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连这里也一样吗……」
才刚开启于荒神底下保护人们的装甲壁没多久,在驾驶座的威涅便如此低语,
「什么东西一样?」坐在横摆的硬式沙发上的吉斯转过头,从格状窗朝外头一望。
接着,理解了威涅的意思。
在那里的,是一群唯有考虑今天该怎么活下去,过着贫困日子的人们。
那是吉斯,以及其他伙伴们已经看惯了的场景。
当然,由于是初次来到极东支部,自然也是第一次见到这里的外部居住区,不过这样的景象,如今不管在哪皆是大同小异。
将所有物质吞噬殆尽的神谕细胞,令人类得以生存的区域大幅地减少。
现在人们还能生存的地方,就只剩下荒神装甲壁的内侧,不过与无论何处都能生产的生活物资相较之下,人类的数量仍是明显较多。
如此一来,贫困便理所当然地随之窜生。
生活物资为配给制,商业活动一切有所限制。这便意味着,想靠自身努力来脱离贫困的手段极端有限,就是这么一回事。
若想远离窗外这般「每天就只是活着」的生活,便必须要背负上相对的责任。
那就是——成为噬神战士。
倘若找到适合自己的神机,成为噬神战士的话,生活环境便能在一夕转变。每天可以确实配给到三餐,狩猎荒神所获得的酬劳也能够援助在外的家人们与好友。
不过,实际状况并不像口头上说的那么简单。
首先,大多人在心理层面的排斥相当强烈。
毕竟这得在体内注入被称作食人细胞的神谕细胞。虽然有着防范其暴走的手环与偏食基因,却仍是没办法保证绝对的安全。
更何况在跟荒神战斗的同时也存在着丧命的危险性。不,不如说,这种机率还相当地高。
但即使如此——即使如此,吉斯仍是希望从那样的生活中逃出来。
希望从那一点也没有活着的真实感,宛如家畜一般的生活中逃离。
而指引他去路的,正是威涅。
是他教导了他这些。
甚至还亲自实践了从那近乎腐坏的生活中脱离的办法给吉斯看。
当然,并不是说任何人只要想当就当得成噬神者的。其肉体必须要有先天的资质才行,倘若没有资质,无论为此做了多少努力都是徒劳无功。
「这么说起来,我还真是幸运呢」吉斯在心里这么想着。毕竟自己仅做了一次的适合试验,便与强力的新型神机有所联结。
「很凄惨对吧?」
坐在与桌子成套的椅子上,将神机锯刃一根一根仔细打磨的林道这么说着,让吉斯与副驾驶座上的玛尔葛莉忒一同转头回望。
「虽然在周遭有设置荒神装甲壁,但光是上周就已经被突破了三次。要是那设备万无一失的话,我想人类或许能够安处内部,过着富饶的生活。只不过,荒神的进化速度就像是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一样。」
吉斯用鼻子哼了一声。
「一片惨况的可不只有这里。我们在各地旅行所见的都是相同的景象。北亚支部也是、中亚支部也好,状况都跟这里几乎没有两样。别说得好像以为就只有你们这边最辛苦而已!」
「够了,吉斯!」
玛尔葛莉忒似是责骂的发言,让吉斯的脖子反射性地回缩了一下。
「为什么你总是要那样子说话呢?用那种好像存心惹人生气的态度……」
「我、我又没有那样打算!」
「要是这样的话那就更不对了。」
玛尔葛莉忒叹了口气。
「不是刻意装出来的,不就表示吉斯的本性就是个令人讨厌的人了吗?虽然我很清楚你并不是那样的人,但对其他人来说可就不同咯?」
「……无所谓,反正我本来就没打算要跟他交好。」
「你也真是的……」
玛尔葛莉忒无奈地皱了皱眉。
然而,「不需要其他人」确实是吉斯毫无虚假的想法。只要三个人就够了。要是没有后头货舱那个碍事者的话那就更好了。
再者说,反正很快又会离开这里的,就跟至今的旅程一样。要是有交朋友的闲暇,倒不如用来睡觉、或是尽情品尝好吃的东西,光是有这些就足够了。
「你们在一起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了吗?像这样——作为三人小组。」
顺着林道的问话,玛尔葛莉忒点点头。
「从亚瑟神魂创立之后,我们就一直是三个人一起行动了。」
「『之后』的意思是?」
玛尔葛莉忒朝着驾驶座上的威涅瞄了一眼。而威涅则是笔直地盯着前方专心开车,似乎一点也没有注意到。
「不管是什么意思都无所谓吧?」
吉斯不屑地回答。
「亚纳格拉的噬神战士都像这样,把追究他人的过往种种当兴趣吗?」
「别太过分了,吉斯。」
威涅没有回头,而是以发言让吉斯闭上了嘴。
「什么嘛!我可是——」
可是为了威涅才会这么做,原先想这么说,
「那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却被威涅的话给先一步打断,他只能保持沉默。
「……你也听玛尔葛莉忒说了吧?我以前也曾经是名噬神者,而且还是最早期的新型使用者。但是因为失去了神机,现在已经隐退了。」
「坏掉了吗?」
「不——是被吃掉了。」
林道的眉毛微微上扬。
「被吃掉了?」
「是啊。你刚才也看到了不是?素盏鸣尊。虽然不清楚理由,但那家伙的嗜好就是捕食神机。我的神机也是被它吃掉的。不过,吃掉我神机的素盏鸣尊并不是刚才那一只。」
「为什么你能这么确定?」
「就算神谕细胞的结合崩坏了,神机还是会残留下来。刚才的素盏鸣尊并没有余留下任何东西,所以绝对不是那家伙。」
「可是,绝对会找到的。」
吉斯说道。
