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七月上旬，稱之為初夏嫌暑意過濃的大熱天持續不斷。地球暖化不用說正熱烈加劇。

　　外頭有蟬兒唧唧鳴鳴地大合唱，明明太陽即將西斜卻依舊吵鬧。形容成夏日風情固然好聽，可是對夏天得了感冒久久沒好仍躺在床上的我來說，沒什麼情不情調可言。總評：煩死了。

　　蟬跟跑趴族很像。尤其是群聚嚷嚷與把生命搏在夏天的部分。感覺牠們會在雷鬼夏日音樂祭把毛巾甩來甩去。

　　信奉獨處至上主義的我就算投胎變成了蟬，大概也會終其一生都不發一語吧。何止如此，搞不好終其一生都不會從土裡出來。要我專程搏命到外頭賣力繁殖，還不如讓我自個兒悄悄地斷氣然後盡早成為泥土養分。

　　我特地向學校請假是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啊？

　　往積極面思考，難道這表示我的病情已經恢復到可以胡思亂想了？

　　忽然間，有門鈴聲傳來。

　　目前，由於家人全都不在家，只剩下由我去應門的選項。要假裝沒人在家倒也可以，但如果是來送貨的，大熱天要對方再跑一趟未免過意不去。

　　儘管身體仍有些倦怠，還不至於動不了。我起床從自己位於二樓的房間前往玄關。

　　玄關門一開，身穿熟悉制服的兩個女生便映入眼簾。不知道我會皺眉頭是被外面熱氣薰的，還是她們太讓人眼熟的關係？

　　「呀呵。我們來探病嘍～」

　　臉上笑容親切十足地綻放出光彩的是美咲華梨。受眾超越班級，即使說是乙塚高中全校偶像也不為過的絕對女主角。外號博愛主義者。

　　而待在她旁邊的羽鳥英玲奈，也優雅地揚起嘴角對我微笑。

　　「地址我是跟小天老師問來的。身體還會難過嗎？」

　　如果把美咲比喻成太陽，羽鳥差不多就是月亮。沉著清澈的眼神以及留長有光澤的黑色直髮散發出成熟氣息，給人比同年齡層穩重的印象。

　　親睦會幹部那件事過後，變得會窩在我那間專屬休息室的兩個惱人精。

　　而她們倆專程來到了我家門前。

　　我再怎麼喜歡獨處，也還是具備最基本的溝通能力。

　　「謝了。」我如此致意。

　　問候完畢。

　　「掰。」

　　「姬宮同學？」「姬、姬宮……！」

　　再一次致意以後，我關上門。

　　當我為了回房間而準備沿著原路提腳爬樓梯時，敲門聲「叩叩！」出現。

　　「……」

　　我杵在原地十五秒。敲門聲沒停。既然沒有不停的雨，真希望敲門聲可以一下子就停，人生卻沒有那麼便宜。

　　我一面發出嘆息，一面又打開玄關的門。

　　方才的親切笑容不知道去了哪裡。兩人都不滿地鼓起端正臉孔，美咲用咬牙切齒、羽鳥用抿唇悶哼來形容正合適。

　　別用那種眼神注視我啦。會讓人想開溜的吧。

　　好比刑警上門盤問，美咲拿出了智慧型手機代替警察手冊亮給我看。

　　畫面顯示著LINE的聊天欄，早上的時段是：

　　【華梨】早安～今天你好像請假耶，身體還好嗎？

　　到了中午則是：

　　【華梨】身體有沒有好一點？放學後，我打算跟英玲奈一起過去探病耶，方不方便？我會買推薦的布丁當伴手禮帶去喔！

　　有這樣一段訊息，還搭配Q版的護士兔兔貼圖。

　　之後就沒有任何訊息。那是當然了。因為我都沒有回覆。

　　大家最愛的，已讀不回。

　　「姬宮同學，你有沒有什麼話要說……？」

　　「……不勞兩位費心？」

　　「錯了啦！針對已讀不回的部分！」

　　我曉得就是了。

　　「都說死人不會講話，病人也可以視情況通融吧。」

　　「姬宮同學已讀不回是老毛病了，所以不行！」

　　既然妳覺得是老毛病，別發訊息過來不就結了？

　　可惡……早知道先回一句「不方便」就好了。原本我以為總不會跑來吧，但對方可是美咲。懷有的博愛精神非同小可。

　　「你剛才在想，早知道先回訊息拒絕就好了，對不對？」

　　美咲沒好氣地瞟著我……還把臉湊過來。

　　哦。真不愧是溝通力大師。居然把我的想法看得這麼透澈。

　　我迅速轉開目光，當成她答對的獎勵。

　　結果，她們倆一路走進了我的房間。起碼到客廳會比較好，「你還是躺著比較好喔。」卻因為美咲如此強烈建議而無法如願。「說不定會傳染，妳們就這樣回去比較好。不如回去吧。」我發表的意見就被駁回了。

