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公主的狼<马可西亚斯>

  2、公主的狼<马可西亚斯>

  「马可西亚斯」

  位列所罗门七十二柱魔神中的第三十五位,率领三十军团的地狱大侯爵。外形为拥有狮鹫羽翼及尾巴的狼,会从口中吐出火焰。也会根据召唤师的命令化为人形,这时的他是连地狱都无人可匹敌的顽强战士。绝不会说谎,更不会原谅对自己撒谎的召唤师。

                            「伊耶洛沙菲尼亚超魔神原论~基础篇~」

  原本打算召唤阿撒谢尔,却反而叫出格莫瑞的第一天。

  结果缔结完契约,摩露琪在喝足自己喜欢的格雷伯爵红茶后,便回到地狱去了。

  至于什么都没做就回去的理由,是因为她的召唤师索拿过于劳累,靠人类的体力无法让高等魔神长时间停留在此。

  翌日,索拿再次身穿黑衣站在魔法阵中央。

  从以前就存在,传说之魔术师所罗门的魔神召唤术。根据法则记载,只要召唤师和魔神交换过契约,召唤魔神便不会再消耗体力。

  他一边回想古老魔导书的珍贵记述,一边开始咏唱咒文。

  想实现的愿望得抓紧时间才行。

  (——时间拖得越久,那孩子就……)

  索拿口中编织着古典语<Classica>咒文,心里则想着现下分隔两地的少女模样。

  自己比任何人都了解的那位少女,正默默地伫立哭泣。

  几滴透明的水滴从冰绿色的眼眸中滑落。

  柔软的栗色头发垂在颤抖的瘦小肩膀上,无助的纤细手足像是在忍耐恐怖似地缩着。即使她那副小小的身躯正哭得让人心碎,从紧咬的桃红色嘴唇中仍听不见任何呜咽声。

  她的样子实在太令人心痛,索拿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抓了一把似地。

  (我绝对、要救出那孩子)

  一这样发誓完,他有如要挥去不成熟的感情般,紧皱双眉,表情严肃地进行复杂的咏唱。与生俱来、过目不忘的优秀记忆力,在开始组合召唤时颇为有用。

  (现在只管往前看)

  索拿想着与自己结下契约的救世主,微鬈的红色秀发,又圆又大的琉璃色眼眸,自地狱前来的十七岁公主在脑海里微笑着。

  惹人怜爱又乐观的格莫瑞,她才是能打破这场僵局的唯一存在。

  索拿毫无错误地吟诵完咒文,咬紧嘴唇凝视着自己对面的魔法阵。

  这回大概会跟昨天一样,魔神会在砰地一声可爱的爆炸声响起后出现在魔法阵里。

  「咦……?」

  摩露琪比索拿矮一个头,因此他原本将视线投往会与她四目相交之处。但此时他却呆呆地张着嘴,哑然地睁眼呆站在原地。那里明明该出现宛若宝石般闪闪发光的琉璃色双眸,现下却什么都没有。房间中空空如也,映在视野里的只有熟悉的墙壁。

  (奇怪……我的程序应该没问题才对啊)

  心脏咚咚、咚咚地用力泛着感觉令人厌恶的疼痛,索拿维持着停止思考的状态,把视线垂直地往下移。

  然后当他将目光往下移到自己胸口的高度时,瞬间哑口无言。

  他看到的是颗长满银发的小小头颅,跟有着一头温暖红发的摩露琪没半点相似之处。那颗头盖骨小得能用双手抓住,身高只到索拿的胸前。

  那里站着一个孩子,更进一步地说,是位大约仅有十岁的少年。

  索拿呆愣地望着魔法阵里的小小身姿。

  少年穿着量身缝制的晨礼服,布料是深蓝色,上头有排银色的单排扣,颈部结着红领结,一身穿着看起来像是贵族子弟。

  索拿的视线慢慢往上移,被那张脸夺去了目光。

  不逊于自己的白皙肌肤,银色的鲍伯齐颈短发,一双大大的猫眼在粗略斜剪的浏海下方眨巴着,颜色是让人眼睛一亮的橙色。

  小小脸蛋上尽是些独特显眼的要素,看上去却宛如人偶般端正。

  (总觉得这张脸端正到让人害怕……)

  明明不该是盯着人看的时候,索拿却看着那张巧夺天工的容貌看到出神。与年龄相应的稚嫩在精致的五官上添加了些娇憨天真,要是他那朝向自己、毫无表情的脸上能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看起来应该会像个天使般惹人怜爱吧。

  可是不用说,魔法阵中不可能出现天使。自己眼前的是有如天使的魔神,也就是所谓的恶魔。

  (想着阿撒谢尔就出现格莫瑞,想着格莫瑞却又、出乎意料之外……)

  索拿拚命地打消渐渐浮现在脑里的「召唤失败」几个大字,像是要斥责不安的自己般用力握紧拳头,力道大到指甲几乎刺进肉里。

  召唤术是相当于禁术的高等魔术,光是成功就需要十二分的奇迹,现在的状况更是稀有。

  他与率领二十六军团的强大地狱公爵格莫瑞缔结了召唤契约。

  那么现下就不是没出息地害怕自己会变成奴隶或碾死尸体的时候。

  (像瘫在魔法阵里的这种洋相,出一次就够了)

  索拿努力地保持冷静,一步步确认召唤时是否犯下错误。

  (咒文应该没搞错,魔法阵是沿用昨天的)

  昨日索拿婉转地向优雅喝着格雷伯爵红茶的摩露琪询问,得知魔法阵并无错误。尽管他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原本绘制的阿撒谢尔专用魔法阵为什么能召唤出格莫瑞,总之魔法阵的构图应该不可能出错。咒文也完整地记住了,更没有咬到舌头。

  索拿抬起脸,凝视站在眼前的少年。

  他当然不是阿撒谢尔,也不是格莫瑞。

  那么,这位魔神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时,索拿不经意地想到了一件事。

  (对了,有位魔神跟地狱公爵格莫瑞有着很深的关联)

  茅塞顿开的瞬间,索拿叫出了那位魔神的名字。

  「马可——」

  「这还真是意外,竟然是个出乎预料的超级门外汉。」

  魔神抢先一步开了口。

  发言被打断的索拿无法继续,只能张开嘴又睁着眼,对方吐出来的话语在脑中不断盘旋。

  眼前的魔神摆出了一副目中无人的高傲态度,感觉就像个成熟男人藉着少年的口在说话,只是声音依旧如少年般高亢,让人感觉十分微妙。

  (这家伙是怎样啊……)

  面对受到惊吓而沉默的索拿,魔神厌烦地叹了口气。他用大大的橙色眼眸凝视索拿,以像是不屑的态度说:「别呆在那里,把精神集中在此,还真让人费心。」

  魔神即便使用敬语,还是令人觉得是上对下。因为男孩的外表实在太过端正,所以讲起话来也像人偶在说话,相当诡异。

  魔神看着僵硬在原地的索拿,似乎察觉到自己和召唤师对状况的理解有所差异,深感麻烦似地轻声低喃:「把人扔在这里,连句说明都没有吗?真拿那个人没办法。」

  少年随意地用食指拉扯颈边的领结,视线朝上看着索拿。

  「是索拿·史塔里先生吧,我是布拉帕基德·洛多鲁夫斯·玛纳加尔姆·古利耶鲁穆斯·克雷梅尔修·耶贝莱克·费兰·巴鲁巴斯多尔·津德尔·普雷斯科特·巴尔涅米德,第四十五代的马可西亚斯。」

  他毫不间断地一口气念出宛若咒文般冗长的名字。

  索拿听进去的只有最后那句话,事到如今,虽然这位魔神大人依旧一脸挑衅的表情,他却不那么害怕了。

  (——果然没错啊)

  在他眼前的魔神就是马可西亚斯。

  对方是所罗门七十二柱的其中一人,为率领三十军团的大侯爵。姿态是拥有狮鹫羽翼及尾巴的狼,但也会回应召唤师的希望化为人形。

  然后这位魔神有个「讨厌说谎」这种不像恶魔的特点,将格莫瑞奉为主人,并侍奉着她。

  (马可西亚斯是格莫瑞的臣下,也就是说,这位少年是摩露琪的臣子)

  索拿松了口气,自己实现愿望的可能性还没被摧毁,召唤并没有失败。

  可是,这时另外一个新的疑问浮现在脑海中。

  (为什么会派马可西亚斯来?)

  索拿姑且试着思考,但不管怎么想都想不通。

  索拿不懂摩露琪在想什么,并非只因为她是魔神,而是因为她会为了自己看起来不像十七岁而噘嘴。

  女孩子的心,不是索拿这种把研究与读书当作生活意义的十六岁男孩所能理解的。

  不过现在的重点是,若摩露琪不来,那就没办法让她知道自己的愿望了,这样下去事情根本不会有任何进展。

  (这样的话,只能问他了吧……?)

  索拿下定决心,静静地凝视马可西亚斯的眼眸。

  少年魔神顶着一张百无聊赖的脸瞪了回来,那冷淡的样子与擅长待人接物的摩露琪完全不同,索拿不禁心生畏怯。

  因为自己怕生,所以对别人的恶意很敏感。少年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传来的感情即使不到敌意,显然也不算好,这点非常糟糕。

  可是为了自己的目的,他不主动打破僵局也不行。在双方这样僵持时,时间也正逐渐流逝。索拿一面想着说话真是讨厌,一面战战兢兢地开口:「……请、请问,马可西亚斯、先生?摩露琪小姐什么时候、会过来……?」

  对于转开视线叽叽咕咕地询问自己的索拿,魔神焦躁地眯起眼,轻轻抬起的鞋尖像是威吓般地喀喀敲着地板。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报上姓名的?」

  少年优雅地眨眨眼,大大的橙色猫眼里盈满了和索拿截然不同的勇气与决心,让菜鸟召唤师也为之震慑。

  浮躁的口吻,与贵族子弟似的打扮不怎么相符。索拿无法理解对方话语中的用意,即便有些想要逃跑,却还是开口反问:「咦、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在问人家事情的时候要使用正式的名字。」

  (……正式的名字是,他刚刚说的长长的那一串吗?)

  面对冷淡撂下这番话的少年,索拿不再惧怕。话说回来,在人家报名字时不仔细听的自己实在失礼,一思及此,他便赶紧回想刚刚置若罔闻的魔神名字。

  但是当时索拿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听进去的只有马可西亚斯这个词。无论他的记忆力再怎么好,要想起没听到的事情还是有点难度。

  「咦、那个,布、布拉帕基德——?」

  记得对方的名字比这个要长上十倍左右,他却半点都不记得。索拿在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尴尬地嗫嚅道。

  「布拉帕基德·洛多鲁夫斯·玛纳加尔姆·古利耶鲁穆斯·克雷梅尔修·耶贝莱克·费兰·巴鲁巴斯多尔·津德尔·普雷斯科特·巴尔涅米德。」

  马可西亚斯一边吐出一连串单词,一边用食指戳戳太阳穴。

  「连召唤出来的魔神名字都会忘,你的脑是鸟脑吗?为了以防万一我就再说一次。不需要客气,人家不是都说只要重复三遍,不管怎样的笨蛋都能记住个大概吗?」

  形状优美的嘴唇微微弯起微妙的弧度,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仅仅是嘴角上扬就会让人看起来觉得狠戾?这不是约略十岁左右的少年会露出的表情。

  「什……」

  索拿因为过于震惊,有一瞬间还搞不太清楚状况,只能张口结舌地待在原地。

  他感觉到的不是愤怒,而是纯粹的冲击。

  活了十六年的索拿从未被揶揄过是笨蛋,在古拉玛学校中若有人想眨低众人公认天才的索拿,只会被骂「怪人」或「无聊的家伙」而已。

  (鸟脑、笨蛋……)

  这些全是索拿出生至今从未听过的名词,如今却被人用满满的恶意说了出来。

  当他重新理解到自己被一个第一次见面且外表只有十岁左右的小孩讲成这样,愤怒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沸腾。

  自尊心让他一下子无法接受,心声忍不住轻声从嘴里泄漏了出去:「明明就是个十岁左右的小鬼……」

  音量虽不大,但也够让人听得清楚了。

  说出口后,索拿慌慌张张地压住嘴。

  (糟了……)

  一回过神来,脸色便转为铁青。就算对方外表看起来个只是个嚣张的小鬼,实际上却是地狱的大侯爵魔神,要是坏了他的心情,搞不好立刻就会被杀掉。

  索拿战战兢兢地偷瞄着对方,少年魔神眯起眼尾细长的双眼,勾起恶鬼般的笑容。

  「呦,区区人类还真敢说呢。你知道吗?召唤师分为两种,一种是过于自恋而认不清现实的笨蛋,另一种则是只能依赖魔神、毫无用处的笨蛋——哎呀,失礼了,这样讲起来两边都是笨蛋,所以严格来说只有一种而已。不过,笨蛋会想倚靠别人,就是因为自己没有才能,所以若是没有报以相对应礼仪的话,会让人很困扰的。你不就是想依赖格莫瑞的慈悲吗?对吧,到了该独立的年纪却连召唤魔神的名字都记不住的优秀召唤师先生?」

