”和“无法改变的”两种。

如果说残存着活下去可能性的灵魂才值得挣扎的话,迪亚认为夕歌身上连一丝机会都没有。

就算奇迹发生治好了病,也会因为不幸的事故马上死去。

『也就是说,抛开爱不谈,对你来说我就和死神一样。是来宣告死亡的。所以,刚才的话,或许并没有错』

白色身体上点缀着圆溜溜红眼睛的兔子布偶,平淡地陈述着事实。

夕歌微微地将那只在漫长住院生活中沾染了药水味道的手,放在迪亚头上。那是轻飘飘的手。是骨瘦如柴,僵硬的手。

少女特有的柔软一点也没有,这一点夕歌自己很清楚。

『对不起』

『怎么了?』

『你很难受吧,你是不想告诉我我快死了吧。你和向我宣布死期的医生一个表情呢,医生当时也想哭的,不过还是强忍住了』

『你、你别误会。我才不在乎你们这种事』

『撒谎,而且,你果然很温柔呢。这种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因为我一直以来都在察言观色。我还能活多久?』

『……最多,两周吧』

『谢谢你告诉我,迪亚君』

夕歌又抚摸了一下迪亚的脑袋,接着将视线转向了一直抱着它的爱。

夕歌的眼神中充满了觉悟。

因为她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并不是一开始就放弃,她也曾经努力过。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决定坦然接受结果了。

但是,如果真的能够实现一个愿望的话。

『那个,我想做一件事。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当然。什么都可以』

听到这句话,夕歌便将脸转向了窗外。

窗外,有一座小山。

『那里有一个游乐园。它还有一个月就要关闭了』

透过树木的缝隙,可以看到各种鳞次栉比的建筑物。巨大的摩天轮。粉色的长滑道。火箭模型。像是公主住的高耸城堡。还有其他各种设施。

『爱姐姐,在最后一天,和我在那个游乐园约会吧』

爱睁大眼睛,一脸茫然。

『……不行吗?』

『不是不行……那个,我从来没有约会过哦?也可以吗?』

『嗯,可以的。我也是第一次』

『夕歌酱觉得可以的话,那就约会吧』

『太好了。那么,把这个拿去。作为约定的证明借给你的』

夕歌决定将她每天都戴着的最喜欢的丝带交给爱。

『等我死后,再见面吧』

从那天起,木之本夕歌努力地活着剩下的日子。

即使是并不好吃的医院食物,她也绝不剩下。为了增强体力的运动,她也从未落下。忍受住痛得想要放弃的注射,吞下所有苦涩的药物。

就这样,她像过去五年一样,努力度过了被宣告只剩两周的日子。

对夕歌来说,活着就意味着与疾病战斗到最后一刻。

即便知道必败无疑,即便接受了这个未来,她仍在奋力挣扎。

她相信,即使败北,战斗到最后一刻的话,人生也会有一丝意义。

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

因此,木之本夕歌的最后时刻不是痛苦,而是带着满足的微笑。

成为幽灵后,夕歌时隔多年漫步家乡街头,一直到今天这个约定之日。她在游乐园门口驻足等待爱。

虽然她拥有光泽亮丽的黑发,与生前不同的红润面颊,以及如同清晨雪原般白皙的肌肤,这样的美貌丝毫不输给爱,但在爱发现并呼唤她的近两周时间里,她从未被任何人搭话过。

即使现在,也是如此。

突然出现的美丽的爱的身影吸引了聚集在此见证游乐园最后时刻的众多人的目光,但当她开始对着空无一物的空间说话时,人们很快就开始移开视线。

在任何人眼中,都看不到夕歌的身影。

但这没关系。

因为现在,有一位能够清楚地看到夕歌的天使在身边。

「那么,夕歌酱。我们快进去吧」

「嗯」

「啊,不过在那之前需要魔法咒语。还记得吗?」

夕歌用力地点了点头说“记得”。

然后,夕歌和爱手叠着手。

作为幽灵的夕歌,无法与拥有肉体的爱接触。

但是,至少心灵应该是能够相触的。

「我是你」

「我是爱姐姐」

「你是我」

「爱姐姐是我」

许下愿望的刹那,时隔两周,夕歌重新获得了肉体。不,不对。对夕歌来说,这是五年来第一次拥有健康的身体。

没有痛苦,没有难受,只要一想,身体各处就能理所当然地动起来,太神奇了。

就算将空气吸满整个肺部,也不会呛到。

看着为约会精心打扮的爱的身体,夕歌感到无比喜悦。

「你戴上了我的丝带呢」

「当然」

「哇——太棒了,太棒了。自由。我是如此自由」

夕歌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开心地原地转起圈来。

「其实呢,我一直一直都想像个公主似的穿成这样」

在医院里是不可能打扮的。

又没有人来看,而且本就给父母添了麻烦,很难再提出这样任性的要求。

每当看到大概是来探病的同龄女孩走在走廊上,自己都会羡慕不已。但马上就会放弃,觉得自己不可能穿上。她一直告诉自己,打扮是种奢侈。在漫长的与疾病斗争的生活中,夕歌早已习惯于放弃。

但是,现在稍微奢侈一下也可以吧?

假装自己是公主,也可以吧?

看着她这副模样,爱也露出了开心的微笑。

「非常可爱哦」

「嗯。爱姐姐非常可爱呢」

「不是啦,我是说夕歌酱很可爱」

「我吗?」

「来,我们出发吧。My·Little·Princess 」

就这样,木之本夕歌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约会拉开了帷幕。

❀

夕歌第一个选择的游乐设施是过山车。

因为以前和家人来玩的时候,由于身高限制而没坐上。

简而言之,这是一次复仇。是复仇。

话说回来,用爱姐姐的身体真是太好了。如果是自己的身体,感觉现在还是不够高。明明连不喜欢的食物也努力吃了,可身体却没怎么长大。不过,即使不够高,也只是差一点点而已。说真的。

排队大约三十分钟后,夕歌坐上了双人座位。虽然有点抱歉,但迪亚只能和背包一起在行李篮里等候了。

肩膀顿时感到轻松,一丝微微的疼痛伴随着风抚过空荡荡的后背。

每个人都和别人在一起,所以夕歌身边没有人坐。

不过,灵体状态的爱趁此机会坐在了那个空位上。面对夕歌是否可以这样做的担心,爱微笑着用只有夕歌能听到的声音说「没关系的」──。

反正又不会给别人添麻烦,也行吧,夕歌也很快就想开了。

最重要的是,这是难得的约会呢。

老实说,一个人乘坐游乐设施有点讨厌。

当安全杠放下时,一种即将开始的感觉愈发强烈,夕歌紧握扶手的掌心冒出了汗。

咔嚓咔嚓,夕歌的视野中天空逐渐展开,越来越近了。

啊,对哦。

天空原来是如此湛蓝、如此高远、如此广阔。

被医院窗户框住的天空格外狭小,她都快忘记了。

「——我爸爸妈妈在我八岁的时候离婚了」

蓝色的眼眸里只倒映着蓝天,夕歌就这样开始讲述。

「一开始他们俩都为了我而努力,只要听说哪里有技术好的医生,就不辞辛劳地带我去日本各地看病。可是,他们似乎因为没有成效而感到疲惫。渐渐地,他们开始争论是谁的错导致我的身体无法康复。什么基因如何如何,什么亲戚阿姨得了类似的病去世了,就开始这样互相推卸责任」

“最后他们各自找到了新的伴侣开始生活”夕歌喃喃自语着,爱望向她的侧脸。

「你讨厌爸爸妈妈吗?」

「不讨厌哦。我喜欢他们。非常喜欢。即使离婚了,他们直到最后还在做我的爸爸妈妈呢。虽然不能三个人一起在病房度过,但他们还是会每天轮流来看望我。在葬礼上,他们两个都哭得稀里哗啦的。所以,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就在爱问“够了是什么意思”的那一刻,车厢突然改变了方向。咣当声。冲击力。夕歌握住扶手的手更加用力了。停止。从向上到平齐,然后向下。

仿佛永恒般的一秒过去,然后猛地一下。体感时间开始加速。

再一次,屁股感受到的震动成了信号。

「呀——要掉下去啦————!!」

与话语相反,夕歌的尖叫声听起来异常兴奋。

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阴郁的情绪。

一开始急速下降,夕歌就松开了握着扶手的手,开始举手欢呼。爱可能是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歪着头也模仿着身边那个看起来很开心的少女。

「呀————!」

「呀~~~~?」

列车一口气滑下轨道,利用惯性又向上攀升。乘客刚刚放松警惕的瞬间,列车又恶作剧般地突然急降。

这一次不仅如此。

它还加上了回环,速度越来越快。

「啊────!」

「啊~~~~?」

因为是模仿,爱的尖叫声听起来十分生硬。

就这样几分钟后。

从终于停下的列车上下来的夕歌踩到地面时摇摇晃晃,走路时步伐不稳,看起来轻轻一推就会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你没事吧?」

爱用关切的声音问道,轻轻探头看向夕歌。

夕歌笑眯眯地回答。

「嗯。真好玩呢」

「啊,这样啊。玩得开心了啊。嘿,嘿。太好了。因为你一直在喊『呀——』『啊——』的,我一直在担心『这样喊真的对吗?』」

「诶嘿嘿。心脏砰砰直跳,真的感觉自己在活着呢」

接下来一行人前往复古游戏区。

空气曲棍球、娃娃机、格斗游戏和俄罗斯方块等游戏机排列其中。

拿着一百日元硬币的小孩和家人们正开心地玩耍着。

夕歌的目标就隐藏在这个不算太大的区域深处。

「果然,说到约会就是这个呀」

那是一台相当老旧的大头贴机。

画质粗糙,虽然能让皮肤变白,但眼睛却不会变大。

应夕歌的请求,夕歌、爱以及迪亚三人立即进去了。

三人中唯一预习过的夕歌小心翼翼地设置着,天使和恶魔则在她身后饶有兴趣地偷看。

「说起来,爱姐姐和迪亚君其实很像呢」

夕歌一边操作一边随口说道,爱和迪亚听后非常惊讶,互相打量起对方的脸。

「「哪、哪里像啊?」」

「哪里像吗?白色的外表和红色的眼睛都一模一样啊。非常漂亮」

正如夕歌所说,灵体状态的爱和迪亚所附身的布偶在配色上确实非常相似。

洁白如雪,毫无瑕疵,还有两颗如火般燃烧的红色眼睛。

「是啊。确实呢。说起来,真的一样诶。嘿嘿嘿。好开心」

发出尖叫般兴奋声音的,当然是爱。

而迪亚则依旧一如既往地嘴上不饶人。

「别误会。这只是爱用来封印我的普通布偶而已。就像是现在夕歌进入了爱的身体一样。真正的我,要帅气多了」

「原来如此。迪亚君也有很多故事呢」

「不不不,真正的迪亚一点也不可爱。绝对还是这样比较好。大翅膀、锐利的眼神,还有那些伤害别人的武器都不适合迪亚。我觉得为我编辫子的那圆圆的手才更适合你呢」

「哼。随你怎么说」

就在这样的交谈中,选好背景和人数的夕歌待在中间的拍摄会开始了。

首先是比耶。

然后是做鬼脸。

接着,是展示游乐园门票的姿势。

虽然爱未出现在画面中,而夕歌和迪亚也不是真实的样子,但那些无法忘怀的回忆却以实体的形式留了下来。将瞬息流逝的现在装裱在名为永恒的相框中,为即将滑入现实的未来做好准备。

众所周知,记忆终将模糊,注定会消失在浩瀚的时间长河中。

谁都也明白,这些留下的足迹日渐褪色的命运是无法阻止的。

但是,但是,即便如此。

这里诞生了爱、迪亚和夕歌曾同时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确凿证据。

人们甚至会给这样微不足道的时刻贴上“回忆”的标签,倍加珍惜。

所以,是的。

夕歌变得非常开心,非常快乐。

三人拍摄的照片上标记着今天的日期,完成的贴纸被她像宝物一样珍惜地抱在胸前。

「爱姐姐,一定要好好保管这个哦」

「当然」

爱也高兴地点了点头。

「但是,一半是夕歌的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我没法带到明天嘛」

成为幽灵的夕歌已经没有未来了。

这一刻,这一瞬间,这个当下就是少女的全部。

「那就把一部分留在这里吧。你看,就像这些一样」

迪亚轻轻指向墙壁,那里贴满了曾经来过这个游乐园的人们留下的大量大头贴回忆。

上面写着“永远在一起”、“永远的朋友”之类的字句。

每个人都笑得那么开心,看起来幸福满满,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吧?」

在迪亚的鼓励下,夕歌轻轻地将自己的回忆加入到了充满笑容的花园中。

“真高兴啊”,她欢快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

但爱和迪亚都假装没有注意到,催促说「去下一个地方吧」。于是夕歌点点头说「嗯」,轻轻擦拭了一下眼睛。

今天真是个适合约会的好天气。

完全没有要下雨的迹象。

之后三人玩了排队时间比较短的咖啡杯、鬼屋、旋转木马之类的游乐设施。

午餐决定在露台座位享用特色汉堡。

也许是因为特意避开了中午用餐高峰时间,所以还有一些空位,可以悠闲地用餐。

夕歌心无旁骛地品尝着几年来第一次吃到的汉堡,爱则看着摊开的游乐园地图,开始自行预测夕歌接下来要去的地方。而迪亚则出于他的性格,似乎在研究如何在最短时间内乘坐最多游乐设施的路线。

