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Purple 绛紫杀机
第一章 PURPLE 绛紫杀机
雨天。
下著雨的乌云覆盖著黑夜,天空陷入了深不可测的晦暗中。
山间的雨滴落地前打在树叶上,不断地发出声响。
这样的夜晚,在远离尘嚣的山中,杳无人烟的森林里。
有一棵大树显得相当醒目。
树干非常粗大,大概要五个人张开手臂才围得住,表面凹凹凸凸的。而在靠近根部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人影。
看样子是个孩子的身影,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十一、二岁的女孩。
她为了避雨而将身子紧靠著树干,其实她早巳全身湿透,发梢还滴著水。
在这个连大人都觉得毛骨悚然的深山里,她一个人独处。下著雨的夜晚,还有许多树挡住视线,能见度仅仅只有眼前的数公尺,诡异的气氛令人厌觉下一秒似乎会有野兽或鬼怪从林中窜出头来。
照理说女孩应该会感到相当不安才对,然而从她的表情看来却非如此。
她只是低著头,一副累到虚脱的模样。
雨声渐大,盖过了森林里其他的声音。就连女孩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双脚从泥泞的地面拔起、踩下脚印的声音,她都无法听到。
不知为何,女孩竟然赤著脚。
女孩听到了雨声之外的其他声音,於是抬起头来。
她听见的是汽车的声音。在连个民宅都没有的深山里,还是有道路开通的。
汽车行走的道路距离女孩所在之处有些远,车头发出的灯光并没有照到她。
车辆通过之後,雨声再次取代了汽车的引擎声,而少女也再度低下了头。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
女孩的头发不再滴水,她又抬超了头,但眼神却突然变得锐利……
这次不是汽车了,女孩透过敏锐的听力已察觉到雨声中夹杂著其他声音。就算抬起头,四周也是暗得什么都看不见,少女不禁竖起耳朵来……
在黑暗之中——有东西疾射过来——而且是从左边来的!
女孩有所厌觉的那一瞬间同时也察觉到情况的危险而立刻俯下身。
几乎同一时间,她原本靠著的树干上有个形状不大的物体陷了进去,发出沉重的声响。其位置刚好与女孩的脸差不多高。
物体排除雨的阻力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并且瞄准女孩的额头以惊人的速度飞来。
女孩站起身,伸手采取嵌入树干中的物体。
「……是石砾啊……」
小石砾和拇指前端一般大,陷入树干有些深度,所以并不是很容易取出。
如果当时没有躲开的话,女孩肯定是小命不保。
很明显地,这是有人怀著杀意冲著女孩而来。
然而,在这树木林立的地方,能够让单纯的小石子化为可怕的子弹,而且还是下著雨的夜晚里。处在这种让攻击大打折扣的环境下,还能使出如此精准的狙击能力,想必对方一定不是泛泛之辈。
即使有了这样的觉悟,女孩的脸上依然不见一丝惊恐。
她只是小声地说著:
「已经来了啊……还是老样子反应很快嘛!好个『恶戮司』。」
女孩脱口而出的,竟是与稚气末脱的睑庞完全不相称的沙哑声音以及毫不客气的语调。
虽然从女孩这边完全看不到对方,但从刚才狙击的准确度看来,对方应该已经掌握了女孩的所在位置。
对方究竟是从哪里展开攻击的呢?女孩的视线在黑暗中搜索著,却什么也看不见。
背对著大树才有办法得救吧?女孩这么想著。如此一来就能免除敌人从背後袭击的危险。
女孩先按兵不动,悄悄地观察著四周的动静,再次将自己的背倚靠著大树。
——沿著树干绕一圈,女孩并没有注意到,在她的正後方,有个男人也和她一样倚著那棵大树。
男人染著金发,身穿丁恤和五分裤,脚上穿的是一双篮球鞋。如果走在街上这身的打扮并不抢眼,只是和这荒郊野外很不搭调。在这样的雨中穿得这么单薄,应该很冷才对。
而与他的装扮更不搭轧的,是他的右眼。一条带子把貌似相机镜头的装置附著在他的脸上,镜片还会像调整焦距一般地转动。
男人的左手把玩著的,是刚从地上捡来的几颗小石子。
他像饿狼一般咧起嘴,在脸上刻划出猎食者的笑容,一面环顾著四周。即使在这黑夜里,还有下个不停的雨中,男人似乎也一点也不介意。
他闭上了左眼。
右眼上的镜片将四周微弱的光线聚集起来,确保他的视线能和在白天时一样清楚。
他用右手挑了一颗刚刚捡来的小石子,接著用最小、最纤细的动作,朝前方丢出去。
石砾离开手的那一刹那,发出了手枪发射子弹般的声响,穿过树林问,往左转了一个大—一。
小石子像回力棒一样画出一道轨迹,朝著大树正後方的女孩飞去。
第一次攻击时是从左边来的,所以女孩特别提防她的左侧。然而这次的攻击是从右侧而来,女孩一时措手不及,差点就被击中头部。
转眼间,小石子如子弹一般连续向女孩袭击而来。
女孩屏住呼吸全都避开了,倒是大树因中弹的冲击而摇个不停。干钧一发地,擦过女孩脸颊的石砾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痕迹•女孩背後的树干则开了好几个洞。
不过,光是躲避并不能反守为攻。一旦自己所在的位置被发现之後,还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只会让自己更不利。
於是女孩趁著对方用完石砾弹的时候,便朝雨中飞奔而去。
尽管有树根、杂摹还有烂泥缠住女孩的脚,手和衣服也不断被树枝拉扯,她还是以普通人跑操场般很快的速度往山里奔去。
男人则是缓缓地从树的俊面现身,脸上溢著狰狞的笑容,从容不迫地追赶著女孩。他并不担心会跟丢,因为他的右眼能够清楚地看见女孩死命奔跑的样子。
他投出了石砾。
这次的狙击正中目标,女孩的小腿和身上的牛仔裤一起应声裂开。女孩皱了一下眉头,跑步的方式变成只把重心放在其中一只脚上。因为下雨的缘故,出血的状况不太明显,不过看来
伤口应该不浅。
为了混淆对方,女孩跳进茂密的灌木丛中,试图蒙蔽敌人的视线。
男人对著灌木丛击出了数发石砾弹。然而树丛看起来除了被雨打的迹象之外,并没有其他动静。
男人弯下身捡了些石头,这次更毫不留情地展开攻击,并且一面逼近树丛。
然而树丛还是没有动静,男人似乎认为女孩已经遭到击毙,於是走近查看并且拨开树丛。
但却不见女孩的身影。看来女孩利用了男人视线的死角,早已逃之天天。
自从女孩躲进灌木丛之後,男人又发动了好几次攻击•想来她是趁著这段时间逃走的吧!
男人慌张地环顾四周。
在他视线所及的前方,群木像是分成两半似地从中间开出了一条道路。
而在道路的另一头,他捕捉到正在跑动的身影。
女孩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越道路,逃得很远了。男人再次追了过去。
然而在他追上道路那一刻,竟然在不知通往何处的弯道上,出现了一辆高速行驶的大卡车。
卡车震耳欲聋激烈的喇叭声,划破了山中凝结的空气。
眼睛受到车头灯强光的冲击,男人不禁弯下身。设定成高戚度的镜片聚集了强烈的光,对男人右眼的视网膜造成严重伤害。
「呃啊!」
男人忍不住叫出声来。接著很勉强地往後退了几步闪过大卡车。
他紧闭右眼,手按著镜片,一面疼得咬牙。当卡车从他面前经过时,他肯定自己听见了重物落在货柜上的声音。
男人啧了一声。那一定是女孩跳上卡车脱逃了。
「可恶……想逃啊!」
男人用手持续按著眼睛,朝卡车的行进方向飞奔过去。
後方出现了一辆小客车追赶著他。下一秒男人已经跳上车顶,就这样继续追赶著大卡车。
终於,四周恢复成只有雨声的寂静。
看样子这里已经没有人在了,然而此时其中一棵树晃了一晃,刚才被追杀的女孩从树上一跃而下。
她朝著那个已经远去的男人毫无表情地小声地说道:
「大白痴。」
女孩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并不是想表达出胜利的厌觉,似乎只足因为她想说说看罢了。
女孩已经淋成落汤鸡。然而她仍不急不徐地,缓缓地朝著某个方向走著。
「……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啊?」
因为从天而降的雨声千扰,这句话传不到女孩自己的耳中。
手扶著旁边的树,一面护著受伤的脚一面前进,女孩就这样消失在山里。
2
一只纹白蝶翮翩飞舞著。
虽然一度停在从铺设道路缝隙中探出头的小花上,不过马上就因为汽车发动时排气管排出的废气而再度翩翩飞超。
它穿过马路,飞越围墙,飞进了附近学校。
当时正好是上学时间,学生们龟贯走向楼梯口。蝴蝶像是俯瞰著这一切,飞过了广大的操场。
它飞往钢筋建筑三层楼的校舍,从二楼开著的窗户进去,翩然停靠在窗边一名女学生竖起的指头上。
「思……那个……手冢同学。」
这个声音所呼唤的人,就是眯眼看著指头上蝴蝶的女学生——手冢爱姬。她回头一望,蝴蝶离开了她的手指,在教室里飞来飞去。
「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她的黑发如碧波万顷流泻而下。带著笑意的表情及动作,用优美二字形容她再适合不过了。
三个女孩子一派紧张地站在旁边。她们似乎对爱姬的表情戚到有些无法招架,於是低著头相互交换著不知所措的眼神。
爱姬发现这几个女孩子并不是她的同班同学,而且看起来像是刚入学不久的高一生。
手冢爱姬,三年一班,班级座号17号。成绩很优秀,对运动也很在行,没有人比她更适合才貌双全这个词了。