  索拿屏息面对如同怒涛般降下的谩骂。

  尖锐话语句句都准确地刺中自己的心,他捏紧拳头,怒气膨胀到濒临爆发的边缘,不习惯驾驭的感情让肌肉持续地颤栗着。

  「哎呀,怎么啦? 一脸铁青地闭口不语,不需要对只有十岁左右的小鬼客气喔?不过如果你想求饶的话,那就得拿出诚意,好好地赔罪到我满足为止——好了,先转三圏叫声汪吧。」

  最后,马可西亚斯又淡淡地补了一句。

  像是吟唱般地轻快语调戳中了索拿的神经,夸耀胜利的嘲弄笑容,有如艳丽却又清纯的白色毒百合。

  「……闭嘴!」

  转三圈叫声汪,这句话剌入耳内的瞬间,他听见自己神经断裂的声音。

  身体突然发热,视野刹时间晕眩。

  在叫出声的同时,索拿也举起了手腕。

  然后,当他跨出的脚尖碰触到魔法阵边边的那一刹那,少年那张老神在在的可恨脸庞和明亮眼眸,都被从身后突如其来的白皙手掌给遮住了。

  「咦……?」

  一看到眼前排列整齐的樱色指甲,索拿就不禁喊了出来。被偷袭的马可西亚斯则是挺起胸,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嘟囔声。

  下个瞬间,白色烟雾在召唤师面前轻飘飘地升起。视线染上朦胧的白,鼻尖掠过似曾相识的薄荷香气。

  「好了好了。」

  明亮大方的少女声音响起。

  熟悉的嗓音让索拿的心脏开始大幅跳动。

  「贵安,索拿,摩露琪·葛雷现在驾到。」

  缓缓升起的烟雾像是被旋风吹抚般逐渐散去,在澄澈的空气中,那双白皙的手终于放开了马可西亚斯。而她就站在一脸厌烦地整理散乱头发的马可西亚斯身旁,悠然微笑。

  「让你久等了。」

  上任三年的十七岁第四十八代格莫瑞——摩露琪·葛雷终于现身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索拿慢慢放下手,视线从可恨的马可西亚斯转到自己引颈期盼、拉着礼服裙摆优雅行礼的公主身上。

  从魔法阵内现身的摩露琪穿着苍绿色小礼服。

  胸口缝了橄榄绿的蕾丝,中间由上往下镶着三颗附有小装饰的同色钮扣,圆滚滚膨起的短裙缀满多到数不清的褶边。

  (明明是礼服,为什么裙子会这么短……)

  索拿暗暗地窥视摩露琪的打扮。

  从膝上裙露出的浑圆膝头相当耀眼,令人难以直视,一双裸露在灯笼袖外的纤细白皙手腕也十分引人遐思。索拿至今每天二十四小时都与书本度过,很可悲地,光这种程度的露出就能令他没出息地心跳加速。

  「索拿?」

  摩露琪似乎误解了索拿沉默的原因,恍然大悟般地道:「你该不会被马可堤欺负了吧?」

  「……咦?J

  索拿心跳不已地望着摩露琪,直到发现那双琉璃色的圆润眼眸正担心地瞅着自己,才猛然回过神。

  他忍不住红了脸,慌忙地思考起对方话里的意思。

  (嗯?马可堤……?)

  索拿过了一段时间后才理解,这个像替柔软小鸟儿取的可爱昵称,指的竟然是坏心眼且一点都不可爱的马可西亚斯。

  可是才刚了解这点,「被欺负」这句话便猛力给了内心一记冲击。索拿无法吞下这份屈辱,于是开口:「不对,那不是欺负,而是侮辱。」

  听到索拿这么说,摩露琪倏地垂下眉梢,轻声说道:「太迟了吗……」

  摩露琪将手放上一脸装模作样的马可西亚斯肩上,把人拉到身边,以极度为难的语气说:「马可堤,这样是不对的喔。索拿是召唤师,我们必须对他抱着敬意,你知道的不是吗?」

  根据魔导书所述,两人应该是主仆关系,可是从他们对话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姊姊在劝告弟弟。口气并不严厉,一点都没有主人跟臣下的样子。

  而且面对主人的话语,马可西亚斯连头都不点,只用鼻子哼笑。

  「我只对值得尊敬的对象表达敬意。」

  他一面说,还一面斜眼瞥了索拿一眼,眼尾细长的双眸浮起了像在夸耀胜利的色彩。这种态度以臣子而言实在是过于傲慢,就算是弟弟,感觉也太瞧不起摩露琪了。

  「马可堤!不要挑拨索拿。还有,你不能露出更亲切点的笑脸吗?偶尔也要摆出和善的表情才行啊。」

  「非常抱歉,那会违反我的原则。」

  两人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被轻视的姊姊不断重复吵着抱怨,弟弟则把一切都当成耳边风,那唯我独尊的嚣张态度令索拿不禁发出叹息。

  「……为什么要带这种人来啊?」

  他怀有怨气地轻声嘟囔,这让持续发牢骚、一脸不高兴的摩露琪睁大眼睛。

  她斜眼看着瞪视索拿的马可西亚斯,宛若理所当然似地说:「咦,因为人家不是都说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吗?」

  对吧?她勾起天真无邪的笑容寻求同意。琉璃色的双眸闪闪发光,有如寄宿了星星一般,连臣下露出嫌麻烦的脸也不在意。

  (诸葛亮是谁啊……?)

  听到不懂的单字,索拿显得困惑不已,这个词他在圣·里拜尔王国从未听过。

  他推测,这个人或许是地狱的英雄之类的吧?

  看看笑嘻嘻的摩露琪,索拿一下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她到底是从哪一点判断这样没问题的啊?话说回来,从她完全没通知就擅自派臣子前来这一点来看,说她没神经也不算过分。

  (……啊啊,这人是个天兵啊)

  召唤第二次,索拿才初次注意到这个事实,之前所有的一切疑问都得到解答了。

  撇开魔神的身分不谈,对方实际上就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还是那种不知世事型的。

  (是说,召唤出来的魔神居然纯真到这种地步……)

  他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呢?

  可惜的是,魔导书上并没有写遇到这种状况该怎么应对。

  索拿十分烦恼,但无论怎么思考都得不出答案,而且少女魔神当然也没有察觉到他复杂的心绪。

  「把桌子拿出来,要开作战会议啰,大家一起来实现索拿的愿望吧。」

  她露出平静的笑容这么说,走出魔法阵时衣物还响起互相摩擦的沙沙声。

  就这样,怕生的少年召唤师、十七岁的天兵少女魔神和嚣张到没边的少年魔神,拉开了奇妙茶会的序幕。


  「我今天也喝格雷伯爵红茶,马可堤只喝大吉岭,那也来壶大吉岭吧。」

  摩露琪高高兴兴地坐到桌边,开心地说。

  铺了白色桌巾的桌子上摆满各种物品。

  有装着格雷伯爵红茶的蓝色茶壶、装有大吉岭的黄绿色茶壶、附有银色盖子的方糖玻璃瓶、又胖又小的牛奶壶,而且中间不知为何放了摩露琪带来、堆得如小山般高的马卡龙。

  (马卡龙是需要堆成这样的东西吗?)

  马卡龙是有如工艺品般的甜点,是否摆盘时该弄得更精致些呢?索拿不太有机会吃这种时尚的点心,只是因一知半解的知识而不可思议地出神想着。

  「你想吃哪一种口味?」

  马可西亚斯拿着夹子,一脸麻烦似地询问摩露琪。

  「那、我要覆盆子、摩卡跟杏仁……还有香草!」

  摩露琪兴奋地把盘子递出去回答,马上得到了马可西亚斯毫不留情的警告:「会胖喔。」

  「呜……点心的热量是会直接归零的。」

  被戳中痛处的摩露琪接过堆满马卡龙的盘子,说着奇怪的藉口。

  「算了,没关系,反正胖也是胖在你身上。」马可西亚斯冷淡地回了这一句后便开始喝大吉岭,没有去取他自己的那一份点心。

  一旁的摩露琪则只顾着欣赏眼前堆得如山高,颜色看起来十分梦幻的粉红覆盆子马卡龙。

  (总觉得好像执事啊……)

  亲眼看到他们的互动,索拿才重新认知到这两人是主仆而不是姊弟。彼此都很习惯被对方服侍及服侍对方,若是姊弟应该就不像这样了。

  沉迷于马卡龙中的摩露琪花了一段时间将放在盘中的东西吃个精光后,终于开口:

  「呐,索拿的愿望是什么呢?是想跟憧憬的对象恋情成功之类的吗?」

  摩露琪以爽快的口吻道,没有特意露出笑容,表情相当认真。就像是在问件理所当然的事,琉璃色的眼眸直直地凝视着索拿。

  看起来不像在调侃门外汉召唤师。

  但是这句话让索拿不禁喷出了格雷伯爵红茶,也没空去理看到些许飞散的水滴后,厌恶似地眯起眼的马可西亚斯了,只自顾自地手抵着额头思考起来。

  谁会把等同禁术的高等魔术拿出来实现爱情愿望啊?

  (没人会因为这种无聊事就召唤魔神吧……!不对,冷静点,对方很天兵、很天兵、天兵、天兵……)

  索拿在脑中宛如咒文般咏唱这个词,用以压抑因为对方不断搞错重点而快要涌起的怒火。毕竟摩露琪不晓得这边的情形,也没有恶意,自己不能因为这样就生气。

  不管得付出什么样的牺牲,他都要救出那孩子——妮娜。一想到这里,就更觉得现在不是为此发怒的时候。

  索拿平复了一下心绪,说出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愿望。

  「请帮我救出被绑架的妹妹。」

  刹那间,现场倏地鸦雀无声。摩露琪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大大地睁开琉璃色的圆润眼眸。

  「……被绑架的妹妹、吗?」

  淡淡的桃红色嘴唇轻声重述,琉璃色的双眸困惑似地游移着,她惊讶的望向马可西亚斯。

  「嗯,这倒是出乎意料之外。」

  马可西亚斯接收到少女的视线,有如代替摩露琪回应般地接话。在解释时,他的表情也依旧神秘莫测,从那张过于端正的脸上,无法看出他正在想些什么。

  少年最终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道:「你真的知道格莫瑞是怎么样的魔神吗?」

  (……这是、什么意思?)

  索拿眨眨眼,不懂马可西亚斯的问题。

  少年魔神咂了咂嘴,感觉像是打从心底感到麻烦。「就算你很蠢,也还是有读过魔导书吧?里面不是有写吗?格莫瑞会告诉人们过去及未来的财宝所在处,然后拥有给予女性之爱的能力。也就是说,你的愿望不在她力量的范围内。」

  马可西亚斯不仅一面说一面用茶匙指着索拿,还把他当作笨蛋似地嘲弄。

  索拿无言地仰望摩露琪。

  摩露琪看着索拿的脸点头,极为正经地回答:「是的,一般来说是跟恋爱相关的愿望比较多。像是把世界上最美的美女变成自己的人、想跟魔性之女谈场足以毁灭自身的爱情、攻陷国王的宠妃、或是夺走挚友的恋人等等……然后还有什么啊?」

  (给我等一下,那是什么意思?咦,他们说的是认真的吗?)

  索拿一下子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

  美女、魔性之女、国王宠妃还有其他,尽管不是完全没有兴趣,但这些跟自己确确实实无缘的词语仍让他头晕目眩。

  (所以说,我为了帮助妮娜,结果召唤出了专门处理恋爱问题的魔神……?)

  本来以为自己是幸运才侥幸召唤出了格莫瑞,虽然中间有些误打误撞啦……可是事实居然是如此?索拿感到愕然。

  (不对,魔导书是有记载没错,但魔神不是万能的吗?又不是公家机关,居然会成立愿望分类制。啊啊,真是够了……更替制也是,为什么会实际到这么诡异呢?)