「好开心。非常非常开心」

夕歌一边看着两人,一边轻声说道。

能在晴朗的天空下吃到喜欢的东西。

能和大家一起享用热闹的午餐。

能一起欢笑,一起聊天,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这些许多人不以为意,习以为常的时光,对夕歌来说却是几年来的第一次经历。

「接下来,应该是去这个镜子迷宫吧?」

「去这边的话,可以玩更多游乐设施哦」

明明是在配合夕歌的节奏,可无论是爱还是迪亚,看起来都像是发自内心地感到快乐,不——应该说比夕歌还要享受这次游乐园约会。

夕歌的瞳孔中,这样的爱与迪亚与年幼时让父母疲于奔命的自己重叠在了一起。

那一天也很开心呢。

爸爸和妈妈的关系也很好。

如果自己没有生病的话,现在是不是还能过着那样的日子呢。

夕歌正出神地想着,爱突然凑近看了看她的脸。夕歌吓了一跳。毕竟爱姐姐是个大美人呢。这样突然袭击对心脏不好。

「呐,夕歌酱。接下来去这里对吧?」

「嗯嗯。没错。之后我想去看舞台表演」

「舞台?有什么节目吗?」

面对礼貌提问的爱,夕歌笑着回答道。

「今天那里有演唱会。因为是最后一次了,好像还邀请了我最喜欢的歌手。所以想去看看。其实,那才是主要目的呢」

❀

夕歌是偶然间听到那位歌手的歌曲的。

那一天她身体特别不舒服,在床上完全不想动弹,为了排解烦闷打开了收音机,歌曲就是从那里流淌出来的。

那时候那位歌手刚出道不久,但她瞬间就被迷住了。

在此之前,她也喜欢过很多歌手。但那个人的歌完全不同。虽然她对音乐技巧一窍不通所以说不清楚,但就是能打动人心。

夕歌觉得,这个人一定和自己境遇相似。

是知道人生并非永恒的那一类人。

所以才会将所有的时间——哪怕只是一瞬,都拼尽全力,如同燃烧生命一般地活着。

这样的人,其实很少。

大家都毫无根据地相信,明天、后天,乃至以后的日子都会一如既往地继续下去。

自那以后,夕歌就成为了那位歌手的粉丝。

她加入了粉丝俱乐部,歌手出的歌曲,无论是实体版还是数字版,她都买了。

那天她做了一项很辛苦的检查,直到睡着之前,她都一直裹着毛毯听着歌。

夕歌推的,不,应该说最推的艺术家是“虹晴”。

出道仅仅一年就积累了大量粉丝,是一位势头正猛的新生代创作型女歌手。

城前的广场舞台上,挤满了想一睹她风采的粉丝。据说狂热的粉丝从几个小时前就开始占座了,夕歌她们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只能在后面观看。

「爱姐姐你们知道虹晴吗?」

夕歌一边踮着脚努力把舞台纳入视野,一边问道。

「嗯~,这方面不太懂呢。抱歉啦」

「没事没事。今天听了她的歌,爱姐姐你们也一定会变成粉丝的」

迪亚心想真是自信啊。

「推的安利可是粉丝的义务!能亲眼看到活生生的虹晴酱,真是太开心了」

当迪亚为了迎合这种粉丝精神,进一步提问关于“虹晴”的事情时,夕歌仿佛已经等待多时般,兴致勃勃地开始解释起来。

粉丝在谈论自己偶像的时候,总是最开心的。

「虹晴酱啊,今年二十三岁,是个创作歌手哦。她的歌声被称为魔法之声,听说最开始是在街头唱歌的。啊,对了对了。出道之后她依然坚持街头演出,还因此流传着一个很厉害的传闻呢。据说只要虹晴酱一开唱,无论多么大的暴雨都会立刻放晴。今天天气这么好,肯定也是因为虹晴酱来了的缘故。还有啊还有啊,在核心粉丝之间,还流传着一个关于她街头演出的传奇故事——」

夕歌每说一句就更加兴奋一分,当音乐的序曲响起时,她更是彻底沸腾了。

「哇——!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刻了!呀——!!」

比坐过山车时还要高亢十倍的她的尖叫声在晴朗的蓝天下回荡。

然后,仿佛是为了回应夕歌的期待一般,一个抱着吉他的女性出现在舞台上。在场的所有人都和夕歌一样,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这股巨大的热情,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掀翻过来。

“咦”,爱碎碎念着。

「那,迪亚。那女孩是」

「啊」

「果然,是的吧」

两人不知为何,开心地注视起了舞台。

❀

「已经两年了呢」

「和我们不同,人类的时间过得真快啊」

在舞台上挥手的女性脖子上闪耀着的是两块相同的吉他拨片做成的项链。

如果仔细看舞台的一角,还能看到曾经爱触碰过的那把吉他。

当虹晴开始弹奏第一首歌时,爱和迪亚心中的怀旧之情更加强烈了。

歌词已经变了。

不像那个日子里青年和她两个人唱的那样。

但依然是爱他们熟悉的节奏。

「啊,这首歌」

「果然,你们听过这首歌?毕竟是最有名的。就是刚才我提到的那个在粉丝之间成为传奇的街头演唱会上首次披露的歌曲」

「『情歌』啊。」

「不对。这首歌的标题是──」

正当夕歌想纠正爱的话时,迪亚插话道,

「不,『情歌』是对的。对我们来说,那就是『情歌』」

迪亚似乎特别高兴,所以夕歌也没再多说什么。更确切地说,她的心思很快被音乐现场吸引了。

当虹晴演唱完共五首的迷你演唱会时,她的脸上满是陶醉的表情。

「啊,真幸福。一直想死之前在现场听一次她的歌。虽然我已经死了」

「喂,夕歌。试着挥挥手怎么样?」

迪亚看着从舞台下来的虹晴,向夕歌提议。

「诶,但是」

「不要害羞嘛。这就是演唱会的意义吧。而且,说不定会有好事发生呢」

只见周围的粉丝们都在各自挥手、呼喊,拼命向虹晴传达刚刚获得的感动。

夕歌咽了咽口水。

为了鼓励仍旧犹豫不决的她,爱和迪亚同时点了点头。似乎下定了决心,夕歌也像周围的人一样拼命地喊出了声。“虹晴酱——”

她大声喊着她的名字。

❀

风中的思念微微地震动了虹晴的鼓膜。

那是一声仅仅听过一天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忘怀的声音,虹晴情不自禁地停住了脚步。──刚才那是……

在为了聆听她的歌而聚集的人群之中,一位格外美丽的少女立刻吸引了虹晴的目光,然后。

“啊”,她心想。

见她最后一眼时她泪流满面,可今天她的脸上却绽放着美丽的笑容。

虹晴知道她不是“那个人”。

虹晴深爱的那个人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都已经不再存在。

他的思念溶入了她之中,然后成为了虹晴的一半。即便如此,只要继续歌唱,这样幸福的时光也会到来。

晴,好厉害啊。我们又见面了。

虹晴,不——远见虹夏的胸中升起了一股热流。

哪怕只有一瞬间,唯独面对一次又一次拼命呼唤着“虹晴酱——”的少女,也要好好和她对视,挥挥手作为回应。

视线交汇的时候,应该已经传达到了吧。

除了“那个人”之外,她从未有过特别的粉丝,她总是努力保持公平,而这也只是她的一点小小任性。

她希望这能稍微算作对那曾经给予她奇迹的少女的一点点回报。

好像有一个都市传说,说是“有一位美少女可以让你与逝者重逢”。

今天的她或许依然在为某个人努力,就像当年为自己拼尽全力那样。

就像虹夏作为虹晴为大家的笑容而继续歌唱那样。

触碰着放在比最前排更特别的地方守护着她演出的吉他,虹夏退回舞台侧幕。

最后,她微笑着说了声「拜拜」。

在两年前的生日没能找到东西,现在的虹夏已经握在手里了。

即使无法传达,即使无法被听见,对能够这样说的自己,也感到了一点点的自豪。

❀

「不好!神回应了!!呐,爱姐姐。刚才看到了吗?虹晴她,有对我挥手吧?果然像迪亚说的那样鼓起勇气真是太好了」

夕歌一边用力地挥舞着双手一边兴奋不已,爱「嗯」地点了点头。

完全沉浸在兴奋中的夕歌没有注意到,爱其实露出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仿佛在细细品味着喜悦,又像是一位母亲注视着长大成人的孩子。

「太好了。那孩子终于可以笑着唱『情歌』了呢」

「晴应该也很高兴吧」

「那把吉他,在特等席聆听着歌声呢」

「今后无论何时,在他已经不在的这颗星球上,思念也一定会永远延续下去吧」

那或许正是,一直以来保护着虹晴免受雨水侵袭的魔法的真面目。

爱浮现出喜悦的原因,源于木之本夕歌不知道的故事。

❀

一日的光阴转瞬即逝,最后的时间终于在夕歌面前挥手示意了。

夕歌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世上没有永恒不变的事物。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赤红,载着夕歌一行人的摩天轮缓缓地、缓缓地向上攀升。身体一点点地离开地面,瞳孔中映照出的天空也逐渐变得广阔无垠,这情景,竟让夕歌觉得,自己仿佛就要变成真正的幽灵了。这里,已经不再是她该存在的世界了。

或许,像先人们那样飞离地球,在遥远的宇宙深处化作星辰,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啊——快乐的约会就要结束了呢」

尽管语气中带着惋惜,但声音听起来却充满了满足。

“是啊”,爱温柔地微笑着回应道。

夕歌将被橙色浸染的双眸,投向同样被染成橙色的世界。

明明和自己日复一日从床上眺望到厌倦的夕阳并无二致,但疲惫不堪的今天,这夕阳却显得格外沁人心脾,格外温暖。

快乐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心中涌现的悲伤与留恋也愈发强烈。

或许,人生就是这样酸甜苦辣,五味杂陈。正因如此,才应更加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最后,可以再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当然。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

「我想知道,爱姐姐的事」

「我的事?」

爱歪着头,疑惑地问道。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问呢。为什么,你想知道吗?」

「因为是约会呀。约会就是,为了和某个人关系变得更好,为了了解对方而进行的仪式吧? 我已经跟爱姐姐说了我喜欢的东西啊家庭情况啊什么的,所以接下来该爱姐姐了」

「夕歌真聪明呢」

「诶嘿嘿。因为我在病房里读了很多书嘛。所以,告诉我吧?为什么,爱姐姐要收集这些花呢?」

如此询问的夕歌,手里正拿着一个装满了结晶化的留恋之花的瓶子。

五颜六色的花朵全都很漂亮,就连对花没什么研究的夕歌也看得入迷。夕歌拜托爱,把刚才拍的大头贴中的一张贴在了瓶子上。

因为她听说,自己的留恋之花的回忆碎片也会被放进这个瓶子里。

面对夕歌的疑问,爱只是闭口不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嗯~怎么说呢。我好像在很久以前做了什么非常不好的事,然后作为天使证明的翅膀似乎就被剥夺了」

爱终于开口了。

「好像?似乎?」

「嗯。我不记得了」

很久以前,她在一个离这里很遥远的玫瑰园醒来时,连同翅膀一起失去了一些记忆,爱这样对夕歌说道。

为什么身为天使的自己不是在天上而是在地上?

为什么自己会有肉体?

为什么自己失去了羽翼?