大概是因为这张有些过於精雕细琢的美丽容貌,使她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印象,不过还是有许多男孩子对她抱持好感,崇拜她的女学生也不在少数。
刚刚叫住爱姬的高一生就有这种倾向,好像看到明星一样,说话吞吞吐吐的。
……她们不知道这一切都只是表象罢了。
这几个高一女生交头接耳了好一会儿,终於决定由站在最中间的女孩子开口:
「就是……吴老师找你……他叫你过去社会资料室找他。」
爱姬皱了一下眉头。吴老师这个人她是知道的,不过他是二年级的班导,去年和前年应该也部和爱姬没有任何交集才对,她顶多是记得老师的长相而已。
「他找我有什么事吗?」
「对……对不起,这我就不清楚了,真的很抱歉。」
看著她诚惶诚恐的样子,爱姬苦笑著站起身。
「你不需要道歉的,谢谢你告诉我。」
「啊……好,好的……」
被爱姬这么一谢,这群高一女生满脸通红。
爱姬在她们之前先走出敦室时,还不时听到後面传来的「呀——手冢学姊向我道谢耶」、「好诈喔——」这类的耳语,爱姬又一次苦笑了。
只要她走在走廊上,与她擦身而过的人大半都会回头看她。
社会资料室在校舍最边边的地方,所以很少看到学生的身影。平时大概也没什么人会来这种地方吧?就连爱姬也是第一次进来。
敲了门之後,她把门打开。
「我进来了。」
「噢!你来啦!」
吴老师黑框眼镜里的眼睛弯成一条柔和的细线,笑盈盈地迎向爱姬。
根据爱姬的经验看来,她认为吴老师年龄大约三十左右,不过要说只有二十几的话也不为过。他给爱姬的印象是敏厌纤细,与其说是年轻,应该说是有种少不经事的气息。
吴老师先用手整了整没烫过的白衬衫领子後,才把重要的事情告诉爱姬。
「有一个指名给你的通知喔!」
「通知?……给我的吗?从哪里来的?」
爱姬歪著头,一脸疑惑地皱了皱眉头。
吴老师轻轻点头,一派轻松地说道:
「——是『恶戮司』寄来的。」
刚才还能听到从楼梯口和教室传来学生的声音,现在已经听不见了,彷佛不容许周围有一点杂音般,房间里凝结了紧张的空气。
两人对看了一会儿,应该说,只有爱姬单方面用锐利的眼神盯著对方,而吴老师则是像柳树受到风吹而摇动一般,自然地承受著爱姬的视线。
爱姬叹了口气。她一方面想著要先化解这种紧张感,而另一方面一点也丝毫不敢大意地开口说道:
「真想不到在这个学校里,除了我以外还有『恶戮司』的成员。」
基本上爱姬和学校的人少有直接的接触,所以也不太可能知道哪里还有恶戮司的成员,不过爱姬还是有点介意自己竟然没有发现,原来离她这么近的地方就有一个。
「我也是。」
爱姬并不相信老师的这句话,她已经认定对这个男人绝对大意不得。像他这样看起来跟普通人没两样的家伙,反而更加可疑。
爱姬的表情转为冷静,继续追问详情:
「内容是什么?」
「昨天,大约是下午三点半左右吧……你知道千之崎研究室吗?」
「有的,我听说过,在那里对吧!」
话说到一半,爱姬指向窗外耸立在远方的重山。
「里面有人体实验场对吧?」
爱姬虽然知道得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他们进行的是将人改造成特殊体质的实验。也就是制造出对『恶戮司』有用的人类。
「不过官方的说法是在研发对抗虫害的麦子就是了。先不说这个,那你知道人体实验只有过一个成功的例子吗?」
「有,我听说是五年前,就只有那么一个。」
关於人体实验的事情,是从之前一起合作过的男人那里听来的。
而爱姬和他的关系仅止於此——因为那次的工作他死了。对方的长相和名字她都不记得,留在记忆里的只有他们之间仅仅几句的对话。
「原来你早就知道啦?不过正确的日期应该是六年前。的确,『恶戮司』是从五年前开始活动,不过那次实验在活动开始之前一年就结束了……後来那个女的背叛了组织。」
「是个女人啊?」
「是啊!不过,与其说是女人……应该说是女孩子吧?」
吴简略地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昨天,来到千之崎研究室的野野村櫁——就是那个女叛徒的名字——突然间发起狂来,杀伤了十几名研究室的人员之後逃逸了……
课堂的预备铃响了。
两人毫不介意地继续刚才的谈话。
「她使用的武器是毒药——我不知道『使用』这个说法是不是正确,不过在她身上的是有时效性的毒药。因为她并不是使用把毒放进食物里这种迂回的作法,而是直接将毒注入对方体内。所以说,她所擅长的格斗战术,是接近对方的肉搏战。」
「那她就不是我的对手了。」
爱姬并不是要表现得很有自信的样子,她只是像陈述事实一般,用淡淡的口吻说出这句话来。
「是吗?」
然而对於吴这个充满怀疑的问句,爱姬有点不悦地皱起眉头。
「你知道我的战斗方式吗?」
「不,我不知道。我也不可能知道。」
「那你是单纯地瞧不起我罗?」
「怎么可能,我也是擅长近身肉搏战的,所以比较有共鸣罢了。」
听到吴回答地这么乾脆,爱姬这次又怀疑地皱了皱眉头。
平常,除非是一起工作的人,不管是对谁,爱姬总是将自己的特殊能力保密到家。如果被对方知道了,她就认为会对自己不利,可能会就此展开一场战斗。
即使是面对和她同样身为『恶戮司』的人,爱姬也绝不客气。
然而眼前这个叫做吴的男子却是爱姬没有过过的类型,所以她片刻不敢大意,更加强了对他的防备之心。他似乎对自己的能力有著绝对的自信。外表看起来人很好,然而蜕去了这层好人的皮之後,会露出怎样的本性谁也不知道。
尽管如此,现在并不是跟这男人对战的时候。於是爱姬的心又回到了她们的话题上:
「那她现在人在哪里呢?」
「昨天晚上有个叫飞田的男人在追捕她,不过好像跟丢了。」
「还真是没用。」
「所以才会找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女生多大年纪?」
「我想她应该刚满十八,只比你大一点喔!」
回答完这个问题,吴兴致高昂地盯著爱姬的脸瞧。
「一开始就问年龄的人还真少见。」
爱姬无视於他这种盘问的眼神,继续问道:
「所以说,只要杀掉这个叛徒就行了对吗?」
「嗯。对,没错。」
又打钟了,早自习开始了。
「知道她的长相吗?如果有照片之类的可以让我看看吗?」
「我这里没有,总之你要先去和飞田会合,因为他了解情况。我不会要你保重身体,反正你也不太需要我的祝福吧?」
「那你不去追她吗?」
「通知上只有指名你啊!大概是因为我擅长近身战,不适合这次任务才把我排除在外吧!」
反正原本就不是很期待他一起来,所以爱姬对他的回答并没有特别的反应。
「……所以,这么看来你擅长的是远距离的攻击罗?」
「随你怎么想像吧!」
接著爱姬又问了一些和飞田会合的时间地点,还有一些相关的情报,问完之後就转身离去了。
「那么我今天就先早退了。」
「好,你的书包我就先帮你保管。」
爱姬走出资料室,直接走下楼梯口出了学校。附近的人都对没带书包就走出校门的爱姬投以好奇的目光。
穿著制服的爱姬一边走一边想著。
等这个工作结束後,再去看看小町吧!
——小町。
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人,这个名字在她胸口发热。
不能见面,就连说话、写信也都不被允许,不能有任何的接触。即使是这样,只是从远方看著她也好。只要她能好好长大就好。
她是爱姬唯一的家人。
她的妹妹。
为了她,不管纤纤玉手上沾染多少血都无所谓。
爱姬生存的目的只为了小町。
3
『恶戮司』——
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
不过对於少数知道的人而言,这个名字和以下的称号几乎画上等号……
死神的使者。
杀人集团。
画下休止符的人们。
染血的一群恶魔。
知情的人都是这么称呼恶戮司的。
这些称号包含了两种意义。
第一就是指组织本身。这个组织所做的,就是接受委托,派遣合适的人才前往执行任务,再收取相当的代价。
这样听起来不过是很一般的买卖行为。
但是事实上组织所进行的行动,举例来说,有暗杀重要人物,又比方说还有协助对抗暴力集团,甚至是破坏恐怖组织的行动。
偶尔也会破例接收护卫或是救人等等的工作,不过这样的委托书有九成都是用血写成的。
有人说『恶戮司』如果认真起来,一定有在台面下操控世界的实力。正因为这个组织见不得光,所以没人能抓个准,几乎没有人知道组织的规模到底有多大。
想著手调查的人,很可惜的,他们通常都在调查到一半就消失了。
第二个意思,就是统称组织里,各个拥有远远超乎正常人能力,算得上是执行部队的核心人物。
撐起组织运作的这几个人不但分别拥有自己独特的个性,还像天涯一匹狼般地独立,没有一个人是为了组织全体人员著想的。
就连爱姬自己也几乎不了解组织的全貌。每次都由不同管道接到通知。独自一人或是和好几个人一超出任务是固定的模式。合作过的人彼此都不熟,也许顶多知道长相和姓名罢了,更不用说有哪个人会告诉你组织全貌,或是其他人的相关情报。
别的成员应该也是如此吧!
所以才会有同学校的老师和学生,却彼此不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是恶戮司的情况发生。
因为要是两个人在一起的话,就会开始产生排斥。
就像现在一样,爱姬和飞田之间的空气早巳冻结。
大概是为了取暖,爱姬喝了一口摆在眼前的红茶。
这里是通知指示爱姬和飞田会合的地方,某街上的茶馆。和组织一点关系也没有,这是间很普通的茶馆。
刚刚才走进店里的爱姬,匆匆一瞥就感觉到飞田的存在,并且走到他对面的位子坐了下来。
她点了一壶大吉岭红茶。从点餐後到茶送上桌她暍了第一口,这段时间里双方一句话也没说。端著茶杯走过来的女服务生好像多看了爱姬身上的制服两眼,不过却没有特别注意他们两个。那个女生大概以为是爱姬跷课出来和男人见面吧!