  为了冷静下来,索拿急匆匆地喝了口红茶,结果舌头先被烫伤了。

  两位魔神摆明忽略被烫到的召唤师,自顾自地继续这个话题。

  「还有想跟青梅竹马成为恋人或是想跟敌国公主在一起之类的,大概就是这样吧?」

  马可西亚斯一脸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明明他看起来一副瞧不起小情小爱的样子,却还是规规矩矩地回话这点也很奇怪。

  「……没错,青梅竹马。原本还想说是那种纯纯的恋情,结果根本乱到了极点。」

  一边说一边回想起来的摩露琪露出痛苦的神情,眉间也出现了皲纹,看来是相当不愉快的回忆。她感慨地摇摇头后,重新打起精神看向索拿。

  「索拿。」

  索拿抬起头,和迎向自己的坦率目光对望。

  大眼里明明白白写着「认真」两个字,仔细想想,摩露琪从最初听到自己的愿望时,神情就一直十分认真。因为她一直都是一派轻松的模样,所以反而让索拿印象更加深刻。

  「因为我听到的大多是关于恋爱的愿望,你是第一个请我拯救妹妹的人。不过既然是和我缔结契约召唤师的愿望,放心吧,我会好好帮你达成的。」

  摩露琪的声音很温暖,还透露出诚意。明明是魔神,却比人类还像人类。淡桃红色的双唇,如同在宣示决心般紧紧抿着。

  但是,尽管索拿听到了这番话,却无法好好作出回应。他费尽力气点了点头,把视线落到膝上。

  无论如何都无法打从心底感到安心。

  (既然是专门解决恋爱相关问题的魔神,那她的力量能用在救人上吗?)

  自己是不能失手的,索拿暗自低喃。要是没能救出妮娜,一切等于没有意义。一旦失败,就代表妹妹永远回不来,这比什么都要可怕。

  无法再看见她冰绿色的双眼与柔软飘逸的栗色秀发,再也听不到她熟悉的嗓音。

  光是这样想,指尖便逐渐发冷。

  (不能失败,绝对不行……)

  索拿就像这样,因为无法完全隐藏对的不信任感而沉默不语,这时至今不发一语的马可西亚斯倏地瞪向他。

  (怎么了……?)

  索拿察觉到突然飘散在空间中的异样怒气,转而望向马可西亚斯,却在看到少年的表情后,猛地眨起眼来。

  险恶的猫眼眼角凶猛地往上吊,冰冷的橙色眼眸睥睨着索拿。嘴角左右扬起,像是要勾出微笑般奇异地扭曲着。

  虽然他的表情颇为狰狞,但因为五官俊美的关系,看起来依旧不像坏人。

  (他是不是很生气啊?)

  少年魔神显而易见的怒气吓到了索拿,他只能压抑着呼吸,连视线都不敢离开。

  一脸凶恶的马可西亚斯终于开口:「请克制你那愚蠢的屁孩妄想,光看就觉得恶心。」

  缓缓流泄而出、还未变声的嗓音几乎可算得上优雅,话里的内容却让人冷到透彻心扉,

  还带着极度的轻蔑与压迫感。

  难以形容的魄力压倒索拿,使他瞬间停止了呼吸。

  (屁、屁孩……?)

  由于冲击过大,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被年纪更小的人说是「孩子」。

  (他没资格这样说我吧!)

  面对怒气渐生的索拿,马可西亚斯字字句句回得如刀般狠厉。

  「反正你一定是在想,司掌恋爱的魔神既天真又过于宽容对不对?竟然被弱小的垃圾给这般侮辱,在我不知道的期间,格莫瑞的威信也堕落了呢。接下来每看到一个傲慢的垃圾就都得击溃才行,不过就算宰掉像你这种治也治不好的笨蛋,我也没有任何好处,所以还真不想干。算了,我跟格莫瑞<这个人>不同,名字没冠上『慈悲』两字,既然你都露出那副垃圾样了,那我也只好辛苦一点,清除跳蚤<垃圾>也是臣子的义务。」

  他稍停了一会,看着索拿的眼眸眯成了半月形。配上勾起嘴角的唇,那表情看起来就像在笑。

  俊美外表与浑身杀气造成的巨大反差,让看到的人都为之不寒而栗。

  最后,在宛如陶瓷般白皙的肌肤中,马可西亚斯浅红色的薄唇缓缓张开,吐出下一番话语。

  「拜托你了,跳蚤<召唤师>先生,我也不想浪费时间和劳力在无聊的工作上。」

  接下来就会杀掉你——马可西亚斯的脸上清楚地这么写着。

  琥珀色的眼眸里,怒火冷冷地燃烧。

  索拿想反驳,话却卡在喉咙,说不出口。从马可西亚斯身上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威压感,让自己领悟到他为何会生气。

  (因为我刚刚小看了摩露琪)

  仔细回想一下,摩露琪是很认真地在遵守契约。

  询问召唤师愿望时的表情相当认真,即便知道那不属于自己的领域后,也没露出半点厌恶的脸色,绝对不是因为契约的拘束力才不情愿地倾听,那双天蓝色的眼眸总是直率地望着索拿。

  (并非因为她天生温柔或个性天兵才这样,而是拥有力量之上位者所表现出的诚意)

  看重契约是格莫瑞的品格,是不愧于贵族之名、真正的高贵情操。

  相对于此,自己又做了什么?索拿羞得简直想就地消失。

  自己只顾着想实现愿望,结果践踏了摩露琪的真心。

  身为格莫瑞的臣下且又是侯爵的马可西亚斯,是侍奉高阶贵族的贵族。

  也就是说,伤害主人品格的人就是伤害自己品格的人,所以才对索拿恶言相向。

  索拿理解到这一点后,深深地自我厌恶起来,只敢盯着自己的膝盖,一动也不动。

  看着召唤师那副没用的样子,马可西亚斯又厌恶地啧了一声。

  在阴沉并寂静的房间中,突然响起了像是在安慰人般的温和嗓音。

  「马可堤,我之前就说过别对漂亮孩子露出恐怖的表情吧,你那张脸真的很可怕耶。也不可以咂嘴,索拿会有心灵创伤的。」

  「咦……?」

  索拿战战兢兢地抬起脸,摩露琪微微蹙眉,露出困扰的表情告诫马可西亚斯。她拿起茶杯,对着不听话的臣子叹气。

  一与满脸尴尬的索拿四目相对,少女便勾起些许怯弱的微笑道:「他完全不听我说的话,顽固得让我好困扰。」

  那副样子,就像个被弟弟瞧不起的姊姊。

  女孩亲昵柔软的表情融化了召唤师被罪恶感凝固的心,可同时索拿心中又升起了另一个疑问。

  (不对不对,怎么会变成这样,她为什么不生气……?)

  摩露琪神经大条的程度,完全出乎索拿意料之外。

  被瞪着说「自己看走眼」,被怒吼说「别侮辱她」,或者是被警告说要解除契约。他以为会是其中的哪一个,对方的反应却跟预想中的差了十万八千里。果然不愧是天兵,思考方式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面对冥顽不灵的主人,马可西亚斯焦躁地眯起眼道:「你悠哉地说这什么奇怪的话?话说回来你也有错,就是因为你那么天真,那无药可救的笨蛋才会如此得意忘形。」

  即使被说成笨蛋,索拿也无法反驳。

  按照马可西亚斯的立场来看,既然对方是个讲不听的家伙,那就该早早舍弃才对,他无法理解主人为什么会这么执着于索拿。

  马可西亚斯不悦的表情,让摩露琪更加退缩了。

  「啊啊啊,够啦,我之前就说过不可以讲这种话啊。」

  不行就是不行——她不断地重复强调着。

  然后,她不顾两人的目光,自顾自地往茶杯里加入了足够的牛奶,再缓缓地道:「呐,马可堤。索拿他啊,是第一次召唤,当然会不安,很多事不清楚也是理所当然。我身为地狱里唯一的一位慈悲女公爵<格莫瑞>,若是为了这点事动怒,那就配不上这个头衔了。而且索拿是目前跟我订下契约的召唤师里面最年轻的一位,我当然会稍微想偏袒他一点啊,毕竟感觉就像是弟弟嘛。」

  听到这番言论,索拿呆愣地张开了嘴。

  这位地狱公爵恐怕没想过,契约召唤师里可能也有坏人这件事吧?

  (为什么她会认为那种天真单纯的道理可以过关啊?)

  即使她是在袒护自己,索拿也开始想吐槽文雅喝着红茶的摩露琪,这么替召唤师着想好吗?

  「请你稍微有点公爵的自觉吧,就是因为你这个样子,这种笨蛋才会毫无止境地涌过来,不管怎么驱逐都驱逐不完。」

  马可西亚斯像是极力压抑自己不要怒吼出来似地,咬紧牙关出声。望着摩露琪的白瓷面孔浮起了明显的青筋。手边的红茶有如沸腾似地开始自起波浪。虽然现在水位还勉强保持在杯子边缘,离泼出来却只剩一线之隔。

  (咦,他明明没有碰到杯子啊……?)

  魔神只是心情不好就能引发物理现象?索拿不禁毛骨悚然。

  房间里的紧张气氛一触即发,放下茶杯的摩露琪却仍然用若无其事的表情说:「可是啊,马可堤,索拿只是因为担心妹妹才会这样。你不用担心,如果对方真的很无礼的话我也会生气呀,反正我有预知危险的能力嘛,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的。」

  公爵大人,您还有神经吗!?

  (为什么这个人会这么夸张……?)

  那种不当一回事的感觉让索拿胆战心惊,她为何可以满不在乎地挑战马可西亚斯的底限啊?他现在初次了解到天兵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别称。

  这时,房里响起咻地一声如同液体沸腾的声音。

  「呜哇……!」

  索拿抬起头想看看发生什么事,却不由得哑口无言。大吉岭色的水柱华丽地自马可西亚斯的茶杯中喷出,茶水上升至快碰到天花板的高度,在灯光照耀下闪闪发亮,无数的水珠环绕水柱于虚空中跃动着。

  (红茶、从茶杯里喷出来了……!)

  索拿反射性地往椅子里缩,险些连着椅子一起往后倒。他交互看向茶杯和空中,对着有如前卫立体美术品的水柱瞠目结舌,宛如升龙、充满跃动感的流水秀在眼前华丽展开。

  最终,大吉岭返回杯中,一滴水滴都没洒出来。

  马可西亚斯完全不管手边才刚上演过喷泉秀的茶杯,原本没表情的脸上,现在再也不复淡定。

  那张秀丽的脸庞嘴角上扬,他望向拿着杏仁马卡龙发愣的摩露琪,气到连声音都开始发颤。「……期待你会有危机感真是个错误,好吧,你要怎么做都随便你,那群笨蛋接下来就交由我击溃吧。」

  (恐怖政治……)

  面对护国卿马可西亚斯,身为草民的索拿只能抖个不停。要是自己下次又做了什么傻事让魔神看不顺眼,绝对会被瞬间消灭掉。

  听到马可西亚斯护国卿的专制宣言,摩露琪女王陛下呆呆地歪着头。她暂且先把马卡龙放回盘里,重复眨着眼想理解臣子话语中的真意。过了一段时间,她像是恍然大悟般地说:「马可堤,不可以说什么击溃之类的词喔。」

  (又来了……!)

  面对再次画错重点的这句话,索拿凝视摩露琪,总觉得好想哭。

  微微卷起的红发、樱色肌肤、再配上水晶般的双眸,在自己眼前的是穿着苍绿色小礼服的十七岁可爱小姐。

  明明拥有十分强大的力量,又身为魔界贵族,却是个永远搞不清楚状况的天兵。

  就算臣子说破了嘴,气到连红茶都成了喷泉,全都影响不了她,一句「不行就是不行」就决定一切,无法撼动。

  (呜哇,总觉得超可怕的……)

  在索拿开始为从未感受过的恐怖而哆嗦时,旁边马可西亚斯的秀美容貌已经开始变形,至今为止一连串的状况已经超出他的容忍界限。他缓慢地将目光移到索拿身上,往上吊的猫眼闪闪发亮地散发出杀气。

  (这不是我的错吧……)

  马可西亚斯的脸上明显写着「都是你事情才会变成这样」,这令索拿精疲力竭。

  事情的起因或许是源自于自己轻视格莫瑞的力量,可是真正让状况一发不可收拾的是摩露琪啊!这是自己能控制的吗?

  马可西亚斯和索拿隔着黄绿色的茶壶目不转睛地相互对视(其实只是索拿单方面被瞪而已)。大战一触即发之际,摩露琪拨了拨发,仿佛现场糟糕的气氛跟她没有关系似地,缓缓开口对两人道:「比起这个,先来谈谈索拿的妹妹吧,我们刚刚好像有点偏离主题了。」

  摩露琪用餐巾压着嘴边,还将指尖一并擦得干干净净。吃完全部的马卡龙后,她终于摆出要正式听人说话的样子,漂亮的眼眸不断地眨啊眨。

  「……这话不应该由你来说吧?」

  马可西亚斯的焦虑计量表似乎破表了,白瓷般的脸庞被暗影慢慢侵蚀。

  坐在马可西亚斯隔壁的索拿敏锐地感受到生命遭受威胁,对方的怒气宛如尖刺,刺得连肌肤都在生疼。

  不过天兵公爵完全没受到任何影响,或许因为是主仆关系,所以才习惯了也说不定。只见她若无其事地道:「话说回来,那个红茶喷泉不怎么有趣呢,最好别再弄啰,马可西亚斯。」

  摩露琪话才说完,索拿就仿佛听见噗叽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断了的声音。他怕到不敢去看马可西亚斯散发着黑暗波动的神情。

  一想到少年魔神的怨气全都会转嫁到自己身上,他就感到头昏眼花。

  「好了,索拿,不用顾忌,全部说出来吧。」摩露琪微笑道。

  一边是没神经到快害死自己的魔神,另一边则是根本想直接灭掉自己的魔神。

  左右都是死。

  天人交战。

  反正不管怎样倒楣的都是自己,至少要让我先实现愿望再说吧!?