甚至连眼泪不住流淌的理由,她也完全想不起来。

「呐,夕歌酱。把手放在左胸上试试?」

夕歌照爱说的,将手放在了自己的——确切地说,是爱的——左胸上。从内部传来的血液流动,一下一下地、有力地敲击着手掌。

这是夕歌所失去的东西。

也是这具身体活着的证明。

“扑通扑通”,它这样歌唱着。

「这里啊。非常痛。就像开了个洞一样,痛得让人想哭。那个时候,那位大人,啊,就是你们称呼的造物主或者神明。他告诉我。只要集齐一百瓶留恋之花,胸口的空洞就能被填满。这样就能洗清罪孽,再次变回毫无缺陷的完美存在,也能重新获得羽翼」

「那么痛吗?」

「嗯。或许,夕歌酱也经历过这种痛楚也说不定」

「什么意思?」

「那胸口的疼痛,和大家与思念之人『分别』时的痛苦非常相似」

听完这番话,夕歌低声说道「这样啊」

「爱姐姐是“寂寞”的呢」

「诶?」

「因为,说再见总是令人寂寞的吧?」

夕歌歪着头,似乎想说“不就是这样的吗”,但爱只是摇了摇头,说「不明白」

「或许,爱姐姐也和重要的人告别过吧」

「为什么,会这么想?」

这次,轮到夕歌回答了。

「寂寞,是因为曾经拥有过重要的人才会留下的伤痕吧。想要感同身受,自己不也必须经历过才行吗? 所以说,爱姐姐之所以明白分别的痛苦,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吧?」

「果然,因为没有记忆所以完全不明白啊」

爱面露苦笑,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夕歌则报以轻轻一笑,接着像是要环抱住自己的左胸般,将身体微微蜷缩起来。

「没关系的。只是忘记了而已,并没有消失。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一定」

「是吗,但愿如此」

「……不过,抱歉呢。待会儿我一定,又要让爱姐姐经历一次“寂寞”了」

或许是这份觉悟透过傍晚甜腻的空气传递了过去,爱用异常温柔的声音问道。

「——你有什么留恋吗?」

深深地吸一口气,再深深地吐一口气。

「请不要忘记我,好吗?我,曾经存在于这里。在这个星球上,在这个世界上,竭尽全力地活过。我和爱姐姐你们在同样的时间里确确实实地存在过。请一定要永远记住我」

木之本夕歌如此回答。

这是她唯一剩下的,发自内心的任性。

「我就可以吗?」

「爸爸和妈妈,已经有了各自的新生活。虽然寂寞,虽然痛苦,但我希望他们忘记我,获得幸福。可是那样一来,就不会有人记得我曾经活过了吧?被遗忘的话,就会变成真正的孤身一人了吧?我不要那样。所以,拜托了」

一直倾听着这一切的迪亚终于开口了。

「也就是说,夕歌的思念之人,是‘能记住自己的人’啊」

「嗯。而且,我觉得那个人如果是爱姐姐和迪亚君就好了。今天的约会,让我更加喜欢你们了。我觉得如果能和你们成为那样的朋友,一定会很棒。不会让我孤单的朋友,我一直一直。都很想要」

今天一天,夕歌非常开心。她多么渴望这样的时光啊。也因此,她整天都在笑。像自己这样,能度过如此幸福的最后时光的人,究竟有多少呢?

所以,无论夕歌身在何处,即使化为了星辰,也不会忘记。

不会忘记今天。

不会忘记可爱的天使和化身成可爱模样的恶魔。

「我保证,绝对不会忘记夕歌酱。因为你是我的新朋友啊」

「这条丝带,就作为约定,继续寄放在爱姐姐那里吧。还有,我也会祈祷的。祈祷我重要的朋友,能够填补内心的寂寞。我由衷地祝愿,爱姐姐能够幸福」

最后,夕阳更加浓烈地照射下来,夕歌仿佛要融化在夕阳中一般地笑了。

她已经满足了。

因为这对天使与恶魔的组合,会永远永远地记住自己。

「今天一天,我超级开心」

那声音中,充满了喜悦。

❀

然后,离别的时间再次来到了爱的面前。

世界处于夕阳与夜晚的夹缝之间,进入了一天之中被称为最美丽的光辉时刻的黄昏时分。

爱轻轻吻上少女的胸口之时,摩天轮也正好抵达了顶点。

如同灰姑娘的魔法会在时针重叠于顶点时解除一般,施加在夕歌身上的奇迹,也会在摩天轮的最高处解开。

少女夕歌的胸口上,花蕾绽放——啪嚓。

那是与“勿忘草”十分相似的,散发着淡淡粉色的光辉的小花。

花语是“请不要忘记我”。

而这其中,粉色的花朵则代表着“真实的友情”。

在刺眼无比的橙色之中,少女的灵魂逐渐消逝。

「谢谢你们。还有,拜拜」

那是夕歌送给爱和迪亚的最后一句话语。

「呜哇。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与至今为止重复过无数次的离别相同,回归肉体的爱,放声痛哭起来。

胸口,果然还是像要被撕裂一般疼痛。

与在那座玫瑰园中醒来时的痛苦略有不同,却又有几分相似。

一直以来,爱都不知道这痛苦的名字。

但是,从今天开始就不一样了。

新结识的,聪明伶俐的小小友人,告诉了她这痛苦的名字。

一定不会忘记。无法忘记。不想忘记。怎么可能忘记。

——寂寞。

“告别”的声音,为什么总是能如此强烈地震撼着自己的心呢?

思念越深,离别的话语就越令人心痛。

无论怎样哭泣,悲伤都无法平息,但爱哭鬼的爱,只懂得用这种方式来排解心中的情绪。

无论是简单的安慰还是温柔的话语,在心痛面前都显得无能为力。

手握着结晶化的留恋之花,爱呜呜地哭个不停。

摩天轮温柔地摇晃着她的身体,越过折返点,开始缓缓下降。

将独自一人的少女送上天空之后,摩天轮又将失去翅膀的天使送回地面。

平时总是会无奈地说『别哭了,愁眉苦脸的』的迪亚,这次似乎也什么都不说,保持着沉默。

摩天轮的时间,还有将近七分钟。也许是想至少在这段时间里,静静地听爱倾诉她的悲伤吧。

或许,是因为这并非出于对他人思念的共鸣之泪,而是发自她内心感情的泪水,所以才会被允许吧。

或许,又或许,思念着夕歌如此落泪的景象,正是逝去少女的愿望也说不定。

答案或许只有一个,或许全部都是,又或许哪个都不是。

唯一确定的是,痛哭一场后,爱将与迪亚再次踏上旅途。

天使与恶魔,会在前方与新的某人相遇吧。

然后再分别吧。

每一次,都会忍不住痛哭吧。

只是,爱从来没有后悔过与某人的相遇,也没有后悔过爱过某人。

而今后也不会后悔。

因为不是孤身一人,所以不曾寂寞。因为体会过孤独,所以才会寂寞。

这份胸口传来的痛苦,正是与某人在同一时间里共存过的确凿证明。

Alone ‐ fin.

幕間 Yesterday ‐ 天使所不知晓的爱

致亲爱的你:

请你代替她,记住这件事。

接下来要讲述的,是天使也不知道的离别物语。

❀

很久很久以前。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孩相遇,并坠入了爱河。

然而,他们却无法永远在一起。

因为青年是人类,少女是天使,他们生命的流逝速度和长度都不同。

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让他们之间的差异变成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为了摘取与天使少女相衬的美丽玫瑰,青年遭遇事故死去了。天使悲叹,悲伤,恸哭,做了不可饶恕的事。

“死者不可复生”——她违背了世界的法则。

那就是,她犯下的罪。

作为惩罚,少女失去了身为天使的证明——羽翼。

即便如此,天使还是开心地,高兴地笑了。

因为,又能和心爱的青年见面了。

只是这样,她就心满意足了。

后悔的,反而是青年。

毕竟,他知道她是多么自豪自己是天使,也知道她有多么爱用那双美丽的翅膀在天空翱翔。

青年,向神祈祷。

『我以性命作为交换。请将那美丽的羽翼还给她』

然而,被称为神明的存在绝不点头答应。因为青年若死去,天使定会重蹈覆辙。

为了与青年再次相遇,她会不惜一切,无论是数十次、数百次,还是成千上万次,都会伤害自己,触犯禁忌。

『那么,请让她忘记与我之间的记忆』

然而,这次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与青年相恋、性情大变的天使,其灵魂的很大一部分如今都由对青年的爱恋构成。

一旦失去这份感情,她将不复存在。

因此,为了弥补失去的爱恋,一个计划应运而生。那就是收集被称为“留恋之花”的“人类情感的碎片”,将其纺织在一起,以填补天使的心灵空缺的旅程。

为了稳定她一时间不安定的灵魂,特地准备了器皿。

终有一天,当无数的思念填满了心中的空白,天使的羽翼将再次降临于她的双肩。

而恋爱的记忆,则会就此遗失。

青年的愿望,确实得到了实现。

然而,这也违背了世界的法则。

作为惩罚,青年失去了生命,灵魂则被转化成与天使水火不容的恶魔。

但这对他来说,或许反而是件好事。

因为他不会再和天使少女相恋了。

同样的错误,不容许再犯第二次。

青年舍弃了身为人的一切,改名换姓,在漫长的时间过后,与最爱的天使再度相遇。

“致最爱的你”

“只愿你这次能够幸福”,他在最靠近天使的地方,如此祈祷着。

直至今日,那份从未改变的秘密的爱,依然被他用小小的手,紧紧地、温柔地握住,藏了起来。

❀

现在的我(わたし),不,我(僕)是恶魔啊,你要是能离我远点就好了。

要是你讨厌我就好了。

明明你根本就不记得我了。

却像从前那样对我撒娇。

像从前那样把我耍得团团转。

还说什么要永远在一起。

笨蛋,笨蛋,笨蛋。

即使失去了记忆也是大笨蛋。

不过,真正笨的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

能和你在一起,我竟然这么开心。

能和你说话,我竟然这么快乐。

明明我已经决定不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呐,爱。

到这次旅行结束为止。

这就是,我们最后能在一起的时光了。

当你的背上重新长出翅膀的时候,我们就好好地说“再见”吧。爱哭鬼的你,希望能忍住眼泪迎接那一刻。

就像那些与天使相遇后又告别的,高洁而令人怜爱的逝去灵魂一样。

我只祈求,为你绽放的笑容之花能够永远盛开。

我只祈求,淋湿你的泪雨能够停歇。

❀

这是天使所不知晓的爱与离别。

亦是,她将永远无法知晓的爱与离别。

❀

「怎么了,爱?」

从游乐园回来的路上,爱的脸上一直写满了淡淡的忧愁。

「嗯。刚才,夕歌说的话让我有点在意。说不定,在我失去的记忆里,真的有过什么重要的人」

「那种了不起的家伙是不存在的,不用担心」

「你怎么能断言?」

「因为,就算真的存在,也是会被忘记的存在吧?」

「你又说这种刻薄的话」

「我可是恶魔啊。和身为天使的你是不一样的」

不久,爱抬起头,望向夜空。

「今晚月色好美啊」

「是啊,很美。今晚月色真美」

不知为何,迪亚的话语让爱的心头一阵温暖。

寂寞,稍微被治愈了一些。

或许是因为,即使不知道这句话在过去的文豪口中与“我爱你”有着同样的含义,但同样的情感能在同一时间重叠在一起,也会感到开心吧。

「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迪亚」

仿佛是为了回应曾几何时还是青年的他的愿望,爱露出了如同在月光下美丽绽放的纯白玫瑰一般的笑颜。

Yesterday ‐ fin.