　　於是我目前拄著一邊手肘躺在床上，一面俯視美咲和羽鳥，形成了有如印度大君臥榻而居的空間。樣似不知道哪來的石油王正左擁右抱美女服侍自己吧？

　　糟糕，我一點也不開心。

　　要說到開心的事情，頂多就是美咲和羽鳥買來當伴手禮的布丁很好吃。

　　真不愧是最愛甜點的女生，美咲所推薦。裝在玻璃瓶裡的滑潤卡士達可謂絕品，偏甜的配方與微苦焦糖交融得恰到好處，完全不讓人膩味或煩厭。萬分可口。

　　儘管我想坦率地對這份伴手禮表示感謝──

　　「英玲奈的檸檬奶油看起來好好吃！」

　　「嗯，吃起來清爽美味。我看是期間限定口味才挑的，不過挑對了。華梨妳的焦糖堅果味道怎麼樣？」

　　「非常好吃喔！欸欸欸，我們來交換一口！」

　　「可以嗎？」

　　說時遲那時快，美咲舀了一口自己的布丁並將湯匙湊到羽鳥嘴邊。

　　羽鳥一度難為情似的瞥向我這邊，卻好像贏不過甜美誘惑。她也舀了一口自己的布丁，然後把布丁湊到美咲嘴邊。

　　雙方把手交錯，進入互吃彼此布丁的百合時刻。

　　「好好吃～♪」「真幸福……♪」

　　幸福陶醉個什麼勁？

　　我說啊，妳們真的是來探病的嗎？弄成這樣，不就只是把我家當咖啡廳利用而已嗎……？

　　看著兩人鬧哄哄的模樣，我連感謝的意願都沒了。

　　察覺視線的美咲側身藏起自己那瓶布丁。還「呸！」地對我短短吐舌。

　　「錯在姬宮同學喔！假如之前你有好好回訊，我就會幫你挑原味以外的布丁了。我們要用不分布丁給你吃當處罰。」

　　「我會看妳們才不是因為羨慕。」

　　我可沒有那麼貪嘴。

　　「春、春哥～！」

　　玄關使勁打開門的聲音，還有比蟬更吵的大嗓門響到連二樓都能聽見。

　　「唔哇……居然回來了……」

　　「「？」」

　　噪音全無止境。聲音的主人慌慌張張地快步衝上樓梯，直接以全速奔過走廊。順勢就開了我房間的門。

　　站在門口的嬌小生物是我妹妹柚子。

　　不。曾站在門口的是我妹妹柚子。要說到為何變成過去式，是因為她朝我撲了過來。一頭用撞的。

　　下腹部挨中強烈頭槌，「唔……！」我如此冒出聲音。柚子的雙馬尾來回甩我耳光，掛在書包側勾的便當袋含筷子朝我後腦勺又補上一記。

　　快哭的柚子摟著我，還朝我的臉與身體摸來摸去。

　　「春哥沒事吧？有沒有死掉？活著嗎？」

　　「夏天得個小感冒死不了人的啦。」

　　自從我得了感冒以後，她一直是這種調調。

　　小學三年級的妹妹，是個吵得讓人懷疑跟我有沒有血緣的煩人精，而且如各位所見，她還沒有戒掉對哥哥的依賴。

　　跟哥哥這麼親，好沉重。

　　「很熱耶，妳走開啦。」

　　「會熱是因為感冒的關係啊！你先等等！我立刻把空調的溫度調低！」

　　柚子迅速撿起擱在桌上的遙控器，卯起來連按十六下。嗶嗶嗶嗶嗶……！空調隨著這樣的電子音效開始急遽降溫。

　　「耍蠢嗎！妳是把溫度設到多冷！」

　　「沒關係沒關係！就算對地球不環保，對春哥的身體是好事就沒關係！」

　　「這樣對我的身體也不好啦，遙控器拿來！」

　　「不要～！」

　　當我跟遙控器堅持不離手的遺憾妹妹爭到一半，便感覺有強烈視線。

　　我都忘了。美咲跟羽鳥在。

　　她們倆都愣在一旁，不過很快就回神了。

　　接著，兩個人就亮起眼睛放鬆表情，齊聲說：

　　「「好可愛……！」」

　　吵死了。

　　慢了的柚子也「啊！」地做出反應。柚子看向她們倆，頭一偏，右邊束起的頭髮幾乎垂到地板。

　　「哪位？」