  索拿振作起精神,豁出去似地开口道:「我的妹妹——妮娜被名为汉巴特·布兰的魔术师绑架了。」


  面对来自地狱的两位魔神,不晓得该从哪里说起的索拿,决定先从自己的家庭环境与关于妮娜的事开始讲解。

  索拿居住的圣·里拜尔王国虽小,却是欧洲大陆中少数拥有长久历史的国家。又因为建国至今约五分之一的时间都实行锁国政策,所以发展出了不少和他国截然不同的特有文化。

  其中一项就是「魔术」。

  圣·里拜尔王国自古至今都相信魔术的存在,信仰相当虔诚,直到三百年前皇室里都还有专属于魔术师的职位,负责辅佐国王。

  即便如此,在英国开始使用新时代动力源——蒸气机器时,就算是位于欧洲大陆角落、被时代潮流排除在外的小国,也逐渐不再相信魔术的实用性了。

  可是应该成为历史遗物的魔术却没被舍弃。

  现存的魔术文献数量庞大,全是用数种本国原产的古典语言——通称里拜尔古典言语群所书写的。虽然这种语言现在已经没有人在使用,但因其学术价值极高,为鼓励研究,圣·里拜尔王国每年都会发给研究者丰厚的研究奖金。

  就这样,魔术在圣·里拜尔王国以民俗学研究领域的名义残留了下来。

  索拿的父亲叶利法斯·史塔里也是古典语<Classica>的研究者,名声虽不响亮,却也算是知名的学者。因此生计不成问题,索拿从小家境就不虞匮乏。

  妮娜是因研究而常不在家的叶利法斯在索拿五岁时带回家的少女,所以跟他没有血缘关系。

  叶利法斯把妮娜带回来的时候,索拿的母亲早已病逝。

  没了母亲,父亲也总是不在家,还沉迷于研究,不大关心自己。

  年幼的索拿就在这种状态下度过了寂寞的每一天,于是很快就跟比自己小两岁的新妹妹要好起来。

  与妮娜初次见面时,索拿尽管年幼却也惊艳不已。

  新来的小妹妹宛若从绘本走出的妖精。

  她有着薄荷苏打般既闪亮又通透的绿色眼珠,微卷的栗色发丝就如外观看起来那样轻盈柔软。

  纤细且端正的五官给人乖巧的感觉,果冻般的嫩红嘴唇让她更显可爱。

  虽然拥有不似真人般虚幻空灵的外表,实际上却是个与外表相反、不怕事的好强少女,个性跟从幼年时期就有些内向的索拿可说截然不同。

  但或许就是因为性格互补的缘故,兄妹的感情一直都很好。

  妮娜几乎可算是有些恋兄,无论去哪都像只小鸭似地跟在兄长身后。她不管做什么都会哥哥、哥哥地呼唤索拿,让索拿渐渐也越来越有当「哥哥」的自觉,偶而甚至会有点过于保护这个小妹。

  当妮娜满十二岁的时候,叶利法斯不回家的时间也跟着增加。虽然会给生活费,可住处不固定,所以无法写信。

  爸妈都不在,因此索拿和妮娜便互相扶持,过着只有两人的生活。

  尽管在没有大人照顾的日子里,两兄妹尝遍了酸甜苦辣,不过幸好父亲送回来的生活费金额不小,住在远方的叔父也会在百忙中抽空来探望他们。

  ——纵使不算十分安稳,但总之还过得去,他们对自己的生活也十分满意。

  让和平生活产生变化的契机,是由于索拿开始就读古拉玛学校。

  索拿在家附近的学校修完基础教育,因两个理由决定前往高等教育机构古拉玛学校就读。

  能读懂叶利法斯收集的古典语<Classica>研究书后,索拿在十三岁时初次撰写论文而得到了奖金。所以第一个理由就是,他想在国立的专门教育机构精进才能。

  然后还有一个可说是「最终目的」的理由。

  那就是为了查明幼时看到的「谜之书籍」原形。

  索拿是在三、四岁约略了解世事时找到那本书——当时妮娜还没来到这个家。

  ——那一天,年幼的索拿趁着叶利法斯出门的空隙潜进书房。

  父亲身为研究者,书房四方的墙都被数不尽的书籍覆盖,宛如异空间。被各种书背包围的索拿兴奋不已,把手伸向就算置于书堆中也异常醒目的红色书本。

  那本书放在书桌上,封面用红色皮革所制,装订得相当豪华。

  索拿被触感显然不错的红色封面所吸引,拿起了厚实的书本,结果翻开后吓了一大跳。

  内页与出色的装订相反,全都是空白的。无论怎么往下翻,内页都是一张张的白纸。

  他从未看过这种什么都没写的「书」。

  索拿想要确认全部的页面,却因为翻书翻得太快,不小心被纸张边角划破了手指头。当幼小的索拿因疼痛而快哭出来的时候,自伤口溢出的血珠缓缓滑下指尖,滴到白色的书页上。

  就在这一瞬间,发光的红色文字于曾是白纸的纸面上浮现。

  出现的红色文字转瞬间就密密麻麻地塞满书页,灿烂地发着光。光芒摇曳着,像是在呼唤索拿一样。

  看到这副奇妙的光景,索拿使尽全身力气发出尖叫声。正好回到家的叶利法斯听见平常温顺且不大哭泣的索拿凄厉惨叫,立刻飞奔至书房。

  「——这是『返祖』、吗?」

  从玄关冲过来的叶利法斯看清了眼前状况,表情突然转为严肃,并且把索拿赶出了房间。

  索拿被暂时禁止进入书房,他走投无路地站在门前,只剩下发出红光的谜样文字列与

  「返祖」这个词,在小小的脑袋中不断盘旋。

  事态平息后,叶利法斯没对索拿说什么,即使追问,父亲也不予理会。

  索拿毕竟过于年幼,没法跟大人对抗,正巧那时妮娜被带回了家里,于是那谜样的红色书本也就仍旧是个谜团。

  可是索拿无法忘却那本神秘的红色书册,一旦读过就不会忘记的优秀头脑内,依旧紧紧留存着那些发出红光的文字列。

  奇怪的是,索拿精通古典语<Classica>,十三岁就能写出论文,却依然无法解读那些发着红光的文字。明明读过了大部分的文献,唯独解释不出留在记忆中的那些字句。

  自那之后,索拿便开始思考一个可能性。

  那些文字,是否就是至今仍未被解读出的古典语<Classica>呢?

  在国立专门教育机构<古拉玛学校>或许能查出它们的真面目。

  这份探究心便成了他就读古拉玛学校最重要的理由。


  「古拉玛学校……」

  说出这句话的索拿咬紧嘴唇,自我厌恶的情绪自意识深处涌出,这就是导致妮娜失踪的间接原因。若自己不一心想着要去那种地方,如果自己更强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索拿?」

  听到话语中断,摩露琪担心地抬起目光。

  一看见索拿将唇瓣紧咬到发白,她便拿起茶壶,在索拿空空的茶杯中注入格雷伯爵红茶。另外顺带加入十个方糖和大量的牛奶,一圈一圈地搅拌。

  「来,把这个喝下去。」

  索拿并没有特别想喝红茶,却也没力气拒绝。他在琉璃色眼眸的促使之下,没有多想便大口喝下递过来的特制奶茶。

  「呜呃,好甜!」

  在那一刹那,渗进齿间的强烈甜味令索拿不由自主地呻吟出声。

  「真亏你能喝得下那种剧毒。」从头看到尾的马可西亚斯皲起眉,凉凉地说道。

  言下之意明显是把他当作笨蛋。

  看着少年魔神自在啜饮大吉岭的样子,索拿不禁怒由心生。

  (你知道的话干嘛不说啊!)

  索拿忍不住回冲的余味,伸手压住嘴。摩露琪每次都喝这种东西吗?甜到快腻死人了,光回想就晕。

  不对。

  索拿忽然想起,她自己的格雷伯爵红茶里明明只有加牛奶!

  (那为什么要刻意帮我加这么多砂糖……)

  揣摩不出摩露琪的意图,索拿只好凝视着她,而摩露琪则露出调皮的笑容,用手指抵着淡桃红色的嘴唇说:「这是惊吓疗法,还有你那么用力咬的话,嘴唇会破唷。」

  被轻巧地这么一说,索拿不禁张开嘴愣住。摩露琪望着这样的索拿,又觉得有趣似地嘻嘻笑起来。这次她拿起一旁的空杯,只注入格雷伯爵红茶,放在索拿面前,说是让他洗嘴巴的。

  眼见索拿总算从毒奶茶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她正了正色,和缓地开口:「是说,索拿有点想太多啰,独自承担痛苦的回忆,沉浸于悲伤过往的话,会让身体也不听使唤喔?尤其是后悔,特别沉重对吧?」

  寄宿了温柔色彩的水晶双眸缓慢地眨着,摩露琪看进索拿的双眼,确定他跟得上话题后才继续道:「所以我想说的是,还有我们在啊。索拿已经跟我缔结了召唤契约,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要是又陷入低潮的话,就看看在你身边的我,接下来的所有事情都让我们一起承担吧。」

  将手放在胸前的摩露琪,一脸毅然决然的神色。

  虽然眼神坚定,但惹人怜爱的五官,就算一脸正色也跟勇猛和强韧等形容词相差甚远。既不像白刃般锐利,也没有战车般的破坏力。

  可是索拿知道她并不软弱,她的坚强不是刚强,而是柔韧。

  尽管摩露琪既温柔又爱操心,却也不是一味放纵。她伸出手并不是要同情安抚索拿,而是要把他从悬崖下拉上来。

  地狱公爵格莫瑞并不是宛如马卡龙那般,除了甜美跟柔软之外什么都不剩的公主。

  (也有这种人啊……)

  望着摩露琪可爱却又凛然的面孔,索拿这么想。

  ——我想说的是,还有我们在啊。

  这番话像水波般,缓缓扩散到索拿心里,内心深处微微地暖了起来。

  再这样下去好像就会脱口说出些什么,索拿忍不住悄悄地咬住嘴唇。感觉就像是某些东西滑溜地侵入了因警戒而硬化的心灵深处,他开始有些害怕摩露琪了。

  她的态度自然,仿佛一切理所当然似地,让索拿连想反驳「你懂什么」的空间都没有。闪闪发光的水晶眼眸蕴含着不可思议的力量,不由分说地融化了索拿带刺的心。

  「你看,又来了。」

  摩露琪用力地眯起眼指着嘴唇,严肃的表情消失,转瞬间又回到了那副最爱马卡龙,十七岁少女的天真模样。

  索拿擦了擦隐隐作痛的嘴唇,再次开口。虽然盘踞在意识中的自我厌恶感仍未消失,但他终于能自在地提起「过去」了。


  古拉玛学校并不像索拿想像的那样。

  在圣·里拜尔王国,只要当上古典语<Classica>研究者就能得到厚待,而国立专门教育机构<古拉玛学校>就成了以跻身菁英之列为目标的年轻人,互相排挤倾轧的场所。

  这些学生就像野心的化身,聚集在阴郁灰暗的巨大校舍中。

  在他们之中,索拿的才能特别突出,因此他们不敢骂他笨蛋,只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寻找不妥之处。若是找出一点奇怪的地方,马上就替他贴上「怪人」的标签。

  入学时抱有的期待立刻就转为后悔,充满敌意的学校生活令人既窒息又痛苦。

  幸好跳级申请顺利通过,因此他还不算受太多罪。

  可是被排挤的记忆就像毒种子一样,还是在索拿心中稳稳地植下了对人类的不信任感。

  从古拉玛学校毕业之后,索拿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仅几乎不外出,还埋首在研究与读书中,渐渐地不那么关心妮娜。