第5话 Dress ‐ 祝福你前行的道路

──一直一直,喜欢你哦。

❀

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呢,结奈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但她仍然清楚地记得和母亲的那段对话。

受邀参加年龄相差甚远的堂兄弟婚礼的两人,却因为要穿什么衣服而争吵起来。

结奈哭着说想穿新买的纯白色连衣裙。

因为,住在隔壁的青梅竹马难得夸她『可爱』。当然,这样的事情──连同爱慕之情一起被藏在心底──她当然不会说出口。

面对着固执的结奈,母亲十分为难地说道,「这件衣服,不行哦」

「为什么?」

「白色,是只有新郎和新娘才能穿的颜色」

母亲如同训诫般的话语,沉甸甸地落在了年幼的结奈心间。

原本紧紧攥着、仿佛要攥出皱纹的小手,从连衣裙上滑落了下去。

「结奈总有一天也会穿上白衣服结婚的,再忍耐一下好吗?」

「……嗯,我知道了。我会等到那一天的」

「好孩子。但愿你会成为一位白无垢和婚纱都很适合的美丽女性」

在那之后参加人生第一次的婚礼时,正如母亲所说,除了新郎新娘以外,确实没有人穿着“白色”。

从那以后,白色衣服对结奈来说就成了特殊的存在。

总有一天。是的,总有一天。

年幼的结奈深信不疑,自己也会像那位美丽的新娘一样,在众人的祝福中披上白色的花瓣。

走在身穿白色婚纱的结奈身旁的男孩子,一定是青梅竹马的弘树。

在她的幻想中,他也穿着只有新郎才能穿的纯白礼服。

❀

那么,接下来要讲述的是,羽丘结奈从初恋到失恋的平平无奇的故事。

同时,这也是一本名为『人生』的书。

她空洞人生的大部分,都与对青梅竹马的单恋相伴。

❀

结奈和弘树的初遇,是她上小学后不久。

隔壁一直空置的老房子被拆掉,建起了一栋漂亮的新房子,搬进来的就是弘树一家。

紧跟在父亲脚边来羽丘家打招呼的同龄男孩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很弱。

事实上,弘树确实是那种比起运动更喜欢读书的类型。

班上的大多数男生一到午休就会争抢操场上的足球门,而他则经常拿着本书,从图书室敞开的窗户眺望着这一幕。

弘树是男生,结奈是女生,所以他们所属的群体也不同。

一开始,两人实在算不上是朋友。

因为啊,朋友是志同道合的人之间才会建立的契约。

即使弘树住在结奈家隔壁,即使每天一起上学放学,即使在同一个教室里并排坐着,即使父母叫他们好好相处,也不会自然而然地成为朋友。

弘树是住在隔壁的同龄男生。

结奈对弘树的认知,就仅限于此。

但因为一件事,她看待弘树的眼光改变了。

事情发生在他们相遇后经历了两个季节的初秋时分。

空气中仍残留着夏天灼热的气息,然而拂过脸颊的触感却已孕育着向冬天迈进的寒意。

头顶上闪烁发光的是担任秋季星座向导的飞马座。

啊,真讨厌。好可怕。

那天晚上,结奈打算独自潜入学校。

其实她并不想这么做,只是有不得不为之的理由。

那时候,结奈他们班上流行着所谓的“学校七大不可思议”,比如“午夜响起的音乐室钢琴”、“在校舍里奔跑的人体模型”以及“通往异世界的大镜子”之类的传闻。

这本身倒无所谓。

那些愚蠢的男生,声称是从学长学姐或哥哥姐姐那里听来的,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莫名其妙地就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也无所谓。

只是,当他们开始用这些当武器去骚扰学年里最受欢迎的关口千咲时,那就另当别论了。

在结奈眼里,他们的幼稚简直就是纯粹的恶意。

当时的她性格倔强,有胆量反驳男生,这反而酿成了祸端。

『鬼怪什么的根本不存在嘛。别这样了。你们看不出来千咲酱她感到烦了吗』

『你怎么能断定不存在』

『因为我从来没见过啊』

『那,羽丘你去确认一下如何』

『啊?』

『既然你认为不存在,那就不会害怕吧。如果真的不存在,我们就不这样了』

就这样,结奈穿上她最喜欢的连帽衫,在父母熟睡后悄悄溜出床铺,不得不踏上了夜晚的冒险之旅。

与其说是害怕有没有幽灵,不如说是陌生的夜景本身就让她感到恐惧。

“结奈”,刚出家门就听到有人叫她。

「哇!」

结奈吓得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不禁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好害羞。甚至泪水都涌出了。

不过这件事自己会保守秘密直到死。

「诶?弘树君?」

站在那里的是住在隔壁的青梅竹马——弘树。

他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慵懒的眼睛在夜里看起来更加困倦了。

「你是要潜入学校吧?我也一起去」

「为什么?」

「一个人不是很讨厌吗?」

他露出洁白的牙齿,嘿嘿笑着,看起来有些得意。

老实说,自己很感激。

因为因为,结奈真的很讨厌一个人。

原本独自一人时一直在颤抖的膝盖,知道弘树会陪伴的那一刻,它就停止了颤抖。轻轻呼出的气息热得仿佛要灼伤嘴唇。

结奈想,也许自己能走了。

嗯。没问题。

现在的话,应该能好好地走了。

「那个,弘树君。能握着我的手吗?」

「当然」

在月光下,两人合二为一的影子渐渐延伸。

「夜晚的路,和白天完全不一样」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又黑又安静。结奈真了不起」

「为什么?」

「你为了朋友,决定一个人走这样的路吧?我做不到」

结奈刚想说“不是这样的”,却说不出口。

弘树君其实厉害多了。

明明没人拜托他,却主动来到这里。

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结奈一句也说不出来,这大概和班上那些愚蠢幼稚的男生忍不住欺负千咲的理由是一样的。

只是无法坦率地面对自己的感情而已。

她取而代之地轻声呢喃道。

「呐呐,月亮好大啊。能够得着吗?」

踮起脚尖,头部稍微靠近天空,但手指仍然只是在虚空中挥舞。

不过,她一点也不觉得寂寞。

因为,另一只手正感受着比月亮更让人安心的存在。

「不可能不可能。根本届不到」

「切,明明看起来那么近」

「地球到月球之间相距三十八万公里,不是刚在课上学过吗」

和男孩子单独两个人仰望夜空,感觉自己正在做一件非常特别的事。

看来,弘树也在想着同样的事。

「你不觉得,这样看着夜空,特别有‘青春'的感觉吗?」

「现在是秋天啊?又不是春天」

「不是那个意思」

「嗯,我明白的。确实有点儿开心呢。明明是在做坏事」

「也许青春这个词,就是包括了所有这些坏事在内的吧」

「你是不是因为老是看书,才会说出这种诗人般的话?」

「好烦——」

弘树嘟起嘴,脸颊微微泛红。

原来他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结奈心想,真可爱。

顺便说一下,两人闯入校舍的计划最终以失败告终。

确切地说,两人甚至都没能到达学校。是的。从家里出发后走了大约十分钟的夜路,不巧被警察发现,然后被警车送回了家。

愤怒的双方父母比幽灵可怕数十倍。

但是,两人对那晚短短十分钟的冒险始终守口如瓶,不向任何人透露。

具体细节,只有结奈和弘树知道。

虽然没有明确说出口,但约定好了。

不过,秘密似乎总会从某处泄露出去。

结奈和弘树深夜溜出去的事件,第二天就成为了全校学生的谈资。两人深夜被警车送回家,俨然成了英雄般的人物。

多亏如此,“学校七大不可思议"的话题很快就被遗忘了,算是因祸得福吧。

问题是,结奈人气上升的同时,弘树的人气也跟着水涨船高。

虽然自己那平平无奇、被男生告白也毫无反应的胸部很不可爱,但听说千咲把弘树叫到校舍后面时,结奈的心脏剧烈跳动,疼得厉害,嘴里也变得异常干燥。

她希望这事别发生。

她真心为“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而愤怒。

即使千咲对她说『请你支持我』,她也无法坦率地点头。

最后,因为弘树以『我还不太明白这种事』为由拒绝了,她才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虽然最终没有找到幽灵,但结奈觉得自己找到了人生中第一次体验的情感。

那就是在流行歌曲中和翻开的少女漫画里被称为“恋爱”的珍宝。

勇敢跳入的秋夜,让少女稍稍长大了一些。

仰望的星空和月光下延伸的两人的影子,结奈永远都不会忘记。

在与弘树紧握的手中,宇宙诞生的大爆炸确实发生了。

时光流逝,即便上了小学高年级,弘树和结奈还是会一起上学。

二月的天空阴沉沉的,呼出的气息还未散开就被灰蒙蒙的空气吞没。

可是,恋爱中少女眼中的世界却总是闪耀着粉色的光芒。

「给,这是情人节巧克力」

「总是麻烦你了」

「感觉每年都成习惯了呢。说是习惯了,还是说没有新鲜感了呢」

虽然尽量装作平静地说出了这番话,但结奈的心脏对任何与弘树有关的事情都异常敏感。

就像现在这样。

她的内心有点担心,不,是非常担心,如果弘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该怎么办。啊,不过也许还是希望他能稍微注意到一点。

「是吗?我每年都在忐忑不安,不知道能不能收到呢」

「诶。还会感到紧张啊」

「是啊。还会」

「那什么啊」

「不是结奈你先这么说的吗」

「虽然是这样没错啦。弘树你果然不懂女生的心思呢」

「我是男生嘛」

「就是这一点啦」

她晃着身体,撞向弘树。以“嘿”的那种感觉。弘树也笑着撞回来。以“喂”的那种感觉。嘿。喂,嘿嘿。喂。

不断相互碰撞之后,渐渐变得开心起来,身体也暖和了,不禁咯咯笑出声。

那时候,结奈的身体正慢慢开始变成女孩子的样子。

同时,弘树的身体也开始迅速地往上长。

性别似乎正在给各自的身体带来不同的发展。

不久,当弘树被男性朋友喊「弘树——」时,他举手回应「哦——」,离开了结奈身边。也许是知道会被取笑,他把结奈送给他的表面人情实则本命的巧克力悄悄塞进了书包里。

看着他那小心翼翼的动作,结奈不禁微微一笑。

「……嘻嘻」

一到这个时候,她很想问问,那个说什么『我还不太明白这种事』地拒绝了全年级最受欢迎女生告白的他。

是不是该到懂得爱情的年纪了呢?

但结奈最终还是没能问出口,只是默默地目送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男孩的背影。

初中入学考试这词对结奈和弘树来说都很陌生。小学毕业时,绝大多数的孩子们都会进入本地的初中,他们俩也不例外,一同入了学。

樱花飞舞中,结奈目不转睛地盯着身穿黑色校服的弘树。

而他似乎误会了结奈的注视。

「怎、怎么了?很奇怪吗?我妈都笑我了,说不适合」

即使现在已经成为初中生,他依旧对很多事都很迟钝。

看来这段恋情,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觉得不算不适合吧」

「到底怎样?是适合还是奇怪」

「诶,那个,呃」

「说清楚点」

「说了,不算不适合」

「到底是哪个啊」

虽然对弘树那副又是咋呼又是满脸严肃的样子感到抱歉,但对结奈来说,她没有勇气坦率地说出『很适合你』这种话。

如果有的话,这段关系就应该更进一步了。

啊,对了。不仅仅是弘树的问题。

也许自己不能坦率表达感情也是原因之一。

尽管心里想着,他好帅啊,好酷啊,一起拍照片吧,她其实是有这么兴奋的。

「话说,我怎么样?」

为了掩饰自己的羞涩,结奈在弘树面前转了一圈。

从今天起,这身深蓝色的经典水手服就是结奈的新装了。

仿佛要与樱花的花瓣共舞似的,结奈踏出优雅的步伐。

先是右脚后退三步,再右脚跳起。

然后左脚前进三步,再左脚跳起。

反复三次之后转身,接着在肩前拍手。

因为刚刚入学不久,还不太会折叠的长裙,被春风吹得鼓鼓的,像个大气球。

大腿附近被风轻挠着,有点痒痒的感觉。

「嗯。不算不适合吧?」

「是哪边」

「所以说,不算不适合啦!」

「所以,到底是怎样?」

刚才的对话,角色换过来又重复了一遍。

结奈笑了起来,弘树也跟着笑了。

因为弘树在笑,结奈更加止不住地笑了。

温暖甜蜜的感觉,充满了整个世界。

此刻的两个人还不知道,这将是羽丘结奈幸福日子的最终章。

❀

时间飞逝。

如同白驹过隙。

在无情地被时光推移的过程中总觉得那么漫长,可一旦回头一望,为什么竟然会觉得过得如此之快呢?

不知不觉中,结奈已经十七岁了。

「呼——好热。完全是夏天了呢」

几个月没回自己房间的结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窗户。虽然出门期间母亲每天都会打扫,房间里一点都不闷,但这是心情问题。