「威涅的神机,我绝对会帮他夺回来的。」
「原来如此,呐。」
林道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这个,就是你们跟那样危险的荒神战斗的理由对吧。我完全明白了。」
「碍到你了吗?」
林道摇头。
「并没有。不过这也挺好的不是?在这种时代还能够抱持自己的目标是很难得的。」
「咦……?你不问我『为了这种私人的理由战斗可以吗』吗?」
「谁会去说那种无聊的话啊?」
「要说谁……大家都……」
以前也曾经毫不遮掩地声称是为了夺回威涅的神机而战,然而就是因为受够了那些反应,吉斯才会变得像这样避免去提及三人的过往。
听了这些话之后做出这般反应的,眼前的男子还是第一个。
一不留神,吉斯便对他解除了警备,但随后又慌张地绷紧了神经。要是随便相信人可是会很惨的——这个,是吉斯在外部居住区中所记取的教训。唯有威涅跟玛尔葛莉忒他们,才是值得相信的人。
「——我们到了。」
林道的话,让吉斯回过头。
伫立在前迎接他们的,是一整排与其他都市全然不同的建筑物。外观上几乎不存在窗户这种无用之物,正面则有着无数扇巨大的百叶门并排而立。这里,正是所属人类的要塞。
车子才刚接近,百叶门便自动开启,由此可以判断此处正由其他地方所监视。待葛雷夫完全进入建筑物之后,百叶门关了下来,周遭环境被黑暗给围绕。
威涅打开了车灯。
这个动作似乎蒙中了通行的暗号,地板随着震动开始降下。
「怎、怎么了!?」
对着慌张的吉斯,
「不要紧的。虽然会有点晃就是了。」
林道冷静地说。
「极东支部的重要设施大多都在地底下。能够实际做到自给自足的生态都市似乎会被称为综合环境企划都市的样子?而我们这里又比起其他都市的成效要来得高上许多。拜位置居于地下所赐,气温的变化并不大,还能够利用地热来发电。只不过嘛,由于最近的人口又增加了,所以还是像你们刚才看到的那样。」
「不能让那些人进来这里吗?」
面对玛尔葛莉忒的提问,林道露出相当遗憾的表情,耸了耸肩。
「亚纳格拉的收容能力是有限的,而如今也已经快到极限了。即便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仍是尽可能地分发粮食之类的生活必需品给外头那些人,但依然如你所见的这样。」
对于林道的话,玛尔葛莉忒并没有再多做表示。像刚才那样的说明,也不只有在这里才是如此。现今情况虽说人类的数量持续在减少,但支部周遭的人口却是过于饱和,一直在增加。粮食的供应根本应付不来。
几分钟后,地板的——电梯的移动终于停了下来。与进入侧相反的百叶门一开启,吉斯,还有大家,都对眼前的景象瞪大了眼睛。
「怎么这么亮!?」
不假思索,吉斯讶异地拉高音量。但那也真不是普通的明亮,而是犹如日正当中,足以让人遗忘此处位于地底的光明。
「毕竟人类的本能就是会排斥黑暗呀。尤其是在荒神出现之后,这种倾向就又更强了。基于这个理由,才会用上所需以上的照明。」
「这样啊……」
吉斯小声回应后,威涅便沉默地发车前进。
「呜哇!」
「哇……」
吉斯与玛尔葛莉忒再次呼出声。理由,则是眼前这片生气蓬勃的人群。
虽说外头也是人潮拥挤,但在这里的人们跟外头的宛如天壤之别。表情也比他们来得丰富许多。当然这并非是说这里的人们脸上就不带阴霾,不过整体给人的感觉就是全然不同。
「有活力可是很重要的呐……你们会不会也有种希望尽早让外头人们的脸上也能够露出这么棒的表情的想法?」
「似乎有个基于这个目的而开始进行的计划,你听说过吗?」
听到不加回头的威涅这么一说,林道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啊啊,你们瞧。已经看得到了。」
顺势朝林道手指的方向望去,一个如巨大支柱般的东西正伫立前方。那是座以电梯与外头相连结,噬神者们所属的城堡。
「简直就是座城堡对吧。」
像是读到了谁的想法,林道这么说道。
「我们就像是古时候的武士或贵族,赌上性命去保护其他的人们,而相对的,我们能够优先分配到粮食,也能配给到一般人弄不到手的啤酒、香烟之类的东西。这些算不算得上值得赌命换取的代价,我想每个人的标准应该是不一样的,不过就我来说已经很满足了,一点也不后悔。」
「即便无论是哪个都跟我没有关系?」
吉斯的话,让林道笑了起来。
「这倒也是。不过相对的,你也能选择要他们配给巧克力或是果汁之类的东西不是?」
「我也没幼稚到那种程度好吗—!」
「还真难伺候的家伙啊……」
林道叹了口气,副驾驶座上的玛尔葛莉忒则轻轻地笑出了声。
吉斯原先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决定放弃。
毕竟玛尔葛莉忒都笑了
上次像这样看到她的笑容,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基于这个理由,吉斯也就干脆地放过了逗她发笑的林道。
「那么,我们也已经到了。首先你们就去跟支部长见个面吧。你们在这里能被允许到什么程度的行动,全凭支部长的意思。放心啦,再怎么样他都不会把你们给吃掉啦,不必这么紧张……虽然,就某层面来讲,他搞不好比荒神还要恐怖就是了。」
不懂这句话的涵义,吉斯皱着眉头转过头,
(到底是怎样啦?)