  价值观被否定,性格也被眨抑,索拿觉得自己只剩下古典语<Classica>的才能了。

  像是要抓紧唯一还能自豪的东西般,索拿开始拚命地钻研古典语<Classica>。与生俱来的天赋,加上努力有了成果,一篇篇完成的论文都得到了极高的评价。

  讽刺的是,越是受到赞扬,索拿·史塔里<天才新锐研究者>这个名字就越不像真正的自己。

  大家眼中的索拿·史塔里,在古典语学界备受尊崇,但真正的索拿·史塔里不过只是个窝在书房中的怯懦男孩罢了。因此索拿渐渐觉得,自己除了古典语<Classica>以外什么都没有,若是舍弃古典语<Classica>的话,似乎连活着的意义都会消失。

  越是思考就越痛苦,索拿百无聊赖地度过每一天,也越来越不关心自己以外的一切。

  所以他也没注意到,妮娜一直在悄悄地担心着自己。

  即使妮娜满面愁容地端着两人份的饮料进入书房、即使她用担忧的声音叫醒趴在书上睡着的自己,他也宛若未觉。

  连妮娜在消失的那一天所说的话语,索拿也不大记得了。

  她是不是说了要跟朋友去街上购物啊?但无论回想多少次,都想不起那位朋友的名字。她有说自己要去街上的哪里、要去买什么、何时会回来吗……什么都想不起来。

  当天,索拿也是因为看到了窗外的夕阳,才发觉一天即将结束。

  自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闭门不出后,就好像失去了时间感,所有事情都像是和自己无关似的,即便是妮娜也不例外。

  一直到太阳逐渐西下,黑暗笼罩天空,做好的炖菜也在熄火的炉子上凉掉了,还是没有听见妮娜的声音。

  此时他才开始觉得不安。

  索拿以要破门而出般的气势冲到外面,沿路询问路人妮娜的下落。在问过几个人以后,堤亚波鲁斯山的蓝胡子——汉巴特·布兰之名逐渐现形。


  「那个汉巴特·布兰是什么人啊?」

  话题终于逐渐接近核心,马可西亚斯眯起眼问道。他与摩露琪不同,那双橘子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对索拿的关心。从那张既端正又毫无表情的脸上,就只看得到事不关已几个大字。

  「是魔术师,在巴米利亚南部的堤亚波鲁斯山建有居城。从三年前就住在巴米利亚,蓝胡子是他的外号……」

  索拿挥开压在心头上的后悔,压抑将要沸腾的感情,努力冷静地说明有关嫌犯的情报。

  一边点头一边听索拿说话的摩露琪,似是从「蓝胡子」这个名字里感觉到了什么,开口道:「他该不会把美女带到城堡去了吧?让她们成为新娘接着杀掉吗……?」

  蓝胡子是在市井间流传的童话故事,也是里面主角的名字。

  故事的情节相当单纯,生着蓝色胡子的男人被称为蓝胡子,为人所惧怕。那个男人住在大城堡中,娶过好几个女子,但她们却全都行踪不明。蓝胡子其实是个杀人狂,杀了自己的妻子们。在故事中,他被最后娶到的美女姊妹看穿真面目,因此被打倒。

  由于情节过于残酷,所以虽然是童话,但孩子们却不太喜欢。

  索拿有些讶异,原来魔神也知道人界的童话吗?接着他开口订正:「不是美女……汉巴特·布兰会、就是……会带走少女。J

  索拿一边说着,一边感觉到恶寒窜过背脊。

  从索拿家坐马车到堤亚波鲁斯山要四个小时,住在那里的男人毫无疑问地拥有变态嗜好。在山脚的村庄中,消失的少女数目据说一只手都数不清。一想到妮娜竟被那种人抓走,他便坐立不安。

  「啊啊,也就是萝莉控吧。」

  马可西亚斯拿起茶杯,爽快地说出索拿难以出口的话语。从外表看起来稚气的十一岁少年口中出现这种词句,震撼感更加强烈。

  哎呀感觉好恶心,摩露琪在旁边皱着脸搭腔。

  「然后呢,那个变态很强吗?」

  年约十一岁的少年摆出一副无论是萝莉控或是什么都好的态度,看到他的样子,索拿心中尊敬感油然而生。「王都曾有一次出动了讨伐队,却全灭……所有人都被烧死了。」

  两年前的那件惨剧,索拿记得很清楚,士兵潜入蓝胡子位于堤亚波鲁斯山顶上、大到像在炫耀的居城,但没有半个人回来。在士兵涌进城堡的那一刹那,巨大到即便远眺也看得出来的蓝色圆阵在上空展开,从那里轰出的火焰将一切化为灰烬。

  ——居然能一下烧死数百人,那到底是怎么样的力量?

  是自己将偶然落下的雷错看成火焰了吗?

  十八世纪后半,英国开始使用蒸气机关的工业化时期,巴米利亚的人们依然惧怕无法以科学解释的怪现象,因此王都再也没有派遣过讨伐队。

  但是,索拿身为现下无人使用的古典语<Classica>研究者,自是知道那份力量的真面目。

  里拜尔古典言语群是民俗学的其中一个分野——「魔术」文献的古典语言。当然,研究者比谁都要清楚,那股超越人类智慧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从空中浮起的蓝色圆阵,还有烧死百名士兵的火焰,都是只在索拿的研究用文献中才存在的魔术所造成的。

  ——堤亚波鲁斯山的蓝胡子,汉巴特·布兰是魔术师。

  明白这点的时候,索拿使用在父亲书房找到的魔导书,着手学习高等魔术,唤出地狱的魔神。他除了古典语<Classica>外就没有别的长处,这是目前的自己仅剩的唯一办法。

  「算了,只要别弱到不配被称为敌人的地步就好。如果事情变成这样,那就真是白跑一趟了。」

  听完索拿的说明,马可西亚斯毫不畏惧地说道。他像是喝腻了红茶<大吉岭>,再也没有碰杯子,只是用手指玩着汤匙。

  (汉巴特·布兰<堤亚波鲁斯山的蓝胡子>也是人类,绝对敌不过魔神的……)

  听到对方老神在在的这番话,索拿暂且安下了心,却还是无法完全冷静。

  身为魔神,觉得人类很弱也是理所当然,可是对方外表毕竟只是个纤细的银发少年,感觉还是怪怪的,更何况他的手腕看起来比妮娜还细。

  「战斗是马可堤的拿手绝活,这样就能安心了呢。」摩露琪在旁边放心似地道。

  从话里可以感受到她对马可西亚斯的绝对信赖,那双琉璃色眼眸中看不出不安,似是相信十一岁的臣子是最强的。

  格莫瑞既然这么说,想来马可西亚斯的确很强。索拿一面回想他为了保护格莫瑞所造成的红茶喷泉事件,一面表示理解。

  (他会嚣张成那样,也是因为力量太强,没被任何人挫过锐气的缘故吧)

  他有点忿忿地思考着,并喝了点格雷伯爵红茶润喉。

  「只是,妮娜<人质>的所在之处倒是挺让人在意。」马可西亚斯自顾自的说道。

  琥珀色的无机质猫眼眺望虚空,像是在模拟战斗。然后他突然用手中把玩的汤匙指着索拿,随意地开口:「啊啊,你自己的安全请自己注意喔,我光是守护这个人就分身乏术了。」

  「咦……」

  他的话跟判自己死刑没什么两样,索拿想像自己与将百位士兵化为尘土的魔术师对峙的模样,暂时没了声音。

  「那太乱来了,马可堤。」

  摩露琪将双眼睁得圆圆的,随即回话,还挥着手表示不可能。

  那口气相当轻快果断,明显没有别的意思,但却稍微伤了索拿的自尊。

  (这感觉就像在说「因为他很弱」啊……)

  这是事实没错,但他也不想被当成废物。索拿感觉心情有点复杂,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我并不是想直接把他扔在变态魔术师<萝莉控>面前,要是他因为这样而死,召唤契约就无法完成了,所以说我会锻炼他——可以吧,弱小的跳蚤<召唤师>先生?」

  马可西亚斯俐落地解释道,淡红色的唇上挂着一抹挑拨的笑容,表情看起来像是满心期待能将玉石琢磨成美玉似地,很是愉快。

  (……这是怎样啊?)

  索拿跟不上事情发展,只能眨眨眼,看着马可西亚斯染上残酷色彩的眼眸。一股讨厌的感觉油然而生,他忍不住望向摩露琪,要求解说。

  不晓得是不是索拿的不安传达到了摩露琪心里,她一边对他使眼色,一边开口:「等等,马可堤,你要在哪里训练?」

  (不,重点不是那个吧)

  不要再搞错重点了!索拿忍不住想喊出声。

  他烦恼地用手抵着额头,比起场所,应该有其他更重要的问题吧?

  然后,由于索拿错过吐槽的时机,话题就这么继续了下去。

  「王宫吧,那里有竞技场。」

  被问到地方的马可西亚斯爽快地回答。老实说他抓重点的能力也好不到哪去,只是跟摩露琪相比,感觉没那么严重就是了。

  到底是哪里的王宫啊?再说,这人打算在竞技场里做什么?索拿虽然有不好的预感,摩露琪却没给他询问的时间。

  「也是,这样就能安心了,我还以为你想在这里训练呢。」

  摩露琪的疑问似是解决了,因此松了口气。然后她重新转向索拿,轻轻握住拳头,认真地道:「那么索拿,明天就要去魔王宫殿的竞技场啰。得早一刻救出妮娜才行,绝对不能拖太久。我们要速战速决,一起努力修行!我也会好好订定潜入魔术师城堡的作战计划,就交给我吧!」

  ——得早一刻救出妮娜才行。

  这番话出其不意地砸了过来,索拿感觉到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尽管两人并未见过面,从摩露琪的眼神却看得出她是认真的,她对妮娜的心意并无半分虚假。

  决心与诚意在如宝石般的双眸中熠熠生辉,不是同情,而是一份对「同伴」的关心。索拿倏地松了口气,信任感油然而生。

  事到如今,只剩下一个问题了。

  他战战兢兢地吐出在脑海某个角落里持续膨胀的疑问。

  「请问,魔王宫殿在哪里……?」

  到了这种田地,修行大概是无法避免的了。虽然不晓得要做什么,不过只要别丢掉一条小命,其他怎样都好。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很在意地点。尽管已经隐隐知道地点恐怕不是多正常的地方,却还是希望自己的预感不要成真。

  索拿神情紧张地等待回应,马可西亚斯哼了哼,像是在嘲笑他般说:「除了地狱以外,还会在哪里。」

  (果然如此……)

  有活生生的人类去过地狱吗?

  只是在经过重重打击后,索拿也差不多麻痹了。

  这可说是人类的壮举吧——他逃避现实似地思考着。

  就这样,为了打倒汉巴特·布兰的修行,加上索拿的地狱之旅,便这么简单地定案了。

  3、地狱奇景

  为什么用这种东西就能到地狱去啊?

  与自宅墙壁面对面的索拿已经懒得再去多想了,若是开始思考,类似的问题一定会不断冒出来,根本没完没了。

  反正从开始学习魔术的那一天开始,神与奇迹对他来说就是实际存在的。

  「『空间直连穴』啊,是巴力叔叔所作的魔术道具。」

  根据摩露琪所述,出现在索拿家墙壁的谜之门把,在地狱算是相当平常的东西,马可西亚斯无趣地看着身旁的摩露琪开心地为索拿说明。

  「只要用这个握把装在目的地及所在地,就能连结两边的空间,这次连的是索拿家墙壁跟魔王宫殿的门。『空间直连穴』虽然有限制,只有高位者才能使用,不过因为不需要复杂的手续,在异世界是很方便的优秀道具喔。」

  摩露琪今日不知为何,穿上了施有金线刺绣的黑色天鹅绒上衣。红色长发如往常般绑成侧马尾,头上戴着小小的金冠。

  索拿发觉这是格莫瑞的正式礼服,那身打扮就跟魔导书记述的一模一样。黑色长上衣将她的白皙皮肤衬托得更加显眼,看上去有些成熟。

  (是因为要去王宫的关系吗?)