话这么说,嗯,其实是骗人的。

实际上是想着能不能看到住在隔壁的男孩的脸,抱有这样的一丝期待。嗯。

神明虽然很顽皮,但也不总是只会顽皮捉弄人。

奇迹般的,对面的窗户也同时打开,弘树探出了脸。

他“热啊热啊”地诅咒一般地抱怨着高温,嘴里含着结奈也喜欢的冰淇淋。

目光交汇。

心脏狂跳。

体温可能只升高了一度。

不是因为感冒,也不是因为季节的变化,而是因为恋爱导致的暂时性发热。

“哇”,结奈不由得发出声音,脸颊发烫,她拼命用手扇着风。

「你回来了啊。欢迎回来」

「嗯,嗯。我回来了。对了,弘树,你又长高了吗?」

她这样询问,弘树发出了「你怎么发现的」的感叹。

自从上了高中后,他的身体变得更高大了。由于他本来骨架就比较纤细,看起来似乎比一般男生要瘦,但因为他有一张女性化的脸,整体看上去并不显得不协调。

初中的时候,他已经相当受欢迎了。

有几个女孩是他的隐藏粉丝。

不过在高中怎么样,结奈并不清楚。

「好像是一米七七来着?记得没错的话」

「真厉害啊。已经追不上你了」

「结奈身高没长呢。明明喝了那么多牛奶」

「胸部也一点没大」

「那个,呃,怎么说呢」

结奈做了个把自己胸部抬起来的动作,弘树连忙把视线移开了。

他的脸颊有点红,是错觉吗?不,不是吧。他绝对是害羞了。诶嘿,不见一阵子,竟然会有这种反应啊。

一种不知道是开心还是寂寞的情感掠过,结奈的脸颊也像是被这份害羞传染了一样地染红了。

虽说事已至此,但这样的动作是不是有点不检点了呢。

「那个,呃,弘树君。这是该笑的地方吧?或者,该安慰我一下吧」

「抱歉」

「不是让你道歉啦」

因为弘树没有笑,结奈代替他笑了起来。

笑容有点僵硬,但弘树君应该不会注意到吧。毕竟他很迟钝。

「咦?对了,为什么弘树君在房间里?不上学?」

「你啊,现在才问这个吗?也太糊涂了吧?」

对方用无奈的声音回应,「诶?」结奈歪了歪头。

「高中已经放暑假了啊」

被这么一提醒,她才察觉到。

对哦,七月的日历都已经过了一大半。

「真好啊,高中。开心吗?」

「还行吧」

「有可爱的女生吗?」

「虽然都不错,不过对我们这代人来说,关口还是过于传奇了」

「真是浪费了机会啊。如果当时答应了千咲酱的告白,你现在可能已经成为人人羡慕的人气模特的男朋友了」

两人以前的同学关口千咲初一在东京玩的时候被星探发现,现在已经成了在电视剧和综艺节目中炙手可热的名人。

「不可能不可能。即使真在一起,也很快就会被甩了」

「这个嘛,嗯……」

「这是该笑的地方吧?或者,该安慰我一下吧」

「抱歉哦」

「你道歉的话,不就听起来像真的一样了吗」

弘樹嬉笑地说道,这次确实笑了出来。

因此,结奈松了口气。

带着笑声,他继续说道。

「所以,你在这边呆多久?」

「明天下午就回去了。只是暂时回家」

弘树问道。

「结奈,有什么想做的事吗?有的话,我可以陪你。暑假正好有闲」

「消磨时间吗?」

「没错,消磨时间」

「是哦」

结奈思索着,抬头望向天空。

不是秋天,而是夏天的天空。

不是夜晚,而是白天的天空。

在那遥远的天际闪耀着的星光,这里根本看不见。

她只想到了一件事情。

「啊,我好像想去泳池。已经好多年没游了。而且,不是白天,是晚上,晚上。你看,弘树君。去年夏天你吹嘘过和一帮男生偷偷溜进学校的事。我一直觉得很羡慕。因为我们偷偷进小学的计划失败了,所以想复仇一下」

虽然这是突然冒出来的想法,但一出口就觉得非这样不可。嗯,夏天去泳池。而且,是和自己喜欢的男生。而且而且,结奈已经十七岁了。弘树也是十七岁。

再没有比这更完美的夏天了。

可是,弘树最初显得有些为难。

「不,这个嘛」

「不行?」

「不是不行。就是,不要紧吗?」

「稍微一会儿没关系的,没问题」

「嗯,不过啊」

「让我来一场青春复仇吧」

结奈这样说道。

虽然觉得这有点儿狡猾,但说出口的话已经无法收回。

一秒,两秒,三秒。

再一次,两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我也应该至少再有一次这样的时光吧?」

这大概成了最后一击。

「再有一次这样的时光,为什么要这么说」

「只是随便说说,没有别的意思。」

「……现在是夏天,不是春天」

弘树终于投降了。

从这句话中,结奈知道那个秋天的夜晚在他心中也留下了印记。

「你说的话真无聊」

「不是,之前结奈就是这么对我说的吧?」

「是这样吗?」

当然,结奈并没有忘记,但她装作忘记了。

对两人来说,“青春”这个词包含了一些小小的恶行,以及夜晚悄咪咪做的事,还有谁也不告诉的秘密。结奈记得很清楚。

这次,结奈认真地拜托道「带我去学校吧」

弘树无奈,只好拍了拍强壮的胸膛,说“包在我身上”。

他们选择潜入的不是弘树就读的高中,而是两人的初中母校。这是有原因的。

原因之一。

游泳池位于靠近道路的院子边缘,只要翻过围栏就能进入。

原因之二。

游泳池离校舍很远,即使有巡逻的保安,也很难发现他们。

他们不是步行,而是骑自行车去的。

「抓紧我」

「抓紧了,我不会松手的」

「那就行,好,走吧」

「嗯,走吧」

弘树跨上他心爱的自行车的车座,结奈则坐在后座上。

两人共乘一辆车。

结奈环着弘树的腰。他的腰看起来很细,但在皮肤下,结奈感觉到了一种她所没有的结实肌肉,忍不住笑了出来。

就像成了小说或者电视剧的主角一样,感觉不错。非常不错。

弘树猛地用力一蹬地面的柏油路,车轮随之迅速转动起来。

各种东西在他们面前飞快地掠过。

从便利店透出来的黄色灯光。不断闪烁的红灯。远足的时候跑去买过点心的小卖部。争抢过秋千的公园。同学们假日聚集地的卡拉OK店和家庭餐厅。比运动会上的学生队列更加整齐划一的电线杆。

几年前几乎每天都走的路,现如今在结奈的眼里显得不一样了。

时光流逝。

有些东西改变了。

「弘树君,你掉进过那个沟里的吧?放学后走神的时候」

「给我忘掉」

「不可能。那样有趣的回忆,怎么能忘得了呢」

然而,和弘树的回忆,却像是散落在这个变化多端的世界中的片片积雪。

因此,结奈觉得总有一些东西是永远不变的。

「咦?在这拐弯?明明直走更近啊」

「前面有时候会有警察」

「原来如此。被发现了就糟了呢」

「是啊。到时候又会被警车送回家,连校门都进不去」

确认结奈的手臂更加用力地搂住自己后,弘树无视红灯,进一步加快了速度。

深夜外出,两人共乘一辆自行车,潜入初中泳池,这些全都是不对的事。

一旦被人发现,游戏就结束了。

但是,今天应该没事的。

为什么呢?思考片刻,结奈立刻明白了。

一定是因为青梅竹马的背影比那时更加高大,更加可靠了吧。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自己也不是一直长不大的孩子了。

「果然,你真的变得好高好壮啊」

结奈一边说着,一边用额头轻轻地顶了一下青梅竹马那宽阔温热的背。

鼻子深处,隐隐约约地泛起一阵酸楚。

「啊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啦。上啊,弘树!!使劲儿——!!」

「哦——!!」

声音在深夜的街道上回荡,最终消散。

而今晚目睹刻有青春二字的两人秘密的,依然只有月与星辰。

哗啦——,水花四溅,仿佛要将漫天星辰吞噬殆尽一般直冲夜空。

结奈穿着衣服就跳进了泳池。

蛙声一片,宛如掌声。夜风吹拂,心旷神怡。水面上,金色的月亮摇摇晃晃。儿时怎样拼命伸出手也触碰不到的月亮,今晚却近在咫尺。第一次触摸到的月亮,柔软而冰凉。

弘树的阻止,她当然无视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是夜晚的泳池。一个人也没有,根本不需要在意什么规矩。再说,自己本来就没泳衣。不是没带来,是根本没有。

之前穿过的那些,全都处理掉了。

湿透的衣服沉甸甸的,不过习惯了就好。内衣好像有点透,不过只要不仔细看应该就看不出来。而且现在是晚上,很暗。

这样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就算被看到,也不过是被弘树看到而已。

这件内衣,可是特意选过的。

毕竟是少年少女在夜里独处。

说不定会发生些什么呢。

对青梅竹马的弘树居然这么大胆。不对,自己很清楚他其实没有贼心。

「你啊……唉。算了,现在说也没用」

弘树坐在泳池边,无奈地把双脚浸在水中。

以他为中心,水波荡漾开来,渐渐消失。

其中一两圈涟漪,甚至传递到了结奈那里。

「弘树君不进来吗?很舒服哦」

「警备员来的话,就跑不掉了」

「你是说要丢下我逃跑吗?」

「嗯。马上就跑。一个人跑。结奈你就当活祭品吧」

「啊,真过分」

「没错。我就是过分的男人」

嘴上说着过分过分,结奈把水泼向弘树。她知道他不会真的那么做,只是故意逞强罢了,但她并不介意。

弘树的短裤被打湿,变成了黑色。

她咯咯地笑着,弘树猛地一脚踢向水面。

“哗”的一声,水花四溅,结奈被淋了一脸,甚至还喝下了几口。

一股氯气的味道。

是泳池的味道。

和苏打水的味道一样,让她强烈地感受到了夏天的存在。

「咳咳。挺能干啊。笨蛋弘树」

「先攻击的是你吧」

反击后,又被更加猛烈地回击了。

这样的时光,她却只觉得开心。

玩了五分钟左右,结奈累瘫了,于是放松身体,在泳池里漂浮起来。

泳池的水面,仿佛复制粘贴了夜空一般漆黑,宛如宇宙。

这样下去,感觉自己就要变成星座中的一颗星星了。

想到这里,一滴泪水从结奈的眼中滑落,划过脸颊,融化在泳池中。融化,消失。夜晚会将其隐藏,令其无影无踪。

所以,没有人会发现。

即使是近在咫尺的弘树,也没有察觉。

「那个啊。弘树君」

「接下来又要怎样任性妄为了,公主殿下」

全身湿透的王子殿下,故意夸张地歪着头。

为什么呢。

他那嫌弃的语气,此时此刻却让人感到无比温暖。

「我的病,治不好了」

「诶?」

「今后啊,我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动不了,最后死掉。啊哈哈哈。昨天医生跟我这么说的」

声音没有想象中颤抖。

应该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以前给弘树送巧克力的时候,都还要紧张得多。

「等等。等等。之前手术不是成功了吗?」

「多亏了手术,马上就死的可能性变小了。应该能活过二十岁。但三十岁就不好说了。可能活不到。好不容易考上高中,看来也只能退学了。学历什么的已经没有意义了。勉强上学的话,偶尔能去上几节课,但那样只会让大家费心」

声音没有颤抖,但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啊,神明大人真是太恶毒了。

明明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这么开心的夜晚。

明明是连月亮都能触碰到的,如此特别的夜晚。

「怎么会这样。你不是一直都很期待穿上高中校服的样子吗」

「……好像也有人一发病就去世了。我能活到成年,或许已经算是幸运儿了吧」

居然在最后,准备出让两人一起哭得稀里哗啦的坏结局。

❀

第一次发作,很不巧是在初中修学旅行的时候。

滑雪滑到一半,身体突然动不了,然后就发着高烧昏睡了过去。

过了一晚上烧还是没退,结果,结奈只能比大家提前一天回家了。

明明自己精神得很,弘树却放弃了第二天的滑雪,一直陪在结奈身边。

一会儿换毛巾,一会儿在结奈醒来的时候说句他平常爱说的刻薄话。

「叫你熬夜,活该」

「哼」

「我会替你好好玩的,你就安心养病吧」

「明天不是滑雪,是去镇上玩对吧」

作为运动白痴的结奈来说,比起滑雪,她其实更期待去镇上,所以觉得很遗憾。

「帮我买纪念品」

「好的。那,钱」

「弘树君,你的零花钱应该还有很多吧?就当是可怜可怜我这个不得不半途回家的青梅竹马,就施舍一点吧」

「没办法。你就好好养病,以后再报答我吧」

「那,等春假的时候,我们找地方去玩吧。去远一点的地方。我请你吃好吃的」

「也是。那时候,结奈你的身体应该也恢复了吧」

然而,这样一句再普通不过的约定也没能实现。

回到老家的结奈,开始了漫漫无期的住院生活。

最终,她的身体状况也没能稳定恢复,不知不觉间,待在医院的时间比待在初中学校的时间还要长了。

就连毕业典礼那天,她也只能独自一人从医院的窗户眺望学校的方向。

靠自学好不容易考上的高中,也一次都没能去过,最终只能选择退学。

❀

只有一次,弘树带了一个女孩子来结奈的病房。

那是他考上当地的大学,上大三的时候。

在那之前,结奈也感觉到过几次弘树好像有女朋友,但被带到她面前介绍的还是第一次。

而且,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了吧,她想。

到了这个时候,结奈就算再迟钝也知道弘树对自己抱持的感情并不是爱情了。虽然他把自己看得比谁都重要,也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但那一定更接近于亲情——。

和结奈对弘树的感情并不对等。

啊。说不定,曾经也有过机会呢。

比如那次,还有那次。

想起来,确实有过那样的瞬间。

没能抓住那个机会,只能说是咎由自取。但是,恋爱就是讲究时机的,或许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无缘吧。