「——才不需要咧!」
飞田瞪著爱姬,可以明显看出来他很不高兴,低吟般地说出这几个字。
「不需要什么呢?」
「我才不需要你这种小鬼来帮忙!我来干就好了,老子一个人就够了!」
爱姬对於迎面而来的怒气无动於衷,她拿起杯子……
「要是昨天那辆车没来的话,我才不会让她逃掉。」
看来飞田感到自尊心受创了。他似乎想起当时的屈辱,眼神变得十分凶恶。
「听说你以为对方搭上了卡车所以追了过去,其实落在卡车上的只是树枝而已。」
「给我闭嘴!」
爱姬闭上了口,不过当然不是因为害怕飞田的缘故。
而是对飞田来说,野野村樯应该是手到擒来的猎物,伹他却被这个猎物狠狠地要了。虽然对飞田来说不高兴是理所当然的,只不过从爱姬的角度看来,被骗的人才有错。
「所以说你少来烦我。如果你打扰到我的话,老子就连你一起杀掉!」
听到这句话,爱姬微微挑了一下眉毛,接著一针见血地说道:
「那么我只好等你被杀死之後,再开始行动了。」
「你说什么,这个死小鬼!」
他咬牙切齿地瞪著爱姬。
「我的意思是说,在你追的这段时间我部不会插手的。请问这样还有什么问题吗?」
「你刚才说我被杀死是什么意思啊?」
「那只是一种说法。」
爱姬看起来有点懒得理这个男人了,她回答时的态度也变得敷衍起来。
「我会把猎物杀死的,当然战绩也归我。」
「随你。」
爱姬已经看透了飞田这个人,这男人的能力远不及他的自尊心来得强。其实最初爱姬也不是要来相他打好关系,奸协助他追捕的,只是想说既然接到命令,就来看看这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罢了。
就算战绩全归给飞田,爱姬一样领得到酬劳。反正她本来就不需要功名,组织的头头们是不是对她有好印象她也不在乎。只要有钱,她就能够捐款。匿名捐款给孤儿院是爱姬现在唯一能替妹妹做的事。
两个人走出茶馆後,爱姬也一起搭上飞田的红色轿车,两人前往昨晚跟丢野野村樯的山区,在车上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
终於到了通往那座山的路上,车子停了下来。这里即使是白天也很少有车经过,行人更是一个也找不到。
爱姬走进了森林里,因为昨天下了一整夜的雨,只要一拨开树枝就有水飞溅起来。
一边走在泥泞的地面上,爱姬发现了一件事……
对面的树被伤得很严重。根部的地方尽是遭到折断的树枝阻挡了通路,而且还有好几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倒在那里,这一带仿佛经过固体台风肆虐过一般变得残破不堪。
她回头看了一下从後面追上来的飞田。
「看来昨晚闹得满大的嘛!」
爱姬的意思是说,都已经闹成这样,费了这么一番力气竟然遗是让她逃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表达出她对飞田满满的谴责。飞田也知道爱姬是在挖苦他,所以很快地替自己辩驳道:
「才不是我搞的,我昨天晚上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副德行了。」
爱姬看著地上被折断的树枝,还有遭连根拔起的树干。这种情形,不管是下雨或是哪一种自然现象部解释不通,也看不出来是野兽的作为。
「——那是野野村樯罗?」
「大概吧!」
也许是昨天晚上飞田赶到之前她就已经发抂了吧?不过看不出是相对手打斗所留下的痕迹或全是她一个人做的。不愧是『恶戮司』,连抓狂泄愤的方式都与一般人不同。
虽说重回了昨夜现场,不过他们的猎物当然早巳不在这里了。
「你打算怎么办呢?」
「你烦不烦啊?去死啦!」
飞田嘴里一边骂著,一边掏出镜片戴在脸上。镜头伸出来调整焦距,发出小小的机械声。
飞田就这样环顾四周。
爱姬推测,他应该是想找寻野野村樯所留下的痕迹之类的吧?飞田看著看著,突然像发现了什么一样,往爱姬的方向看去。
「给我滚回去。这里老子会摆平,你别想跟过来。我受不了有小鬼跟我抢工作。」
「不过我可不会开车喔!」
「我叫你用走的回去啦!车子当然是我要开的,那还用说吗!」
哎呀!这回爱姬看起来有些惊讶了。
「你还真是任性。」
「谁教你要随便坐上别人的车。」
飞田的确没有叫爱姬上车。虽然爱姬心想,当初不要让我上车不就好了,但站在飞田的立场来说,他的确没有理由要对爱姬释出善意。
「我知道了,那你请便吧!」
「你敢跟来我就杀了你。」
爱姬点了—点头,不过并不是因为她听进飞田所说的话。
无论如何,两人就在当地分手。飞田不停地追踪著樯所留下的痕迹,而爱姬则是顺著刚才来的路走了回去。
4
昨晚的女孩——野野村榷正一个人走在马路上。她光著脚啪嚏啪嚏地在柏油路上前进。
她在山里徘徊了一整晚,到了隔天早上还是继续漫无目的地前行,总之要离开到与对方相遇之处愈远愈好。
道路右侧数公尺处耸立著一座高墙,这道墙垂直地切断山的斜面,开出一条通路。位在左手边护栏的另一端,即是林木丛生的下斜坡。
在初升的阳光照耀下,她的肌肤苍白得有些病态,嘴唇则是呈现微微的紫色。她的头发很乱,脚上的泥巴已经乾掉结块,而牛仔裤上可以看见右小腿的部分裂了个洞,上面的血迹也已经凝固了。
她的呼吸是灼热的,也许是因为淋了一整晚的雨,或是因为脚上的伤遭到了细菌厩染,她的步伐看起来摇摇晃晃的,不时要扶著岩壁才能前进。
更何况她从昨天上午开始,已经超过一整天都没进食了。
一辆小客车通过樯的身边。
沿著这条路继续往下走,就可以通到城里。
然而樯却不慌不忙,似乎完全没有要进城的意思。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在路上闲晃罢了。
此时,她想的并不是接下来该怎么办,而足过往的种种占据了她的脑袋。
野野村樯。
『恶戮司』的一员。
拥有了这个头衔,也就代表她并非常人。
从十三岁开始,杀人就是她的职业。
这个年龄是当时最年轻的,她也因此在『恶戮司』中大放异彩。再加上她是组织实验场出产的「特制品」,这使她在组织里更是声名远播。
然而对她本人来说,外界的评价一点也不重要。
她的存在不过只是为了奉命行事罢了。
在下著雪的夜晚,穿著大衣在外头站岗,等著即将从大楼里走出来的目标,将他杀死。
从下水道前往目的地,在激战中让目标失去抵抗能力,将他杀死。
简单来说,樯就是替组织执行任务的傀儡。
从来没有任何疑问。
也没有思考过自己的未来。
三天前,研究室主动联络上樯。
樯住在『恶戮司』所分配的一间公寓里。
樯不用问也知道,组织要她前往千之崎研究室做健康检查。
健康检查……身体检测……也就是实验品的观察纪录。
这五年来每年都是这个时期进行检查。因为对於千之崎研究室而言,野野村撷是唯一成功的案例。与其说是成功的案例,不如说是生还者还比较恰当,换了这个说法之後,大概就可以推知实验的内容有多么残酷。
当然,例行检查是义务,所以她非去不可,榣并不是对这个例行公事有任何疑惑,不过要是当初没去的话,那也不会有现在的野野村樯了吧?
虽然算不上是後悔,不过樯对自己做过的事一点也不感到骄傲。尽管很不愿想起昨天的事情,她的思绪却不由得陷入而无法自拔。
她觉得很想吐。
樯就这样走到马路的正中央。她听到後方来车的声音,头也不回地往右边靠了过去。
但是,就像有冷水浇在她发热的头上一般,樯感到一阵凉意袭向她的背脊,不禁回头看了看那辆小客车一眼。
红色轿车正朝著樯直冲而来。这不是意外,摆明是冲著樯来的。在干钧一发之际,樯跳了开来,逃过一劫。
轿车就这样撞上岩壁,发出巨大的声响後停了下来。完全没有踩煞车的痕迹,引擎盖也被撞得歪曲变形。
车门打开。
从车里走出来的,就是一眼带著镜片的男子——飞田紫郎,嘴里还叼了根烟。
而此时的樯似乎没有要先发制人的打算,只是呆看著男子朝自己走来。
「可让我找到你了,野野村。」
两人之间大约距离五公尺,彼此对望著。飞田的眼神发出锐利的光芒,他的斗志,或说他的战斗本能已经蓄势待发;然而榣即使面对这样的敌人,也没有激起像对方那样的仇敌之心。
『……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啊?』
她的耳中响起自己昨天说过的话。
就像这样,现在的榣毫无目的。不只是体力几乎消耗殆尽,她的精神也已疲惫不堪。
因此对於自己昨天提出的问题,她当下的答案足:
「先让眼前这个家伙闭嘴之後,再好好思考吧!」
只要能够专注於眼前的战斗,其他的事就会忘得一乾二净。
激起斗志、对战,这种种全都是没来由的,全是机械式的反应。樯现在只考虑眼前的事。
吸气,吐气,分泌肾上腺素。血压也随之升高。她的身体开始进入备战状态。
接著,飞田注意到一件事。
战斗开始前,樯的容貌开始有了变化。
并不是头上开始长角,或是手变长这种变形的状态,她的外表看起来仍是十二岁小女孩的样子。
只是,她的肤色像脸红一般,逐渐变色。
——变成了紫色。
榣变了,变成一个肌肤拥有不祥颜色的恶魔。
这就是『恶戮司』的野野村榣。杀人狂,使毒者,紫魔女。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毒』啊……人体实验的成果啊……」
飞田把还没有熄灭的烟丢进车里。车子撞烂的部分开始漏油,而丢进车里的烟引燃了汽油。
瞬间,轿车爆炸了。
不但发出轰然巨响,还炸出满天灼热的火光。
爆炸就像拳击赛开始时响起的锣声,两人的对峙也就此展开。
两人像被爆炸的热风吹起一般,几乎在爆炸的同时,越过护栏往下头的斜坡一跃而十。
下一秒钟,樯迅速著地,立刻转向攻击飞田。
她使出长枪般的剑指刺向飞田,他向後跳了几步,榣的动作快得让他险些躲不过,他紧接著投出石砾弹反击。
榣弯身闪躲,并立刻展开追击。
脚下丛生的杂草沙沙作响。
飞田一面用石砾攻势牵制著樯,试图拉开两人的距离。然而樯则毫不退缩不断地向他逼近。
踏著树干、抓著树枝前进:时而跳跃、时而狂奔,两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林中移动著。
樯在藏蔽树荫下靠著左右移动巧妙地躲开所有从飞田手中射出的弹丸,并且一点一点逼近飞田。
突然之间,飞田停止动作,与樯正面交锋。
原来飞田已经没有退路,在他身後的不是斜坡,而是垂直的悬崖。
也就是说他逃不掉了。
樯踏了一下树干俊开始街剌,她使出手刀,向望著悬崖下方的飞田砍了过去。
然而就差这零点一秒,樯失手了。因为飞田在这一瞬间,纵身往後一跳。
他就这样掉下了悬崖。
樯往下一瞧,悬崖的高度不到十公尺。原来下面还有一条马路,为了交通方便才会筑了这个人工崖。
而飞田,就站在刚通过下面那条路的联结车货柜上。
樯不疑有他,为了追飞田她也跳了下去。
但她却同时跳进飞田所设下的陷阱。
在空中很难变换姿势,此时一颗石块毫不留情地向樯袭来。
她当机立断,正面迎战想把石块打回去。然而这一切部在飞田的盘算之内。
榣的手连碰都还没碰到,那颗石砾竞碎成无数个小石砾,再次袭向她。
樯两手护著脸,显得十分吃力。奸几颗小石子就这样陷进她左右手的上臂,她因此失去平衡,背部朝下地跌在货柜上。
「刚刚那个就是『散弹枪』。」
他们两个所乘的那辆联结车,货柜的部分大约长五公尺。
在奔驰的车上,靠近车头的是飞田紫郎,在车尾的则是野野村樯。
樯的双手被流出的血染得鲜红。虽然都不是伤得很深,然而伤口却多得让出血量看起来更惊人。
她一手撐在地上,以低姿态望著飞田。
这样的姿势并不只是为了平衡身体。樯厌觉到自己的体力和血一起在流失当中,这段时间累积的疲劳也一股脑儿地进发而出。
尽管如此她依然蓄势待发地弓著身子,算计著跳起来的时机。
当樯正要使力的那一瞬间,一颗石砾瞄准她的脚飞来,击中了她的膝盖。对方似乎是故意放水,樯的膝盖没有出血,然而刺骨的痛让她一时使不上力气。
飞田单手把玩著小石子,开口说道:
「我有点事想间你。」
他说道:
「你为什么要做那种傻事?」
还在隐隐作痛的脚和大量出血的双手,再加上全身的疲劳。联结车拐了一个大弯,让樯的身子也跟著倾斜。
「听说你能力很强。那只要多立点战绩就可以升等了不是吗?何必去做背叛组织的事?」
她的头发在风中飘逸。
「我哪知道。」
采取低姿态的榣开口了,然而这句话消逝在风中,并没有传进飞田耳里。
战绩?背叛?其实樯一开始根本就没有这种打算,她只不过是一时冲动罢了。
要说这就是背叛的话,那也许就是吧?而且一定也会有人觉得她在做傻事。
忆梢微瞄了前方一眼。前面有一个比刚才更急的大转弯。
「那你为什么要杀人?」
樯在等待时机,一点一点地调整自己的姿势。
她的发问并不是为了拖延时间。只是单纯地脱口而出,所以这完全不是因为考虑到战略而进行的谈话。要心机这种事情,现在的樯做不到。
「杀人当然是为了立下战绩提升自己的地位,然後晋身『恶戮司』的干部。」
「是吗……?」
急转弯就近在眼前。
「那你去死吧!」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她街向飞田。飞田虽然掷出了石砾弹,然而此时联结车正通过那个急转弯。
同时车子发出煞车声,车体也大大向外倾斜。飞田为了面向樯而看不见前方,他开始重心不稳,所射出的石砾也偏离了目标。
樯趁隙展开攻击。飞田闪身躲避之时,顺势往下一跃。车子因为在转弯时减速,正好方便他跳车。
樯也同样从货柜上跳下。对战的舞台又再次回到丛林之中。
然而飞田却不像刚才一样,非但没有落荒而逃,还瞄准樯投出了石砾弹,似乎准备给她来个迎头痛击。
就在樯准备闪躲的那一刻,石砾炸开并发出强烈的光芒。那并不是普通的石头。突如其来的闪光让樯一时眼花,因而著陆失败,身体应声撞上树干。
当她恢复视觉後,看见的是追击而来的石砾在空中交错飞舞。
为了应付第二波的反击,她将脚踏在稍微倾斜的树干上,调整姿态准备应战。遭到重创已伤痕累累的右脚微微发烫。她环顾四周,但不要说人影了,连个鬼影都没看到。
樯完全找不到飞田的行踪。
他应该是为了报复昨晚的事,才投出那颗让樯眼花撩乱的闪光弹吧!