在心中抱怨道。
「我就是极东支部长,约翰尼斯·冯·吉克萨尔。」
墙上垂落画有巨大芬里尔标志的旗帜,坐在置于其前方貌似昂贵且附有椅把的椅子上,身穿白色大衣的男子,挂着冷酷的笑容介绍自己。
吉斯他们全体保持立姿,吉克萨尔却没有起身的打算,只是随性地将手腕靠在椅把,以此支撑脸颊。并用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把玩着脖子上的黑色领巾,上头的银制饰品叮当作响。
「欢迎来到亚纳格拉。我已经先行从本部收到你们前来的告知了,专门狩猎第一种禁忌荒神的特务部队『亚瑟神魂』。你们来的时机实在是正好,在素盏鸣尊现身的同时来到了此处。还是说——」
吉克萨尔眯起那浅色的眼瞳。
「——是因为你们来的关系,素盏鸣尊才会跟着出现的呢?」
「什—!」
吉斯感到一股全身血液沸腾的错觉。
「你、你的意思是我们把那家伙给叫过来的吗!」
「别这样,吉斯。」
威涅伸手拉住了毫不考虑后果便踏出步伐的吉斯。
「他可是支部长。」
「跟那个没有关系!我们明明是拼死拼活地在战斗,这家伙却把我们当成送茶水的在对待耶!」
「已经够了,快点停手。你最近特别容易发怒喔。」
「但是!」
「……吉斯!」
后方传来的玛尔葛莉忒的声音,令吉斯整个人紧张得绷紧神经。不可思议的,每次都是这样。她的声音总有办法消散怒意之类的不愉快,直达吉斯胸口。
「威涅说的没有错喔?我们可是站在额外跟人索取贵重物资的立场,被说些难听话是难免的,难道你每一次都要为此发脾气吗?像这样躺着椅背翘二郎腿,只管掌权的人,我们不也看多了吗?」
吉克萨尔半边的眉毛稍稍向上扬起。
「玛莉……」
见威涅叹了口气直摇头,玛尔葛莉忒这才注意到自己同样说出了失礼的话,「啊」地一声用手遮住了自己的嘴巴。
「啊哈哈哈哈哈哈!」
一旁的男子突然捧腹放声大笑,吉斯惊讶地直盯着他看。
这名靠在墙壁上的男性,从第一眼开始,便让人感觉是个奇妙的人。
奇特造型的黑色大衣下方搭着有如格纹学士服的华丽衣物,脖子的下方,还挂着好几副眼镜。
搔了骚那头乱翘的栗子色头发,
「抱歉,失礼了。」
说是这么说,但他给人的感觉就是一副根本一丁点也没那么想过。
嘴角虽挂着微笑,却无法从他脸上感觉到任何笑意。细长的双眼,几乎让人分辨不出究竟是睁开还是闭上。
「……狐狸眼睛。」
玛尔葛莉忒轻声地对吉斯咬耳朵。
「狐狸——什么?」
「过去有种叫做狐狸的动物,长得有点像狗。我也是在图监上看到的,但他简直跟那个一模一样。」
「真的假的…」
被说成狐狸的男子,像是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科科」地笑了两声。林道则是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将双手交叉胸前,安静地看着眼前的进展。
此时,吉克萨尔轻咳一声,拉回了众人的焦点。
「……榊博士,我可不记得自己有叫你过来喔?」
「唔喔,是这样子吗?」
有着狐狸眼睛的男子保持微笑,将戴着的眼镜推回该有的位置。
「毕竟持续与第一种禁忌荒神接触的噬神者很罕见嘛,想说能不能借我检查身体一下,应该没关系吧?我不会真的把他整个人抓去分析啦。就只是轻轻~的,做个小检查而已。可以吗?」
像是祈祷般地双手合十在前请求。但是——
「——我拒绝。」
伊克斯毫不考虑地回绝了要求。
「……你是?」
随着榊的发问,伊克斯将圆形眼镜推回了原位。不知道为什么,吉斯总觉得这两个人十分相似。
「我是亚瑟神魂的监督官。亚瑟神魂乃为本部直属的特务部队,任何情报皆是不可外流的。」
「那还真是麻烦呢。」
榊回头望向吉克萨尔。
「目前所能确认的是,与第一种禁忌荒神接触的噬神者,其体内的神谕细胞将会不安定化,且肉体与精神层面都会受到影响。像这样的危险人物,就我而言是没办法允许他随意乱跑的喔?」
吉克萨尔注视着伊克斯。
「要是你执意拒绝一切的情报提供,真的会变成这样喔?」
「我并不具有这部分的权限,这点还请你多加谅解。倘若没有本部的许可,不管是什么——包括吉斯·克里姆泽的身体数据在内,我都没办法提供给你们。」
「……我明白了。」
吉克萨尔一这么说,榊便像个小孩子似的嘟起了嘴,玛尔葛莉忒死命地憋住笑意。
「既然你都这么说,那就没办法了。相对的,吉斯·克里姆泽与威涅·雷菲卡尔两人的行动必须接受限制。毕竟我们不清楚他们会对于其他噬神者造成怎样的影响。」
「等一下!」
吉斯讶异地提出异议。
「我的话我还能理解,凭什么连威涅也必须受到拘束不可!」
「凭他过去也是位噬神战士。」
吉克萨尔直接说出了就算在同伴之中也刻意不提的过去,吉斯清楚地见到了威涅脸上表情的僵硬。那是从威涅的手环接受封印处理以来便再也没见过的神情。
「你这家伙——」
「算了,吉斯。」
威涅像是诉说「没什么大不了的」般摇摇头,阻止喊着「但是!」的吉斯继续说下去。
「你手上的那个。」
榊指向威涅手上已接受封印处理的手环。
「虽然从外观上看来确实是做好了封印,但说是『隐退』,你体内的神谕细胞也没有完全消失对吧。正处于休眠状态中,可以这样解释吧?」
「可以。」伊克斯如此回答。
「那么,」吉克萨尔接着说道:「我们并无法断定这是否会造成什么影响。既然不接受榊的检查,为了亚纳克拉的安全,我就只能限制你的行动。可以的话,请尽量待在房间里。不过,玛尔葛莉忒·克拉菲莉并不受限于此。」
「了解了。」
毫不询问吉斯他们的意见,伊克斯擅自决定了答复。虽说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但说不气愤绝对是骗人的。
(所以我才讨厌他!)