现在想想,甚至觉得这样就好。

因为,自己和弘树君是不可能永远在一起的。

无论如何,都会是我先去往遥远的地方。

所以,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才没有不甘心呢。

「初次见面,我是羽丘结奈」

结奈带着微笑做了自我介绍。

「嗯。这人是结奈,我的青梅竹马」

「别说‘这人’啊,笨蛋弘树」

「抱、抱歉。那、那个,这位是我交往中的女朋友,竹内凉香小姐」

「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我是‘这人’,女朋友就是‘这位’了」

真是稀奇,弘树居然会在结奈的面前如此紧张。

不过,自己可没有一点要手下留情的意思。

因为,有很多事,让结奈感到后悔。

弘树介绍的的女朋友,是个非常漂亮的人。

不是说脸蛋有多小啊,浑身散发着明星的光环啊什么的。

虽然也有这些方面的原因,但她化着适合自己的精致妆容,还有和弘树说话时声音很温柔,敲门的动作也很优雅,是真正意义上漂亮的人。

如果弘树带个偶像一样女孩子来,结奈绝对无法和自己的心情妥协。

她会先拒绝,然后拼命挑剔对方。

但是,怎么说呢,这个女孩意外地合适。

她站在他身边,有种恰如其分的感觉。

「你好,羽丘小姐的事情我听弘君说过很多次了,今天很高兴能见到你」

「等等,弘树君。你都说了些什么啊?」

「诶?也没说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事……」

「真的吗?」

结奈将视线从弘树身上转向凉香。她的瞳孔里写着『可以吗?』。“可以哦”,结奈用眼神回应了她。就逗逗他吧。

女人之间,这种时候的默契早已习以为常。

「是啊。比如他说你去看附近的大型犬结果被追着跑,这种事我听了觉得好可爱」

「弘树君!这种丢人的事怎么能说出去呢!!」

「哎呀,可是」

「没有可是。好好反省」

凉香笑了。

弘树为难地皱着眉头,笑了。

结奈也笑了,但其实她一点也不想笑。

「和竹内小姐是在哪里认识的?」

「其实,他是我高中的学长。最近在打工的地方又碰到了」

「嗯哼。话说回来,竹内小姐觉得弘树君哪里好?这人头发总是乱糟糟的,放着不管就会马上长出胡子,衬衫也不好好熨一下」

「不,他会好好熨的」

「骗人的吧?今天穿的衣服都还有褶皱呢」

「那个,嘛,我会慢慢教育他的」

「我说啊,凉香小姐帮我做不好吗?」

「不能让你撒娇。男人要是不自立,马上就会变得没用的」

三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虽然每次看到用陌生的表情说着陌生的话的青梅竹马弘树,结奈的内心都会动摇,但因为女人的自尊心,她还是强忍住了。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二十分钟左右,凉香一个人先回去了。

「不一起回去吗?」

「凉香小姐说我和你好久不见了,应该有很多话想说」

啊,她肯定已经看穿我的心思了吧。也是理所当然的。

唯一没有察觉到的,就只有眼前这个迟钝的家伙。

「就算这么说,她应该也会不高兴吧。好歹我也是女孩子啊」

「嗯。但是,如果她把自己和结奈放在天平上,那我们肯定走不下去。我啊,大概会像对待她一样,继续珍惜结奈吧。不是说谁更重要,而是你们都很重要。而且,凉香小姐也明白这一点。虽然可能不是真心的,但她说过没关系」

「难道,你因为我被甩过?」

「……没有啊?」

「弘树君撒谎的技术真差」

结奈的声音微微颤抖。

啊,这个男孩真是个笨蛋。虽然不是爱情,虽然梦想没有实现,但能听到弘树亲口说出这些话,自己还是无比开心。

所以,结奈终于能够发自内心地祝福他们了。

「恭喜你。找到了一位好女孩」

「是吧?」

「要好好珍惜她哦」

那天之后,结奈把医院的病号服从白色换成了水蓝色。她让母亲把所有白色的衣服都处理掉了。

小时候最喜欢的白色连衣裙,已经不会再穿了。不,是不能再穿了。

因为结奈失去了会站在自己身边的男孩子,对她来说已经不再需要了。

每天都只是有呼吸而已。

身体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无法动弹,有时甚至连床都下不了。尽管如此,只要心脏还在跳动,还能呼吸,在现今这个世界里就算是“活着”。

真是不可思议呢。

明明已经什么都独自做不了了。

连饭都吃不了,洗澡和上厕所也做不到。结奈眼睁睁看着许多别人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从指缝间溜走,每次都只能选择放弃。

就像变成了隐形人或幽灵一样。

世界仿佛无视结奈的存在,依旧规律地运转着。

大学毕业后的弘树居然成了一名高中教师。

直到收到通知,她才第一次知道他的梦想。

曾几何时,连小测验的分数都一清二楚,如今却只有不了解的一面在不断增加。

结婚也是如此。

原以为他一毕业就会和凉香结婚,但弘树却完全不提这件事。本着“亲密之中也要有礼节”的原则,她也不好细问。

不,对不起,这是谎言。

事实上,结奈一点也不想知道。

但她还是感觉到自己的极限快到了,所以在弘树下班后特意来病房看望她时,结奈试着问道。

「弘树君,你什么时候和竹内小姐结婚?」

「嗯……大约三年半之后吧」

「哦?相当具体呢。为什么?」

「……我有个约定。在那之前我不能结婚」

「虽然不太明白,但请在我还能出席婚礼的时候举行吧」

「你啊,开玩笑也不能说这种话」

看到他因为这样的话就差点哭出来的表情,结奈觉得他很可爱。

这种程度就原谅了吧。

连亲吻都不能的两个人,只能用这种扭曲的方式来确认彼此的心意。

「但是,你要是真不快点的话,我可就等不了多久了」

「别这么说嘛。你看,不是说有个未来的期待能让每天的生活更有动力吗?咱们就以此为目标,一起加油吧」

结奈嫌弃地瞪了一眼总是说些轻松话的弘树。

「你该不会是为了不让我死掉才把婚礼往后推的吧?」

本想开个玩笑,可实诚的弘树却突然语塞了。

虽然这可能不是全部原因,但似乎确实是其中之一。

结奈叹了口气,对他感到无语。

弘树就像个挨骂的小孩,一直盯着病房的地板。不,与其说是盯着,倒不如说是在瞪着。

「这样下去,你永远都结不了婚了」

「只要结奈能坚持下去,那样也无所谓」

「你是无所谓,但也得为竹内小姐着想啊。你不是像珍惜我一样珍惜她吗?」

结奈说出了自己并不真心的话。

弘树没有回答。

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

最终,弘树来报告求婚成功的消息的时间,已经是过去了三年多的初夏时节。在自己悄悄喜欢过的漂亮手指上,闪耀着一枚简约设计的戒指。

“恭喜你”结奈直接说道。然后笑了,

“太好了呢”

——赶上了。

虽然放弃了很多东西,但至少见证了他的幸福,这让自己松了一口气。

现在,应该可以了吧。

已经足够努力了呢。

「那个啊,弘树君」

「怎么了?哦,朋友代表的致辞我打算拜托结奈你。你可要好好考虑一下啊」

「我可能会先死掉,请别生气哦」

结奈别过脸去,试图避开想要掌握她接下来的计划而语速飞快的弘树的眼神。

“真傻啊”他的声音再次颤抖着说道。

今天结奈说的话不是玩笑,而是认真的。

大概,弘树也感觉到了这一点。

「朋友代表的致辞,我做不到的」

就连动动指尖都那么痛苦。

现在即使弘树拼命紧紧握住结奈的手,她也几乎感觉不到他手指的触感和温暖。

每说一句话,她都能感觉到生命之沙正在流逝。

连明天都无法确信。

但是啊。但是,即便如此,弘树君也从未放弃过自己。傻瓜,傻瓜,大傻瓜。真是个傻瓜啊。

而在这世上最爱这个傻瓜的我,才是更大的傻瓜吧。

「我还不会让你死。由于礼堂的安排,婚礼计划在一年后举行。你一定要来参加」

「那还真是很久以后的事呢」

「都已经坚持了三年多了。一年时间算不了什么。之后呢,嗯,我和她要生孩子。你一定要抱抱孩子。拜托,拜托了。我不是一直都在满足你的任性吗?就不能有一次听我的请求吗?多陪陪我吧」

「你真是,说些,不讲理的话啊」

但是,结奈还是对心爱的青梅竹马说道,“好吧,我会努力活到婚礼那天的”。

事实上,她也确实按照自己的承诺努力了。

之后,她又活了九个月。

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履行最后的约定。

❀

仿佛散落了财宝一般,光芒在世界各处迸发闪烁。

斑驳的树荫,青翠的草木,焦灼的风味,圆圆的水洼。

在这一个个细节中,都能感受到夏季的气息正悄然降临。

昨天的大雨将云彩一扫而空,今天便是舒适宜人的晴朗天气。

「那就是结奈小姐曾经就读的初中吗?」

「是。因为重建过,外观变化很大呢。就像是陌生的学校了」

在城镇边缘的公园瞭望台上,名叫结奈的黑发少女孤身一人。

在她身旁,漂浮着一位与她长相极为相似的白发少女。

然而,另一个身影却是任何人都看不见的。

她的名字是爱。

是一位有点特别的天使,会将身体借给寿命已尽的灵魂,帮助他们了却最后的心愿。

此刻,占据爱身体的并非本人,而是结奈的灵魂。

「难得有机会,不如潜入进去看看?」

「不了。没关系。以前我也做过这种事,但现在已经不是能称之为青春的年纪了。你知道人生分为玄冬、青春、朱夏、白秋吧?我已经处在朱夏阶段了」

真的吗?爱向结奈身边的伙伴投去目光。

那个外表可爱的玩偶用不相称的成年男性的声音回答道。

「这是把古代中国的五行思想套用到了人生中啊。朱夏大概指的是从三十岁出头开始的人生鼎盛时期」

「迪亚君真是博学呢」

「只是爱对事物知之甚少罢了,我是普通水平」

「真是的~迪亚总是动~不~动说这种话~」

「这不是事实吗」

看着两人相处融洽的样子,结奈咯咯地笑了。

不知道有多久没有经历过这么热闹的时光了。

「再说,要是把这么漂亮的衣服弄脏了可就麻烦了。毕竟是租来的」

「呐,结奈小姐。真的确定要穿这件衣服吗?」

「爱酱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说这个呢。就那么不适合我吗?」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但是……」

「那不就行了吗?」

不久前结奈在租赁礼服店选了一件樱花色的派对礼服。她打算穿着它参加今天举行的青梅竹马的婚礼。

本该无法实现的约定,结奈从这位可爱的天使那里得到了履行的机会。

能够庆祝重要的青梅竹马的大喜之日。

这就足够了。

如果再奢望更多,可就要遭天谴了。

「但是,看结奈小姐的样子,我觉得结奈小姐其实是想穿别的衣服的」

“别的衣服?”当结奈这样反问时,爱用力地点了点头说「嗯」。

「就是,像我现在穿的这种衣服」

「确实,爱酱的衣服我觉得很漂亮。如果你发现我看得出神了的话我道歉。但是啊,我是不被允许穿那样的衣服的」

「为什么?」

「因为白色的衣服只属于新郎和新娘。今天,只有主角弘树君和竹内小姐才能穿。不对,现在已经不是竹内小姐了。是只有弘树君和凉香小姐两个人」

没有翅膀的天使,从头发到皮肤,甚至连穿的衣服都是纯白的。

就像一朵绽放在世界上的白玫瑰。

结奈是不被允许有那样的姿态的。

这一点,没有人比结奈自己更清楚了。

「我呢,不一样的。因为我没能成为弘树君的新娘」

笑,笑,拼命地笑,装作笑的样子。

但是,尽管如此,爱依然一副不满的样子。

啊,曾经教训任性的自己的妈妈,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心情呢。

大概明白即使继续交谈,两种想法也不会交汇,结奈便刻意用明快的语气单方面地结束了谈话,说道「差不多该走了吧」。

人生的一半以上都在医院度过。

有人说她活到三十多岁是件幸运的事,但即便如此,仍有很多无法得到的东西。

结奈的人生是一连串的放弃。

因为即使渴望也无法实现,即使期待也只会徒增痛苦,不知从何时起,连希冀的心都放弃了。

也不再去战斗。

装作懂事的样子,扼杀自己的内心,这才勉强维系了生命。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结奈已经死了,弘树选择了凉香。

无论做什么,现实都无法改变。

一切都太迟了。什么都太迟了。无法实现。无法触及。

既然如此,至少不想受伤。

是这样吧?这样想才是正常的吧?