樯不慌不忙地按兵不动,半眯著眼大口地吐气。她让自己的身体成为雷达,变成机器。皮肤上的紫色也快速退去。
也许是知道樯已经没有反败为胜的余地,飞田暂时停止了攻击。有勇无谋的攻势只会暴露自己的行踪。
由於不知道对方何时会再展开攻击,樯只有静静地等著。然而,她的身体状况很糟。
耳鸣,樯的身体像浮在半空中一样使不上力。
原本专心搜寻周围动静的檫,不知不觉中竞出了神,远离眼前的现实省视自己的内心。
她唤起的是昨天的记忆。
樯为了每年例行的检查去了一趟千之崎研究室。不只是为了取得身高、体重等数据,还有验血、核磁共振造影、运动能力检测、高压和低含氧状态下的耐久测试、DNA检测所需的组织采样等等,检查的程序十分繁杂。
从一大早开始到下午,检查终於告一段落,接著便是迟来的午餐。樯当然是自己一个人吃那些已经冷掉、除了营养之外,连味道和口成都没有的餐点。虽说是餐点,但就连医院的食物都比这要好吃多了,这些玩意儿充其量只能算是营养品。
不过能够吃到免费的东西,应该就已经不错了。
当她要开动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改变樯的命运的声音。
5
「咻——!」
一个与空气摩擦飞快的声音将樯拉回现实。樯感受到拂过自己脸颊的风,她知道自己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已经躲掉了石砾的攻击。这几乎是本能的身体反射动作。
下次应该无法如此侥幸了吧?樯这么想著,一边环顾四周。
在樯的身後,一颗弹丸卷起旋风向她袭来。
她避开了这颗,这次换成来自右边的攻击。
再来是左边。
上方,前方。
每次攻击的间隔愈来愈短,而且石砾飞来的方向也不一定,戚觉仿佛有五、六个人包围著榣展开石砾攻势。
呼啸而来的连续攻击樯全部躲开了。
然而像下雨一般的石砾攻势突然暂时停歇。
樯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戚到身体十分沉重,却仍卖力地移动身子。她的脑子则像蒸发了的气体般浑沌不清。
石头再次飞舞。但这次和之前的攻击截然不同,没有准度也没有速度。不过樯还是没有以轻心,总觉得事情不是对方失手那么简单。樯闪身躲过这颗石砾。
接著别的石子从其他方向拐了个弯向樯展开突袭,却又立刻弹开。改变了角度,并从她视线外袭来的这颗石砾,榣几乎是靠直觉躲开的。随之而来的是从反方向传来石砾碰撞的声音,其中一颗飞了过来、
前方、俊方、左边、右边,各个角度都传来这样的声音。
石子在空中拐弯、相互碰撞,然而从弹雨中飞出的石弹,却又能神乎其技地瞄准榣。石子弹跳的声音刻划出强烈的节奏。
这就是飞田紫郎的绝招『律动攻势』。
榣完全不知道飞田的所在位置,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投出石砾。在这样的状态下,她一次又一次地避开攻击。
然而,持续躲避并不容易,尤其是由视线外角度袭来的攻击,更令樯尝了不少苦头。
数发石砾弹掠过,其中一发击中樯的背部。
「呃!」
在石砾的冲击下,樯的骨头发出闷响,她因而停下脚步。要不是这颗石砾先击中了其他石子,攻击威力才稍微减弱,否则樯早就皮开肉绽、背脊骨折必死无疑。
樯咳得很严重,但她还是待在同一个地方。只要她不动,飞田也就不会改变位置。从四面八方飞来的石砾虽然令樯眼花撩乱,再加上飞田故意让石砾弹转弯混淆视听,然而樯已看穿了这一切。
接下来就是找出这些子弹的出处了。
背部的疼痛让樯的神志顿时清醒了过来。她的视线不再模糊,听觉也变得敏锐,她一方面大幅度移动以躲避攻击,另一方面也仔细地观察四周,一点小小的变化也不放过。
乍看之下完全是胡乱飞舞的石砾弹,仔细观察其实可以看出是从几个不同角度发射出来的。樯靠著石子与空气摩擦的声音来辨认其方位。
在这段时间里,石砾还是不断地向樯袭击而来,她一刻也不能松懈。因此,即使持续仔细观察有些困难,但此刻如同机械一般失去情厌的樯,却还是几乎能够猜中每颗石子的走向。
原来她早已发现,在她对面那棵树的背後,有人躲在那里,一面注意不让樯看见一面攻击著她。
樯朝那棵树奔去。同时,她的肌肤再度染上紫色。
她的右肩遭到重重的一击,手已无法抬起。然而她还是继续奔跑著。一颗石砾擦过樯的额头,让她的额头破皮流血不止。
她使出残存的体力,死命地追向试图拉开距离的飞田。
两人冲下斜坡。
此时,飞田又使出『散弹枪』,碎片击中了樯的左腿。有那么一下子她的腿跟不上身体的速度,不过榣一点也不在意,继续奔向飞田,遗伸长了她的手。
突然间两人眼前一片辽阔,连空气也不一样了。他们穿过了森林的尽头来到一片草地。草原和森林一样呈斜坡状,再往下看,则逐渐变成砂砾之地,最下端有条河流通过。
黄昏的森林里,一个人影也没有。
飞田迅速地拔腿奔向河床。樯向前奋力一跃,从後面捉住飞田把他扑倒。两个人在河床上翻滚拉扯了一番,不久就一起掉进水里。
他们站起了身,河的水位只到膝盖而已。然而水流相当湍急,河水也很冰冷。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也就等於宣告了樯的胜利。她快速逼近飞田,溅起了不小的水花。
此刻飞田正准备进行近距离射击。樯先发制人,用左手捉住飞田的手腕掹力一扭,将他扳倒并用另一手抓伤他的脸。
「你这家伙!」
飞田马上推开她,樯被撞飞趺出好大的水花。然而她却一派轻松地站起身,一点也不像要继续打斗的样子。
胜负已经揭晓。
输的人是飞田。
「明明只是小鬼跩个屁啊……」
飞田已经骨折的手腕在那晃呀晃的,他全身湿透地瞪著樯,满腔的怒火即将爆发。
「不要小看老子!你们这些人部当我是白痴啊……我一定要杀了你!我要把你打成蜂窝!」
他用还健在的手紧抓著石子,瞄准樯之後,使出吃奶的力量用力一抛。
樯依然冷冷地看著这一儇。
然而,他所投出的石砾不但毫无力量可言,还大大地偏离目标,早早就落了地。
「什……什么!?……呃啊!」
飞田突然全身发抖,身子一软整个人跪坐在河中。
「有……有毒……!」
他死命地盯著樯看。那眼神就像致命的弹丸般,一副想致樯於死地的样子。
第一次被樯扳倒的时候,樯就抓了飞田的脸,仅有指甲插进他的皮肤,然而光是这样就已经能将毒液注入飞田体内,而且还超过致命的量。
樯的体内究竟含著怎样的剧毒,大约可以从这个攻击中窥知一、二。
「你……呃……!」
飞田的身体不听使唤地抖个不停,他边发抖边从河中捡起小石子。
他将石子高高举起。
然後倒地。
他的最後一发攻击和他一起共赴黄泉。
飞田面朝下地浮在河面上随波逐流。
樯看著一切吐了口气。然而这并不是为了表达出胜利的喜悦,对她来说只是事情告一段落而已。
她觉得身子冷飕飕的,非常疲倦。她的肌肤像冰雪一般地苍白。
飞田漂过榣的身旁,被水流带往更下游的地方。
上岸吧!樯一面想著,一面背向飞田往前走。此时,突然水花四溅,飞田跳起来扑向樯。
(居然还活著!)
榣慌了。没有一个人中了她身上的毒还能苟活才对。
飞田两手抓住樯的右腕,就连应该已经折断的左手,也紧紧地扣住樯的皮肤,一点也不像会松开的样子。
好惊人的力量。然而这些都是无谓的挣扎。
两人四目相交。飞田把眼睛张到最大,他的眼神透露出无限的怨念,模样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活人。
不过一切就此结束了。飞田的身体渐渐沉入水中。
「不要……瞧不起……我……」
飞田口中念著这句话,他的脸逐渐消逝在水中。
他这次是真的没命了。
樯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她将飞田的手指一根根从自己手腕中拔出,伤口深得几乎令她觉得疼痛。结束这个令人作呕的动作後,樯驱身上岸。
7
她当时所听见的是小孩,小女孩的惨叫。
这个细细尖尖又无力的声音,穿过研究室的墙壁触动了樯的耳膜。
也许这个声音触动的并不是樯的耳膜。因为注意到的只有她一个,其他人都没有听见。
检查进行到一半,樯就循著声音来的方向走去。或是说被召唤了过去。
她完全听不见四周的研究员厌到困扰阻止她的声音。
她就这样打著赤脚走了出去。
走进位在隔壁的第二大楼。
虽然当时周围很吵,不过忆只意识到那个尖叫声。
在第二大楼中搜寻时,樯的脑海中浮现许多过往的画面。
她想起来了。
这里就是她六年前,接受人体改造实验的地方。
当年这个地方也曾回荡著惨叫声,就像她现在所听到的声音一样。
由於这段回忆太过痛苦,所以她曾忘记这里;她也不愿再次想起,心中早已将这个一度毁了野野村樯的地方封印起来——
因为,当年回荡著的,就是樯自己的惨叫声。
她笔直地向前走去,打碎玻璃隔间,还杀掉那些阻挡她去路的白衣人员继续前进。
研究人员手中所持的文件四处飞散,大概是实验过程或观察纪录的文件吧。
这个实验设施最中央的房间里,四个角落部设有监控器,摄影机则架设在冰冷的玻璃牢笼正中间,而女孩躺在水中。
(——是我。)
樯被唤起的回忆愈来愈鲜明。
她脑中浮现的,是和眼前的女孩几乎重叠的、当年的自己。
女孩仰躺在刚好容得下一个人的水槽中,水槽中混浊的黑色液体满到她肩膀的位置。她的脸迚痛苦的表情都做不出来,已经完全僵硬。只有她的喉咙遗渗出凄惨的哀嚎声,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个女孩相当虚弱。
榣知道那些人对她做了什么。樯砸烂了水槽,液体在房间里流窜,围在四周的研究人员避之唯恐不及,跑的跑逃的逃。
然而樯一点也不介意毒液弄湿身体,她跪下并抱起了女孩。
女孩的裸体十分慑人。全身呈紫色还有浮肿,膨胀成原来的两倍大。只有未浸泡到液体的脸这是原来的模样。
不须刻意多加揣测也看得出来,这个女孩有著和樯很相像的轮廓。还有她的身高、体重、甚至体型——虽然是想像她还没发肿的模样——一切都和忆很近似。
因此有一刹那,樯觉得她手上抱的就是以前的自己。
女孩微微地动了一下颤抖的嘴唇。没听清楚她说的话,樯把耳朵凑了过去。然而女孩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不过,她的眼睛,一直到最後都还是看著樯……
女孩死了。
樯把一动也不动的女孩缓缓地放回地板上。
「你在干什么!」
樯的背後传来刺耳的声音,她这才开始意识到周遭的状况。
她回头一看,围在旁边的研究人员都是一副惊悚不已的样子。
榣落泪了。她面无表情地哭著,一面看著她面前的这个男人。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大声斥责的男人叫做千之崎英义,是这里的所长。他周围的人早已从实验人员换成了负责保全的彪形大汉,他们似乎从很远的地方就观察著樯。
其实樯并不是因为女孩的死而厌到悲伤,对她来说,这个女孩只是个陌生人。