  索拿一边无意识地思考,一边询问摩露琪自己刚刚才注意到的问题。

  「请问,你说的巴力叔叔该不会是所罗门王七十二柱之一,率领六十六军团的大公爵巴力吧……?」

  若真是这样,虽说不是自己要求的,但这就代表自己又受到高等魔神的恩惠了。索拿开始害怕起来,凝视起表面并无奇特之处的黑色门把。

  「哎呀,索拿,你真清楚呢。」

  听到索拿说出正确答案,摩露琪感佩地道:「巴力叔叔是我的挚友莉莉的监护人,因为这层关系我才会跟他亲近起来,是个非常可靠的叔叔唷。」

  (——不不不,尽管像是在说熟识的长辈,但他是巴力大公爵耶。人家以前是统治天空的暴风之神、支配东方的王、收集魔神真名的禁书持有人……)

  索拿想到这里,发觉自己忘记了一个大前提。

  摩露琪自己就是地狱公爵格莫瑞,从这点来想,她来往的对象当然都是地狱的王侯等级。为了先确认一下,索拿开口询问:「请问,莉莉是……?」

  「她是现任的莉莉丝,也是魔王王妃,全名是莉莉安·尤里迪奇·菲欧蕾米娜。是我在学校的同期生,也是室友。啊,莉莉与我是同一年继承莉莉丝跟格莫瑞称号的喔。」

  (没想到竟然是魔王王妃<莉莉丝>……莉莉这种称呼太过轻率了吧!话说回来,格莫瑞跟莉莉丝就读的是什么样的学校啊?又是同期生又是室友的,总觉得这些名词普通得可怕)

  对着因讶异而全身僵硬的索拿,摩露琪摇着手指补充道:「她是个跟魔性之女<莉莉丝>这称号完全不相衬的美少女,也是我自豪的挚友。」

  十七岁的公爵大人可爱地笑着……地狱也有普通的学校,同期且身为室友的挚友是魔王王妃<莉莉丝>,巨大的反差令索拿的头脑混乱不已。

  「你、有位很好的朋友呢……」

  当他终于说出这句话,在旁边看着的马可西亚斯咂了咂嘴。

  「好了,别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该走了,不是说要速战速决吗?」


  魔王宫殿出乎意料地豪华壮阔。

  这里没有半点地狱总部的气氛,就跟任何传说中君王的住处一样,既气派又奢华。

  看到外型仿自大型四头马车的大水池,他呆愣地张着嘴,走过通道进入白墙宫殿中。大理石地板有如被仔细磨光的西洋棋盘,上头铺着深红色绒毯。天花板装有各种闪耀辉煌的大小吊灯,墙边装饰了艳丽的梦魔雕像。索拿看着连一丝丝瑕疵都没有的奢侈装潢,除了叹息还是只能叹息。

  (我真的来了……)

  在魔王宫殿宽广无边的入口大厅中,面对宛如异世界般(实际上也的确是)的气氛,索拿只能一味地为其倾倒,然后被马可西亚斯冷漠地提醒不要走丢。

  他们继续走下去,在入口大厅角落如家具般待命的燕尾服男子一认出摩露琪的身影,便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这是索拿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执事,他不由得目不转睛地看到入迷。

  (还真的有啊,可是、地狱魔王宫殿的执事吗……)

  无视索拿的感慨,回了礼的摩露琪以满不在乎的态度反过来跟对方打招呼。

  「你好,阿布托巴里耶夫先生,打扰了。魔王阁下今天不在吧?」

  阿布托巴里耶夫——名字听起来很啰唆的执事以拘谨的表情流畅回答:「格莫瑞公爵大人与马可西亚斯候爵大人,欢迎您们前来。路西法大人在呢,需要我去叫他吗?」

  听到这番话的瞬间,摩露琪的神色变了,她露出愕然的表情睁大眼睛。

  「……骗人、的吧。啊,没有,没什么事,不用叫他也没关系!真的没关系,你回去工作吧。」

  她慌张地把阿布托巴里耶夫氏赶离现场后,迅速转过身对马可西亚斯说:「马可堤!马上把莉莉带来!听好啰?是马上,马上!」

  摩露琪的琉璃色双阵闪耀着惊惶的光芒,而马可西亚斯也立刻回应:「遵命,我会尽可能迅速地带她过来。」

  (嗅,这种紧张感是怎么回事……那么傲慢的马可西亚斯居然会马上听话?)

  索拿目送少年魔族踏着异样快速脚步离去后,就像个来到大都会般的乡巴佬傻在原地,接着才终于明白应该是发生什么异常事态了。

  他就在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情况下呆站在宽广的入口大厅中,接着摩露琪突然绕到他背后,像是要藏起自己般地黏着比自己高的索拿。

  「咦咦咦咦,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受惊的索拿在问话时还差点咬到舌头。摩露琪呻吟道:「明明听说今天不在的,为什么他会在啊……!」

  摩露琪的语调没了往常的轻松,变得既急促又紧张,放在索拿肩上的手也微微用力。他不了解她的意思,只是慌张不已。

  「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在吗?」

  摩露琪轻轻依偎过来的温暖体温令索拿心跳加速,尽管帮不上忙,他却还是开口问道。红色浏海搔弄颈部的感觉痒得可怕,他拚命回过头,却只能看到靠在自己身上的可爱发旋。

  「……笨蛋阁下在里面,那个人神出鬼没,一处在同一个空间,一分钟内就会缠过来,所以我才特别挑他不在的时候来啊。」

  摩露琪有如要藏起脸般低着头,以极为不快的声音道。她的表情与其说是害怕,更像是厌恶,索拿疑惑地歪着头。

  「请等一下,笨蛋阁下是谁啊……?」

  他一反问,摩露琪便小声低喃:「阿尔巴·沙夏·奥菲斯——现任的路西法魔王阁下。」

  (——路西法?)

  无须说明,地狱君王的名号索拿自是清楚。在他停止思考停止的时候,男人的话音便自前方传来。

  「——终于来了,我都快等得不耐烦了。」

  传说中的魔王真的在一分钟之内就冲了过来,让他们连能逃走或躲藏的时间都没有。明明没听见脚步声,话音却近在耳畔,光这样就够吓人的了。索拿连一动都不敢动,明明没看见对方的脸,却仍感觉到背脊发凉。

  (统治地狱的魔王就站在我前面……)

  「您找我到底有什么事?魔王阁下。」

  索拿不敢往前看,而且因为身体都僵掉了,所以他目前的视线里只有抬起头的摩露琪。那双漂亮大眼目带凶光,直瞪着她面前的人,抓着自己肩膀的手也越来越用力。

  「叫我阿尔巴就好,摩露琪。哈哈,有事才能找你啊……你这话说得还真薄情。因为听到你那可爱的声音,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就这样被你引诱了出来。这份炙热的心情,可不许你说不知道喔。」

  青年以富有温柔诱惑力的低沉声线回答。老实说,光听他讲话的内容,索拿只觉得对方一点魔王的感觉都没有。

  (这个模式该不会是……)

  又来了,跟魔导书上的说明完全不一样,格莫瑞跟马可西亚斯那时候也是。

  地狱是有更替制的,因此格莫瑞才会是十七岁的女孩,而马可西亚斯也是仅有十一岁的少年,那路西法又是如何呢?

  一抬起目光,就能看到魔王身穿白色开襟衬衫配上群青色领带,里头还吊儿郎当地套着一件深绿色的长袍。

  (啊啊,原来如此,他长这样啊……)

  不知是否已经免疫了,索拿的心情与其说是惊讶,更像是深深的感慨。

  站在眼前的地狱魔王路西法阁下,是约略二十五岁的青年。

  索拿的身高也不算矮,对方却更胜于自己,而且因为他的容貌过于端正,所以看起来也没有虎背熊腰的感觉。细长的双眼、秀丽的鼻梁,嘴角则带着一抹既情色却又不至于下流的微笑。

  虽说他的长相俊秀,不过也不像马可西亚斯那样美到惊人。不知是不是表情温和的关系,那副似乎很能招人喜欢的俊美外表,散发出一种风流的韵味。

  「……来者不拒的风流大魔王。」

  仍紧抓着索拿的摩露琪轻声嘟囔,看来花美男对她没什么吸引力,那张惹人怜爱的脸蛋紧紧地皱成了一团。

  不知是否早就猜到了摩露琪的反应,或是原本就打算逗弄她,身为地狱之王的貌美青年依旧逐渐逼近两人,丝毫不把摩露琪的威吓放在眼里。

  「这位是公主的新骑士吗?嗯,长相算是合格了,只是身材挺纤细的,原来摩露琪喜欢这种类型的啊。」

  路西法来到两人面前,目不转睛地打量索拿。在索拿感到不愉快之前,摩露琪就张嘴反击:「当然,他比魔王阁下更加符合我的喜好!」

  (咦……那是什么意思……?)

  索拿感觉心脏用力跳了一下,试着驳倒路西法的摩露琪表情相当认真,纵使自己知道她只是随口说说罢了,难免还是会胡思乱想。而女孩抓着自己肩膀的力气,也已经大到了会痛的地步。

  路西法凝视隔着索拿肩膀瞪向自己的摩露琪,笑道:「哎呀哎呀,看样子我破坏你的心情了。」

  路西法为难似地耸耸肩,露出诱惑笑容伸出手。对方眼中没有吓得抽搐的索拿,而是越过他,掬起搂住他肩头的摩露琪头发。

  「要讨摩露琪的欢心真难呢,我很想看看你的笑容,却总是只能见到你不高兴的脸——不过,即便是这样也很可爱。」

  路西法在说话途中压低声线,巧妙地让声音带有一点心痛的感觉。最不得了的是,他以熟练的动作亲吻掏起的发丝。

  (这样是犯规吧……!)

  那一瞬间,索拿感觉到摩露琪发出无声的悲鸣,于是不禁把她的头发从路西法的手上拨开。不管他是魔王还是别的什么,都不能让他做出让摩露琪讨厌的事。

  「索拿!」

  摩露琪一边称赞他的行动,一边紧紧搂住他的颈部。

  甜美的香气突然微微飘来,被勒住脖子的索拿眼前一片空白,脸红得像快烧起来似地。柔软的手腕触感、悸动及呼吸困难使他的身体差不多快承受不住了。

  (等等、这该说是痛苦吗?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清楚了……)

  魔王眯起眼望向索拿,接着扭曲地勾起秀丽的嘴角。

  「……哼,外表看起来愚笨却很有骨气。你啊,想反抗魔王吗?」

  「什、愚笨是……咦咦?」

  听起来像是在威胁、却又像是感到有趣的低沉声音把索拿拉回现实,过于端正的外貌在近距离看起来更显完美,而且很有魄力。

  (……我、我这是在跟魔王<路西法>对呛吗?)

  当索拿感觉到生命危险,正有点后悔的时候,马可西亚斯出现在入口大厅。一发现三人的身影,他便以和离开时一样异常快速的脚步奔来,银发因为着急的关系显得有些凌乱。

  「马可堤!」

  环着索拿颈部的摩露琪叫道,而马可西亚斯宛若要回应这声呼唤似地快速介入索拿与路西法之间。琥珀猫眼在看清状况后什么也没说,直接灵活地往路西法的腹部狠狠揍了下去。

  「咕哈!」

  路西法发出与俊美外貌不甚匹配的丢人呻吟,弯着身躯往后方飞去。

  (呜哇,看起来好痛……)

  索拿在极近的距离下看到此景,不由得也压住自己的腹部。那一击毫不留情,肯定会让内脏留下拳头的形状。而且竟然若无其事地使出反手拳,这位十一岁少年实在有够恐怖。

  「……咳、咳,马可西亚斯,你又来了。」

  「很抱歉每次都以粗鲁的手法制止您,但后续请去跟您的妻子解释如何,阁下?」

  面对轻巧地飞过约十步距离而倒在地上的路西法,马可西亚斯以装模作样的表情开口。那句话有如关键的一击,使得路西法冻结在原处。

  没过多久,如那句话所示,从马可西亚斯身后传来啪跶啪跶的轻快脚步声。

  「莉莉……!太好了,你终于来了!」

  摩露琪放开索拿的颈部,安心地叫道。

  索拿有点依依不舍摸着颈子,望向奔跑而来的娇小少女。

  (莉莉的确是……)

  「摩露琪!对不起我来晚了,你没事吧?」

  激烈喘着气的魔王王妃<莉莉丝>一边说,一边主动助跑扑向摩露琪。摩露琪发出高亢的叫声,身子摇摇晃晃,立刻抓住站在附近的索拿衣服。

  「呜哇!」

  索拿被失去平衡的摩露琪硬扯,不得已弯下腰来,正好和抱着摩露琪的莉莉丝打了个照面。

  眼前的那张容貌美得令他屏息。

  美得不可方物的雪白肌肤,祖母绿般的双眸。

  蜂蜜金的长直发色有如被提炼过的纯金,脸孔从轮廓到额头形状、鼻梁线条都匀称完美,长睫毛配上有些低垂的大眼睛,小巧高挺的鼻子,丰满光润的朱唇,所有五官的位置全都恰到好处。

  就算把全世界男人心中的理想女性合而为一、化为实体,可能也无法表现出这位少女的美貌。

  (这就是、莉莉丝……)

  女孩身穿点缀着许多黑色蕾丝的深蓝色礼服,美丽且纤细的容貌被衬托得有如最优秀的工艺品,绝美得令人害怕。在自己察觉之前,视线便已经牢牢地锁在对方身上。

  「咦?这孩子是谁?」

  莉莉丝的甜美高音听起来舒服得会让耳朵发痒,她维持抱着摩露琪的姿势,视线往上瞧着被扯到必须弯腰的索拿。

  「他叫索拿,是我的契约召唤师。」

  总算调整好平衡的摩露琪说,或许是因为挚友在面前而感到安心,她的表情和缓下来,露出和往常一样放松、有如盛开花朵般的微笑。

  「……棕色头发,加上水色眼眸啊。嗯,这不是很好吗。容貌秀丽,总觉得很温柔呢,有种深闺少年的感觉。」

  莉莉丝以白皙的指尖挟起索拿的头发,笑了出来。若摩露琪是可爱,那么莉莉丝就代表了魔性。尽管表情还透着天真浪漫之感,却会吸引观者的视线,进而让人沉醉其中。最可怕的是,她会自然散发麻痹理性的危险波动。

