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世界末日的世界录5 降魔大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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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录入

作者:细音启

插画:冬野春秋

译者:红豆佳译人

图源:千里朱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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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化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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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要對在等待這本書的人先說聲抱歉,至於為什麼會晚放出這本書,只是因為看不慣有人造謠,所以才拖到這麼晚放出。自己說的話自己得負責,沒有的事就別亂說,請自重管好自己的嘴。

简介:

传说中的英勇艾尔莱英留下一个至宝「世界录」,记载着世界的终焉与再临。世界各国及旅团都在探索其所在──

  三大姬在霸都艾梅基亚大干一场,「再临的骑士」名声愈发高涨,雷英则在激战骑士王杰尔布莱德的尾声展现其身为新「英勇」的可能性。

为了解开最后的封印,一行人朝向冥界出发。艾利洁的弟弟──现任魔王巍尔萨垒姆、五大灾、神秘的沉默机关都在这段危机四伏的路上等着。

  受过去与因果束缚的人物演奏着安魂曲,伪英勇则开拓现在与未来,火热的嘶吼回荡其间。

「你不过是称霸太古的野兽,没有资格瞧不起活在现代的人类!」

  ──超人气王道奇幻冒险,惊涛骇浪的第五集登场!

  Prologue 霸都深渊

Record.1 沉默机关

Record.2 魔境·巴内撒湿原

Internal

Record.3 前进冥界

Record.4 对夜低语

Internal

Record.5 无伤灵兽

Record.6 活在当今的英雄

Internal

Epilogue 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后记

  Prologue 霸都深渊

一个无风的夜晚。

干涸的空气挟带着灰土与粉尘——

「嗯。地下区域被摧毁殆尽,这下城堡要不垮掉也难。」

霸都艾梅基亚·伊丝塔希尔分城。

一个身材矮小的老人俯瞰通往隐藏楼层的地下阶梯,口中喃喃自语。

眼前是一座瓦砾及土石堆成的小山。事情可以追溯到五天前,这是旅团「再临的骑士」侵入时留下的爪痕。

「本来是抱着散步的心情前来视察,想不到还得从这瓦砾堆爬下去。这对于双腿不便的老人来说,岂不是残忍了点?」

「就会耍嘴皮子。」

这句话出自一名佩带半单手剑的壮年骑士,言语间透着不屑之意。

红铜色的头发修剪平整,还有一对冷灰色的眼珠。战斗服下露出几经修练的肌肤,炽热的阳光在那上面留下灼痕,肌肤简直与黑色甲胄融为一体。

——「外道骑士」卡萨丁。

这名剑士是王立七十二阶位特务骑士团的最高阶干部,名声响亮,但其旅团正受到霸都王室禁足处分。

「快给我下来。你是被旅团驱除的人,要是被人发现你在城堡遗址上徘徊,事情就麻烦了。」

「笑话。这里根本没半个人啊。现在只有你和我们三人在场。」

老人拄着金属制的拐杖,只见他身法如猫般轻盈,从瓦砾散乱的大坑洞逐渐跳跃而下。

前第四阶位「狂刃」拿赋烈思。

他是被旅团除名的研究员,理由是要他为制造虚构精灵以及袭击圣地迦南负责。

「说来讽刺,打垮城堡的最后一根稻草竟然是龙的吐息。拿赋烈思,虚构精灵栖身的秘奥领域可不是你的得意之作吗?它不是坚不可摧的密闭空间吗?」

「凡是总有例外。这没什么好惊讶的。」

大坑洞的最深处。

老人与骑士来到地下最深处,这里几乎找不到原本的样貌。王立七十二阶位特务骑士团这两名干部身处虚构精灵的研究设施,那天这里与分城在同一时间崩塌。

「龙姬克黎榭的吐息……太美妙了。天银龙的纯种,传说中的梦幻个体。没能观察到那身影真是可惜,但这也愈发激起我的研究欲望。」

「你这是在排解内心的不甘吧。」

「哪里的话。老身虽然没能看到那身影,但你不是跟剑圣打了一场吗?老身觉得没看到这一战也很可惜啊。」

「没什么好说的。我们在彼此牵制的阶段就结束了。」

卡萨丁压低声音回应。

他走向地下楼层的遗迹深处。

「可惜啊。亏我们准备了那么多的实验槽,结果全被压在瓦砾下面。」

玻璃碎片四散在地面。

凝视黑暗的脚边,甚至可以看见一个水洼。那些液体原本是装在实验槽内的溶液,如今实验槽都破了。

「这可让你久等了?」

「不会。我只是在这里睡觉而已。你们再晚点来也可以。」

地下深处传来回应。

实验槽破裂后,液体在地下楼层深处积成一座小湖,一个青年静静蹲在那里。只见他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古怪的笑容。

这个青年背后披着一束白色长发。

年纪似乎才刚满二十。端正白皙的相貌即使以美丽形容也不为过,但大多数人看到他肯定会有其他感想。

那就是恶心。

空洞的微笑。情感从双眼抽离,下面挂着没有生气的笑容,仿佛傀儡戏里的傀儡。

——第二阶位,王蛾。

王立七十二阶位特务骑士团是世界上赫赫有名的旅团,王蛾虽然身在其中,对外公开的资讯却只有阶位以及姓名。

「找我干什么啊?」

「之前那件事,霸都王室终于批准了。老身是来回报的。」

「就是要把我们旅团重新编制。」

卡萨丁接在拿赋烈思之后说着。

由于旅团「再临的骑士」侵入霸都,制造虚构精灵的事实被揭穿,这件事已经被见证此事的迦南巡礼圣教船传到世界各地。

艾梅基亚王室担心情势恶化,便将责任推给王立七十二阶位特务骑士团。

结果第一阶位骑士王杰尔布莱德与第四阶位拿赋烈思被开除。旅团也遭到禁足处分。

「这是打着新体制的名目重编吧。」

喀的一声,老人的拐杖往地面刺了一下。

「杰尔布莱德被开除了,所以你们的阶位都晋升一阶。卡萨丁是第二,王蛾,你是第一。」

「那你呢?」

「老身?老身被开除了。老身这副老骨头如果要扛起干部的职责,背脊恐怕会被压得挺不直吧。」

老人研究员的话声兴奋,似乎颇为开心。

「老身不只丢了旅团的干部,也被霸都研发单位免职了。今后老身打算当个访客,能在研究设施露露脸就好了。」

「…………」

听到这里,白发青年一脸费解地歪着头说道:

「咦?感觉简直没变。」

「是啊。什么都没变。甚至是加速了。」

外道骑士强而有力的回答。

——限制解除了。

骑士王(杰尔布莱德)曾经凭着高高在上的能力统御旅团,牵制碑文三贤者的野心,也压抑着虚构精灵这项失落的技术。但现在他走了。

这些人早已迷上虚构之力,如今已经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止他们独断专行。

「先重建设施。同时要量产虚构精灵的实验体。」

卡萨丁俯视眼前的虚构精灵,目光锐利。

「圣地迦南的眼线还混在霸都里面。短期之内大概要慎重行事了。」

「好。」

白发青年仍然蹲在地上。

虚构精灵实验体靠向他身边,他看了一眼说道:

「完成体还没好吗?」

「急什么,事情要按部就班啊。这东西光是要做出一只就得付出何其多的心力。反正你什么都不用管。有需要的话卡萨丁会负责指挥。现在你只要跟你的那个培养好感情。」

「…………」

王蛾坐在实验溶液的水洼。

他的背后无声无息的站着一个光辉闪烁的巨人——名为虚构精灵的实验体。

它不离开青年半步。

仿佛是个刚生下来的家犬,自然的靠向主人身边。

「你身后的个体跟你感情很好呢。」

「我看它很快就会坏掉。毕竟是个实验体。」

王蛾操着毫无情感的声音回应。

没错。这就是白发青年拥有的奇特能力。

就好比剑圣或伪英勇受到精灵喜爱——王蛾也受到虚构精灵喜爱。

仿佛听得见精灵之声的圣女——王蛾也能自由指使虚构精灵。

若要举出他们之间最关键的差异……

就是邪剑士·王蛾对于喜爱自己的虚构精灵完全没有感情。

「话说那件事情结果如何?」

「这就难得了。你竟然会主动提话题。」

拿赋烈思听了王蛾的提问侧头说着。

「实在太难得了,害我无从想像你说的哪件事。」

「就是天界审门被破坏的事。」

虽然他把自己关在地下,却好像有人对他报告外界消息。

「霸都附近的审门。剑圣席翁应该是用那扇审门来到霸都。没错吧?」

「……这可省得说明了。你还真精明,竟然利用虚构精灵收集情报。」

卡萨丁语气平淡地表示肯定。

「这不可能是席翁干的。现在正拜托碑文三贤者尽快分析,估计十之八九是沉默机关搞的。目标大概是……把连接地上与天界、地上与冥界的各个路径一一阻断。」

「然也。对方这是利用我们把注意力放在防卫霸都的时候趁虚而入。」

拿赋烈思叹气说着。

「看来杰尔布莱德的存在也对沉默机关(他们)起了箝制作用。像审门这样的研究目标被毁坏虽然令人扼腕,但这么一来他们应该也结束了对霸都的监视。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可能是『再临的骑士』。如果他们与沉默机关互相争夺世界录,进而彼此摧残,那就太幸运了。否则……」