　　真的假的……妳現在才發現也太晚了吧。

　　不愧是誇下海口要跟全校學生交朋友的美咲。她一面露出能讓任何人安心的笑容，一面接近柚子，然後彎腰搭話。

　　「妳好，初次見面。我跟姬宮同學同班，名字叫美咲華梨。這邊這個女生是羽鳥英玲奈。我們兩個今天是來探望姬宮同學的。請多指教喔！」

　　羽鳥讓美咲介紹到，「妳好。」也一面如此對柚子微笑，一面說：

　　「能不能告訴我們，妳叫什麼名字？」

　　柚子似乎在緊張，就躲到了我的背後。她們倆似乎覺得柚子這樣也很可愛而繼續等著。臉上還露出想聽柚子親口講名字的溫柔神情。

　　過了一會兒，柚子從我背後探出半張臉。

　　「──春……」

　　「「「春？」」」

　　「春哥班上才沒有同學會過來探病！春哥一直都是孤伶伶的！」

　　「妳喊的這是什麼讓人覺得既欣慰又悲哀的詞啊……」

　　「「……」」處於愕然狀態的兩個人當中，恢復得快的是美咲。

　　「不、不要緊喔！因為，我們是姬宮同學的朋友！」

　　美咲向羽鳥徵求附和，「是、是的！」慢了一拍回神的羽鳥也如此點頭。

　　「至少我們認為彼此是朋友。雖然不知道姬宮是怎麼想的……」

　　她們倆的視線好刺人。

　　我們並不是可疑人物喔──美咲繼續勸說，柚子卻好像沒有讓步的意思，還用力甩起雙馬尾貫徹堅決抗拒的態度。我＝孤獨的印象根深柢固，因此她不放鬆對美咲和羽鳥的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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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什麼朋友都是騙人的騙人的！春哥有講過，單方面認為的朋友才不算朋友！那是求方便才叫成朋友！」

　　「感覺真的好像姬宮會說的話……」

　　「姬宮同學！你不可以亂教自己的妹妹吧！」

　　不愧是我妹，牢牢地記著我的持身之道。

　　妹妹的將來令人擔憂。

　　柚子已經進入失控模式。「這就叫仙人跳！肯定有壯漢等在外面，對不對！」如此嚷嚷的她，打算找出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壯漢，就隔著窗戶開始朝外頭張望底下。柚子還進一步朝外頭扯開嗓門。

　　「別躲了，男的快出來！春哥不會逃也不會躲，光明正大地跟我們打！」

　　「這樣會吵到鄰居啦，別鬧了白痴！」

　　假如有男的在要怎麼辦？我可不會跟他打。

　　「妳、妳冷靜點！」美咲拚命安撫，失控的柚子卻沒有停下來。

　　「就算我們人單力薄，春哥還是可以猛一波，誰怕誰──！……」

　　「柚子？」

　　原本像在秀RAP一樣連珠炮講個沒完的柚子突然停住。

　　當我們也疑惑是什麼情況而跟著停住時，咕嚕嚕嚕嚕……從柚子的肚子便傳出這陣聲音。

　　「我肚子餓了……」

　　妳也太自由奔放了吧。

　　「呃……布丁還有一個，妳要吃嗎？」

　　美咲打開原本收在桌子底下的紙盒，並且把布丁遞給柚子。

　　柚子猛盯著布丁。

　　「…………要！」

　　妹妹的將來令人擔憂。

　　把美咲當成靠椅的柚子被她們倆哄得服服貼貼。原本她就是個黏人精，所以也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然而才一個布丁便這麼聽話，難免讓人感到遺憾。