真正的感情,即使不去看也──。

「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呜——!」

突然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把她吓了一跳。

一瞬间,结奈以为是自己在叫。

因为声音的音色和现在结奈所使用的身体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但事实并非如此。

那长着可爱面孔的天使,正一脸不悦地大声叫喊,仿佛要向全世界宣泄不满。

「抱歉,结奈小姐。可能是我错了。迪亚也经常这么说我。说我不懂人心。也没有常识。所以,我现在的这种感觉可能是错的,是自私的。我也知道结奈小姐有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如果我冒犯了你,真的很抱歉。但是,但是,但是啊——」

爱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结奈。

啊,这孩子的眼睛真是漂亮啊。

「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去见最喜欢的人最后一面时,不该摆出那种表情。所以,告诉我吧。在你真正消失之前,你最想做的那一件事」

听了这话,结奈看向了水坑中倒映的自己的脸。

啊,原来自己是这样的表情啊。

虽然和爱有着相同的外表,但结奈的表情比刚才的爱还要不满数倍。

也许爱说得对。

难得要去见喜欢的人,可不能摆出这种表情啊。

「……如果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我希望他能记住最美丽的我。很久以前,弘树君曾经说过。他说我穿白色连衣裙很可爱。他难得地夸奖了我,说它很适合我」

直到死亡的那一刻,不,即使在死后也深藏在心底的感情涌了上来,充满了结奈的世界。她的视线开始摇晃。

鼻子突然一阵刺痛,眼睛变得灼热。

明明应该已经放弃了的,为什么现在胸口还会这么痛呢?

「但是,这样想是错误的。可是,其实……啊,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了。我不明白了。呐,爱酱。我该怎么办呢」

仿佛等待这句话已久,白玫瑰拍打着胸口说道「包在我身上」。

❀

「我现在要稍微解开迪亚的封印哦」

「你要使用‘愿术’吗?」

「这是我的任性,所以必须用我的力量亲自来做」

「你告诉我这个,是想让我怎么做?」

「就是请不要逃跑。如果你逃跑的话,我会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抓住」

爱平常耗费了大量力量将名为迪亚的恶魔封印在玩偶里。

因此,她通常无法使用属于天使的魔法般的力量——愿术的大部分。

不过,只要释放被压制的力量,使用本身是可能的。

风险就是,被强行变成搭档的恶魔可能会获得自由。

「那么,回答呢?」

一边继续对话,一边逐渐解开迪亚的封印。

力量正在回到爱的身体里。

头顶上,作为力量证明的天使光环也显现出来。

天使光环闪闪发光,一秒、两秒、三秒,时间流逝。然后。

「……放弃了。和爱玩捉迷藏很累人,太麻烦了。你还真是执着啊」

「啊哈。好有迪亚感觉的回答。谢谢你」

「要说谢谢,不如赶快放我走」

「那可不行哦」

爱笑着,更强烈的光芒随之产生。

光与光相互吸引,渐渐包围了结奈的身体。

「诶?啊,哇。呀。这是什么啊」

结奈慌乱了。

「结奈小姐,别动哦。马上就好」

「你打算使用什么愿术啊?」

「存在转换。分解再重构。这样就能按我的想象改造那件礼服了」

「你傻啊。为了这种事搞得这么麻烦」

「反正我就是傻瓜嘛~。好啦好啦。随你怎么说」

「嘁嘁嘁。那件衣服是租来的,你自己去店里道歉吧」

「不~行。迪亚也要一起去。我们可是一莲托生哦」

「真是的,你到底从哪里学来这种词的」

尽管嘴上说着无语了的话,迪亚看起来却乐在其中。

然后,光芒充满了整个空间。

❀

蓝眼睛黑头发的少女正拼命地在柏油路上奔跑。

她身着的不是春天花朵般色彩的裙装,而是一件宛如白玫瑰般美丽的衣裳。

脸颊泛着粉红,肺部发烫,内心感受着血液的涌动,她奔跑着,紧握着在今天之前放弃了的各种事物中唯一无法舍弃的那份心意。

她反复咀嚼着不久前天使少女问她的话。

『——你的留恋是什么?』

想要见他,她这样想。

希望传达真正的心意,她这样许愿。

即使是错误的,即使无法实现,即使什么都不会改变,即使可能会给他添麻烦,即使可能又会让他哭泣,但对羽丘结奈来说这是最重要的事。

奔跑。

奔跑。

结奈奔向心爱的男子。

喘着气继续奔跑。

这十多年来首次感受到的胸中悸动,一定是爱情。

是即使死亡也无法舍弃的爱情之花。

如果能为了将它传递给他而奔跑,这多出来的人生也就有了意义。

❀

爱和迪亚目送结奈的背影远去,看着她正抓着愿望奋力奔跑,决定慢慢地跟在她后面走。

爱和迪亚两位魔法使和灰姑娘结奈不同,并没有被邀请参加婚礼派对。

所以,他俩到达会场时,一切都结束了也无所谓。

「话说回来,你给结奈穿的衣服是你们天使最华丽的衣服吧?」

「是啊。结奈小姐看起来很在意的样子」

结奈之所以对爱的衣服着迷,仅仅是因为那是“白色的衣服”,而迪亚觉得麻烦就没有特意指出来。

而且,也不算完全错了。

因为在婚礼上,“主角”要穿上特别的白色礼服。

这是货真价实的羽冈结奈的故事。

「话说。我有个问题想问,婚礼到底是什么样的庆典啊?」

「现在才问啊」

「之前一直没机会问嘛。没办法的吧」

看着鼓起嘴巴的爱,迪亚笑了。

「就是两个人承诺要永远在一起,说我不会让你孤单一人,这样的约定之日」

「是美好的日子啊」

所以,像今天这样万里无云的晴天一定最适合不过了。

笑容之花最为相称。

守护住那笑容的爱,虽然可能有些自私,但应该做了正确的事吧。

至少,在迪亚那双红色的眼眸中,是这样映照着的。

❀

当弘树走进迎宾区时,学生时代的朋友们一齐开始打趣他。“今天难得刮了胡子啊”,“你多久没剪过这么短的发型了”,“弘树,你是不是紧张得要命啊?”,“竟然敢娶我们的竹内学姐”等等等等。

其他的,还真是很多。

“已经不是竹内了好吗”,他和因为没离开家乡而成为烂交情的损友们交谈着。“你绝对会被管得死死的”。“才不会呢”。“哈哈哈”。大家笑了。他也假装很开心。

成为社会人后每个人应该都过着忙碌的日子,但为了庆祝自己的大喜之日伙伴们还是特地赶来了,对此他只有感谢。

只是,在这些熟悉的面孔中,唯独缺少了那个他最希望能来祝福的人,这让他感到有些寂寞。

本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还是被今天即将成为弘树妻子的人看穿了。

「要不要去外面吹吹风?弘君,你的表情有点奇怪哦」

「表情奇怪?」

「看到世界上最可爱的新娘穿着婚纱,却提不起兴致,这不是很奇怪吗」

在化妆间里,身穿白色婚纱的凉香美得惊人。

并不是提不起兴致。

只是,弘树已经没有自信能很好地笑出来了。

「说得对」

「呀,我只是开个玩笑」

「反正还有时间。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出去散散步吧」

「喂,弘君。你会回来的吧?」

「那当然啊?在说什么呢」

青梅竹马的羽丘结奈去世已经三个月了。

伤口还未愈合。

每当想起她,就感觉胸口的伤口有温热的东西在流失。那就是所谓的心吧,最后还会从弘树的眼睛里化作透明的水滴溢出来,真是麻烦。

弘树在院子边缘偷偷地抽了一支烟。

他慢慢地吸着,让烟雾深入肺部。

吐出时,果然如所料,三个烟圈接连浮现又消失。

他察觉到有人正在靠近。

「白色燕尾服,很适合你呢」

「平时就穿白大褂,所以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啊,确实是这样。不过,今天的没有皱褶哦」

声音先传来,弘树的视线里只能看到白色裙摆的一角。

正思考着是谁,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曾经,听过的声音。

更重要的是,非常熟悉的说话方式。

他赶紧掐灭还剩一半多的香烟,慌忙抬起头。

站在那里的,是一位看起来比弘树年轻许多的少女。

她穿着本应只有新郎新娘才能穿的白色礼服。

「午安,弘树君。你知道我是谁吗?」

「是结奈吧?」

弘树毫不犹豫地叫出了青梅竹马的名字。

「居然都不吃惊啊。明明脸和身形都完全不一样了,为什么这么快就被看穿了呢」

「因为说话方式是结奈的样子。而且,这样的事情其实是第二次了呢」

负责教高中生物的“老师”鸣海弘树如此回答道。

他回想起曾向他告白说『最喜欢鸣海老师了』的前学生光。

「果然还是白色的衣服最适合结奈了。小时候经常穿的那条连衣裙也很可爱呢」

「你居然还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啊」

「谢谢你按照约定来参加婚礼。我真的非常高兴」

他擦拭着眼眶,这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

❀

看到那副孩子般的笑容,结奈的心瞬间被温暖填满。

好久没看到这样的笑容了啊。

在病房里,他一直一直都是一副悲伤的表情。

在最后时刻,他还嚎啕大哭。明明已经是成年人了,却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悲伤。他就是这样的人。正因如此,自己才喜欢上了他。

意识到这点后,结奈有些不好意思,撅起嘴巴「嗯」了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羞涩。

「没想到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奇怪的人会在死后来见弘树君呢」

「是我带过的学生哦。她挺亲近我的」

「是女生吧?」

「我已经好好拒绝了」

「我可什么都没说哦?」

“糟糕,说多了”,弘树突然慌张起来。

看到这一幕,结奈咯咯地笑了。

明明是本不可能发生的重逢,明明已经很久没见了,却瞬间就回到了从前的样子。

仅仅是这样,结奈就感到无比幸福。

「喂!能不能陪我一起散散步?就一小会儿?」

「好啊。如果是结奈的请求,我通常都会答应的」

「没说‘什么都行',倒是很符合弘树一贯的认真性格呢」

穿着白色燕尾服的弘树牵着结奈的手,在婚礼会场的玫瑰园里漫步。

各种品种的五彩缤纷的美丽花朵,正为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增添光彩。

「待会儿记得好好跟凉香小姐道歉哦」

「我有什么好道歉的啊?」

「因为今天本该是她独占弘树君的日子,我却借走了一小部分时间」

「嗯……算了,我还是保持沉默吧」

「这样可以吗?」

「其他的事我都会告诉她,但和结奈之间的秘密属于‘青春',所以和妻子也不能说」

对他们来说,“青春”是一个包含了许多元素的词,包含了一些小小的恶行,以及夜晚悄咪咪做的事,还有谁也不告诉的秘密。

「既然是青春,那就没办法了」

「如果被发现,你可要跟我一起挨骂啊」

不过结奈和弘树的最后一次青春不是在月光下,而是在阳光下进行的。

「我可以承担全部责任。毕竟是我单方面提出的请求」

「不,是我自己选择要待在结奈身边的」

「我一直都想和弘树这样并肩而行」

从妈妈那里听说婚礼上的白色礼服的事开始。不对。从半夜前往小学的路上,他向结奈搭话的那一刻起,自己就一直梦想着能有这样的瞬间。

因为有弘树在,结奈才不是孤单一人。

因为不是孤单一人,所以一直一直都很开心。

穿过几个由玫瑰搭建的拱门后,出现了一个凉亭。简单来说,就像是西式的东屋一样。四根柱子支撑着圆形的屋顶,没有墙壁。

登上短短的台阶走进去,天花板上挂着一个钟。

就像一座小教堂一样。

在这样的地方,身着白色礼服的弘树和结奈站在一起,而结奈也穿着整洁的白色礼服。

单看这场景,就像是他们两个的婚礼呢。

不,即将举行的或许是结魂仪式吧。

将灵魂相连。

虽然结奈很快就要离开了,但她的心会与弘树相连,留在这颗星球上。

「呐,弘树君」

结奈面对着他,松开了一直牵着的手。

一份温暖,渐渐远去。

「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直到今天」

然后,她说出了一直一直想说的话。

「我从你那里得到了许多幸福。我恋爱了。虽然我的人生一无所有。虽然我什么也没能留下。但能与你相恋,我很幸福。这是我最后的任性了。请你一定要幸福。虽然我已经不在你身边了。虽然我不能亲眼见证。请生儿育女,守护家庭,也请替我活下去。我将爱给你。全都给你」

弘树用力地点了点头,轻轻吸了吸鼻子。

「愿弘树君今后的道路上,充满笑容与祝福」

爱,是祈祷。

是愿望。

是誓言和承诺。

结奈将全部,全部全部,都献给了她此生唯一深爱的男人。

「我会幸福的。一定会的」

「那就别哭了。笑一笑,笑一笑。能让我最后看看我最爱的人的笑容吗?」

「你不也在哭吗」

「看女人的哭脸。弘树君,真差劲」

故意说着恶毒话语的结奈的眼眸,被弘树的手指轻轻触碰。

先是右眼,然后是左眼。

他,带走了她的悲伤。

连同留恋和后悔,一并抹去。

「这是学生教我的。说这种事只能对最重要的人做」

「那不就是说,对我也不能做吗」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是并列第一。结奈永远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虽然不是恋爱,却是另一种爱。