吉斯毫无遮掩地咋了舌。只要寄居支部,每每总是像这样被剥夺自由。要是这样的话,外面还远比这里来得自在。
「——林道。这两个人就交给你照顾了。」
其实是派来监视我们的吧?吉斯心想。
「了解。」
林道点头回答。
「那么,就到此为止吧。」
吉克萨尔终于让背部离开了椅背,将两手撑在桌子上交叉,提起浅浅的微笑。
「——欢迎你们来到人类最后的要塞。」
「林道,你先留下来。」
本打算跟在吉斯他们后头离开房间的林道,被吉克萨尔叫住而停下了脚步。虽然猜想得到理由,不过他并没有先行讲明的打算,而是沉默地顺从指示。
然而留在房间的人,并不只有林道。
「……为什么你也在这?」
一见到吉克萨尔皱起眉头,榊默默地提起微笑。
「因为很有趣嘛。『那个』可是个奇才喔,实在不想就这么轻易罢休呐。是那个没错吧?反正你们要说的也是关于他们的话对吧?」
「真是的……」
吉克萨尔脸上露出了如是苦笑的微笑,那是仅只有面对榊的时候才会露出的极罕见表情。
此时,吉克萨尔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钤响起,他按下了通话的按钮。
「是我。结果如何?」
『——虽然很抱歉,但无论怎么扫描都没有反应。』
「这样啊。我明白了。」
吉克萨尔将身体靠上椅背,叹了口气。
「怎么了?」
榊一提问,
「货舱的问题。」
吉克萨尔便如此回应。
大概是在说他们的六轮装甲车拖在后方的车厢吧,林道心想。看来在把全员集结到这个房间的这段期间内,这边早已偷偷派人前去调查了。
「然后呢?」
被榊追问的吉克萨尔回答:
「就像刚才你听到的。那个货舱似乎是特制品,看来里面确实是有什么很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呐。本部的秘密主义还真是让人困扰呢。」
「这一点,我们也是一样的就是了。」
吉克萨尔没有回答,只是保持苦笑般的微笑。
林道听着两人之间的对话,没有插嘴半句。根本就听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倘若太深入追究,不保的反而是自己的性命。
(不谨慎点可是不行的啊……)
从吉克萨尔的言行、举止上,林道总感觉到一股火药味。
这里头肯定有些问题。
但究竟是什么问题,他并没办法用言语清楚表达出来。只能说,这是身为持续与众多荒神战斗的噬神战士所拥有的直觉。
或许榊已经注意到了什么也说不定,但却无法理解这跟吉克萨尔又有什么关系。虽说他们两人看起来感情似乎还不错,但是另一方面,两人之间却也让人感受到一股决定性的对立关系。
纵使这种程度的情报还掌握得住,无奈的是这些心里的话是不能明讲出来的。
「林道。」
难道吉克萨尔看穿了我在想些什么吗?林道脑海中一瞬间浮现出这种想法,但终究还是维持住脸上神情,不表露任何的动摇。
「那个货舱里究竟藏了些什么,给我去调查清楚。可以的话顺便把第一种禁忌荒神的数据资料以及细胞标本也弄到手。另外……还有那名噬神战士的数据资料、手环,要是有办法连那具神机的也要。」
「这个的话就有点…」
林道脸上露出假笑。
「也对,但若是发生他们组员全灭之类的事的话,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对吧。」
「那种情况不也是常有的吗?况且新型神机的不安定要素还挺多的。」
林道无言以对。
(……意思是要我引发事故吗?……)
听起来就像是这样。
例如说,倘若在与荒神的战斗中吉斯的神机发生了运作不良的情况,那么那个噬神战士就肯定活不成了。要是没有神机,人类根本就赢不了荒神。
(别开玩笑。)
这种事是绝对下不了手的。然而此时此地,想要直接了当地回应「办不到」,以目前林道的立场亦是说不出口,
「……总之,我努力看看就是了。」
只能先这样模糊带过。
吉克萨尔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不会明白地说「给我去做」正是他狡猾的地方,但这其中存在着言语上的漏洞却也是事实。
(受不了,真是令人讨厌的刺探耶。)
林道继续伪装着平静,瞄了榊的方向一眼。
果然还是老样子,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却又像是什么都知道,一副要解读成哪方自由心证的神情,让人对他摸不着头绪。
「……培拉,你的看法如何?」
似乎连吉克萨尔也没法揣测出他真正的想法,索性直接向他提问。
藏在眼镜底下的榊的脸上,露出了冷酷的微笑。
「……我倒是不希望发生任何类似事故的情况。」
「我以为对你而言他们的技术会很有魅力的说?」
「确实是如此呢」
榊大幅度地点点头。
「就极东支部的荒神技术开发统合负责人的身份来说,那真的是非~常有魅力。」
「那么——」
「但是呢,」
榊摇了摇头。
「要是那样的话,谁要来从第一种禁忌荒神的口中保护这里——保护这个埃癸斯岛(埃癸斯:希腊神话中出现的神盾)呢?」
「若能应用他们所拥有的尼伯龙根之戒的技术,总会有办法的。」
「那可是直属本部的亚瑟神魂喔,你想他们会这么简单就把那项技术交出来吗?」
吉克萨尔叹了口气。
「我不这么认为。」
这是当然的吧,林道心想。吉克萨尔就是考虑到这点,才会提出伪装事故的点子。
「不过嘛,」
榊眯起了双眼。
「要是能跟他们好好相处的话,或许在这段期间,能从他们口中无意间套出些什么也说不定。」
眉间皱成了一团,吉克萨尔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暂且将其抚去,而林道则一句话也没插上,只是单单在一旁看着。不管怎么样,自己并没有能力从中插上话。反正现在的自己,不过是他们养的狗罢了。
「……也对。」
不久之后,吉克萨尔如此吐气般地说着。
「那么,林道,为了避免发生什么不幸的事故,给我对好好留意他们的动向。」
林道暗自叹了口气,
「了解。」
并如此回答道。
「一点也不好玩!」
吉斯使力朝墙壁踢去,维持姿势一步、两步地攀上墙后,在空中翻一圈落地。
长靴的靴底因此发出了巨响。
玛尔葛莉忒「呀」地轻叫一声,吉斯这才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些许的后悔。但心中的怒气很快便将这份情绪掩盖。
完全没有办法接受。