可是,连自己都难以形容的纠结情感,从她内心深处油然而生。
樯唤起的记忆在她体内逐渐失控,她的身子开始发抖,感觉就像火山爆发前的地壳震动。
六年前在这个地方,这些人对自己做了什么。
必须依赖折腾自己多年的『恶戮司』才活得下去这样的想法已经彻底瓦解,此刻的樯早忘了这些年来所经历过的种种苦痛。
她内心早已烧红的怒火,从胸中蔓延到喉头,再从她的口中爆发出来。
发出惊天动地的叫声。
那是她的怒吼,像野兽一般狂嚎。
樯已经不记得当时脑中在想什么了。
不到一分钟,她已经把在场的人都解决掉了。
只有千之崎不顾身边的人立刻拔腿就跑。
樯全身浴血,她的皮肤因为盛怒而染成紫色,模样相当可怕。她追在千之崎的身後跑出第二大楼。
她轻轻松松地就追上体型肥胖的千之崎,然後小手一挥。樯的手撕裂了千之崎的衣服,抓伤了他的手腕。
「呜喔喔喔喔喔!」
千之崎发出畜生般的恐怖叫声,随即倒下。
接著樯更对著他的背部,瞄准心脏的位置准备出手。然而此时有人阻止了她。
一条粗线缠著樯的手腕,线的末端系著一个圆圆的铁秤。沿著线的另一端看去,大约十公尺外有个男人正拉著线不放,就是他投出阻止了樯的行动。
然而樯还是试图攻击千之崎。
「不要不理我喔!小姐。」
男人嘲弄般地动一动手,这下子竞让樯手腕上的线越系越紧。
千之崎趁隙逃离樯的追击,躲在从第一大楼出来的一群保全人员身後。他扶著受伤的手,由於平时很少运动再加上被追杀的恐惧戚使他喘个不停。
此时,有十几个人同时拿枪对著停止动作的樯。
樯很吃力地拉扯著线,不过男人力气太大,线一动也不动。
枪声响起。
樯在枪声响起前,就已奔向拉著线的男人。一秒钟前樯站的那块地方,现在已经中了好几枪。
樯甩开已经松绑的粗线,以如箭一般的神速追上男人。原以为他会正面迎击,想不到他却大动作地避开让出了一条路,甚至还做出让道的手势。
持枪的人员大家都瞄准著跑离现场的樯。
「你们这些白痴!不准开火!」
大喊的人不是樯,而是千之崎。他的上臂用绷带紧紧捆著,上半部由於血流受阻而变成红色,下半部的手则十分苍白。
「不可以就这样失去我们成功的案例啊!不准开枪!」
千之崎刚刚才受到性命威胁,然而一方面也用这句话表达对实验品的执著,这让保全感到十分迷惑。
「不过这样她就会逃掉的。」
「把她杀了不是更好吗!」
樯把我行我素的千之崎和乱吠声抛诸脑後,迳自跑进了连路都没有的深山里。
师父曾告诉她,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也许她无形之间已学习到了师父的敦诲,才会进入这座山。然而樯此刻心中想的是,如果刚刚留在那里把千之崎杀了应该会更好。如果把他杀了,自己应该也活不了吧?但其实这都无所谓了。
至少她可以肯定,像现在这样被不认识的家伙追杀,不会好到哪里去。
由於刚才没把包含千之崎在内所有的实验相关人员杀掉,榣在山里发了狂。
她不断发出凶暴的哀嚎声,只要是她接触范围内的东西,不是踢就是打,不只折断树枝,还把树给扳倒。
虽然这么做只是浪费体力,不过为了让心平静下来,她只能这么做。苏醒过来的记忆逼得——不得不这么做。
傍晚,天空下起雨来,樯终於疲惫不堪地停止了大肆地破坏。
然後到了晚上,追兵来了——事到如今,终於来了。
7
她真的连动根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樯就这样坐在河岸边,一动也不动。
她感到视线渐渐模糊,然而这并不只是夕阳西沉的缘故,也因为她的体力已经到达了极限。
前臂和左大腿伤痕无数,右脚的小腿肚从昨天遭到石砾攻击後就裂伤了,背部和右肩到现在都还隐隐作痛。
樯不停地狂打冷颤,而且额头发烫。不只淋雨、掉进河中,还一直在外奔波,想必一定是发高烧了吧?
她脚下坚硬冰冷的砂砾地凹凸不平,还不时传来阵阵寒意。现在的榷只听得见潺潺的流水声。
突然一道光线划过忆的视线。
是萤火虫。
这是樯第一次看见萤火虫。
环顾四周,原来在黑夜中还浮著许多小小的亮光。
(好美啊!)
樯那枯槁的心灵居然也能戚受这份美好•她多希望这一刻成为永恒。在这光芒的照耀之下,樯的心也许多多少少不再那么黑暗了吧?
她的嘴型微弯,做出了微笑的表情。不过与其说是心灵得到舒缓,到不如说是无意识下肌肉的反射动作。
此时。
「——你就是野野村樯对吧?」
有人问道。
声音是从後面传来的。
樯立刻站起身,不过因为脚使不上力,所以有些摇摇晃晃的。
在黑暗中,人影显得不那么大,从声音可听得出对方是个年轻女孩,大概只有十几岁吧?
然而,无论对方的年龄和性别为何都不能大意,樯本身就是最好的借镜。
(轮到新手来了啊?)
樯已经准备好发动攻击,但她的身体状况已大不如前,不管是生理或心理上都很糟。这点樯自己是再清楚不过了。
尽管如此榣还是走向对方。她并不是认为先发制人比较有利才这么做,这只是无谋的行为。
她以自暴自弃的方式向对方展开攻击。不过,在接近对方之前,樯自己却先摔倒了。
不只是因为体力衰退,榣同时也厌受到似乎有人在拉她的脚,当她回头一看,当然什么人也没有。
她撑起上半身,再次面向前方。
一只萤火虫就停在樯的胸前。
萤火虫尾部闪烁的光照亮了榣的脸,仿佛是为了让对方看清楚她的模样。
她面无表情地看著敌人,那是一张充满稚气的脸庞。
接著,樯烕觉到在黑暗的另一端,对方的斗志开始动摇。
然而在这段时间双方都按兵不动,不发一语地僵持著。
另一只萤火虫飞近对方的脸,停了下来。
此时映入樯眼帘的,是一张非常标致的脸蛋。
野野村樯——手冢爱姬。
萤火虫所发出的光芒照亮两人的面容。
这就是她们两人的邂逅。
她们彼此交换著视线。樯看著爱姬,爱姬也看著樯。
几秒钟後,萤火虫再次飞舞。
樯看著对方时——此时樯并不知道爱姬的名字——她察觉到当对方看著自己时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对方才没有立刻展开攻击。
在这阵近乎踌躇的静默之後,随之而来的并不是充满敌意的攻击,而是话语。
「你……听说你十八岁了,不过看起来似乎更年轻对吧?」
她有可能是为了分散樯的注意力才开口说话,然後趁樯松懈的时候出手攻击。但是对现在的樯而言这些心机都是多余的,她觉得对方要杀要剐都随便了。
「看起来顶多只有十二岁吧?」
「也许。」
对方说的一点也没错。不过关於这件事情樯并不想多说。
萤火虫继续飞舞著。黑暗中发出光芒的,是挂在天上的繁星,以及地上飞舞的萤火虫。
「请问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我想应该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对吧?」
她和飞田都问了同样的问题,只不过两人的问法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哪知道。」
樯已经有觉悟,认为这个问题就是两人对战的前奏,所以毫不掩饰地回答出自己的心情。
然而这片黑暗还是毫无动静。
过了一会儿对方才开口回应: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只是她的话语,就连语气都反映出她内心的困惑,心情摇摆不定、
「你长得很像我妹妹……虽然说不上是一模一样,但的确很像。」
爱姬有些顾忌地说出这些话。从她的语气可以判断,她是真的感到迷惘,并不是在说谎。
她接下来说的话,很难想像是出自『恶戮司』成员的口中。
「我是为了我妹妹才加入『恶戮司』的,别人说我这样活著很没意义也无所谓。如果你认为我很天真的话,那或许就是吧!」
爱姬像是静静地说著故事一般娓娓道来。
「我又不是你妹妹。」
樯只应了她这句话。她对爱姬的故事一点兴趣也没有。
「对,你的确不是小町。虽然看起来疲劳,落魄,还受了伤。但你不是普通的女孩,所以为了消除我的迷惑,我需要一点时间,反正,现在怎么看,你都没办法赢得了我。」
听了这些话,樯动了一下眉毛。
(不要说了。)
然而现在的状况,也许正如爱姬所说的。
刚才樯的确是在疲劳的状态下打倒了飞田,但那并不是她靠著想活下来的意志而办到的。
或者应该说,那是因为樯暂时放弃了思考生命的念头,只专心考虑眼前的事情,才有办法打倒飞田。
她并不是为了打败飞田才赢的,只不过事情发展的结果是由她获胜。
这么说来,那真的已完全无法战斗的此时此刻,樯又会如何看待自己的生命呢?
(……好累。」
爱姬似乎已经察觉到,樯连寻求一条生路的意念都放弃了。
……不过,此时樯突然注意到爱姬刚刚提过的一个名字。
「小町?」
她曾在某处看过这个名字。
而且是最近。
意识到这件事之俊,樯就想起自己全身浮起来的厌觉。樯的身体告诉她这是很重要的事情,一定非得想起来不可。
「对,那是我妹妹的名字。请问怎么了吗?」
不过樯并没有把爱姬这个充满讶异的反问听进去。
(在哪……我是在哪儿看到的?)
她搜寻著自己的记忆。
樯陷入一片沉默。爱姬大概把这沉默解读成谈话结束的意思,开始悄悄地释出杀气。然而榣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
樯只是拚命地想。
突然她灵光一闪,脑中想起了刚才爱姬对她说的话。
『你长得很像我妹妹』
『像我妹妹』
长得像樯的女孩……
千之崎研究室。
昨天的种种像投影片般在樯脑中播放著。
第二大楼、实验品、发狂的樯、四散的实验纪录、还有写在实验纪录上的名字……。
(对了!)
虽然只有一瞬间的记忆,但却向樯诉说著这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那么我得开始工作了……请好自为之。」
「等等!」
「你在求我饶你一命吗?还是在拖延时间?不管你做什么都没用的,还有什么招数请尽早使出来吧!」
樯对著从容不迫的爱姬说道:
「你妹妹……已经死了。」
两人之间的互动暂时停了一拍,随後,与刚刚的杀气无法相提并论,更加慑人的怒气向樯压迫而来。爱姬内心的阴霾似乎正波涛汹涌著。就连萤火虫也避开这一带飞远了。
「这种节骨眼……亏你还能说出这种话!」
「我没骗你。」
尽管以樯的立场看来完全没有告诉对方这件事的必要,不过此时的樯只是单纯地认为,她必须把女孩的死讯告诉她的亲友才行。
至少得做到这点……否则樯是不会被原谅的。
所以,很不可思议地,比起自己的性命,樯现在更著急的是爱姬不相信她所说的话。
「是真的。你听我说……」
「快住口!如果你再继续说这么差劲的谎话,我就立刻杀了你。」
「你听著!你知道我昨天做了什么——」
樯戚觉到有东西缠住她的脖子。她迅速地伸手一摸,原来有条和手指差不乡粗细的丝状物开始绞她的颈部。
刚刚跌倒大概也是因为这样,缠住她的脚的就是这种细丝。
然而爱姬完全没有在动的样子。
(……隔空操控?)