「否则我们就在终焉之岛压制双方,再把世界录弄到手。就这么简单。」

王立七十二阶位特务骑士团的最高干部在接话时露出猖狂的微笑。

——从世界最大的军事都市,转变为世界最邪恶的傀儡都市。

霸都失去骑士王杰尔布莱德这个最重大的限制机制,如今正堕向深渊,无法停止。

迷上虚构之力的人们,他们的脱序开始了。

Record.1 沉默机关

  1

一场午后小雨刚过。

圣地迦南的一角笼罩着前所未见的恶臭,以及不祥的黑烟。

「好,好崭新的滋味……啊………………嘎!」

「昏倒了——————?」

年迈女性晕倒,口中还吐出黑色饼干的碎片,雷英赶紧抱起她,使劲摇动其肩膀。

「你还好吧?撑住,努力维持意识!」

「……好,我看到好美丽的花田。啊,我过世的丈夫正在另一头对我招手……」

「不准往那边走喔?克黎榭,拿水、拿水!」

老妪面露安详微笑,雷英拿水灌进她肚里。

「————哈?我,我怎么了?」

「呼。好险……」

雷英斜视恢复意识的女性,口中无奈叹息。

「千钧一发啊。是吧,克黎榭。」

「嗯,刚才有什么危险吗?」

少女不明所以地歪着头。

克黎榭——一个抢眼的少女,她有闪耀的银发,深绿玉色的双眸,还有一副梦幻的容貌。

身穿蓝色调的旅行服,粉嫩纤细的肢体闪亮动人。

少女的外貌可爱,足以直接在童话故事登场,但克黎榭的原形可是君临龙种之最的龙姬。

克黎榭现在身穿围裙双手抱胸,脸上显得心满意足。

「怎么样?我的料理可是连烹饪教室的老师都能一招击倒呢。」

「用料理打倒对手是哪招啦?」

雷英扯开嗓子回应,一手指着从烤箱冒出的蒸腾黑烟。

这里是旅团「迦南巡礼圣教船」根据地——本灵宫的厨房,旅团内上百名成员的伙食由这里一手包办。

……唉,问题是出在哪里?

……是我不好吗?我没在克黎榭说要参加烹饪教室的时候阻止她。

今天有十几人参加烹饪教室,但除了担任讲师的老妇人、雷英、克黎榭,其他人都已经逃离厨房。

一切都是因为克黎榭弄出黑烟与恶臭所致。

「你把烤箱的火力调得太高,结果整个烤箱都焦黑了。而且……这是怎么一回事?从刚才到现在都臭得要死。」

「那是拉不拉果实的味道,我把它加入饼干里面。」

克黎榭从围裙口袋取出一只皮囊,拿出里面的红色果实。

「这是龙之峡谷的拉不拉树结的果实,我喜欢这种清凉的气味。本来我想把它掺入饼干提味,结果发现人类吃了——」

「吃了会怎样?」

「会因为太过刺激而失去意识。就当我学了一课吧。」

「你怎么可以用烹饪教室的老师做人体实验呢?」

「哼。看来龙种纤细的味觉是人类还难以理解的。」

「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这么有信心,反正不准在饼干里擅自添加奇怪的东西。」

雷英忐忑不安地拿起调理台上的暗黑饼干。

「不过这味道如此强烈,给艾利洁吃了应该会清醒过来吧……」

先前他们侵入霸都艾梅基亚,与王立七十二阶位特务骑士团激烈冲突。

事情过后第六天——

雷英等人与迦南巡礼圣教船一起脱离霸都,但他们没有继续探索世界录的旅程,而是在迦南停留,原因就是艾利洁的状态不佳。

「她已经快一个星期没醒来了,真的没事?」

「不必担心。她只是释放太多法力,陷入假死状态罢了。这八成是利用禁术变回魔王的后果。」

「假死听起来是很严重的症状……」

「这点不必操心。对手能逼得艾利洁这么做才值得担心。」

「……虚构精灵的完成体吗?」

『虚构精灵。这是我们三贤者为了对抗「光辉者们」而创造的杀手锏。为了拯救世界,也是为了神性都市楔拉芈浬偲。』

雷英邂逅了碑文三贤者。

那时他也亲眼看见他们的研究成果——虚构精灵的完成体。

……看见完成体时,土之始原精灵(诺姆)和火之始原精灵(沙罗曼达)感到畏惧。

……那种畏惧是前所未见的异常。

这样的强敌对上克黎榭、大天使(妃雅)与前代魔王(艾莉洁)。

虽然她们惊险获胜,艾利洁却一时用尽法力,至今已经连续昏睡六天。

「有妃雅学姊在照看她,其实我不担心。」

「嗯。而且艾利洁刚刚已经醒来啰。」

妃雅来到厨房,针对雷英的喃喃自语回了一句。

「这是……香树拉不拉果实的味道?克黎榭啊,这种树的果实非常稀有,龙之峡谷不也是禁止携带出境吗?」

「只要不被龙帝(卡拉)发现就好。」

「是这样没错,但这种果实的味道实在太重了。龙种的嗅觉还真是令人头痛。」

妃雅面露苦笑,随手拿出一把扇子对着黑烟扇风。

——天界的大天使。

外形抢眼的少女,有着深蓝色的眼珠,一头金黄透着白银的秀发。

不仅外貌亮丽,稳重的举止与柔和的微笑让她在一行人间更显得有成人韵味。

「妃雅学姊,你说艾利洁醒来了?」

「她刚醒来。虽然她说还很困,但你去跟她说话她应该可以正常回话。」

「这样啊。既然她还很困,也许再让她一个人静一下比较好。」

艾利洁的意识恢复让雷英放下心中大石。

同一时间……

「怎么搞的?好刺鼻……馊水就算放个一百年,再加进废水搅拌也不会这么难闻吧。」

身穿金色僧袍的艾里耶斯拨开黑烟现身。

这个少女有着琉璃色的闪耀秀发,深绿色双眸带着知性的光辉。她是世界上最后一名古代咏唱士,在精灵信仰之地迦南是受人景仰的圣女。

「嗨,艾里耶斯。你结束礼拜啦?」

「礼拜结束后我才想休息一下,结果就被部下叫住了。这阵烟已经弥漫到本灵宫的庭园,附近都受到异味骚扰。小孩子都被这夸张的味道给弄哭了。」

「……嗯。果然想要人类理解这个香味还是很难啊。」

身穿围裙的克黎榭夸张地叹了口气。

「这种苦味可棒的呢……」

「我不知道你这是打哪儿来的自信,总之这黑漆漆的饼干我还是先收进袋子里吧。」

雷英用上三层布袋,并且紧紧封住袋口,免得烟雾外泄。

「抱歉,惊动大家了。」

「我已经知道烟雾的原因了,没事的。其实我刚好有东西要给你。」

艾里耶斯拿出一个信封。那是金色与黑色的双色花边印刷,高级的设计令人舍不得轻易使用。

「唉啊,这信封是……」

「妃雅学姊你知道?」

「我有印象。金色跟黑色的装饰……雷英,你把它翻过来。」

雷英将信封翻面,克黎榭与艾里耶斯也在两旁看着。

「圣飞欧拉旅学园?」

信封上印着旅团培育机构的名字,雷英曾在那里就读好一段日子。

「艾里耶斯你怎么会收到这封信?」

「这是他们寄到我们旅团的。他们大概是透过报纸(八卦)得知我们曾在霸都一起行动。毕竟这件消息已经传递世界各地了。」

艾里耶斯抱胸回答。

「王立七十二阶位特务骑士团曾经研发虚构精灵这样危险的兵器……世人都把揭发这件秘密的功劳归功于迦南巡礼圣教船。不过霸都的人也曾目击你们参与其中。回程时我不也在船上说了吗?现在传言把你们说得好像义贼似的。」

「这封信和这点会有什么关联吗……?」

雷英伸出手指撕开信封一端,取出里面的信件。

「……这啥?上面纸写着一行字『奖学金,批准通知书』。」

「雷英,借我看看好吗?哦,这就厉害了。」

妃雅这声赞叹似乎是发现了事情的重点。

「是优待生制度啦。学园有设置免除学费的制度,成绩优秀的学生在学期间不用付学费。我一年级的时候也有谈过这件事。」

「啊。我记得我在入学时明知不会通过,却还是申请了,结果没被选上。」

「你是因为重审后批准了吧。」

「重审……?」

「就像艾里耶斯刚才说的。我们的事迹传开了,这下连远在海洋彼岸的圣飞欧拉旅学园都听到消息了。也就是说——」

大天使娇笑一声,拉高音调继续说道:

「学园把优待生的名额留给你,免得你申请退学。讲难听一点就是这样吧。这次我们可是在霸都被捕捉到身影,比之亚仙迪雅那时可不一样。旅团『再临的骑士』活跃的消息跨越大陆传向四方,你又是被目击的其中一人,我想校方应该也很惊讶。」

「学校要留我?」

「嗯。毕竟你只提了休学申请,在学园里名义上还是有学籍的。如果在学生表现如此优异,对学园来说是很好的宣传,所以才会想把你留下来。这奖学金就隐含着这些意义。」

妃雅将三折的信纸细心收入信封。

「说不定以往的学费都会退还呢。」

「这么厉害?两年份的学费毕竟不便宜,如果能退还给我……咦?可是这该不会是叫我回去学园办理手续吧?」

「嗯。他们就是这个打算。回去以后可能会很麻烦喔。之前旅程的前因后果大概也会被打破砂锅问到底。」

妃雅手指抵在嘴唇露出苦笑。

「你怎么想?」

「……算了。现在还在寻找世界录的中途,哪来的闲工夫回到海洋的另一头。我先拜托家人,看看能不能帮我办手续吧。」

雷英叹了口气,耸耸肩膀。

「拜托你爸妈吗?」

「我妹。这样既可以退回学费,也省得被问一些有的没的,应该是最好的做法了。」

「妹妹……」

克黎榭最先对雷英的话做出反应。

「她就像卡拉那样吗?」

「我不知道你这样问是什么意思,不过我妹既不会变身,也不会突然攻击别人,是个非常普通的妹妹。」

雷英将信封折叠后收入口袋。

「她不像我,念的是普通学校,也许有空的时候能帮我申请。」

「那这个问题就解决啰。」

艾里耶斯一直看着他们交谈,这时她看似久候难耐的拍了拍手。

「现在大伙儿要清扫厨房了。刚才那阵烟把天花板跟窗户搞得乌漆抹黑的。」

「……人家要打扫了,克黎榭。」

「……我们也会帮忙,但是要请你出最多力喔。」

「唔?」

在场全员盯着克黎榭,只见她双手抱胸,表情尴尬。

「人类的料理真难……」

「好了,克黎榭。我会拿抹布擦窗户,你就用拖把拖地吧。」

「拖地……我堂堂龙姬竟然要拖地……」

龙之少女无力握着拖把,垂头丧气。

圣地夜幕低垂。

白天热气笼罩犹如滚水,这时夜深人静,窗外吹来的风却是冷得令人起鸡皮疙瘩。

夜晚的寒风是阿卡靹大陆的特征,雷英后颈顶着寒风——

「嗯……写给家人用『阔别多时』好像太文诌诌了。那改成『嘿,好久不见!』……这样好像是在勉强炒热气氛,感觉不自然,嗯……」

「欸,雷英?三更半夜的你在干什么?」

「写信啊。早上说过的。我想拜托我妹办理奖学金的手续,现在要写信给——」

「我没听到。那时我在睡觉。」

「……睡觉?」

雷英写得很投入,这时他停下写信的手,猛然转头往后看。

「唷!」

「艾利洁?」

雷英坐在椅子上,褐色肌肤的小女孩不知从何时就站在他身后。

前代魔王艾利洁。她有一对长发马尾,随着光线强弱看似时黑时褐,另外还有一双好奇心旺盛的红褐色眼珠。从外貌来看,年纪似乎顶多十岁。

她在三百年前的终焉战争身受重伤,不得已转生保命,其真实身分正是魔王,昔日冥界的主宰者。

「你可以离开床铺了?」

「让你久等啦!哎呀,这次让你见笑了。」

艾利洁吐着舌头,笑得腼腆。

她突然注意到桌上的钢笔与雷英手边的信纸。

「原来如此,你用这个写信啊?」

「嗯。原本我连学校也休学了。心想这次联络可以请我妹不必为我操心,也顺便拜托我妹帮我申请奖学金……但我正在烦恼信里要写些什么。」

在圣飞欧拉旅学园时,每逢放假雷英都会返回家乡。所以他不习惯写信,感觉格外难为情。

「雷英你真温柔。如果我有事情要告诉我弟,我会说『我有话要说,你给我过来』。」

「这样讲岂不刻薄……毕竟你弟弟……」

「嗯,他在冥界当魔王喔。」

艾利洁靠在书桌边开心点头。

广大的地下世界·冥界——雷英也曾听艾利洁说过那里的统治者。她的弟弟也是恶魔,现在正坐着魔王的大位。

「身为我的弟弟,他实在是懦弱得可悲。而且他又笨又畏畏缩缩的,也难怪炎之将魔(亚仙迪雅)会对他失去兴趣。」

「……五大灾是不是比现在的魔王还要厉害?」

「对啊。本来我弟是为了代替我才会当上魔王。这也难怪五大灾会心生不满。不过也只有亚仙迪雅把事情弄到叛变的地步。」

冥界的五大灾是传说级的恶魔,他们的地位就好比天界的「七曜天使」。

这五人都曾是魔王的候选人,曾经和艾利洁角逐魔王宝座,而他们之所以甘心成为下属,是因为曾经与艾利洁交手,并且承认她的强悍。但他们不曾宣示效忠艾利洁的弟弟,不臣服于现任魔王。

「如果你去冥界走走,五大灾可能会很激动吧。亚仙迪雅跟魅亚应该都会很开心吧?毕竟那样就有机会跟你再打一场。」

「我是千百个不愿意啊。但就算不愿意还是得去吧。拥有最后一个法印的是现任魔王,对吧?」

「对啊。要拿恶魔法印啊。你有女神法印,而克黎榭有龙之法印,那么只要再得到一个法印,应该就能前往终焉之岛。」

『妾身按照剑帝留下来的话,连同龙帝、现任魔王将「终焉之岛」封印起来。』

这段史实由天界的女神莱斯芙列洁告诉雷英。

当初正是剑帝艾尔莱英要求他们封印终焉战争的战场。想要突破布置在那座岛上的结界,就必须向女神、龙帝、魔王三者取得法印,否则无法突破。

「毕竟世界录最有可能的所在就是终焉之岛……要是能找到世界录就好了。」

英雄们持续了百年以上的竞争。

为发现世界录者授与史上第二个「英勇」称号——各个旅团为了不同的理由而寻找这个人类的至宝,而雷英等人「再临的骑士」的动机与其他旅团完全不同。对于克黎榭、妃雅、艾利洁而言,世界录是三百年前领导她们的伙伴所留下的最后遗物。

他们寻找世界录的理由并非寻宝,而是要找出艾尔莱英的遗物,并且吊祭他的英灵。

所以他们更要比任何人都早一步找到世界录。

「我有同感……」

「你有同感?」

「嗯。毕竟艾尔莱英是我的祖先,如今若说我有受到祖先的庇荫感觉也是怪怪的……但我想要跟他道谢。」

正因为艾尔莱英曾经率领三大姬组成旅团,今天的雷英才可以受到她们的邀请,一起游历世界。

「希望我可以找到祖先(艾尔莱英)最后留下的笔记,当作是我对他的报恩。」

雷英将手中的笔放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

「好,家书先写到这里!」

「你写完了?」

「明天再继续写。我完全想不到好的字句。啊~好累。自从离开学园以来,我第一次在书桌前面坐这么久呢。」

雷英从椅子起身。

「而且明天得为启程做准备。准备前往冥界。」

「对啊~我也很期待为你带路呢!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一定要让你痛快享受一趟冥界之旅!」