在吉斯的印象中,从来就不曾像这样被软禁过,自己一行人可是把素盏鸣尊给打倒了。当然这本来就是自身被赋予的任务,可是这应该也算是帮了亚纳格拉才是。
「但是却对这样的我们……这是什么态度啊!」
吉斯再度使劲踢向墙壁。
硕大的钝响发出,冲击力则是全盘反弹回脚上。真不愧是要塞,受到这样的踢击却连一点凹陷、龟裂的痕迹都没有,十分坚固。
窗外夕阳的光线洒入整个房间,但这却非真正的阳光。位居地底的亚纳格拉是不可能看得到那样的景色。这一切全是虚假、全是伪造出来的赝品。
满腹的怒气,肚子里装的就只剩下怒气。为什么现在没有荒神出现在这里?要是出现的话,就能够把这堆愤怒全都发泄在它身上了说。
「……能不能适可而止了,吉斯。」
顺着威涅的声音回过头,他正坐在椅子上,凝望着外头伪造的夕阳。那张侧脸,一如往常地平静。
「就算你打坏了墙壁,对现在的状况也没有帮助不是?」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但是我就是不爽嘛!难道威涅你不觉得生气吗?」
「我很生气。」
「我可是完—全看不出来。」
「因为我很清楚就算像你这样露骨地发泄情绪,也没办法解决任何事。照你这样做,也只是让自己更累而已。把那股愤怒留着发泄到荒神身上吧。」
「就算你这么说—!」
吉斯像是飞跳般地坐上床铺。床垫的弹簧似乎是过于老旧,发出了「叽拐叽拐」的生锈声。
「我又不像威涅这么成熟。」
「你已经是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噬神战士了对吧?要是你也这么想的话,就成熟一点。」
「怎么这样—……」
吉斯嘟起了嘴。
「反正威涅在,又没有关系。而且我又不擅长思考太困难的东西,由威涅来考量,由我来把荒神们全都痛扁一顿!这样不就好了?」
「你啊……」
一瞬间,吉斯似乎见到了威涅的侧脸上浮现气愤的神情。但那就像是由窗外射进来的光所造就的影子似的,当他打算再看清楚时,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吉斯!」
从旁传来的玛尔葛莉忒的声音,让吉斯反射性地绷紧了神经。回头一看,玛尔葛莉忒正将两手叉在腰间,股着白皙的脸颊盯着吉斯。
「怎、怎么了啦,玛莉……」
「我不是说过多少次了,像那样把什么事情全都丢给威涅一个人扛是不行的吗?」
玛尔葛莉忒咄咄逼进,甚至将脸逼近到几乎要碰上吉斯鼻尖的程度。
(唔、唔哇……)
整个视线都是玛尔葛莉忒的脸蛋,如宝石一般的蓝瞳近在眼前,令吉斯摒住了呼吸。
玛尔葛莉忒就这么与自己近距离面对面,一点也不感到尴尬。
「又把我当作小孩子了」,吉斯心想,而当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不知怎么的,总感到一阵没趣。
因为这和自己对威涅所说的话,很明显地有所矛盾。
根据对方是谁来选择自己要成熟还是幼稚真的很卑鄙,连吉斯自己都这么认为,但是不管怎么做,他就是没办法做好这部份的自我管理。
「听好了」玛尔葛莉忒继续留在仿佛要贴到鼻尖的距离说道。
「威涅得要应付伊克斯博士,那可是很辛苦的喔?其他还有写战斗报告书、纪录日志之类的,他可是有一大堆事要忙耶。」
「我、我知道啦……」
「真的吗?你是真的真的知道吗?」
「嗯……」
「知道的话就好。」
直到玛尔葛莉忒拉远两人间的距离,吉斯这才松了口气。不过同时,也感到一股莫名的遗憾,明明是自己的情感,吉斯却怎么也搞不太清楚。
移开身体的玛尔葛莉忒,愉悦地提起了微笑。
(真的,好可爱……)
不管是那头长长的头发,还是那衬着秀发,有如下垂狗耳朵的头巾。
然而在吉斯心中的某个角落,却对他耳语着「绝不可以说出来」。「要是把想法给说出来,这个世界便会整个崩坏」。
(……威涅对玛莉是怎么想的呢……)
吉斯趁他不注意时瞄了他一眼。是为什么呢,自己现在所在意的事,绝对不想让威涅发现。而威涅的表情则是一如往常的平静,看起来就算盯着玛尔葛莉忒也没什么感觉的样子,让吉斯莫名地放下心来。
「那么,我就先出门咯?」
「咦?你要去哪里?」
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不安由心头窜生,吉斯想都没想就站起了身。看着他的模样,玛尔葛礼忒将轻握成拳头状的手遮着嘴,呵呵地笑了起来。
「我说吉斯啊,我当然是要去配给处啊。刚才不就说过了吗?」
「啊——这、这样啊。」
「真是的……」
提着笑容,玛尔葛莉忒转向威涅。
「挑选好的东西我就拜托他们直接送到葛雷夫上咯。另外……这件事处理完后,我想到这里的整备厂参观一趟……可以吗?」
「也好。毕竟这里似乎备有最新的设备,去学点东西也是好事。不过以新型神机的相关资讯来说,玛莉知道的应该比较详细,或许学不到什么就是了。」
「不对喔,才没有那回事。不管是从什么人身上都可以学到东西的。」
说着,玛尔葛莉忒朝两人轻挥手,离开了房间。
被留下来的吉斯,不知为什么感到房间的气氛沉重得令人难以呼吸。
虽说以前并没有这种情况,可是最近只要跟威涅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就会像现在这个样子。至于他是怎么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趁这个时候让身体休息是最好的。」
说完这句话,威涅伸手拿起了身旁的杂志。
基本上吉斯并没有什么兴趣,但平版书这种东西,曾经一度几乎在世上消失。不过在世界崩坏,网路只剩下特定人士才能使用的情况下,作为非重要情报的传达方式,书籍再次于市场间流通。
「毕竟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禁忌种还会再出现呐。这种事除了你之外没人办得到的。交给你了。」
「嗯……」
明知道这些话并非煽动,但就是没法发自内心地表示喜悦。
实际上,威涅肯定很希望由自己来挥动神机。
再怎么说他也是一名噬神战士。「曾经是一名噬神战士」,吉斯并不想讲明到这种地步。
只要将他的神机夺回来的话,往后便能一起并肩作战——自己打从心底如此相信,威涅应该也是这么想的。然而,就算这么深信着,倘若今天在威涅的立场,要自己对其他噬神战士做出勉励之类的事,吉斯根本就办不到。
(可恶……把威涅神机吃掉的那只素盏鸣尊,到底是在哪里!?)