愈拉愈紧的细丝逐渐陷入榣的脖子和手指。想不到这若有似无的细丝居然如此强韧,再这样下去她会身首异处。
「听我说……实验……因为有我的资料……所以找了像我的女孩……」
「你还不住口?」
樯发不出声音了,脖子和手开始渗出血痕。此时她所见到闪烁的亮光不是星光也不是萤火虫的光芒,而是眼底冒出的金星。
尽管颈部受到强烈压迫,但樯还是尽可能地吸气,让氧气能继续在体内运行。
四周暗得几乎看不清楚樯的皮肤已经变色。
「啊啊啊啊啊!」
樯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在一个点上,扯断缠在脖子上的细丝。血从她的指尖滴落地面,看起来裂伤很深。
「怎么会……怎么可能让你给扯断了。」
不过爱姬慌了一下马上又准备好反击。
在她视线的另一端,樯猛烈地咳嗽调整呼吸。接著对爱姬说道:
「干嘛不听别人说话啊?笨蛋!」
「笨……还不是因为你都说些不该说的话。」
「不过我是说真的。即使你要先杀了我也好,自己去确认一下吧!」
这下爱姬终於把樯的话给听进去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真的……不,不可能的。」
「虽然我常说谎,但现在真的不是在骗你。」
樯稍微描述了一下女孩最後的模样——当然省去了身体变得很吓人的那个部分。这短短的几句话,却让爱姬倒吸了好几口气。
这样就够了。
樯想著。这样一来,她应该多多少少都尽了对那个女孩的义务吧!
接下来就是爱姬的责任了。之後就算她还是想杀樯的话,那也无所谓了。
「不对、不对,这是假的。」
尽管爱姬表面上否定了樯的话,然而她的声音在发抖,看得出来她的内心其实早已七上八下。
「只要我在『恶戮司』还派得上用场,小町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樯知道她一定有苦衷,然而也没有多过问些什么。
爱姬也终於沉默下来。
其实樯可以趁著她内心动摇时逃跑的,不过樯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选择。利用少女的死,对樯来说就像踩著自己的尸体前进一样。
要是爱姬不相信她的话也没办法了。
「……如果我相信了你,那你就是送我妹妹最後一程的恩人了。」
压抑自己情戚的声音向忆传来。爱姬像是在确认著什么,一字一句小心地说著。
「当然我是不会相信你的。只不过——」
她仍然有些傍徨。接著果决地说道:
「明天我会去一趟千之崎研究室。这段时间你想去哪儿都是你的自由。」
爱姬看起来似乎不再针锋相对。然而,
「如果我发现你说谎,到时候你哪里也逃不了。等你的尸体被虫啃光我才可能原谅你了。」
「……随便你。」
樯撇下最後这句话,爱姬就此消失了踪影。
(走掉了啊……)
不知道她会在千之崎研究室看见什么光景,樯如此心想著。
樯想站起来,结果却失败了,而且还立刻倒地不起。
「咦?」
樯瓯到十分意外,她虽然想用力撑起身子,不过看来她是完全丧失体力了。大概是她切断细线的时候,就把残存的体力给耗尽了。
夜晚寒冷的空气向她虚弱的身体袭来,她开始打起冷颤。
她的脑子运转得愈来愈慢,渐渐变得空白一片。
冰冷的砂砾拂过她的脸颊。
樯心想,我大概会这样死掉吧?然而她一点也不害怕。
我累了,想休息了。
在趴倒地上的樯眼前划过一道微弱的光。
……萤火虫。
接下来樯的视线陷入完全的黑暗,她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第二章 SEPIA 惨揭真相
1
樯在漂荡著,载浮载沉。
身体终於安定下来,樯也跟著下意识地睁开眼睛。
那是一个天花板冷冰冰、亮度很高的房间。照明强到几乎让人戚到刺眼。
樯立刻想起自己所在的地方是哪里,这里就是『实验场』。
全裸的樯被放置在一个水槽内,浸泡在黑色毒液中。
环顾四周,她附近还摆放了好几个相同的水槽装置。更正确地说,应该说她视线所及之处全部充满了这玩意儿。
每个水槽中部躺著一个孩子。
樯看过这个画面。对现在的她而言,那是最清晰、也是最久以前的记忆。同时也是因那个女孩而唤起的痛苦回忆。
在回忆起这段过往时,她听到某种声音。
那是音量很大的哀嚎奏鸣曲。接受改造实验的孩子们,因为全身浸透毒液的疼痛,相继发出惨叫。
「好痛」或是「救命」,这种含有实质意义的话语早已堙消云散,只剩下从喉咙涌出痛苦的叫喊声。『泣血』在这里并不只是比喻的用法。
樯也同样一起喊叫著。就像六年前那样喊著。虽然肉体并不如当时那样痛苦,但问题并非在此。那是她发自内心、发自记忆深处、发自灵魂地喊叫著。
为何樯的声音会如此嘶哑粗糙……又是什么原因让她的身体在这六年间都毫无成长,只要想到这些,就可以知道她所经历的实验是多么地残酷。
樯还知道有些孩子因为耐不住痛苦而咬舌自尽。
在透明墙壁的外头,有一群穿著白衣服的大人对孩子们的苦痛无动於衷,走来走去地环视着这些孩子,还一边写东西一边相互交谈。
不断遭受到肉体的痛苦与心灵的折磨下,除了发出动物般哀嚎之外,已无能为力的这些孩子,对他们来说,似乎只有在看著这些大人的作为时,才暂时厌受到人性。其实樯并不知道其他孩子怎么样,不过至少她自己是这么想的。
然而也有解除痛苦的时候,就是毒液被排放掉之後,换成另一种颜色的液体,中间交替的时间。樯俊来才听说,那么做是因为如果一直让孩子泡在毒液里,毒侵入全身会马上死亡,所以才要用另一种药液来暂时解毒。
解毒这个步骤,使已梢微适应毒的身体又被迫导向相反的状态,虽然还是会伴随著另一种疼痛,不过和中毒比起来这已经不算什么了。
这也给了孩子们时问,想像接下来要面临的痛苦。虽然这未必是件好事,但至少可以趁机和旁边水槽里的孩子交换眼神。
而这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
这样的交流并不是彼此谈话——因为也没有多余的体力可以说话——不过,光是这样的眼神交换,也许就是彼此鼓励互相打气的信号。
到现在樯还是不知道当时究竟经过了多久的时间,也不知道那些互相交换的眼神究竟超了多少作用。
樯对於在她隔壁那个不知名的女孩——和榣一样大约十二岁左右的女孩——怀抱著一种近似友情的情戚。
她也深信著对方与她有同样的戚觉。
然而……
在这个无止尽的苦海中,榣终於体力耗尽,最後连哀嚎都发不出来的时候,她注意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毒液已占据她每个细胞,全身遭受的痛苦正逐渐消退。
刚开始樯还以为自己死期到了。因为原本不断喊叫的孩子开始反应迟钝,最後就像什么也厌受不到一样死去,这种情形樯看多了。
樯心想,终於轮到我了,她庆幸至少在生命的最後,痛苦得以纾缓。
可是即使不痛了,樯还是活了下来。
曾经肿到不行的可怕躯体,如今也已恢复成与十二岁相称的滑嫩自然。
她知道玻璃外的大人正看著自己。
此时的樯认为即使不死的话,一切也可以结束了,於是看了一眼旁边水槽的女孩——那个几乎和她一起撐列最後的女孩。
然而在那水槽中所发生的,却和樯的命运截然不同。
很明显,隔壁的女孩子正面临濒死状态,她不断发出像笛声般的喘息。
当喘息声停止,女孩咽下最後一口气之时,她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转向樯的所在。
她睁大眼睛——死盯著樯。
她开口说了什么,表情和平时完全不同。
那是樯没有救成,名叫小町的可怜女孩。
两个女孩的画面重叠,一起看著樯。
「不……不要……」
她们一直看著樯。
榣像怯懦无力的女孩一样全身发抖。
「不要看我……!」
樯知道她们眼神中的意义。
『你被诅咒了。』
那肯定是恨意。
『明明我都死了。』
『明明我们部死了。』
『为什么你还活著?』
『你为什么不死?』
『叛徒。』
『只有你继续活著,』
『你要践踏我们的尸体到什么时候?』
『都是因为你我们才死的。』
『你自己活著就奸了嘛!』
『只有你活得很好!』
这些声音愈来愈大,好像所有在实验中死掉的孩子部在责备樯一样。
「可是,又不是我杀了其他的小孩……!」
樯孱弱地回答。
『住口。』
『吵死了。』
『不准找藉口。』
『明明大家都死了,』
『为什么只有你可以活下去?』
『回答我。』
『你说话啊!』
『回答啊!』
『回答啊!』
『快回答!』
「我……我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
樯抖著双唇猛摇头。
两个女孩对於幸存者的怨念逼得樯喘不过气来。
『那不然……你去死吧!』
『死吧!』
『快点死啊!』
『这样才不会不公平。』
『我们原谅你,』
『所以你快死吧!』
这些针对榕而来的诅咒愈来愈高涨——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樯大喊著,她的意识也就此被拉了回来。
於是榣醒了。
她立刻坐起身子,由於情绪过於激动,她不停急速地喘著气。
脸颊有湿湿的感觉,樯知道自己刚才哭过了。
喘息逐渐缓和,樯深深吐一口气之後才回过神来。她抹了抹脸颊。
然後眨了眨眼,抬头看了一下四周。
(这里,是哪里啊?)