艾利洁高高跳起,语调高昂。

「……我先声明一下,恐怖的地方我可不去。」

「那当然。冥界就好比一座宽敞而寻常的庭园。到处都有饥饿的魔兽,剧毒沼泽遍布,而且宽广得让人容易迷路,这样算是普通的庭园吧?」

「那根本不能算是庭园吧?」

地下世界极其危险,强大的魔兽与好战的恶魔虎视眈眈。冥界正是人类至今仍无法掌握其全貌的秘境之一。

「到时候就要靠你带路了。」

「这点包在我身上。但我们得先前往通向冥界的审门。雷英,地图借我一下。」

艾利洁拿出行囊中的地图。

她在桌上摊开地图,拿起一旁的钢笔在上面画线。

「我们要经过这边。」

「要往圣地的西北边走啊……嗯,但这条路上有魔境的标记。」

那片地区标注着巴内撒湿原。地图上标记红色警告记号之处,代表着当地是「魔境」的入口,其自然环境过于严苛,因此连旅团的探索行动都会受到限制。

艾利洁画的路线正是笔直穿越魔境的路径。

「如果从圣地出发,这里是距离最近的审门。」

「看来在抵达冥界以前,我们会先经历一段动荡的旅程……」

雷英与艾利洁一起盯着地图看,不自觉屏息凝气。

2

「真是对不起,让你们在这么炎热的天气一直等待艾里耶斯大人。」

本灵宫入口。

一个身穿深紫色僧袍的女性在大热天下低着头。

她是疗法士聂彼丽姆。迦南巡礼圣教船是最高阶女性术士群集的旅团,而聂彼丽姆是一名干部,担任艾里耶斯的亲信。

「其实你们原本的计划是一大早就要启程吧?」

「哪,哪里……是我们自己说想要在正午出发的。」

聂彼丽姆恭谨赔礼,雷英看了慌忙回礼。

艾利洁在前天夜间恢复意识。大伙儿昨天让艾利洁专心调养身体一天,雷英则写好了要寄给妹妹的家书。如今终于要起身离开迦南,之所以等待艾里耶斯是为了在行前问候一声。

「不过今天真的有点慢呢……大人今天从黎明时分就进了礼拜堂,照理来说祈祷应该在上午就结束了。」

聂彼丽姆眯着眼睛仰望顶上日照。

「请在这儿稍候片刻。我去看看大人的状况。」

「她要来了。艾里耶斯的味道正在接近。」

「咦?」

「我感觉到她的动静了。这点可以从脚步的习惯辨识。」

「而且感觉得到法力的波动。」

克黎榭、妃雅、艾利洁三人各有不同的说法,仿佛事先说好似地转身望向宫室的门板。

「抱歉,我迟到太久了。」

几十秒钟后,艾里耶斯气喘吁吁地开门露面。

「……了不起。她是从多远的地方就感觉到艾里耶斯的味道啊?」

「味道?」

「啊,呃,没什么。」

艾里耶斯不明就里的反问一句,雷英则是尴尬笑着回应她。

「我才想问你呢。你慌慌张张跑来,难道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的礼拜也已经照计划做完了。但就在我结束礼拜后,发现席翁早就传来联络。他用心电感应对我们的术士传话,我是为了听取部下报告才花了点时间。」

「你说的席翁是……剑圣席翁吗?」

雷英曾在伊丝塔希尔分城见过这个令他永难忘怀的最高阶剑士。

当时他赶着要找杰尔布莱德,途中被外道骑士卡萨丁阻挡,是席翁挺身应付对方。

「席翁那边负责心电感应的是结界士夏蕾,他们好像不只对圣地发话,也对世界各都市传了讯息。」

「这么大的动作还真不像剑圣的作风。」

艾里耶斯的亲信聂彼丽姆如此补了一句。

她的浏海吸附着些许的汗水,却见她伸手梳理那略显沉重的头发说道:

「他应该不是喜欢引人注目的人。可见他发出的讯息是极其重要的事情,而且需要火速传达。」

「那是警戒通告。」

享有圣女美名的少女压低了语调说着。

「你知道沉默机关的存在吗?」

「沉默机关……?」

雷英与身旁的妃雅对看一眼。

「说穿了就是『摧毁世界各秘境的异象』。自古以来,这种真伪难辨的存在就在某些遗迹研究员或旅团之间流传。」

疗法士(聂彼丽姆)接在艾里耶斯之后说着。

「起初的报告可以追溯到百年以前。曾有旅团前往凶猛徊兽的栖息地探索秘境,并在秘境深处发现遗迹……但就在他们进入遗迹以后,却发现遗迹深处的似乎曾有壁画、石碑,以及疑似失落技术的大圣塔,但是都已经崩毁瓦解,没留下一丝原形。事情就从这类的报告开始。」

「起初人们认为那是自然风化导致的崩解。可是在那之后,世界各地又接连发现这类崩解现象,而且无法光靠偶然解释。其中有些发现者甚至是我们迦南巡礼圣教船的前辈。从其规模与持续性来看,这种事并非单一人类能够办到。可是又不可能是自然现象导致。因为其中透着不像偶然的意图。」

「什么意图……?」

「就是破坏行动。」

统领圣地的少女压低了音调回答。

「就我所知,受破坏的目标包括秘境深处的遗迹、壁画、石碑、财宝、失落的技术,以及连接天界或冥界的审门。」

「破坏审门?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就是因为原因不明才奇怪啊。沉默机关也只是一个俗称。没人知道这名字是谁取的,也因为相关情报不完全,不足以为其取个适当的称呼,才会将这个俗名沿用百年以上。」

艾里耶斯皱着眉头。

站在她身边的聂彼丽姆跟着点头说道:

「沉默机关破坏了许多遗迹,也因此违反世界联合协议缔结的环境保护法。世界各地的都市因此对沉默机关祭出庞大的悬赏金,诱使许多旅团确认其真实身分。但是几乎没人会在旅团培育机构说明此事,雷英大人对此也就有所不知。」

「……嗯。这件事我不曾听教官说过,确实让我感到惊讶。」

学校之所以不曾多说,或许是因为沉默机关的存在未经证实。旅团培育机构总不能在课堂上教导尚属推测阶段的事情。

「那么席翁为什么要发出警戒呢?」

「因为他发现了疑似由沉默机关造成的破坏痕迹。受害的是……天界的审门。听说设在霸都艾梅基亚领地的审门被摧毁得体无完肤。」

「怎么会?」

妃雅首先叫了出来。

身为天界的大天使,这件事她不可能听听就算了。或许是基于这个因素,她的声音罕见地透着强烈的不安。

「这……这真教人难以置信。天界审门是衔接天界与地上的重要设施。不只受到天使的隐蔽法术隐藏,甚至有众多爱之天使(邱比特)在监视。更何况审门上面还附有七曜天使的护持……」

「也难怪席翁要特地对世界各地发出警戒。」

艾里耶斯操着适度的音量继续说着。

「以往破坏行为只限秘境,这次偏偏是在霸都这样的大都市旁进行。这可能代表着沉默机关的动作变得活跃了。包括圣地在内,世界上有好几个都市保存着古时候的遗迹。沉默机关的暴行有可能危急这些都市。这就是席翁给的警告。但换个角度想——」

「这是逮住沉默机关的好机会?」

「大概有不少都市会这么想吧。行事谨慎的都市应该早就对一流旅团提出警备委托。我们的旅团可能也会暂时分配人员去圣地周边的遗迹担任警备工作……」

圣女滔滔不绝说着,这时她脱下连帽大衣仰望上空。

「沉默机关破坏审门的地点是艾梅基亚。而且是在我们跟王立七十二阶位特务骑士团交战时做的。你不觉得这时机太巧了吗?」

「的确让人有点不舒服……」

神秘的异象持续破坏世界各地的遗迹。也许这件事情早已近在众人身边。

「如果我们继续周游各地,说不定也会碰到啊……」

「是的。毕竟对方是不分青红皂白到处破坏遗迹,如果真的碰上了面,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情。请你们一路小心。」

「以你们的本事其实用不着我们担心。雷英,关于精灵的恐惧,之后如果有什么新发现还请你联络。我会马上赶过去。」

聂彼丽姆、圣艾里耶斯。

代表迦南巡礼圣教船的疗法士与古代咏唱士注视着雷英。

「好,谢谢你们两位。有个奇怪的存在叫做沉默机关,我们也许会在哪边碰到他们,这点我会铭记在心。」

雷英深深低头致意。

「承蒙照顾了。别只有我道谢,克黎榭、妃雅、艾利洁你们也表示一下。」

「嗯。承蒙照顾。主要是艾利洁吧。」

「艾利洁昏睡的时候也都是住你们的房间呢。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恶魔在人类的床上呼呼大睡的。」

「……有、有什么关系!人家很累嘛!」

克黎榭与妃雅露出诡异的笑容。艾利洁被两人夹在中间,害羞得转过脸去。

「后会有期了。」

「嗯。也许之后还能在哪里相会……尽管天大地大,命运也从不对万物体贴,人与人的情感有时却能超越这些。」

少女古代咏唱士突然露出柔和的笑容。不知不觉间,她的身旁已经多了两个精灵的身影。

『西尔芙,记住了,雷英的名字!』

『后会有期。』

风之始原精灵(西尔芙)开心的在艾里耶斯上空盘旋,水之始原精灵(温蒂妮)则靠在艾里耶斯身旁含蓄的笑着。

「愿精灵护持你们的旅程。」

圣女双手合拢微笑。

有她的祝福相送,雷英离开了圣地。

圣地迦南西北方——

通过城墙后,滚滚黄沙的街道便在眼前展开。

「……哇,我们要在这段路前进啊。」

「暂时忍耐一下吧。毕竟阿卡靹大陆各地区的温差剧烈举世闻名。」

妃雅一副事不关己似地说着。

猛烈的日晒使得路面蒸气腾腾,妃雅却连一滴汗水也不流,难道这是因为人类与天使的肉体结构差异所致?