　　「聽我說，聽我說。春哥最喜歡的就是人家還有獨處對嘛？所以，我才會認定大姊姊們是壞人。對不起。」

　　「沒關係沒關係。喜歡獨處是姬宮同學有問題的地方啊。」

　　「這我可不能當成沒聽見。」

　　還有柚子。別若無其事地把自己也加進我所喜歡的事物啦。

　　「欸欸欸。」

　　「怎麼了嗎？」

　　「哪一邊是春哥的女朋友？」

　　「「咦！」」

　　「兩邊都是只求方便的朋友嗎……？」

　　那樣意思就偏掉啦，別說了。

　　她們倆想到的似乎也跟我一樣。難以答話的氣氛令人承受不住，美咲掩飾似的小口小口地不停喝麥茶；羽鳥則拿起玻璃杯大口猛灌，彷彿為了讓心情冷靜。

　　「柚子。不要講這種會造成兩個大姊姊困擾的話。」

　　「為什麼？」

　　「因為事情終歸要我來收拾。」

　　「你的理由好差勁喔，姬宮同學！」

　　現在不就是我在負責收拾？

　　舉手的柚子說了「好～」，然後就離開美咲身邊，直接跑到我這裡。

　　「春哥～」

　　「怎樣啦。」

　　「有精神了嗎？是不是不會死了？」

　　「妳真夠煩的耶……」

　　聽了反而有被問「怎麼還不死？」的感覺。

　　我知道把這些說出口會惹麻煩。隨便應付才是最好的。

　　「是啊，我已經好了。好到明天就可以跟平常一樣上學。」

　　「真的嗎！那我們去游泳！這個星期六！」

　　「我快死了所以不行。」

　　「為什麼！你不是不會死了嗎！」

　　「人遲早會死。」

　　「春哥才不會死！」

　　「我說啊，妳是把我當什麼了……？」

　　「？？？可以孤獨地活下來的帥氣哥哥啊？」

　　孤獨＝長生不老嗎？妳也太看得起孤獨了吧。

　　不愧是柚子。居然想邀病剛好的人去游泳，有夠狠。

　　話雖如此，柚子從之前就吵著要我帶她到游泳池。說是想展現平日上游泳課的成果。

　　有誰升上高中還非得陪妹妹去游泳池玩的啊？

　　「妳先上傳到YouTube吧。我有心情就會看。」

　　「不要不要不要！會有一堆不認識的大哥哥看到，我才不要！」

　　她似乎討厭受到大朋友的喜愛。

　　「大姊姊們也想去游泳池吧？」

　　為了求援，柚子撲到美咲那邊。

　　這種對話的走向，只讓我有不好的預感……

　　美咲一面「啊～……」地發出聲音，一面過意不去地雙手合十。

　　「對不起喔。大姊姊星期六已經有其他安排了。」

　　「我對大姊姊A感到失望！」

　　「我被失望了！還有A是什麼意思？」

　　好險……看來是我杞人憂天。仔細想想，美咲是位於頂層階級的學園偶像。即使假日排滿跟朋友出去玩或逛街的行程，也沒有什麼好奇怪。妳是三星級餐廳嗎？

　　柚子發現美咲沒有用處了，就撲到羽鳥那邊。

　　「大姊姊B呢？」

　　大姊姊B亦即羽鳥，則是把手指擱在唇邊擺出思考似的舉動。

　　然後──

　　「能不能等我一下？」

　　「喂，妳該不會……」

　　從包包拿出手機的羽鳥離開房間了。

　　不好的預感再次降臨。希望這股不安同樣是杞人憂天，我晚了一拍來到走廊要窺探羽鳥的狀況。

　　不曉得她去了哪裡，環顧四周就發現樓下玄關附近有聲音傳來。

　　我一面豎起耳朵，一面偷看底下──

　　「媽、媽媽？之前說這個星期六要一起逛街，可不可以改下次……？對、對呀。因為我想跟朋友去游泳……」

　　那個混帳。難道她寧可選個笨女孩也不陪親生母親嗎……

　　「嗯！謝、謝謝媽媽！好、好的♪」

　　羽鳥好像跟母親談成了。彷彿要玩味那份喜悅，她當場在胸前使勁握拳顯露欣喜。順帶還有心情絕佳的哼歌聲傳來。她說自己並沒有大人樣果真不假。「還真」可愛啊。

　　應該說，這下糟糕了。

　　為時已晚。心情樂悠悠，腳步雀躍到豐碩胸脯都跟著晃起來的羽鳥爬上樓與我碰個正著。

　　原本隨口低吟的羽鳥頓時停止哼我喜歡的樂團新曲。霎時間，她的腳步也完全打住，大大的眼睛緊盯著我不放。

　　「姬、姬宮……！」

　　「是、是啦……」

　　「你、你都聽見了……？」

　　「是啦……」

　　「～～唔！」

　　簡直潰不成聲的聲音。羽鳥希望表情至少不要被看見，便想用雙手掩飾漲紅的臉，而她豐滿又形狀漂亮的胸部就被雙臂擠得變形。

　　妳現在做的動作才羞人啦，這話我說不出口。

　　「我、我要去……」

　　「啥？」

　　至今仍在臉紅的羽鳥扯開嗓門，像甲子園球兒那樣高聲宣誓。

　　「我要跟姬宮還有柚子一起去游泳！」

　　「……」

　　我可沒有說過任何一句話表示要去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