榣身处在一个房间里,房间不大,只有六个塌塌米的大小。房间四个面的其中一面是拉门,和拉门相对的那一面有扇窗子,还有一面是地板架高的和室。虽然不是多么豪华的新居,却是个能令人厌到时光流淌、心灵沉静,古色古香的房子。房里充斥著温馨的生活厌,看样子应该不是旅馆或饭店吧。
榣盖著被子,就睡在这个房间里。棉的内里让被子有些重量。
樯对这个地方并没有印象。
大概是昏过去的时候,被送到这里来的吧!樯身上的衣服,也从原本脏污的血衣换成了睡衣。
樯还发现,她的两手裹著绷带,也就是遭受『散弹枪』攻击时留下的伤处。再把手伸进棉被里一摸,果然右脚也包扎过了。
只是樯心中并没有想到任何人会为她做这些事情。那个女的也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自然而然地,樯的心中提高了警戒。
此时,拉门打开了。
樯从棉被中跳起,和拉门保持距离。她将重心放低,不过因为身体还有点使不上力,只好用一只手撑著地面。
出现在她视线彼端的是一个老人,老人正疑惑地望著榣的举动。
「你是谁?」
樯开口问道。
老爷爷缓缓地走进房间,并且把手上的托盘放在棉被旁边。托盘冒著热气,上头还放著一碗粥。
「真是的,棉被不叠好,没规矩。」
他开始整理棉被,接著抬头往樯的方向看去。岁月的痕迹在他的脸上刻划出皱纹,虽然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神看起来毫无恶意。
「不吃东西的话,怎么会奸起来。先吃吧!」
老爷爷用下巴指了指那碗粥,就这样走出了房间。
拉门关上的同时,樯像被吸过去一样地走向托盘。就像老爷爷说的,不吃东西的话什么也做不了。
樯并不是没有想过这里面也许下了毒。不过要是老人想杀她,应该会趁她还没醒过来前就就算真有个万一,反正毒药对榷来说也没有任何作用。
所以榷把整碗粥都给解决了。
榣这才发现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好吃的东西。营养注入她疲惫虚弱的身子,瞬间就传到了她身体的各个角落,她觉得体力恢复了不少。原本连握拳都有困难的手,在乡试了几次之後,也渐渐能使出力气了。
而且粥里没有下毒。
榷做了个深呼吸。
过一阵子老人又进来了。他看了一下见底的碗,眼神看起来像是睥睨一般,然而这或许是榣的心理作用。
「老爷爷你是谁?这里又是哪里?」
尚未解除警戒状态的樯,像是抓准了时机才问出口。
「就像你所看到的,我只是一个老人,这里是我家。」
老人瑞趋托盘,又走出了房间。在把门关上前,他回过头来。
「粥还有,你要吃吗?」
老人间樯。
樯有些踌躇,没有开口回答。
不过老爷爷似乎已察觉到樯的心意,端了第二碗过来。
这次樯在老爷爷面前吃了粥。
「多吃点才能快点恢复体力。」
老爷爷点著头,一面注视著樯用汤匙把粥送进口中。榣并不是完全不介意别人看著她吃东西,不过这时候还是先满足食欲比较重要。不一会儿榣就吃完了,她叹了一口气。
她叫住准备把碗端走的老人,又问道:
「你准备拿我怎么办?」
老爷爷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用眼神回应,像是想弄清楚樯这个问题的意图。
接著他开口了:
「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放心吧!」
虽然是简短又不经意的回答,然而却可以看见隐藏在这句话背後,老爷爷对樯强烈的慰勉之情。
老人走出房间後,又留下榣独自一人。
这下她终於可以好好地想事情了。她想是否应该尽快离开这个地方。虽然老人看起来暂时不会对樯怎么样,不过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知道。再说待在这种不了解周围环境的地方,以战略上来说,对她相当不利。
不过她的体力还没恢复。而且烧也还没退,没有办法任意行动。也许等身体好一点的时候再走也不迟。
思考哪一个才是上策竞如此麻烦。
仔细想想,要逃的话也没地方去,漫无目标的行动是最没有意义的。
樯到现在还是会反射性地提高警戒,然而这对她现在的处境来说好像没有必要。
即使是掉进陷阱也无所谓了。
一切部无所谓了。
樯再次环视这个房间。塌塌米已经老旧磨损,边缘冒出粗糙的毛状物。窗外有个小庭院,不过杂草丛生,戚觉没有人在使用。更远一点的地方是一片呈上坡状的茂林。也就是那座深山。榷从太阳的光线推测,现在时间大概才刚过中午而已。
她站起身,打开拉门进入走廊。
房里咸觉没什么人气,走廊的角落积了厚厚的灰尘,看样子好一阵子没有奸好打扫了, 走廊的尽头正对著厕所。另一端则连接著一个房间,看样子应该是厨房。
厕所旁边有一个门,隔壁的房间就是刚刚樯休息的地方。
房间的正对面还有一个拉门,樯将门拉开来。
看起来那应该是老爷爷的房间•她踏了进去,脚下的塌塌米嘎吱作响。
椅子、14寸电视,桌上放著茶壶,还倒扣著碗和茶杯,旁边摆了一袋仙贝。
房间的角落摆了一个供桌,整个房间都是供桌上线香的味道。
供桌旁边的矮柜上有一个相框——
里头有张褪色很严重的黑白照片。
大概是几十年前的照片吧?照片里是一个身穿制服十几岁的少女,旁边像是她母亲的女人穿著和服,笑脸盈盈的。背景是某学校的校舍和校门,这大概是女孩高中入学的纪念照。
樯将相框放回原处的同时,背後传来一个声音。
「那是我的老伴和女儿。」
回头一看原来是老人站在那儿。两人站著的时候,脸的位置差不多高。十二岁之後就停止生长的女孩,和经过岁月洗礼驼了背的老人。
老爷爷那双在皱纹深处的眼睛瞥向了那张照片。他缓缓地走著,来到樯的面前,将手伸向照片。
用关节凹凸不平、历经沧桑的手指抚摸著照片中女儿的脸。
「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从声音和脸都读不出他的表情。
然而樯知道此刻老人的内心的却有所感触。为何会摆著这么久以前的照片,一定是因为没有新照片的缘故。
樯注意到供桌上有两个牌位。
「你不要乱跑,快回去躺著休息。这样对身体不好。」
樯不发一语走出那个房间。
她一回头,看见老爷爷的眼神—直停在照片上—动也不动。从樯的角度只看得到他的背。
老爷爷就这样站著,直望著照片。
榣轻声地将门拉上,回到原来的房间。
到了晚上老人替樯送来杂菜稀饭。樯老老实实地开始享用老爷爷替她送来的晚餐。
樯像履行义务般用单调的动作吃着稀饭。老爷爷的表情依旧不变,而他的眼神没有离开过樯。
他终於说话了:
「我女儿还不到二十就走了,是病死的。」
他应该是在说白天看到的那张照片的事情吧!樯心想。
可是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结果,变得像忽略了老爷爷的话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所以已经很久没有小女孩到家里来了。」
樯此时又想,我又不是想来才来的。话说回来,榣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出现在这个家的。
「你倒在下面那里的河床,我怎么喊你都不起来,只好把你抬回我家。我这把老骨头还算挺靠得住的。」
那是今天早上的事了。
也就是说,橱在那条河边躺了一整晚。
「为什么?为什么要特地把我带到这里来?」
樯觉得他一定别有用心,所以追问老人的意图。
老爷爷被这么一问觉得很意外,眼睛眨个不停。
「为什么?帮助昏倒的人是理所当然的啊!」
樯的手在稀饭送进嘴巴的途中停止了动作,她睁大眼睛看著老爷爷。
「你怎么了?」
「啊!」
老人的回答对榣来说是当头棒喝。
理所当然。他居然说帮助昏倒的人是理所当然的事。
听到老爷爷的回答之前,榣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么单纯的理由,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心中的想法是多么地不对劲。
这六年来樯所生存的世界里,这样的想法根本不管用。死亡、杀戮、生存、欺骗、这些才是必然存在的。
樯奸像接触到实验以前的记忆一样,内心震荡不已。
原来还有这样的世界存在。
她吃著杂菜稀饭时,一边这么想著。
「这是老爷爷你做的吗?」
「老伴她三年前走了,所以我现在也很会做菜。」
「这样啊……」
原来老爷爷这三年来,都一个人住在这个家里。都一大把年纪了,烧饭、洗衣都自己来,做的料理和洗的衣服也部是一人份。就连打扫也是一个人做,老爷爷手能摆动的幅度不大,所以走廊边边才会积著灰尘。他一直过著这样的生活。
和老爷爷说话的时候,樯发现自己身体不再僵硬,感觉非常奇妙。
她渐渐地松懈下来,原本坐得好好的身体却开始倾斜了。
「哎呀呀!」
老爷爷扶了她一把。
这一幕让樯想到一件事情。老爷爷独自将她从河边抬回家中,这样的话他一定直接碰触到榣的肌肤了吧。而且他还帮榷换衣服并且包扎伤口。
「老爷爷,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或是哪里痛啊?」
如果榷的皮肤呈现普通的白色时,虽然直接碰到不会造成伤害,但若是长时间接触或是用力打到的话就有可能转移毒素。当她皮肤变紫的话就更危险了。所以榣平时部一直避免和他人肢体接触,可是昏倒的时候就完全无能为力了。
不过这个问题在老人听来,只是单纯的关心。
「你在担心我啊?不要紧,我就这身子还硬朗得很。」
樯从时间上来判断•到现在老爷爷都还没有异状的话应该就没事了。她吃掉最俊一口稀饭後,把碗放了下来。
隔天早上醒来之後,忆的身体多了几分轻盈的威觉。烧退了,体力也在恢复当中。
她注意到有东西放在枕头边。
是叠好放著的衣服。那应该是老爷爷特地为樯买来的吧!上头还飘著新衣的味道。
那是印有大大的卡通图案的运动装。
虽然樯的模样看起来确实比实际年龄小,不过买这种衣服给她也未免太夸张了一些。樯心想,老爷爷一定是很久没有买小孩子的衣服,所以不知道该挑什么比较好吧!
忆垂著头叹了口气。
「品味好差。」
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的声音里含著微笑的成分。
3
『姊姊。』
小町的呼唤至今遗回荡在爱姬耳中。
她的喊声口齿不清,充满童稚的语气。这并非不可能,因为当时小町才两岁。
『姊姊。』
『别怕,不要紧的。』
那就是爱姬和小町之间最後的交谈。
——这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天晚上。
一个女孩从房间的床上醒来。她总是相当浅眠,常常像这样半夜爬起来。尽管如此,当她再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又能再度进入梦乡。
然而这天晚上,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
感觉——就是不太对劲。
这个夜晚就如往常一般寂静。就算父母在一楼看电视,或是在小吧台小酌两杯,在二楼的童房里什么也听不到。
枕头边的时钟指著凌晨两点。和她们一起住的管家,应该就在回廊对面的房里睡著。
应该是平凡无奇的一个夜晚才对。
但是女孩却睁著大眼,怎么也无法入睡。不知为何总感觉有些到不安。
她口渴了。
女孩从床上下来。穿了拖鞋,打开房门。
回廊上的夜灯发出微弱的光线。
她不只想喝水,更想见见爸妈撒撒娇,这样一来应该就能消弭她心中的不安了吧?