果然还是有些不甘心,但也稍微有点开心。

身着纯白婚纱的结奈,与弘树许下了幸福的誓言。

即便是转瞬即逝、无形无质的东西,羽丘结奈所追寻的梦想在此刻确实实现了。

❀

凉香在休息室里等待着,弘树果然回来了。

她松了一口气。

但是,他现在的气氛与几十分钟前完全不同。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现在的凉香无法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如果说有谁能做到这一点的话,那一定是现在仍然在他心中占据重要位置的那位女性吧。

有点不甘心。

不,果然还是非常不甘心啊。

凉香并不怀疑他的感情,也是因为了解这一切才喜欢上他的,但即便如此。

不过,自己和他两个人应该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总有一天,凉香一定也能找到。

让他露出灿烂笑容的方法。

所以现在,暂且——。

「凉香小姐」

「怎么了?」

「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不,不是这样的吧?」

「你说得对。我说错了。让我们一起变得幸福吧」

虽然比婚礼稍微早了一点,但他们还是决定只有两个人先交换誓言。他用那高大的身躯,紧紧拥抱着人生中打扮得最漂亮的凉香。

「我爱你。世界上最爱你」

「嗯。我知道。我也最喜欢弘君了」

为了不松开,为了不分开,凉香也紧紧地回抱住他。

因为这是那个人再也无法做到的,只有凉香才能给予的事情。

来吧,试着变得幸福吧。

从今以后一起要走的路,虽然可能会发生各种事情,但一定会很开心的。

❀

从弘树那里回来的结奈那里采集了未了心愿之花的爱和迪亚,按照爱的希望决定在玫瑰园里稍微走走。

阳光温暖,空气清新,世界充满幸福。

刚才还因为和结奈分别而哭哭啼啼的爱,也吸了吸鼻子擦干了眼泪。

「这里,有点像那个地方」

「哪里啊?」

「我醒来的地方」

六月的花园里弥漫着盛开玫瑰的芬芳,两人在其中缓缓漫步。

由于迪亚的步幅小,前进得很慢,但爱并不催促。

她觉得这样也很有趣。

再说,时间多的是。

这不是需要匆忙的旅程。

「不过,这次不那么寂寞,肯定是因为不是一个人,有迪亚陪着我」

「随你说」

「嗯。我就是自说自话。能遇到迪亚,能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

正说着这些,一对新人从教堂里出现了。周围的人向今天的主角撒着小白粒。

那是撒米仪式。

是祝福婚姻的祈祷与繁荣之雨。

在众多祝福中,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快乐。

可是爱注意到了。

「呐,迪亚」

「又怎么了?」

「那两人,跟我们是不是很相配啊?」

「嗯?什么意思?」

「你看。他俩都穿着白色的衣服,走在许多拱门下面」

确实,无论是燕尾服还是婚纱都是白色的,爱的华服也是白色的,顺便说一下,迪亚附身的兔子玩偶也是白色的。

「婚礼就是两个人约定永远在一起的庆典把?这样的话,迪亚就要永远和我在一起了」

「别,别开玩笑了」

「来,快发誓说『我绝不会让你孤单一人』」

「不要」

「真是的,迪亚太不坦率了。明明总是陪我在一起。我可是知道的哦」

「……话说回来,婚礼啊。嗯」

迪亚的脚突然停了下来。

所以,爱也跟着停了下来。

「爱。从背包里拿出我说的东西」

「怎么了?突然」

「别问那么多」

「好好好。真是的,我的搭档大人真是自私又任性呢」

“你说这话?”迪亚嘟起了嘴。爱在他身旁,拿出了一些工具。

首先,是天野梨奈托付给爱的生锈纪念牌。

「诶?要把这个放进鞋子里?为什么?这是习俗吗?真的?」

──一件旧的东西。Something Old。

然后,是结崎光买给爱,但一直没有用过的未拆封鞋夹。

「说起来,这个。光也说要在婚礼上用呢」

──一件新的东西。Something New。

第三样,是木之下夕歌寄放在爱这儿的她一直很喜欢的丝带。

「反正都要做头发,真希望你也能帮结奈小姐弄一下呢」

──一件借来的东西。Something Borrowed。

最后,从会场方向远远传来被夏日彩虹般声音点缀着的『情歌』,爱用手指摩挲着“她”为喜欢的英雄男生写下的情书歌词。相信今天的天空会一直晴朗下去。

──一件蓝色的东西。Something blue。

据说出自英国童谣“鹅妈妈”、寄托着对新娘幸福祈愿的四件套组“Something Four”——通过与死者和思念之人的交流,它们都齐齐整整地汇集到了爱的手边。

死者们经过爱的身旁消失不见了,但留下的东西确实存在着。

与他们共度的温暖时光,即便已无法用肉眼看见,此刻仍存在于这里。

「好。这样就可以了」

「什么意思?」

「天机不可泄露」

「告诉我嘛。求你了」

「闲聊到此为止,该进行下一步了。首先去为那件礼服的事道歉」

一边进行着这样对话的天使和恶魔抬起头,望向蔚蓝的天空,新娘手中的花束翩然飞舞。

将幸福从新郎新娘手中传递给下一位有缘人。

每个人都渴求着幸福,伸出手去。

大朵的玫瑰与环绕着它的朵朵白色小花被扎成美丽的花束,在阳光下愈发闪耀夺目。

在那光芒之中,它出现了。

爱心想,点缀在玫瑰旁的那朵花,不知为何与结奈留下的留恋之花十分相似。

它的名字是“透明新娘草”。

是祝福心爱之人幸福的花朵。

所以,爱并没有必要向那闪耀于天空的幸福伸出手去。

因为,那份祝福,早已好好地握在天使的手中。

Dress ‐ fin.

尾声 Bouquet ‐ 祝你明天依旧笑靥如花

在某个地方,有一位名叫“爱”的少女。

她有着白玫瑰般美丽的姿态和令人印象深刻的红色眼眸,她是一位天使。

但是,她的背上却没有天使的象征——翅膀。

为什么会这样呢?究竟是不幸还是幸福,她自己也不明白,总之,为了找回翅膀,她踏上了旅途。

因为,她的胸口隐隐作痛。

这种疼痛如此剧烈,爱拼命地想要填补自身的空白。

许多年过去了,她去过很多地方,遇到过很多人,也和很多人分别。

但是,天使背上美丽的翅膀依然没有回来。

就这样,有一天。

她遇到了一位恶魔。

那个恶魔非常坏心眼,看起来很讨厌爱。

可是,为什么呢?

除了疼痛之外,爱的眼中又溢出了泪水。

无论怎么做,都无法填补的“空白与寂寞”,在他身边却得到了缓解。

所以,爱强行地把那个恶魔带入了她的旅程。

就算他不愿意,爱也不在乎。

就这样,两人的旅程开始了。

一路上,爱依然会遇到很多人,然后分别。

每一次,她的胸口都会隐隐作痛,然后哭泣,这一点和以前一样。

但这一次,哭过之后,她又能露出笑容了。

──因为她已经不是孤单一人了。

❀

爱是没有翅膀的天使。

她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东西。

所以,她决定和最喜欢的搭档一起踏上寻找的旅程。

直到用离别做成的花束填满心中的空白之前,两人都会继续旅行下去。

Bouquet ‐ fin.

后记

我最讨厌告别了。超级讨厌。

但是,“如果因为离别很痛苦,当初就不要相遇好了”。

“如果当初没有爱上你就好了”。

我从来没有这样后悔过。

因为我觉得,敲打胸口的剧烈痛楚,和仿佛要将心灵贯穿的宇宙般黑暗的寂寞,都是因为和某人的相遇,都是因为爱上了某人,才能获得的“祝福”。

无论怎么逞强,都不可能完全接受那份痛苦,也会有很多想要放弃的时候,即使如此,我还是想一次又一次地说。

『——与你相遇真是太好了』

『将告别之花束,献予天使胸膛』讲述的是,活着就会理所当然地经历喜悦、悲伤、离别的那些人的故事。这个故事里出现的每一个人,都曾经是我,也曾经是你。

GA文库的读者朋友们,初次见面。我是叶月文。

一直以来支持着叶月文小说的各位,好久不见。

请允许我再次用这句台词,与大家开始一段新的关系吧。

「哈喽哈喽。与你相遇,我非常开心」

几年前,我在另一家出版社以轻小说作家身份出道时,作品的主题是“二百一十四次的邂逅与唯一一次的告别”,对我来说,与某人相遇或与某人告别,一直是人生中非常特别的事件。

时光飞逝,我的人生中也经历了许多痛苦的离别。

与最爱的祖父阴阳两隔。

与最爱的青梅竹马因为琐事吵架,最终分道扬镳。

与最爱的好友断了联系,渐行渐远。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

当然,也有一些美好的邂逅和持续的关系,足以抚平离别的伤痛。

话说回来,站的角度不同,看待事物的眼光也会有所不同。

因此,我这次以出道作相同的“许多次的邂逅与离别”为主题,但选择了与当时完全不同的切入点进行创作。

虽然至今我已经创作了十多部风格各异的作品,但我认为这部作品和出道作一样,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叶月文”这位作家的本质。

为了方便更多读者阅读,责任编辑帮我稍微稀释和调整了一些原液。

读完这部作品后,您有何感想呢?

是喜悦,是悲伤,是快乐,是心酸,是爱怜?

抑或是,寂寞?

天使与恶魔所编织的邂逅与离别的故事,是否在您的心中留下了什么?

即使那只是一朵需要仔细观察才能发现的小花,但只要它确实萌芽了,这部作品就有了存在的意义。

感谢您的相遇,感谢您的喜爱。

如果能在下一部故事中再次与您相遇,将是我莫大的荣幸。

顺便一提,在写后记的此刻,续集真的还没有任何消息,我和爱一样对未来一片空白。但是,两人的旅程还将继续,我也还有很多想写的插曲。构思的时候想了数十个点子,从中和责任编辑精选了五个收录到这本书里。

实际上,因为篇幅关系,也有一些写好了却忍痛割爱的章节。

最重要的是,我爱着同我相遇的爱和迪亚,想要继续他们的旅程。

如果有人和我有同样的想法,请多多支持。如果能在SNS或信件中告诉我你最喜欢哪个故事,将成为我今后的参考,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请一定告诉我。我会尽量回复信件的。

因此,我的目标当然是争取续集的出版,而且作为一个宅,我还希望官方能推出迪亚的等身大布偶周边。

因为,堀泉老师设计的迪亚真的太可爱啦~~!

啊,说到角色设计,就来致谢吧。

致堀泉インコ老师。

您好。我一直希望能有机会与您合作,这次得以实现,我感到非常高兴。

老师笔下细腻而美丽的画面,总是深深地吸引着我。

非常感谢您为我创作了如此富有魅力的角色设计和精彩的插画。

致责任编辑。

大约两年前,温和的我提交了另一部作品的提纲,当时您对我说『先把畅销和流行这些放在一边,叶月先生真正想写的故事是什么?请告诉我。那一定会是最有趣的作品』 这句话成为了我创作的起点,也让我强烈地希望与您一起工作。

如果没有您,这部作品就不会完成。非常感谢您。

我会继续努力,争取早日用作品来报答您的恩情,也希望今后能继续得到您的帮助。

此外,还要感谢设计师、出版社、书店店员等所有参与发行工作的人员。

还有我的家人、朋友、作家同行、前辈和后辈。

以及所有支持我的读者们。

虽然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我还想再说一次。

「能和大家相遇、并肩同行,我真的很高兴」

但是,这样的关系也终将迎来结束的那一天吧。

就像光明与黑暗共存,就像硬币有正反两面,相遇与离别也总是如影随形,无法分割。

只是,在那分别的时刻最终到来之前,你们愿意与我一同竭尽全力吗?

就像我们一同和爱目送的、怀抱着留恋之花的他们那样。

然后,在痛哭流涕之后,让我们带着最灿烂的笑容说『再见』吧。

这绝非不可能之事。

无论相处多久,都不会感到厌倦,也不会感到满足,但人毕竟是这颗星球上最奇怪的生物,只能在有限的时间去爱。

一不小心就写了这么多,感谢大家能够读到这里,读完最后的这篇后记。

❀

请你,要一直一直保持笑容。

因为你的泪水,会让我悲伤。

请记住,在时间有限的永恒之中,我们也曾短暂地相遇。

我也不会忘记。

我们一起哭过,一起笑过,一起爱过,不要让这些日子成为遗憾。

这是约定。

因为有你,才有了现在的我。

所以,即使你我终有一天会相隔星海,也并非孤身一人。

相遇的奇迹,即使孕育着离别的悲伤,也依然是人生的宝藏。

来吧,试着变得幸福吧。

2024年 眯起眼睛凝望着刺眼得令人发痛的遥远夏日晴空的 叶月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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