粗鲁地倒向床铺,吉斯只能盯着天花板直看。
(吉斯他——到底是怎么了呢……)
待在配给处的仓库,用单手清点要装进葛雷夫的货物并将数字写在纸上的同时,玛尔葛莉忒皱起了形状美好的眉毛,而当她注意到不自觉嘟起的双唇后,赶紧慌张地将其掩饰。
因为不想被吉斯说「像个孩子」而一直有所留心,但由于现在只有自己一人,一不小心就大意了。
(明明自己也会这样。)
虽是这么想着,但在这种时候,玛尔葛莉忒并不讨厌吉斯那样的孩子气行为。
倒不如说,那反而令她安心。
将神谕细胞注入体内,还得不断与荒神交手的噬神战士,所背负职务实在过于严苛。要对他喊说「不准改变」实在是件难事,人类要是持续于生死一瞬间游走,倘若毫无改变反而才叫奇怪。
因此,看着吉斯孩子气的举动,玛尔葛莉忒反而安心。那还是自己所认识的吉斯,基于能够确认这点而感到安心。
可是最近,总觉得吉斯的状况很不稳定,变得相当容易生气,刚才那样的粗暴态度也频频出现。
即便他情感的表现方式一直以来都十分率直,却也不曾到失去冷静的地步。
然而这些日子以来,总觉得那样的事越来越频繁。
而被威涅责备——受到斥责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虽然这么做吉斯确实会坦然遵循教诲,但是过一阵子之后,他又会像是忘了告诫似的。因为一些小事而失去冷静。
其实她也有问过伊克斯「该不会是因为禁忌种发出的偏食力场脉冲造成的吧」,所得到的,却是「尼伯龙根之戒的运作正常,没有问题」这样的答复。
要是可以的话她也想亲自对其做详细调查,但那就跟货仓一样是完全的黑箱作业。和手环一样,不是玛尔葛莉忒能够拆解的东西。
认真说起来,玛尔葛莉忒对那个尼伯龙根之戒一直抱持着怀疑。而她虽然将这种想法传达给了威涅,至今却不见他向伊克斯追究过。
威涅他,也跟以前大不相同了。
过去的他就像是哥哥一般,冷静,成熟、又温柔,但是自从他当上了噬神战士、自从他失去了神机之后,玛尔葛莉忒便一直觉得他的身上围绕着阴影,不管做什么都快乐不起来。
(这些状况,要是取回神机之后或许真的会好转吧……)
威涅朝思暮想的正是如此,玛尔葛莉忒跟吉斯都很清楚这点,
因此,玛尔葛莉忒跟吉斯两人才会接受了新型神机的适合试验,自愿成为亚瑟神魂的噬神者。
(要是能早点找到就好了……)
全数清点完毕后,玛尔葛莉忒将纸条递给了服务人员。
幸亏这里是噬神战士专用的配给处,不太需要去在意他人的眼光,一般的配给处里,总是大排长龙,能取得的物品数量也受到严格限制。要是在那种地方被看到申请清单的话,弄个不好说不定会引起暴动。
事实上,柜台的女性见到清单内容后也是眼睛瞪大,并开始了大声怒骂;但是当她看到纸条上头的签名后,嘴巴便马上闭了起来。
那个签名,正是由吉克萨尔支部长所签写。
「……现在就要拿过去了吗?」
对着语气中一点也没打算隐匿不悦的女性,玛尔葛莉忒倍感抱歉地回答:
「不。可以麻烦帮我运到停车场里连结着货仓的黑色六轮装甲车旁边吗?」
「把这边全部送过去?」
「呃……真是不好意思…」
玛尔葛莉忒深鞠了个躬。毕竟这并不是一台推车就能解决的分量。对方女性虽然回答「我知道了」,脸上表情却明显地诉说着「真是亏大了」。
此时,玛尔葛莉忒迅速地确认了一下周遭环境后,将身体倾入柜台。接着,指向露出一副怀疑她想做什么表情的女性手上拿的纸条。
「……你可以看看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在清单上加上去喔?」
女性的眼睛顿时一亮。
「真,真的吗?」
「是的,只不过太多的话说不定会穿帮…你打算选什么呢?」
女性盯着纸条沉思了一下,很快便决定将三罐啤酒填入了清单里。由于玛尔葛莉忒他们没人会喝酒的关系,原先是没写在上头的。
「那个……我想说带回去给丈夫喝。」
女性这么说道。
「像这类的嗜好品都是由神机使们优先取得对吧?最近我们一点也没能分配到。」
「原来是这样啊。」
「可是,这么做真的好吗……?」
对着声音中带有些许不安的女性,玛尔葛莉忒微笑着默点头。
「谢谢你……」
女性似乎很高兴地说着,终于也露出了微笑。
玛尔葛莉忒松了口气后,「那么就麻烦你了」说完,赶紧从配给处中离去,叹着气于走廊上行走。
其实她对这种像是贿赂的作法并不在行,但是,告诉她「这正是让流程顺利的秘诀」的威涅,所提供的建议总是正确的。
搭乘区域移动用的电梯,玛尔葛莉忒按下了整备厂所在的区域按钮,待铁网门加金属门的双重厢门一关闭,电梯便开始向下移动。只要是涉及到神论细胞的神机相关设施,不管是哪个支部一概都是建于地底下。由于亚纳格拉的本身就建于地底,因此整备厂的位置似乎设在更深处。
电梯在不久后停下。一打开门,周遭充满了熟悉的机油味,玛尔葛莉忒知道,自己的情绪整个高涨了起来。
压迫耳膜的机械声、黏缠肌肤的混浊空气,让她想起了接受整备训练时所待的研修所。
同时玛尔葛莉忒也注意到,这里并非单纯的整备厂。此处亦设置了以从荒神身上取得的素材来制作新神机的工作室。就玛尔葛莉忒来说,那部分暂时还没办法涉及。
「——你就是克拉菲莉!?」
耳边传来在这种场所常见,有如吼叫般的喊话而回过头,一名看起来跟自己年纪差没多少的女性正站在那。一身无袖背心搭上作业用长裤的打扮,腰还系着工具腰带,挂着各式各样的道具,展露出来的肌肤上还有几处沾着机油。
「我听说了喔!你想参观这里对不对!?」
「是的!」
「我是楠立花!立花是名的部份!」
「我知道!」
「这样啊!你的日语说得很好呢!」
说着,立花露出了笑容。但是对玛尔葛莉忒来说,这句话却没有半点真实感。吉斯也好,威涅也罢,他们一样都会讲各国——虽说现在也已经没有所谓国家的概念了——的语言,可是,这不过是强制睡眠学习底下的产物。
立花伸出手后,「啊」地一声又赶紧缩了回来,只因为她发现自己还戴着神机整备用的手套。
「偶尔难免会这样呢!」
听玛尔葛莉忒这么说。立花也「对、对」地点了点头。
「说要研修!?是指你打算成为新型神机的负责技师对吧!」
「是的!」
虽说自己已经是了。基于有关于亚瑟神魂的事皆为秘密,因此玛尔葛莉忒是以整备研修生的身分受到进入许可的。