对於七岁的小女孩来说,家里在半夜时会变得十分恐怖,更别说是生活在这么宽敞的房子里了。
无论是墙脚或是窗外,无尽的黑暗让女孩感到害怕。
她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一楼是亮的,女孩松了一口气,开始搜寻父母的身影。
父亲书房的门开了一个缝•里头的灯亮著,女孩心想父亲一定是在工作或是在看书,於是向书房走去。
她正想将手伸向门把时,那股莫名的不安再度涌现。
女孩缓缓放下手,为了不发出声音她屏住气息,从门缝中窥视房内的情形,书桌前站了两个不知名的男人,
一个是中年男子,另一个还是青少年,看起来相当年轻。
两人的脚边一对重叠倒卧在一起的男女全身染血,他们正是女孩的父母。
女孩倒吸了一口气。
她看著爸爸和妈妈像物品一样摊在地板上,仰躺著的两人看起来毫无生命迹象。
女孩的全身微微地发抖。
如果她只有一个人,那她也许就会一直待在那里。然而此时女孩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妹妹,她得保护年纪还小的妹妹才行,因为她是姊姊。
女孩悄悄地离开那里,要是被那些男人发现就糟了。
然而在她遗不及走之前,就和开门出来的男人眼神交会。
女孩迅速跑开。她一边流泪一边死命地奔上楼梯,朝妹妹的寝室跑去。她并没有发现这样等於是替两个男人带了路。
她进入妹妹的房间,把和妹妹一起睡的管家摇醒。
「大小姐……怎么啦?」
「爸……爸爸和妈妈,死……死掉了……!」
「老爷和夫人?你一定是做恶梦了吧,已经没事了。」
「才不是。」
「你害伯的话,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睡呢?」
女孩拚命地想告诉她实情,但管家只顾著快点哄她入睡。
「不是作梦!」
「对、对,不是作梦。」
这样的台词不断重复,不一会儿,两个男人就像要挡住她们的去路一样站在房间门口。因为一楼发出灯光的缘故,两人的影子变得很长。
「你们是谁?」
管家这才了解事态严重,并下了床。
「杀害这对夫妻的凶手。」
轻松说出这几个字的是那个青少年。
「你……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有人拜托我们的嘛!」
管家的身体重重地落在地板上,不知何时一把菜刀深深地刺进她的额头。那是放在厨房,平时管家做菜时爱用的德国制刀具。
女孩的身体比刚刚抖得更厉害了。
「当初说好要把这家里的人全部杀死,所以你也得死才行。」
「嗯……?」
此时他们背後传来东西在动的寒牢声,原来是妹妹醒过来了。少年将视线瞟向妹妹,女孩立刻街上前去。
「不行!」
「姊姊……?」
男人渐渐靠近她们。女孩绷起全身,像保护妹妹般地挡住他。
但是当男人摸她的头时,她害怕地闭上了眼。
「你以为你阻止得了我们吗?」
他的声音异常温柔,然而语气中却显露出溢著血腥味的冷酷。
女孩并不是想要阻止她们。
不过她得保护妹妹,因为她是姊姊。
她拚命地想,抖个不停的嘴唇终於挤出声音。
「我……我怎么样都没关系……不要杀我妹妹。」
女孩已经没有力气瞪他们了,她的哭脸显得十分疲惫。
少年听到这话,表情变得兴致勃勃了起来。
「怎么样都没关系吗?」
女孩点点头。
「真好玩。其实你还满勇敢的嘛!」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好事,笑容满面地回过头去。
「手冢!」
「在。」
「之前你不是说,你没有接班人吗?」
「是的……难道?」
「对,没错。让这个孩子加入当你的接班人吧!」
那个叫手冢的中年男子表情有些惊讶。
「你胡闹也该有个程度。」
「不过原本就没有人可以接替你的位置吧?这样正好如你所愿了,而且这样还满有趣的啊!」
少年再次转向女孩,弯下腰让两人的视线能够平行。
「喂,小姊姊,如果你真的什么都肯做的话,那就跟我们一起来吧!」
「这样你会救我妹妹吗?」
「那要你听话才行罗!」
反正不相信他的话,女孩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心意已决,於是点点头。
「……好。我跟你们去。」
虽然妹妹还小,但似乎也咸觉到姊姊刚才下了重大的决定,很不安地在後面唤著她。
「姊姊。」
女孩转过头,尽可能地作出温暖的笑脸,想让妹妹放心。
「别伯,不要紧的。」
在後面的少年见状,笑得很开心。
此後女孩舍弃了原本的姓氏——改姓手冢。
取名为手冢爱姬。
只要妹妹能继续活下去,只要她能放心,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
当时的决定一直延续到今天,这个理由成为爱姬所有作为的最大动机。
事件过後已经两天了,案发现场还是乱成一团。
通往千之崎研究室的路现在已经禁止非相关人士通行,因此徒步前往的爱姬也被负责看守的男人拦了下来。
「前面不能过去。」
「我是『恶戮司』。」
听到爱姬口中冒出的这句话,男人立刻一改原本的态度。
「我是负责追捕野野村樯的人,因为想多了解事发经过才会过来的。可以让我过去吗?」
「好、好的,请便。」
男人以立正的姿态目送爱姬,表情显得相当害怕。因为「恶戮司」恶名昭彰,没有任何人敢忤逆、欺骗这群死神的党羽。
爱姬进入研究室的腹地。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
她直接进入第二大楼。和千之崎所长见面的事留待之後再说。
沿著通路走进去,她发现分隔房间和走道、房间和房间的隔间有好几面部是空的,用来隔问的是好几公分厚的防弹强化玻璃。玻璃碎片已经打扫乾净,已不复见散落一地的狼籍,然而新的玻璃也还没有装上来。
消失的玻璃隔间可以连成一直线,应该就是当时樯所通过的路径吧!
穿著白衣的研究员正和玻璃业者谈话,看样子应该是在讨论要如何加强即将装上的玻璃。
爱姬见怪不怪地继续走著。
不久她来到了进行实验的房间。面对著位於正中央的玻璃小屋,爱姬终於停下脚步。
有很多人死在这里—:爱姬马上就知道是樯下的手。这里空气中的血腥味怎么洗也洗不掉。
她环视小屋的内部,发现了监视摄影机。
爱姬立刻抓住实验室里的一名研究人员:
「前天发生的那件事如果有影片留下来的话,我想看一下。」
「你是哪位?」
这个研究人员皱了皱眉头,他这才发现爱姬这个外来分子。
「我是『恶戮司』。」
就凭著这句话,爱姬不但可以自由往来各个房问,也获准查阅研究室的文件。当然,与主要实验相关的资料,例如野野村樯的定期检查结果等等,这些并不允许她看。
电脑萤幕出现了那天的画面。
那一瞬间爱姬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野野村还没到达之前……怎……怎么了吗?」
负责操作电脑的人员面露怯色地问道,然而爱姬并没有回答。
爱姬全身颤抖不已。
那是事件发生前梢早的影像。一名少女全身浸在黑色液体当中,满脸泪水和鼻涕表情凄惨地喘息著,她就是爱姬睹上一辈子誓死都要保护的小町。
前一阵子,看到小町在学校开心玩耍的模样时,爱姬明明才刚适应了那种从远处看著妹妹的幸福戚觉。
明明还看到小町在设施中照顾小朋友,才刚戚受过妹妹的成长。
那出现在这画面里的又是怎么回事。
他们到底在设施里对小町做了什么,爱姬并没有具体的了解,也不想了解。不过从画面中可以看出,妹妹已经濒临死亡。
爱姬连呼吸都忘了。她的两手像要捏碎什么一样用力地握著拳,并咬紧牙根,她的双眼从来没有像此刻睁得如此之大,不发一语望著这难以置信的景象。
无言的爱姬激动得全身紧绷,显示她内心的嘶吼。
负责的人员不安地看著爱姬,继续播放影像。
画画中樯出现了。樯把小町所躺的水槽打破,毒液流了一地。
爱姬一见到小町露出的肢体,立刻把眼睛瞥向别处。
樯怀中的小叮动了一下嘴,戚觉像是在说些什么。
小町就这样看著榣……断气了。
这一刻让爱姬刚才全身紧绷的力量完全放松,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但这并不代表她已接受妹妹的死,或是悲痛的心情得到纡解。虽然没有表现出来,那一幕却已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画面中伴随著樯的狂吼,正上演著一场腥风血雨,她将伸手所及的人全杀了个精光。
爱姬站了起来。
「让我见所长。」
虽然表面上她的语气与刚刚并没有太大差异,但这名所员感受到的却是像被死人的手抚摸般冰冷。
「是……是的,马上来。」
所长不让任何人到他那里去,大概是因为樯给他的伤口还在痛吧!但此刻必须让爱姬去见他才行,因为现在爱姬所散发出来的氛围之可怕,让这个所员觉得连太慢回覆都会被她杀掉。
打了好几通内线电话,但所长都没有接。他一边发抖一边不断重新拨号。
「真……真……真的很对不起……」
「他人在哪?我自己去见他。」
所员立刻回答。所长在第一大楼最里面的专用房间,应该是在里头的寝室休息著。
「谢谢你。」
爱姬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她走了整整十秒之後,这名所员才像是解除刚才的恐惧及紧张烕,大大吐了一口气後跌坐在地上。
「呜呜~……我的手……痛,痛啊~……」
一个人躺在床上的千之崎英义不断地呻吟著,并且用残存的那只手抚摸著遭到截肢的手。
虽然不是连止痛药都起不了作用的疼痛,只是失去一只手腕的打击让他唉唉叫个不停。
这时爱姬走了进来。背对著门口躺著休息的千之崎,在爱姬开口叫他之前都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房。
「你就是所长吗?」
千之崎只有头转了过来,他认出是个少女的身影。
「你是谁啊?」
「我是『恶戮司』的人,奉命追捕野野村榷。」
「喔喔!这样啊!」
千之崎这才从床上坐起来。爱姬的视线瞄到他的断手,但并没有多问什么,连慰问的话也没说半句。
性急的千之崎开口了:
「我要拜托你一件事。野野村樯是我的财产,我不能失去她。如果失去她,我在这个研究室就地位不保了,她是珍贵的活资料。怎么样?有没有办法活捉她?」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千之崎居然这么说,不过看来他的目的并不单单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研究欲。
「如果你替我抓来的话,我就不会再让她走出这里。虽然这么做就无法继续取得她活动的纪录,不过我们接下来会将她的四肢切除,进行各种测试,让她在死前都能对研究有所贡献。」
此时的干之崎眼神闪闪发亮,完全进入自己的想像世界。爱姬戚受到他心中洋溢著扭曲的复仇欲望。
然而爱姬并没有对他的话多作回应。她坐在沙发上开始发问:
「有点事情想请教。野野村樯发狂的原因和一名女孩有关,请问那个女孩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爱姬无视於他的请求,让千之崎有一瞬间厌到不愉快。不过他并没有对那件事多说什么,他答道:
「那是实验的第二天,所以大概是事情发生前一天来的,大前天中午。』
听了千之崎的回答,爱姬闭上眼好一会儿。那时候爱姬在学校吃著便当,什么都没感觉到。
她缓缓地睁开眼继续问道:
「为什么会选择她当实验品呢?」
「为了增加实验的成功率,所以选择了数据资料与当初实验成功的野野村樯相近的人……这是捉拿她需要用到的资讯吗?」
「不是捉拿,是解决。」
对於刚才千之崎的恳求,爱姬在此明确地拒绝了他。
「背叛『恶戮司』的人就得死,这点你也很清楚不是吗?」
「可……可是……那是很珍贵的样本啊!」
「那你可以直接去和首领谈谈。』
『恶戮司』的中枢、中心,同时也是成立者,是唯一掌握组织全体的人物。就连爱姬也不知道他的长相或名字。
「怎么可能去找他谈,根本不知道怎么联络他呀!」
爱姬原本认为,像干之崎这样身为实验设施的负责人,应该会比她这区区一介杀手更接近组织中枢才对,不过事情果然不是这么单纯。
然而,现在还有比谈论组织内部更急迫的事情。
「那么再请教你——你是不是知道那个女孩是我妹妹,所以才对她下那样的毒手?」
爱姬尽量压抑即将爆发的杀气,静静地问道。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一下子降低了许多。
「你——你说什么?」
千之崎自己并没有注意到他在自言自语,因为他眼前看似秀气的少女所释放出的骇人气息,竞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终於发现,眼前这位手冢爱姬的危险程度比超野野村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刚刚等於是放了一只想加害於自己的猛兽进来。
千之崎的额头出现豆大的汗珠,爱姬读懂了他的表情,继续说道:
「看来你并不知道,算了。不过这并不代表我会对你手下留情。」
爱姬站了起来。而千之崎也知道这个动作代表著怎样的含意。
执行死刑的时刻到了。一旦身为『恶戮司』爱姬决定要出手,就没有人阻止得了她。
千之崎虽然吓得无法开口,但还是开始拚命地替自己辩解,此时他早将手腕的疼痛抛诸九霄云外。
「等、等一下!等等!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不是我决定挑谁当实验品的!」
「那是谁决定的?」
「是六条。你不认识吗,他跟你一样是『恶戮司』。我请他来恊助我的工作,参考资料之後挑选小孩的人是他。所以不是我!」
「那个男人在哪?」
「他接到捉拿野野村榣的通知後就去追捕她了。跟你的任务一样,你们没有见面吗?」
千之崎喋喋不休地说著,还一边注意爱姬的脸色。
当然,爱姬不认识他说的这个男人,但她已将这个名字刻在脑海中。
「就是这样,一切都是六条的错!你说对吧?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嘛!如果我早知道的话,事情就不会发生了!这都是六条的责任。所以不要杀我,求你放过我!」
千之崎非常畏惧爱姬那双冒著熊熊烈火的眼睛,他跪坐在床上,用仅存的一只手撑著向她磕头,还流了满头大汗。
爱姬瞥了干之崎—眼,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准备走出房间。
看著她开门,千之崎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得救了。
此刻,爱姬突然挥了挥手……
……千之崎感觉到有东西缠住自己的脖子。
然後,门关上了。
过了一阵子,医师来到千之崎的房间替他检查伤势。
「吓……」
一打开房门,医师大叫,还向後跌了一屁股。
他看到一条细丝从天花板吊著脖子——千之崎英义的脖子,他的尸体在空中微微地摇晃。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