  (真的就是莉莉丝<魔性之女>的感觉)

  即使被拉着头发的纤细指尖及蛊惑笑容所迷惑,索拿仍如此想着。

  「这种话让莉莉来说就有种危险的感觉……」

  摩露琪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露出警戒的神情道,看到索拿震慑于莉莉丝的美貌,便轻拉他的袖子呼唤他。直到回过神的索拿慌慌张张地转过头,才安心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哎呀,不要紧的,我又不会花心——跟某个人可不一样喔。」

  莉莉丝咯咯笑着,放开环抱摩露琪的手,接着缓缓转过身。她带着耀眼的魅惑笑容,看向视线飘移、畏畏缩缩的路西法。

  「……呐,你说对不对,亲爱的?」

  这一瞬间,此处的气氛完全化成了激烈的战场。莉莉丝虽笑得灿烂,身后却出现了散发着激烈杀气的般若鬼。

  (这杀气应该跟马可西亚斯同等,或许还更胜一筹……)

  莉莉丝之名可真不是盖的,索拿哆嗦地想。

  ——之后,在狠狠地斥责路西法约三十分钟后,终于气消的莉莉丝以甜美的声音投下炸弹作为结尾。

  「那么,我会把全部的事都告诉巴力叔叔,做好觉悟吧,亲·爱·的。」

  结果,在看过闪耀着完全胜利光辉的莉莉丝与在她脚下磕头谢罪的路西法——这种会让人对前景不安的地狱现实后,索拿一行人便往图书室前进。


  「巴力叔叔非常疼爱莉莉喔,感觉就像是溺爱独生孙女的有钱老爷爷。」

  在前往图书馆的途中,摩露琪愉快地说。为了拜访宫殿所穿的正装——天鹅绒上衣及金冠都被她爽快地交给了偶然路过的阿布托巴里耶夫氏保管。看样子在摩露琪眼中,那是她与路西法照面时的武装。

  索拿从这点察觉到,摩露琪对此有相当讨厌的回忆。

  「当今魔王阁下与巴力东王元帅的程度差太多了,难怪反抗不了东王元帅中意的魔王王妃。」

  马可西亚斯如此评论,而他身旁的摩露琪踩着步伐,让奶油黄礼服跟着节奏跳动。

  从马可西亚斯板起的端正面容上,丝毫感觉不到对上位者的尊敬之情。但是索拿只要一想到他对路西法<风流大魔王>的态度也同样傲慢,便不可思议地感到愉快。

  他们花了一段时间才到达王宫图书室,地狱的图书室,水准果然不是一般的高。

  「好厉害……」

  索拿只看过父亲随性的杂乱书房、巴米利亚寒酸的地区图书馆和古拉玛学校重视机能性的图书室,因此对此处相差悬殊的威风装潢肃然起敬。

  天花板被光滑润泽的白大理石柱支撑着,高到几乎看不见尽头,嵌在上头的优美图画周边镶着黄金装饰。固定在四面墙上的书架闪耀着琥珀色的光泽,上头的书背数量多得数不清。在广大的空间中,静谧中还混杂了图书室特有的气息。

  「请到这边来。」

  马可西亚斯一边说,一边带领索拿来到准备好的桌子旁边。索拿一面坐立不安地眺望着天花板的绘画、石膏雕像及书背等等,一面跟在马可西亚斯身后。

  索拿一在桌边落座,马可西亚斯便走到书架前,随意抓了几本书回到桌旁碰地放在索拿面前。他重复了好几次这样的动作,在张嘴发愣的索拿眼前堆起了一座高高的小书本山。

  摩露琪看到他们这个样子,在中途笑嘻嘻地挥挥手后也跑去看别的书架,不晓得是不是想找什么书。

  收集了差不多二十册左右的厚重书本之后,马可西亚斯开口:「好了,大概这样就行了。那么就让我们开始魔术的武力攻击修行训练吧。反正召唤师都只知道倚靠外部理论,不怎么动手实作对不对?虽然很麻烦,我还是会从基础开始教你,请记得心怀感激的听喔。」

  马可西亚斯眨眨白银睫毛看了看索拿,像是在说笨蛋就是这么麻烦般,在对面坐下翻开了书本。到这个时候,索拿才终于了解他们带自己到图书室的原因。

  (说要锻炼,果然是武力攻击的修行训练吗……)

  事到如今,索拿想起马可西亚斯说的话,这才产生了危机感。身为扎根在书房的古典语<Classica>研究者——对自认由内到外都是文科生的索拿来说,实战对他过于困难。在揍飞地狱魔王<路西法>的十一岁少年面前,自己能活着离开地狱吗?他的意识瞬间远去,并开始有点怀念人界了。

  「请不要摆出那种白痴表情,一旦知道了您的程度有多低,就会让我失去教您的意愿。」

  马可西亚斯瞥了眼索拿担心的脸庞,冷淡地扔下这句话,橙色猫眼透着冰冷的色彩。

  (……这家伙还是一样毒舌)

  索拿绷起脸,皱着眉头瞪向马可西亚斯。总觉得从最初见面开始,自己就总被他数落,为什么他的嘴会这么坏啊?

  马可西亚斯毫不在意索拿朝自己射过来、饱含怨气的视线,自顾自地开始浏览起沉甸甸的厚重书本页面,纤细的指尖指着敞开页面的双重圆形图给索拿看。

  「你至少知道魔法阵吧?」

  「……这点程度的东西我当然晓得。」

  索拿闷闷地回答,读过魔导书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魔法阵。话说回来,不晓得这东西就无法呼唤魔神了,而且自己一开始就是使用它召唤魔神的啊。总之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无知到那种地步。

  确认索拿看得懂魔法阵后,马可西亚斯以淡然的口气开始说:「那就从基础开始啰,魔术是根据『话语』之力来输出的能力。本来是『话语』自身的力量,光是说出口就能使出来。可是人类与魔神不同,是很无力的存在,仅仅说出口也无法把力量具现化。这才使用为了辅助输出,咏唱放大『话语』的咒文,再利用类似力量担当辅助机能的方法。」

  根据魔导书所示,神依据话语产生世界的事物。马可西亚斯说的『话语』,指的应该就是与事物本质相系的神之话语吧。

  (在地狱,魔术的观念也一样啊)

  使用古典语<Classica>知识解读出的文献,与马可西亚斯口中的基础是相同的。索拿了解到这一点之后,产生了不可思议和安心交织的心情。

  他依序整理马可西亚斯所说的知识。

  ——魔神光是说出『话语』就能使出能力,可人类若不咏唱作为咒文的『话语』,就无法输出力量。

  (说到类似的方法,就是仿造与复杂物品有着同样特征的简单物品来代替,是魔术中很常使用的技巧。像是用红色的东西代表火,让数字拥有意义等等)

  看到索拿总算跟上进度,马可西亚斯指著书上的页面说:「让类似力量能发挥作用的就是魔法阵,这个双重圆圈和五芒星之类的纹样会辅助输出。即使软弱无力,人类也真的很会想呢。」

  说到这里,索拿总算明白马可西亚斯想说什么了。等到自己完全整理好脑中的想法后,他才开口说道:「意思是,只要有了咒文跟魔法阵,就能构成魔术、吗?」

  听见索拿这番话,马可西亚斯抬起一边的眉毛,以颇为意外的表情看着他。那张脸孔被照明灯照耀着,少见地流露出符合对方十一岁年纪的感觉。

  「——喔?没想到你了解得很快,真是太好了。」

  (……这家伙真的觉得我是个笨蛋吧)

  索拿无奈地叹气,因为马可西亚斯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想法,所以索拿也拿他没辄。

  「那么,接下来就是实践了。这里有针对人类及中等魔神的攻击咒文·魔法阵全集,里头记录了构成攻击的咒文与魔法阵,请把它们都记起来——时间是从现在开始算起的三十分钟内。」

  当索拿正沉浸在难以形容的败北感中时,马可西亚斯这样补了一句。

  「……啥?三十分钟?」

  索拿不由自主地发出高亢的叫声,接着再次确认桌面。

  堆积成山的书约有二十本左右,而且每本的厚度都像是百科全书。即便索拿的记忆力再怎么优秀,要在三十分钟内把这些全都背起来实在太强人所难了,更何况这些内容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全部读完。

  (乱来也要有个限度吧!)

  索拿以抗议的视线望向马可西亚斯,但他却回道:「之后还要去竞技场,所以请你快点记下来。哎呀,你该不会想说自己办不到吧——过目不忘的人界天才研究者先生?」

  马可西亚斯优雅地撑着脸颊,嘴角微微扭曲。琥珀色猫眼挑拨似地眯起来看着索拿,那模样不但宛如人偶般端正,还比什么都让人火大。

  (可恶,刚刚明明还说什么我程度很低……)

  就算清楚发觉自己已经上了贼船,索拿还是屈服于自己那高傲的自尊,只能一边呜呜呻吟,一边在三十分钟内记住有二十本份量的咒文及魔法阵。不知不觉间,摩露琪似乎找到想要的书,抱着它回来坐到对面,顺便替索拿加油打气。


  魔王宫殿的竞技场是个广大的圆形空间,周围环绕着傲然耸立的巨大白色石墙。石墙上还等间隔地放了一根根柱子,柱顶加了华丽的装饰。

  置于四个角落的勇猛三头犬<赛伯拉斯>瞪视着入侵者,被蜡烛火光照耀的深红垂幕上绘制了剑与狮子的纹章。

  为了不要忘记勉强塞进脑袋的咒文与魔法阵,索拿边皱起眉回想边通过厚重的门扉。摩露琪一进入竞技场就马上往二楼的观众席奔去,于是索拿便在中央与马可西亚斯对峙,就像是要真正举行决斗似的。

  在两人面对面的同时,马可西亚斯先点燃了导火线。

  「从现在开始,请用你记住的咒文和魔法阵攻击我,在我判断你的水准到了能算是武力攻击的程度之前都要继续。」

  一张端正却毫无表情的脸配上若无其事的口吻,令索拿瞠目结舌。身高只到自己胸口的十一岁少年堂堂正正地站在肃杀的竞技场中,态度显得目中无人。发现对方摆出要开始的姿势,索拿慌慌张张地问:「请问,有没有粉笔之类的……?」

  (咒文就算了,但双手空空的话根本画不出魔法阵啊!)

  马可西亚斯以鼻子嘲笑惊慌失措的索拿,并用纤细的指尖拉着红色领结说:「要是有笨蛋在战斗时还用粉笔优雅地画图,我就会马上击溃他。魔法阵当然要靠自己具现化——啊啊,对了,这个你也是不教就不会吗?」

  马可西亚斯叹着气,似乎是此时才初次察觉到这一点。他想了一段时间后,觉得麻烦似地皱眉说道:「总之先透过体验来学习吧,等等我会适度地攻击,请你一边避开一边想像魔法阵。既然你都会用召唤术了,那肯定有魔术回路,只要集中精神迟早能具现化的。」

  在说明还未结束前,索拿就开始听见类似场地在晃动的地鸣声。等他找到声音的来源后,背脊便整个发冷,甚至眨起眼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骗人的吧……)

  在视线前方,马可西亚斯从深蓝色袖口伸出的纤瘦右手带着青白色的电流。飞散的青白色火花在深蓝袖口衬托下实在过于鲜艳强烈,于索拿敲起警钟的脑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魔神的攻击是不会有任何停滞时间的,不想死的话请小心避开。」

  橙色猫眼从朦胧的白银睫毛间捕捉到了索拿,原该是暖色系的橙色瞄准目标时透出硬质的冰冷,少年有些艳红的嘴唇里吐出了清澈纯净的嗓音、扣下扳机。

  「《白绝冽花的棘针》。」

  ——战斗开始了。

  在马可西亚斯发话的瞬间,划破空气的尖锐细声响彻云霄,听起来就像是用金属爪子去弹奏满弓的弓弦般,宛若水晶的通透刀刃以凌驾反应速度的神速急奔而至。

  (……来了!)