「这可是正确的判断哟!要说为什么的话,亚纳格拉光是现在就有两具新型神机了呢!你们那边有几具!?」
「一具!」
「这样啊!——来,往这边!不必客气什么都可以问我!」
「真是个好人呢」在满是噪音的环境中,玛尔葛莉忒这么想着。
欺骗这样的人实在让自己感到心痛,但一想到这是给予自己的惩罚,玛尔葛莉忒也只能默默接受。
「就新型神机来说不得不注意的,果然还是变形部分的套件呢。」
坐在地面入口的沙发上,一边喝着冰冷的咖哩浓汤,立花那张沾着机油的脸上提起默默微笑。
从这里看出去的外头景象,是与房间内所见全然不同的真品。虽说如此,倒也不会因为看到这个而感到心旷神怡。毕竟眼前的景象,也就只有贫民区,以及于对面伫立的外壁。
不过,立花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这些事。
「因为这部分跟其他套件全然不同,耗损很快的。就算拿由剑栏之矛的盾削下来的合金来用,也不过是浪费而已。」
「那用素盏鸣尊的尾巴之类的试试看如何?」
玛尔葛莉忒问道。
吉斯的新型神机上正是使用素盏鸣尊尾部的刀刃部份所加工完成的套件。当然耗损是绝对无法避免,不过跟其他套件相比较起来,并没有这么高的替换率。
「你说的素盏鸣尊是,第一种禁忌的那个?」
玛尔葛莉忒点点头。
「会怎么样呢。听说好像跟剑栏之矛长得大同小异,不过在这里也不曾见过它出没呐。你有看过吗?」
「如果是资料上的,我倒是有看过。」
「这样啊。嗯算了,或许真的有办法吧。要是手边有的话我也想试试呐……。不过嘛,像是素盏鸣尊什么的,不出现肯定是比较好的。本部那边要是有素盏鸣尊的素材,到时候我再拜托支部长看看能不能弄到手好了。」
「支部长他,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吗?」
立花将上半身向前弯曲,小声地说:
「我想应该是有。因为你看嘛,就算把各支部的新型神机全加起来,不是也还不到十具吗?明明是这样,但是依据支部长的要求,光是亚纳格拉这里就拿了两具耶?」
其实是三具,玛尔葛莉忒把这句话吞进了肚子里。
「自从提出神盾计划以来,大家都不得不承认支部长真的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呢,基于这点,给予我们的职员物资也丰富了起来,实在是帮了我们大忙呢。」
玛尔葛莉忒暧昧地笑了笑。
若说到立花口中所说的神盾计划,她亦是有所耳闻。
(那东西就是这么回事吗……)
玛尔葛莉忒想起了来到这里的途中,于触礁了的核能航空母舰的彼岸所见到的巨大半圆状身影。
『但是……』玛尔葛莉忒心想。
所谓的荒神,其实就是进化后的细胞。人类就算将新品种的荒神核心解析完毕并借此研发新武器,在这期间,又会有新品种的荒神出现。
在这种反复循环的状态下,真的有可能完成永远不受荒神所侵扰的乐园吗?
「喂喂,欧洲是个怎样的地方?」
「咦?」
突如其来的询问,玛尔葛莉忒只能直眨眼。
「怎样,是指……?」
「因为你看嘛,像是巴黎啦、伦敦之类的,不都是很棒的都市吗?那些是怎样的地方?」
『啊啊原来是在说这个啊』玛尔葛莉忒总算是理解了疑问。其实,自己也在资料上面读过巴黎跟伦敦两处,过去都是相当有名的的观光胜地只不过……
「呃……大概跟这里没什么两样、吧?」
听到这些话,立花一瞬间满是惊讶,但很快便露出了像是从梦中醒来似的神情,「这样啊」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也对,本来就该是如此,世界各地如今都被荒神搞得乱七八糟了,即使靠近本部,也不可能完全没事呢……」
除了「嗯……」之外,玛尔葛莉忒什么也无法回答。这样的答案八成让她的梦境破灭了吧?但是在这个世上,早已没有尚未受到荒神所侵扰的场所,至少在三人行经之处当中,连一个也没有。
就在此时,于沙发座对面的门扉边的灯泡由红转绿。
被称为出击闸门的出入口,是与机库相互连接的,而噬神战士们对外出动的地点也是从那里。
至于玛尔葛莉忒他们,并不是从这里进入亚纳格拉。葛雷夫停放的地方亦是在别的机库。那台车不能让其他的噬神战士见到,吉克萨尔是这么判断的。
「——我是说真的嘛!」
最先传入空间的,是这道声音。
「就说了我是真的看到了!相信我嘛!」
大喊着这句话的,是名戴着亮色毛帽的少年。看起来似乎比吉斯还要年轻一些的他,貌似轻松地拿着黄铜色冲锋枪型的旧型神机。
「那是浩太。」
立花说。
「藤木浩太。第一部队的新人。」
玛尔葛莉忒点了点头。
「就算是真的好了,这个话题也该停了吧。」
如此说道的,是一名在色如丝绸的头发上盖上一顶红色的格纹贝雷帽的少女。蓝色眼眸中似是带着对他人的轻视。然而在少女手中的,确实是新型神机不会错。
「你注意到啦?她就是两个新型神机使的其中一人,亚莉莎·伊莉妮缇娜·阿米耶拉。因为她有些自视甚高,想搭话的话记得自己注意一点喔。」
「她是俄罗斯人?」
名字给人这样的感觉。
「猜对了。支部长将她从俄罗斯支部挖角过来的,然后,在那里的是另一位新型使用者。他可是亚纳格拉本地的新型神机的第一位适合者喔。」
被点名的少年,正挂着参杂些许困扰的笑容听着两人的对话,不时还露出没抓对插嘴时机的模样。
「个性也很稳重,很可爱对吧。」
立花「呼呼」地笑了起来,但玛尔葛莉忒却没办法赞同。虽说不知道是为什么,但要是比较第一印象的话,吉斯还要更加可爱。
「——喔。另一位问题儿也在啊?」
立花才刚这么嘀咕,
「……呿」
咋了声舌,一名年轻人迅速穿过了三人的身旁。
从那名年轻人身上,玛尔葛莉忒感觉到一股不安定的气息。
用压低的蓝色连身帽遮蔽自己的脸,并拿着一把旧式的大剑型。因过度使用的关系,在他的神机上附着着磨也磨不掉的污痕。
一头白色的头发,从连身帽内探出。
这名年轻人,一副不需要任何陪同的摸样,一个人快步地搭上区域移动用电梯而离去。在电梯门关闭的一瞬间,玛尔葛莉忒总觉得自己似乎跟他对上了眼,不过也可能只是错觉罢了。

「刚才的人是……?」