「话说雷英,有件事我想趁现在跟你声明。」

走在一旁的克黎榭突然伸手,拉了拉雷英的手肘。

「什么事?」

「就是刚才艾里耶斯说的话。人类称之为沉默机关的存在。因为那是人类取的名字,所以我花了点时间分辨……」

克黎榭踩着悠闲的步调持续前进。

少女龙姬不偏不倚的正对着雷英,语调坚毅的接着说道:

「如果沉默机关真的存在,我猜想他的真面目只有一个可能。」

「……真面目,你从刚才的谈话就明白了吗?」

那些诡异的现象疑似是沉默机关所为。

却不知那是否为自然现象,或者是徊兽所为,又或者是某某组织涉入其中。光听艾里耶斯的说明,根本像是在雾里看花。

「嗯~其实我们起初都是半信半疑地听她描述。毕竟人类的遗迹之所以毁坏,原因可能有千百种。」

艾利洁双手抱在后脑说着。

「遗迹只要发生地壳变动一下就垮了吧?就算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了两百年石材也会渐渐风化。甚至有可能是路过的徊兽或恶魔为了捣蛋而摧毁。」

「……你的意思是说,事实都不是这么一回事?」

「雷英你变敏锐了。没错,我刚才举的例子都不对。」

艾利洁看了身后一眼。

少女天使走在四人最后头,表情阴沉不似平常。

「是吧,妃雅?」

「嗯。遗迹受损不在话下,但破坏审门就不是路过的徊兽一时兴起却办得到的。」

得知天界审门被破坏后,妃雅一直讶异不已。在雷英的印象中,妃雅只有在他召唤出精灵时,才曾经显得如此惊讶。

也就是说这次的事,惊愕程度可以与当时匹敌。

「这个对手你心里应该有数。」

「是我知道的对手?」

「没错。有吧?他在到处破坏天界与冥界的审门。简单说就是能轻松自若地向天使与恶魔挑衅的家伙。这么有胆量的家伙并不多见。」

隔了一次呼吸的间隔。

「他们大概也在找世界录。所以才会在世界各地游荡,顺便破坏遗迹……这样说你就懂了吧?」

这段话声带有些微的紧张。

雷英突然发现,艾利洁的大眼睛正仰望着自己。

「三百年前在终焉战争的对手。也就是我们交手过的对手。」

「……呃,是这样吗?」

过去与现在衔接上了。

碑文三贤者持续追踪的太古大敌,如今终于在世上现身。

『因为都市被袭击了。被来自世界末日的「光辉者们」袭击了。』

『就我们所知,他们曾在两个时代出现在世界上。第一次是我们刚才告诉你的,袭击神性都市的时代。而第二次是……终焉战争。』

那是神性都市楔拉芈浬偲的衰退,以及古代召唤术从世上消失的原因。

同时也是引起终焉战争的灾难。

「的确……如果他们是沉默机关的真相,自古便在世界各地游荡的事实就能够理解,照这么推论,或许他们真的正在寻找世界录。」

与艾尔莱英交手过的灾难。如果所谓沉默机关的真面目就是其余孽,他们当然会对宿敌留下的笔记保持警戒。

……他们当然会在乎。

……或许世界录里记载着什么秘辛,他们不可能坐视不管。

他们因此游走于世界各个秘境,并在找寻世界录的过程中破坏世界各地的审门。就这个观点思考,摧毁遗迹的理由也合乎情理。

「这些事还没有确切证据。目前你只要记在脑海里的一角就好。」

「……我知道了。」

妃雅的言语仿佛看透了雷英的内心,雷英为此大口吐出肺里的空气。

明明现在顶着灼热的艳阳。

雷英脸颊上的汗水却挟带着寒气。

「老实说,我们也希望有人能说明沉默机关的真面目。因为他们在终焉战争时应该已经从世界上消失殆尽了。对吧,克黎榭?」

「应该是这样的。」

克黎榭一直默默走着,只见她稍微歪着头说道:

「他们被驱除了。应该不在了。可是……」

「如果他们的余孽仍潜伏在世上,并且以沉默机关的形式暗地里动作,就表示想要得到世界录的并不只有旅团。」

「不过他们的目的应该不是找出世界录,而是消灭它吧。」

龙姬(克黎榭)、大天使(妃雅)、前代魔王(艾利洁)。这三名少女曾在过去的终焉战争生存下来,雷英咀嚼着她们言词间的意义,拳头紧握。

……艾尔莱英留下的世界录不能让给沉默机关。

……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这下多了个寻找世界录的理由了。」

「是啊。但事情还不见得是这样。而且冥界探险的计划也不会改变。首先得先从我弟那里拿到法印。我也很久没返乡了,不知道大家过得好吗?」

艾利洁在街道上走走跳跳地前进。

「……嗯,我对弟弟(那家伙)可不会手下留情。如果他以为自己是现任魔王就得意忘形,我就把他抓到地下拷问室,让他哭得死去活来。」

「真恐怖?难道你们姊弟的感情很差吗?」

「没有,我们感情超好。人家不是说感情越好就越想欺负对方吗?」

「没有人会这么说!」

「嘿嘿,我好期待啊。」

恶魔小女孩走走跳跳地前进。

雷英望着的那个背影,一眨眼间就变得好小。

「光辉者啊……」

雷英对着自己开口说着。

他可以理解沉默机关的真面目可能是终焉战争的灾难。但问题是,那灾难的真相又是怎么一回事?终焉战争至今已经三百年,想来对方不会是人类。而且也不太可能是龙、天使、恶魔的其中之一。

……到底是什么?

……与英勇艾尔莱英交战的对手到底是什么身分?

『靠你的双脚抵达,用你的双眼确认吧。到时候你会原原本本的感觉到三百年前的真相。』

克黎榭曾经这么告诉雷英。

她说终焉战争的真相应该由雷英亲自确认。

「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真相大白……」

「什么大白?」

「没事,我自言自语。」

克黎榭绿玉色的双眸看着雷英,雷英随口回应了一句,继续在灼热的荒野上前进。

Record.2 魔境·巴内撒湿原

1

『在世界各地行进时,哪一个物种是冒险者不得不面对,却又最危险的对手?』

雷英至今仍记得他刚进入圣飞欧拉旅学园不久后,指导教官曾经问过这些话。

「一、巨大徊兽。」

「二、残忍而好战的恶魔。」

「三、狡猾,而且视人类为劣等物种的天使。」

「四、地上的王者,凶猛的龙种。」

黑板上写着四个选项,当时雷英选择第一项——徊兽。

班上同学也是以选择徊兽的人居多,接着是第四项——龙种,然后是第二项——恶魔,选择天使的人最少。

但是指导教官是这么说的——

这些都不是正确答案。答案是这个世界「严苛的自然环境」……

——任何大型船只都免不了被死海的大漩涡吞食。

—一旦在黄泉的死寂树林迷路,狂乱的磁暴会害你永远走不出去。

——炎热的沙漠不需一个小时就能将人体水分彻底蒸发。

世界上存在着一些边境地带,即使人类获得再先进的知识、技术、能力,该地区的调查工作仍然困难已极。

纵使没有凶恶的徊兽,没有秘境一般充满神秘与谜团的领域,某些天然危险地带对于人类而言仍是「严苛至极」。

「所谓魔境……就是这么一回是吧。」

「怎么了,雷英?」

「我觉得这地方比课堂上说的恐怖多了。」

一片潮湿的大地。

两天前……一行人离开圣地迦南时吹得是滚水般的猛烈热风,现在吹得却是温热的风,潮湿而且带有异样的腐臭味。

「马上就要抵达巴内撒湿原的入口了吧?这是个地图上清楚标示的魔境,我也曾经在学园听过这个名字。」

从土黄色的荒野步入乌黑的湿原。

一行人通行的地方还是铺着石板的街道,道路两旁却是软烂的泥沼。

「可是我失算了……既然这里是毒气与毒液的喷发地带,当初我应该准备好对策的。迦南的市场说不定有卖解毒用的药草。教官也曾经说过,在毒气喷发地带行进时应该咀嚼生药草。」