  视线好不容易才捕捉到闪着青白色的刀尖,但索拿根本来不及闪避,肩头因此裂开。在他感受到冲击之前,飞溅的血沾到了脸颊上。

  索拿几乎看不见刀刃的轨道,悔恨地咬牙压住肩膀。

  宛如火烧的疼痛令视野刹时暗下,这一击足够让索拿痛感双方之间的差距。本能的恐惧感倏地涌上,他踩着踉跄的步伐,想办法抬起脸来确认马可西亚斯的表情。

  少年魔神战斗狂轻轻举起发出吵杂声音的右手,笑得十分迷人。带着青白色电流的右手慢慢扬起,带有点艳红的唇缓下笑意说:「请你再更拚命一点啊——还是说,连你得意且擅长逃跑的双脚也跟着畏缩了,胆小的召唤师<跳蚤>先生?」

  这番挑拨的话狠狠地刺伤了索拿的自尊心。

  (……真敢说啊)

  索拿放开阵阵抽痛的肩头,瞪着那双猫眼。涌起的愤怒淡化了原先充满内心的恐惧,况且这是魔术的武力攻击修行训练。比起逃跑,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但是在脑海里回想起魔法阵的瞬间,马可西亚斯手中放出的透明刀刃便一齐在虚空中舞动,青白色闪光随着划开空气的声音一起填满了他们所身处的空间。

  「——————!」

  在寒冷彻骨的气氛中,啪答啪答流淌下的血液在地面上描绘出了水滴的模样。

  索拿被神速攻向自己的刀刃所折磨,衬衫袖子全都沾满鲜血。背心肩膀处及身体处的布料也变得破破烂烂,一点防御能力也没有。不过马可西亚斯似乎也有手下留情,自己尽管满身疮痍,却还能站着没有倒下。

  (……再、一下,再一下就完成了)

  索拿拭去从颊上伤口滴落的血,凝视站在对面的马可西亚斯。他抬起隐隐作痛的右手,手掌朝着马可西亚斯张开。

  索拿拚命鞭策因疼痛而畏缩的身体,使出研究者特有的优秀集中力与记忆力,在脑中描绘双重圆圈与五芒星,还有在两者之间无尽奔走的古典语<Classica>文字列。他将意识提升到极限,不断清晰地集中注意力,苦苦思念<想象>。

  接着,在感觉转为透明的意识与五感直接连系上的那一刹那。

  从索拿的指尖迸发有如钢铁羽翼演奏的重低音,空气开始天旋地转地摇动,宛若充满了热浪。

  「……似乎刚刚还是有读进去一点内容嘛?」

  看到眼前的光景,马可西亚斯眯起眼,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轻声低喃。他举起放下的右手,再次对准目标。

  索拿伤痕累累的右手前方出现了以蓝色磷光组成的魔法阵。

  旋转的圆环眨眼间大大地扩散,喷起的风吹得浏海轻轻飞扬。右手微微地颤抖着,像是在呼应放射出的巨大魔力<能量>,足以使骨头发出声音的振动窜遍全身。

  (……魔法阵、出现了,接下来只要咏唱咒文,魔术就完成了)

  为了支撑强大的魔力<能量>放射,体内所有的力量快速流失,宛如要被榨干似的。索拿颤抖肩膀喘着粗气,咏唱硬塞进脑袋的咒文。

  「《于高处赫然映照之物,于深处灼热燃烧之物。永恒不灭,毫无定型的无限支配者——身着古代深红的火焰精灵<沙罗曼达>啊。以汝之力,将站在吾眼前的不净歼灭成灰》。」

  这是构成世界四大元素的其中之一,「火焰精灵<沙罗曼达>」的咒文。

  咏唱结束的同时,持续旋转的魔法阵固定在半空中停止了。

  形成纹样的蓝色磷光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中央产生了染红虚空的红莲之炎。

  深红光源在即使有许多蜡烛照耀的竞技场中,也依旧十分有存在感。即便是自己发出来的火焰,索拿仍不禁为之屏息。

  从魔法阵迸发出的炎热之蛇傲然发出低沉的声响,逼近马可西亚斯。

  红莲之赤轻易地就覆盖住少年魔神瘦小的身体。

  顷刻间喷出的热风吹得索拿的浏海狂舞。

  (……终于报了一箭之仇!)

  可是当索拿这么想的瞬间,便倏地感受到强烈的晕眩。魔法阵安静地从手掌前方消失,被凶猛火焰染红的视野严重扭曲,力气自全身流失。

  (糟糕……)

  索拿双膝跪地,无法再站立,龟缩在书房的文科生不可能在满身疮痍的情况下还有体力站着。力气或许是被魔法阵吸干了,他连最低限度连能保持意识的力量都没有。

  (早知道会这样,平常就该多少锻炼一下)

  索拿一边反省起过往,一边束手无策地重重倒在地上。在意识远去前,他觉得好像听见远处传来了慌张喊着自己名字的声音。


  等因昏倒而脱离战线的索拿恢复意识,已经是三十分钟后左右的事了。

  索拿设法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到映在视野中的白色石墙,明白了自己还在竞技场上。在他为了把握状况而躺着转身,想环顾四周的瞬间,从上方落下的白色物体啪地盖住双眼。

  「呜耶耶耶耶……?」

  刚取回意识的昏沉头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差点陷入恐慌。在他慌乱的时候,一个柔软的声音说:「索拿!太好了,你醒啦。」

  湿润的物体随着这句话一起移往额头,摩露琪出现在他终于清晰起来的视野之中。她一面为了自己把毛巾掉在他脸上而道歉,一面眨着眼。

  (还以为是海星之类的软体动物掉下来了……)

  即使知道不可能,吓得不知所措的索拿仍摸摸眼睛周围,接着松了一口气。摩露琪觑着索拿,两人的距离近到他快要碰到她的温暖红发,他连忙想办法问道:「……请问,这里是?」

  「竞技场的观众席,比起这个,索拿,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会痛?马可堤非常乱来,你该不会因此心理受创吧……?」

  观望了一下周边,索拿发现这里就如摩露琪所言,到处都是座位,而自己则横躺在好几个位置上。

  (是说,那种表现岂止是非常乱来啊……)

  摩露琪内心虽然十分担心,但讲出来的话仍然老样子地偏移了重点,令索拿无法开口解释。他慢慢地试着起身,幸运的是没受什么重伤,没死真是太好了。

  「站在我的立场,还真希望你能称赞我的手下留情呢。」

  马可西亚斯的脸孔跟着这番话一起从旁出现,那张宛如在指责自己过于软弱的端正面容看了实在让人生气。索拿一边抱着自己全身酸痛的身体,一边忿忿地瞪向马可西亚斯,却倏地注意到一点。

  (明明被火焰吞噬了,马可西亚斯却像理所当然似地安然无恙)

  看到对方衣服连块烧焦痕迹都没有,无法置信的心情一涌而上。在那种极度靠近的距离被火焰直击,怎么可能毫发无伤?

  「你别傻了,区区人类的魔术别说杀死魔神,连伤都伤不了我。」

  马可西亚斯哼哼地嘲笑索拿哑然的脸。

  考虑到对手是魔神,这结果也是理所当然。而且对方还是在地狱被颂赞着拥有无可匹敌之实力的有翼魔狼<马可西亚斯>,更让人无话可说。

  可是一被鲍伯齐颈银短发加上橙色猫眼的十一岁孩子这么说,总觉得还是有点悔恨。即使知道自己绝对拿对方无可奈何,索拿还是将嘴抿成了一字形,显得有点闷闷不乐。

  就在这时,摩露琪捡起从索拿额头掉落的毛巾。「马可堤,『区区人类』这种说法太失礼了,统领初代七十二柱的所罗门王也是人类喔。要是轻视人类,报应就会回到我们<七十二柱>身上的。」

  她边说边高兴地将毛巾放入盘中浸湿,不知是否是因为很享受照顾人的感觉,琉璃色的双眸散发着耀眼的光辉。看到这样的摩露琪,马可西亚斯叹过气后便冷淡地道:「所罗门王跟红魔书Appin都是很久远以前的事了,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用啊。」

  「所罗门王跟……红魔书Appin?」

  所罗门王他倒是知道,但「红魔书Appin」就没听过了,研究者的探究之心在无意间被挑起。

  摩露琪像是要回答索拿的疑问般,慢吞吞地开始说明:「索拿也知道所罗门王吧?是率领我们的始祖——初代七十二柱的大魔术师。拥有胜过魔神之力的唯一人类,能使用数个魔术语言<宇宙法则>的天才。」

  索拿一边听着摩露琪的说明一边点头,却也有些惊讶。

  (原来所罗门是真实存在的吗,毕竟连魔导书里都把这个人当作传说。而且还统领初代七十二柱,对摩露琪和马可西亚斯来说就等于是祖先的上司……)

  透过摩露琪接下去的说明,传说中的大魔术师所罗门逐渐具体成形。

  「所罗门王收集了高等魔神的真名,作成一本书,就是『红魔书Appin』。不是有种只要知道真名,就能支配对方的力量吗?所以所罗门王就是拿着红魔书Appin,才能以此来统率七十二柱的。」

  所谓的真名,指的是与灵魂本质连系的真正名字。根据魔导书所示,被呼唤真名者必得服从呼唤者。

  也就是说,一个普通人类居然能独自统治地狱。索拿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忍不住小声地询问摩露琪:「这么重要的东西,现在在哪里呢……?」

  听到这个问题,摩露琪支支吾吾地露出为难的神情。她摸着微微卷起的红色侧马尾,回答:「关于这个啊,没人知道。史书上叙述所罗门王在迎接人生终点前,把红魔书托付给了位列所罗门七十二柱第一位的初代巴力……」

  (巴力跟魔书,我好像有听过类似的故事……)

  巴力是七十二柱的其中一人,统领六十六军团的大公爵。以前是统治天空的暴风之神、支配东方的王、更是收集了魔神真名的禁书持有人。

  索拿想起了魔导书的说明,不由得大声说道:「巴力持有的那本收集了魔神真名的禁书,该不会……」

  摩露琪听了这番话,眨眨琉璃色的双眸,果断地点头。

  「对,就是红魔书Appin。红魔书Appin当时做为严重封印对象<黑档>保管在初代巴力那里,却被某人夺走,因此现在下落不明。」

  「咦咦咦咦咦!」

  这答案实在太不可靠,索拿忍不住大声叫道。

  (下落不明……这样好吗?它不是真名大全吗……?)

  这明明是关系到高等魔神——甚至可说是地狱的存亡危机,从摩露琪身上却丝毫感觉不到禁书失窃的严重性。看到索拿一脸复杂的表情,马可西亚斯叹了一口气。

  「因为红魔书Appin遗失,真名有了流出的危险,所以初代高等魔神只能无可奈何地轮替,在第二代以后禁止赋予真名。然后没有真名的高等魔神力量也随之弱化,因此更替制才固定下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连更替制都还不存在。对当代<我们>来说,也只不过是过去的历史而已。」

  马可西亚斯嫌麻烦似地说,索拿压着快要掉下来的毛巾,脑内想办法整理对方说的这番话。

  看样子,由于红魔书Appin丢失,才有了更替制,现今的魔神也为此没有真名。

  (记得摩露琪是格莫瑞的第四十八代,马可西亚斯则是第四十五代吧?)

  仔细一想,自己除了相关的事以外,也不会去了解溯及四十代前祖先时代之事。

  无论是红魔书Appin还是真名,两人会说这与他们没关系也是当然的——索拿看着摩露琪毫不在乎的神色,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这时,马可西亚斯摆出厌烦的表情说:「比起这个,你打算在这里发愣到什么时候?又不是心脏被打穿,已经能站起来了吧?别浪费时间了。」

  虽然自己原本就没有丝毫期待,不过在听见少年魔神毫无半点同情心的话后,还是有点失落。

  索拿瞪着那双橙色猫眼,拖着隐隐作痛的身子站起。接着他继续持续修行了约一个小时,马可西亚斯才终于判断他的攻击水准勉强合格。

  「话说回来,你在图书室借了什么书啊?」

  离开竞技场的途中,突然想起此事的马可西亚斯询问摩露琪。

  「夏尔·佩罗的『蓝胡子』,我想说可以当作参考。」

  被问到的摩露琪边走边举起手中拿着的书。

  (啊啊,夏尔·佩罗记得是法国的……但这不是人界的书吗?王宫图书室还真是什么都有)

  连人界的童话都网罗进来的地狱王宫图书室藏书,令索拿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只能说真不愧是王宫——当他正想着这种事时,摩露琪抱紧书本说:「呵呵,我参考这个顺利地订好了计划,你就好好期待吧。」

  可爱的脸蛋上浮起如花般的灿烂笑容,但不知道为什么,索拿心中涌起了些许不安,疑惑地思考起来。在他身旁的马可西亚斯也同样感受到谜样的不安感,无言地安静凝视刻在书背上的「蓝胡子」文字。

  就这样,尽管留下了一抹不安,学会用魔术攻击的索拿总算能平安无事地辞别魔王宫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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