「嗯?你说索玛吗?我不太清楚那家伙的事呢。虽说只有十八岁,却算是这里相当资深的老鸟,战绩也相当辉煌喔。只不过,他也有不少负面的谣言就是了。」
「这里的谣言是指?」
「……跟那家伙组队的噬神战士就一定会死,之类的。」
立花压低音量说出这句话后,「只是谣言啦,只是谣言」立即慌张地追加了这么一句。
就玛尔葛莉忒来说,她并没法判断这谣言的真假,不过既然谣言得以构成,肯定有其足以成立的理由吧。
「浩太,你是看到了什么!」
像是要转换话题似的,立花拉高了声音。
戴毛帽的少年因注意而回过头。「这次确实是对上眼了」,玛尔葛莉忒心想。少年露出了「喔?」的表情,像是决定了「新型的两个人就算了」般朝此处奔来,并不忘带着看似容易亲近的笑容。
「呃,你是……?」
直盯着玛尔葛莉忒看了好一阵子,浩太这么问道。
「真是的。」
立花以手肘戳了戳浩太。
「他只要一看到可爱的女孩子就变成这样啦。不用理他也没关系喔,玛尔葛莉忒。」
「嘿——原来叫做玛尔葛莉忒啊—」
立花露出了「糟糕」的表情,不远也已经太迟了。玛尔葛莉忒意思性地点了个头。
「……你好。」
「你是整备厂的新人吗?」
玛尔葛莉忒摇头否认。
「不是。我是从本部来这里研修的。」
「研修?」
浩太朝立花一望,只见她耸了耸肩。
「针对新型的。说是本部也终于正式引进了新型神机。然后,为了学习新型神机的整备技术,她才跑来我们这的。你也知道的嘛,我们这里不就有两具了?」
「嘿——那还真是优秀呢。」
率直的褒语,让玛尔葛莉忒起了动摇。
毕竟平时根本就没人会对她说这种话,倒不如说,被说「不行」的机率反而比较高,伊克斯虽然是个充满迷团的男子,但对于新型神机的知识却绝非只是三脚猫功夫。
「为、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呢………?」
「你在这里进修之后,到时回本部不就是负责整备神机的吗?如果不优秀的话根本不会交给你不是?」
「这样啊……」
玛尔葛莉忒心想,若是这么考虑的话——或许真的就如他所说的也不一定。
只不过,这些全都是假的。
全部,都只是吉克萨尔想出来的设定。
虽然不认为自己是个没用的整备士,但被他人给予过高的评价,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比起这个,浩太,你们刚才到底是在争什么啊?」
「嗯?喔那个啊。」
浩太朝新型的两人瞄了一眼。
「他们两个怎样都不相信我所说的话啦。明明我真的就看到了。」
「你说看到,是看到了什么?」
「荒神啊!」
浩太将神机放置一旁,以夸张的动作挥动着双臂。
「超威的说!就是那个嘛,那个像是蝎子一样的是叫什么来着?」
「剑栏之矛?」
「对,就是那个!」
浩太伸指指向立花。
「那只是那个的堕天种吗?都好啦,反正就是给人那种感觉。要说威在哪里,它就像是连着人的上半身喔!然后,两手上的也不是盾,而像是捕噬型态的神机呢!」
玛尔葛莉忒的心抽了一下。
(……素盏鸣尊?)
并且想起了这名字。
浩太所说的特征,跟素盏鸣尊的外貌完全一致。可是,她却不能就这么告知他们这件事。
「不只这样!那家伙还会说话喔!」
见到立花露出了怀疑的表情,浩太整个人慌张了起来。
「我是说真的嘛!」
赶紧这么说道。
「啊,不对,说得明确一点,它并不是在对着我说话。自言自语?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在那喊着『唧—』、『唧伊嘶』之类的话。」
(吉斯?)
玛尔葛莉忒的心更用力地抽了一下。
那只素盏鸣尊真的这么说了吗?不,如果像是『唧—』或是『唧伊嘶』之类的,应该只是纯粹的叫声而已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近的亚莉沙嗤鼻一笑。
「根本就不可能有那种事。你确定不是做梦梦到的吗?」
「我很清醒!」
浩太嘟起了嘴。
「它真的就说话了嘛!」
「就算你真的醒着好了,你确定那真的是语言吗?搞不好只是吼叫或是关节的摩擦声也说不定不是?」
「这个……」
「就说吧。」
亚莉提起了似是胜利的得意微笑。
「真要说起来,你究竟有没有目击到那只堕天种还有待考察呢。……战斗中的兴奋造成神谕细胞的活性化,基于这点才产生了这种幻觉也不是不可能。」
玛尔葛莉忒注意到了从她的表情中于瞬间露出的不安。
(该不会,这个人也见到了同样的东西吧……)
说不定正是如此,但正确答案究竟如何,就玛尔葛莉忒来说并无从得知。
若是吉斯的话,若是同为新型神机适合者的他的话,或许就能够见到她所见到的东西吧,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却不想做此确认。
「话又说回来」亚莉莎接着说。
「碰到那样的新种荒神,真亏你还能全身而退呢?」
「因为我马上就躲起来了嘛,毕竟补充用的O注射剂也几乎剩没多少。之后它没注意到我就走掉了。」
亚莉莎小声地「哼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明显难以接受。
另一名新型神机使则是继续挂着那困扰的微笑,貌似没有介入两人拌嘴的打算。
「真是的,算了!」
不服气地说着,浩太放弃说服众人的打算,走下了楼梯。
看着他的背影,亚莉莎似是不知所措地叹了口气;另一位果然仍是用困扰的微笑来回应,
「抱歉呢—」
玛尔葛莉忒向苦笑的立花摇摇头。
说真的其实是稍感意外,不过倒也挺新鲜的。
至今为止,玛尔葛莉忒从来没有像这样跟复数的噬神者对话过。毕竟在亚瑟神魂里就只有吉斯一个。虽然威涅过去也是噬神者,但他们两人之间对话的气氛,总觉得跟现在的有哪里不一样。
(要是我也能早点找到适合的神机就好了……)
将并肩走入电梯的两名新型神机使的身影跟自己与吉斯重叠在一起,玛尔葛莉忒轻轻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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