「虽然没有药草,药草糖倒是有。」

克黎榭大模大样的将糖球递给雷英。

「真拿你没办法,这可是特例喔。」

「……谢谢。可是这个真的有解毒的功效吗?」

「包装纸上写着喉糖。」

「那根本没有意义啊?」

「这种时候心意比较重要。话说雷英,那边有个小镇。」

克黎榭指着行进方向,前方有一群砖瓦造的建筑物。

街道尽头正好与楼房入口相连,铁丝网搭成的墙壁以那里为中心向左右延展。

「那是……」

「是关卡。因为进入魔境认定区域是有风险的,听说每个旅团都必须提出申请。」

妃雅毫无窒碍的回答。

「那座高楼是瞭望塔,应该是建来观察巴内撒湿原的状况。至于铁丝网是划分边界用的。铁丝网之后就是人类认定为魔境的区域。」

「难怪会设置关卡……」

走在一行人前方的旅团也进入关卡了。他们必须在关卡内申请通行许可,如果得不到批准就无法让关卡放行。

「艾利洁,冥界的审门怎么好死不死的要设在魔境的正中央啊?」

「是啊,这点在部分旅团之间好像很有名呢。」

艾利洁潇洒地前进着。

「天使会用隐蔽法术隐藏天界的审门,但恶魔可不会把审门藏起来。曾经探索这个地方的旅团应该会知道审门的所在。」

「嗯……如果不是为了这点,恐怕不会有人想要进入这种魔境。」

审门的所在地是高价的情报。其他旅团也许是买了这项情报,打着征服冥界的目标而前来巴内撒湿原。

「雷英,为了保险起见,待回儿在关卡时麻烦装作不懂审门的样子。」

「明白了。就当作我们的目的是探索魔境吧。」

一行人前往关卡入口。

有别于昏暗的外界,这个楼层的照明亮得刺眼,关卡持长枪的的守卫映入雷英眼帘。

房间一角摆了一张长凳,一个妖精正坐在上面嚎啕大哭。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小麟小麟惨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噢,够了,别哭了,别哭啊!」

「团长和米斯提会死啊……」

「不会死啦!噢,够了,别哭了,冷静点!看你哭成这副德行,整张脸又红又肿的!」

「可是,可是……」

妖精少女已经泣不成声。

她有一双大红眼,还有一头萤光绿与红的渐层色头发。

头上戴着一顶大帽子,身穿长摆巫师袍,样子像极了童话故事里的魔法师。她的身高大约只到雷英的腰际。体型就人类的水准而言算是娇小,但在妖精类算是颇为高大的族群。

「大妖精耶,真罕见。」

「可不是嘛。讨厌人类的妖精竟然会在人类盖的建筑物里。」

克黎榭、艾利洁对看了一眼。

大妖精——这类妖精远离人烟,住在森林深处的树上。他们很少在森林以外出没,雷英也是第一次看到。

「你们是说头脑聪明的妖精吗?对于携带水果上门的旅团,他们会指点藏宝地点当作回礼,或者指引穿越森林的捷径,这些传言我也知道……」

「嗯,但他们应该是很怕生、很胆小的。这是所有妖精的特征。」

妃雅点头称是,双眼仍然难以置信似地盯着大妖精。

「大妖精能与人类亲近就够罕见了。艾利洁说的真中肯,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大妖精待在人类的建筑物里。」

「欸~妃雅学姊,难道坐在她旁边的女孩也是……」

「嗯,应该是兽人吧。这也很稀奇呢。」

嚎啕大哭的大妖精身旁坐着一名少女,正在安抚大妖精。雷英清楚看出她也不是人类。

光辉璀璨的金黄双眼,猫一般细长的瞳孔。

三角形的大耳朵露在红色短发之外,背后尾骨也长着一条黄黑相间、虎尾般的尾巴。肩膀外露的肌肤也看得出她全身长满了猫一般的光亮兽毛。

「小麟——————!」

「烦啊,希尔克你闭嘴啦!团长怎么会死呢?更何况米斯提也一起去了。拜托快别哭了,有够醒目的你!」

「呜咕?」

兽人的手从娇小的妖精胁下穿过,紧紧扣在她的后颈,这副景象同样世所罕见。

两者都是不喜欢和人类来往,在森林深处生活的物种,而且妖精与兽人之间的关系也不算友好。

「看样子她们碰到麻烦了。雷英,你有什么头绪吗?」

「这我怎么知道……」

妃雅微微苦笑,雷英则是摇头回应她。

突然间……

「你们去过柜台了吗?是要探索魔境吗?还是负责救援旅团的特务?」

监视官——两个审查关卡通行权的老人气喘吁吁地从魔境入口现身。

「这里是大陆的都市联合认定为魔境的危险区域。一般人是禁止通行的。就算是旅团,也必须曾经完成特定的特殊任务……」

「咦,等等。你们是?」

另一名监视官瞪大双眼,伸手打断另一人的话。

两名监察官盯着克黎榭、妃雅、艾利洁,仔细观察一番后,视线在雷英面前停止。

「……你们是谣传中的『再临的骑士』吗?」

「和艾尔莱英一模一样的剑士,再加上三个少女。这个编制简直就是艾尔莱英剑帝旅团啊。」

监视官口中的旅团名是个俗称。

起初是在他们击倒炎之将魔亚仙迪雅后,传言开始从炎崖都市吉欧散布到四方。之后又在霸都与王立七十二阶位特务骑士团正面交锋,更令世界各地惊讶不已,于是这个俗称几乎成了实质上的正式名称。

「雷英,你老实回答。我们要获得魔境的通行许可,还是主张自己是有成绩的旅团,比较能留下好的印象。」

妃雅靠在雷英身后说悄悄话。

「……嗯,大家好像是这么称呼我们的。」

「果然没错!」

两名监视官击掌应和,表情兴奋。

「我听过你的事迹。袭击城镇的疾龙只被你瞪一眼就昏倒,霸占着大炎山的亚仙迪雅,以及其部下一众恶魔也只花了一夜就扫荡殆尽。」

「……咦?」

「你把冥界的大魔王亚仙迪雅一剑砍成两半,甚至连霸都艾梅基亚的骑士王杰尔布莱德也只出一招就打趴了!」

「咦?这哪门子的谣言?」

「哈哈哈,你用不着这么谦虚。」

「这不是谦虚!」

谣言本来就会越传越离谱,但这也太超过了。

首先,在学生城镇让疾龙昏倒的是克黎榭。

在嘉里亚大炎山赶跑恶魔的也是克黎榭、妃雅、艾利洁。而且炎之将魔亚仙迪雅也只不过是被赶回冥界。

最离谱的是骑士王的部分,那一战对雷英而言根本是惨败中的惨败。

「嗯,传言说的没错,全都是这位雷英干的。就是他把恶魔全面扫荡的喔。」

「他是我们引以为傲的骑士,骑士王也只靠一招解决。」

「真想让大家看看那景象~我是说他把亚仙迪雅劈成两半的时候。」

「喂,你们三个在鬼扯什么?」

三名少女昂首挺胸点头说着。

「哦哦,果然传言不假啊!」

「我允许你们通行。以你们的水准,前方这片魔境根本不足为惧。」

「谢,谢谢。」

……给我记住。

雷英心怀怨念回头一看,克黎榭、妃雅、艾利洁果然是一副装傻的表情。

「请问……能不能请教一个问题?那边那两个妖精跟兽人是?」

「那两个家伙啊。」

大妖精仍然嚎啕大哭,兽人则极力安抚着她。

「他们也是旅团的成员。」

「旅团?」

雷英反射性地回头。

当初虽然不太相信,却还是隐约有这个预感。

妖精或兽人加入人类的旅团虽然是稀有案例,却也不是前所未闻。妖精是好奇心旺盛的种族,兽人的性格则是受过一次恩情就永生难忘。只要缓和他们对人类的戒心,要收为伙伴并非不可能。

……妖精有妖精独特的法术,适合担任猎人及探索士。

……兽人有天生的运动能力,据说适合担任武斗士。

但这是雷英第一次看见他们与旅团为伍。

「可是他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吵闹?」

「好像是团员在湿原遇难了。」

两名监视官面露苦涩的表情。

「她们是为了请求救援而回到关卡,看起来似乎脑袋都混乱了。除了伙伴遇难以外,其他言词都不得要领。」

「早先已经招募了义士。如果旅团在魔境遇难,就要发出指示派人救难,这也是我们的职责之一。」

难怪他们起初会气喘吁吁的赶来。

「话说雷英。」

「嗯?」

「那两个妖精跟兽人听了我们的谈话,现在正看着这边喔。」

克黎榭双手抱胸,雷英沿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两人静静盯着雷英,视线与雷英的视线重合。

「……再临的骑士?小麟小麟,希尔克听过他们。」

「哦。就是让团长大吃一惊的旅团吧?可,可是……他们有奇怪的味道。那三个女人,尤其是银发的……那味道难不成是……」

「嗯,嗯……希尔克也这么认为。这个味道不会错的。」

妖精与兽人窃窃私语着。

这时克黎榭大摇大摆靠了过去。

「你们用不着这么窃窃私语——」

『龙种?』

砰的一声,长凳翻倒在地。

「小麟小麟,咱们玩完了!」

「冷,冷冷冷冷静希尔克。龙,龙种……一点也不可怕!这种角色我一拳就能解决!」

「那你为什么要躲在希尔克背后?」

原本坐着的妖精与兽人脸色铁青逃到屋内一角,两人在那里互相拥抱,浑身发抖。

克黎榭却做出平和的表情对着她们说道:

「你们冷静点。别怕。我们没有敌意啦。」

『要被吃掉了?』

「谁要吃啊!」

经过一番徒劳,克黎榭打了退堂鼓。

刚才几句话似乎让她受伤不浅,真是稀奇。

「……嗯哼。雷英,换人。」

「没事的。我们不会做什么坏事。」

克黎榭伤心退场,雷英接手走向两人面前。

「听说你们跟同伴走失了,真的是这样吗?」

「…………嗯。」

大妖精双眼含泪点头。

「希尔克一行人四个一起来的。可是团长和米斯提……」

「我们听说这片湿原长着一种叫做仙人草的植物。它可以解除任何剧毒,而且营养丰富,对病人来说是最顶级的药材……」

兽人少女抱着大妖精,把话接着说下去。

仙人草——极富盛名,稀有而万能的药材。这种植物只在剧毒的沼泽地生存,其叶片、茎部都是洁白透明如雪。

「你们是在找仙人草的途中跟伙伴走失的?」

「嗯。我们在湿原深处发现类似塔的建筑。那就像个黑色石头做成的雕刻品。团长和米斯提一靠近它就被一阵大雾包围……然后消失……就算用我的嗅觉也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

「黑色的塔?难道是……」

听了兽人的话,雷英脑里闪过某个景象。

在圣地迦南的死战——

当时雷英即将与艾里耶斯共同击退波之将魔·魅亚的袭击。

『冥界审门?这难道是你们把它转移过来的!』

『三角锥状的大圣塔,令人联想到巨大野兽的爪子。在四个主体构成的大圣塔中央,漆黑浓密的雾气化为肃穆的门板现形。』

冥界审门。

不明白其存在的旅团,很有可能偶然被审门传送至冥界。

「艾利洁?」

「嗯~事情应该跟你想的一样。」

艾利洁搔着后脑苦笑。

「利用同一个审门应该可以回到地上,但也有人类会因为事出突然而脑中一片混乱。还是去把他们找出来比较保险。」

「……审门是什么?」

「放心放心。我们去帮你们找人。这可是特别服务喔。」

兽人小麟张口结舌,前代魔王则是轻松笑着对她眨了只眼。

「交给我们吧。我们有想法。」

「真、真的吗?」

「你们愿意帮助团长和米斯提吗?」

「但我们得和时间赛跑。如果人类没搞清楚状况就误闯冥界,恐怕没那么容易存活下来。」

艾利洁自顾自的往关卡出口走去。

两名监视官一直在旁边看着,这时他们慌忙跑上前来。

「喂,等等等等!我们目前也有对其他旅团发出救援申请。现在应该等第一支先遣部队传来联络再——」

「真不巧,我们没空管这些了。」

裙摆轻轻飘扬。

妃雅当先跑了起来,脸上挂着祥和的微笑,双腿展献出妖艳的线条美。

「艾利洁,麻烦你带路啰。」

「交给我吧!」

艾利洁与克黎榭也接着奔跑。

三人迅速穿越出口,伫立于关卡的士兵根本来不及阻挡,只见她们朝向魔境·巴内撒湿原北方直线飞奔。

「没时间了,现在走最短路径前往审门!途中会穿越无底沼泽或毒气喷发地带,雷英你可要努力跟上啊。」

「你是男生,不用担心的。」

「无底沼泽跟是不是男生无关吧?」

雷英也朝魔境跨出第一步,追逐着率先奔出的三人。

——泥泞的大地。

每跨出一步鞋尖就陷入泥巴。当你想抬起腿来,软烂的泥土却又紧黏在鞋底,拉出缠绵细丝。

「呜哇,真恶烂!这泥巴简直是活的,竟然死黏着鞋子不放?」

「别自乱阵脚。如果嫌弃烂泥而步调紊乱,身体更会陷入沼泽。只要照平常那样奔跑就好。」

跑在雷英眼前的克黎榭瞄了他一眼。

正如她所言,尽管在如此恶心的泥沼奔跑,克黎榭的鞋尖却连一小片污渍都没沾到。

妃雅、艾利洁也是。

就算在水上奔跑,她们大概也不会溅起一滴飞沫。她们的身法宁静,让人有这样的联想。

「……你们果然厉害。」

「其实我只要飞过去就好了。」

妃雅在泥沼地上轻盈奔驰。

「这样不仅快速,也不会沾到泥巴,还可以避开积蓄毒气的区域,好处多多。」

「不能这样做吗?」

「回头看看后面,动作别太明显。」

脚步声从背后逼近。

有盔甲的的金属摩擦声,有大剑在剑鞘内震动摇晃的声音——雷英察觉到妃雅话中含意,在奔跑的同时转头看向背后。

「有其他旅团?」

他们大摇大摆的从雷英等人跑过的路径追了过来。粗估有十几个人。看来并不只是一两个旅团。

「是刚才在关卡看见我们的旅团。也不知是不是在偷听我们跟监视官说话。毕竟我们也出名了呢。」

「……原来别人都在注意我们。」

这个情形跟王立七十二阶位特务骑士团在嘉里亚大炎山时类似。

为了讨伐炎之将魔亚仙迪雅,当时聚集了几十个旅团,就在众人知道王立七十二阶位特务骑士团也参与讨伐的当下,雷英记得周遭旅团的脸色都为之转变。

「讨伐亚仙迪雅时,不也有人担心功劳被王立七十二阶位特务骑士团抢走吗?毕竟救援旅团也是正经的职务。只要救援成功,就是一笔功劳,也能拿到报酬。大概是因为我们参加救援,所以他们都赶忙追来。」

「这样该怎么办?」

「随便他们吧。雷英你要是不看前面的话很危险喔。你的眼前可是无底沼泽。」

「唔哇?」

地面原本是一片褐色的泥巴,这时突然冒出一个漆黑的沼泽地。

那是个寸草不生的死沼泽。哪怕是一滴毒液飞沬吃进嘴里,恐怕就会全身麻痹动弹不得,整个人顺势沉入无底沼泽。

这副景象正是该以魔境称呼。

「艾利洁。」

「好咧,克黎榭。雷英,过来这边。把我跳过的地方都记好了。」

艾利洁毫不迟疑地落在无底沼泽。

——会陷下去。

就在雷英这么想的瞬间,艾利洁的脚尖已在泥沼的水面优雅踢出一脚。

艾利洁踩着轻快的小步伐跳跃,身体腾空越过前方几公尺的水面,着地后又继续不停向前步步跳跃。

「泥沼由水和大量的土粒沙粒混合而成。只要观察水的流向与沉静之处,找出水面坚硬的部分就好。我就是先找到适合立足的地方,然后踩着正确的位置跳跃。」

跟上来——妃雅笑着往地面一踢。

艾利洁落地的冲劲形成小小的波纹。克黎榭在那波纹消失前跟着着地,妃雅又在那波纹消失之前跳了上去。

「雷英。」

「我,我知道啦……啊啊,拼了!」

雷英屏息下定决心,跳向漆黑的毒沼泽。

他以妃雅留下的波纹为落地记号,落地时只有脚尖着地。在双脚沦陷以前,他又跳向前方的下一个波纹。

「恐怖!这下只要一个没踩好就会被无底沼泽吞了吧?」

恐惧令人丧失斗志,雷英极力克服,全神凝视妃雅的着地位置。

第二次、第三次跳跃成功——

『哇,厉害厉害!』

不知不觉间,一个身穿连帽大衣的小人正跟在雷英脚边奔跑,同时抬头看着雷英。

「土之始原精灵(诺姆)?」

『不怕。有土,支撑我们。』

精灵踩着激昂的脚步奔跑。他毕竟是灵性般的存在,不会在水面留下波纹或足迹,但仍看得出他的脚步是洋溢着力量与自信。

『加油!』

「……好。」

精灵感受到雷英的不安而为他现身。雷英回应了他的鼓舞,并在水面一踢。

在艾利洁、克黎榭、妃雅、土之始原精灵的守护之下,雷英在不久之后便征服这片死亡毒沼。

「……哈……啊……成,成功了!」

「啊。雷英啊,不能呼吸啊。这里可是毒气喷发的地区。你不屏住呼吸会死喔。」

「到,底,是,想怎样啊,这个魔境?」

2

有一条虫子,躯干大约是人类手指般的粗细,肢体却是异常细长。

一条毒蛇从沼泽的水面露出脸来将它猎杀,而这条毒蛇又被一只鲜红色的怪鸟啄食。

这是个凶暴的生态系统,即使是身藏毒素的生物,也会被毒素更加猛烈的生物猎食。

雷英在巴内撒湿原所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稍、稍微……休息……」

雷英弓着身子深呼吸。

他将苍蓝闪亮的长剑刺在沼泽地上,用尽吃奶的力气挤出一点声音。

「在、在剧毒瓦斯……喷发的地区闭气和身长十公尺的大蜈蚣战斗果然会有生命危险……光就呼吸而言……」

「雷英你的脸一下子就铁青了。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缺氧倒地,看得我们都紧张兮兮的。」

妃雅伸手按在嘴边格格微笑。

克黎榭则是喊了声「点心时间到」,并拿出装甜点的盒子享用,艾利洁则是尝试捕捉珍奇的昆虫,正在追个不停。

「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那把灵剑一直没回去凯旋都市呢。」

「嗯,是啊。自从我在霸都召唤之后,就一直没消失。」

灵剑处女座——剑柄已经彻底生锈掉色,剑刃却仍如一片澄澈的海面,带有美丽的水蓝。

『那把剑是个精灵具,本身具有强大精灵的力量。天界高高在上的大天使,还有冥界叱吒风云的魔王都是被那把剑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英勇艾尔莱英的传说就建立在这把剑上。

原本摆设在凯旋都市时是没有剑鞘的状态,因此雷英召唤到手边时也没有剑鞘。因此雷英现在将剑刃以布带缠绕背在身上。

更厉害的是这把剑轻得惊人。

这简直是羽毛制成的剑。简直轻得让雷英忘记自己正将之背在身上。

……我在霸都挑战杰尔布莱德时召唤了它。

……在我失去意识以后仍一直留在手边。

古代召唤术并非万能。再怎么有能力的术士,召唤出来的物体也会因为时间流逝而回归原本的场所。

然而灵剑处女座经过一个星期仍未消失。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这是为什么呢?」

「你说为什么剑不会消失吗……这有几种可能,但你用不着在意。毕竟这是灵剑自己决定的事。」

「意思是说?」

「这是秘密。」

克黎榭的回答有点刁难人,表情显得格外开心。

她解开手边甜点盒的包裹。

「总之你可以确实召唤灵剑是值得赞赏的。我就破例拿我的零食当奖励,赏你个白兰地高级生巧克力吧。」

「这……」

「怎么,只给一个嫌不够吗?呿,想不到你这么敢开口。那,那我就大方赏你两个!这样如何?」

「不是不是。我只是没心情在这么恐怖的地方吃甜食。」

雷英将灵剑从地面拔出,再次放眼看向四周。

「雷英,不休息了吗?」

艾利洁将抓到的虫子放生了。

「我休息够了。现在有旅团遇难,我可得努力赶路……但这里真不愧有魔境之称。后面谁也没跟上来。」

几个旅团曾在他们身后追赶。

起初有人迂回追踪,一路跟到第一个无底沼泽,但在一行人穿越毒气喷发地带,以及剧毒昆虫纷飞的栖息地后,他们似乎就死心了。

若只论经验,多半有比雷英等人经验老道的旅团存在。

这里是连那些旅团都要止步的危险地带。雷英也是因为拼命跟着走在前头的三大姬才得以平安无事,假如要他一个人穿越这片魔境,他会老实坦承自己没有信心。

「也是~但这个魔境有个特别的理由。」

「理由?」

「对啊。其实这个魔境之所以形成,是因为审门的影响。」

「你说这里?」

这个自然环境在阿卡靹大陆显得特异无比。雷英从来没听说这点是因为冥界的影响所致。

「我还以为真的是地底喷出有毒成分呢……」

「这样的魔境也不在少数。但是这里比较特别。我不是说过,只要找到冥界的审门,任何人都能自由通行吗?这也就表示在冥界的人也能轻松爬出地上。」

冥界的障气及魔兽自古便往地上攀升,这里早已成为半个冥界。

结果造就这片巴内撒湿原。

「那么其他魔境也一样吗?」

「嗯~我不知道。认真去查的话,大概可以再找出两三个地方,但这里受到冥界的影响极深,算是很罕见的地方。」

一只吸血蚂蟥正在接近,艾利洁将它踢飞,接着说道:

「如此罕见的地方必须是风向与地形容易累积冥界的毒素,气温与天候要让冥界的生物觉得舒适,食物也不可或缺。或许这个区域正好都符合这些条件。」

「……我觉得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以前往冥界了。」

地下世界是已知情报之中极广大的一个秘境。

有史以来尽管有许多勇者或冒险家、王室军队前去挑战,据说仍没有任何人可以探究其全貌。

雷英仿佛看到其自然环境之严苛。

「话说艾利洁,还要走多远啊?」

「我想想,应该快到了。嗯……在这边吧!」

艾利洁继续前进,全不理会烂泥化的地面。

「啊,就在前面啊!我有印象!」

艾利洁指着一个诡谲的山丘,那里的地面是一片雪白。

「原来如此。那白白的东西是植物的落叶啊。但不知道是那些植物本来就是这种颜色,又或者是什么毒素或疾病所致。」

「妃雅学姊,这么恐怖的事情就别说了……」

那是一片雪白落叶堆积的湿原。

强风阵阵吹拂,将脚下的落叶吹飞,卷向空中。

头顶上的太阳不知不觉间已经落在地平线那端,天空染上一层带灰的暗红,雷英追着艾利洁的背影登上山丘。

「…………」

他喘不过气。

雷英登上丘顶随即停下脚步,口中下意识说道:

「不会吧……」

冥界的审门就在眼前。

一根三角锥状的大圣塔,让人联想到巨大野兽的利爪。四根大圣塔组合成一座审门,样子与艾里耶斯在波之将魔一战召唤的审门如出一辙。

但两者之间有个唯一的差异,就是大圣塔的中心该有的漆黑迷雾,眼前的几乎消失得无影无踪。

失去传送功能的门——

冥界的审门被破坏了。

其中一根大圣塔已经垮得不留原形。

另外两根也从中折断,勉强保有原形的塔也是满布龟裂。

「…………」

雷英无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虽然通往冥界的道路受阻,但眼前这个难以理解的状况更令雷英觉得头晕。

「……好样的。」

这时冥界的前代魔王说话了,她的双眼闪烁着凶光。

「冥界的审门是恶魔的东西。恶魔的东西都是我的东西。竟然有人敢随意破坏我的东西。」

「乌云降下来了。」

妃雅靠近崩毁的大圣塔。

她拿起塔的一片细碎残骸静静凝视,目光锐利。

「惊天动地的力量。竟然能把审门破坏得体无完肤。」

「这么厉害……?」

「嗯。能在圣地听艾里耶斯提起这件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如果事先没有任何情报就看见这个景象,我可能没有办法保持冷静。毕竟从这个破坏痕迹来看,目前应该还没经过多少时间。」

大圣塔的碎片从妃雅的指尖滑落地面。

「人类称之为『沉默机关』的存在。看来如果要探索世界录,果然无法回避这个对手。」

「这下被先驰得点了。」

克黎榭的鼻尖靠近半毁的塔。

「虽然我的嗅觉也无法分辨,但这沉默机关应该还没走远。说不定会出其不意的杀出来。」

对方是从霸都追踪一行人吗?又或者只是他们被对方超越了?

只有一点是肯定的——正如妃雅所言,在寻找世界录的旅程中,撞见沉默机关的可能性一口气提高了。

「话说雷英。」

克黎榭想起要事般地击了个掌。

「刚才不是有个妖精和兽人的旅团吗?」

「嗯。因为她们的伙伴在湿原失踪,所以拜托我们帮忙找人。」

「这里好像还有她们伙伴的味道。看来他们果然是从审门落入冥界了。」

「……真的吗?」

雷英回顾已经化为瓦砾的大圣塔。

坠入冥界的旅团。即使想返回地上,毕竟审门已经毁坏,想必无法轻易返回。

「艾利洁,这附近有其他审门吗?」

「这座大陆还有一个。但用走的再怎么快也要一星期。虽然也能请克黎榭变回龙形载我们过去……」

艾利洁双手抱胸,扭着嘴巴。

「如果只是要去冥界倒是无妨,但如果使用其他审门,传送的位置也会不同,这样我们会远离失踪的旅团。」

「啊,说的也是……」

难道要在广大无垠的冥界奔走,寻找那不知位于何方的落难旅团吗?这样的救援任务雷英光想就失去干劲。

「…………嗯~」

「怎么了,雷英?」

「我在想,不知道这个遗能不能使用。」

在艾利洁的注视之下,雷英拾起掉在脚边的大圣塔碎片。他将那碎片放在两根半毁的塔上,仿佛拼拼图似的补起缺角的部位。

「就像这样,能不能把破碎的部分拼回去呢?」

「嘿,这怎么可能?」

艾利洁苦笑,审门也确实没有任何反应。

「这可是失落的技术。哪有这么容易修复的。」

「但是这阵黑雾还没散去啊……」

四个大圣塔组成审门,其中心部位有一阵漆黑的雾气。那天艾里耶斯召唤出审门的时候,这阵黑雾就是以传送门的状态显现。

现在黑雾仅有雷英可以环抱的分量,却还是轻飘飘的停在半空。

……如果审门的功能真的停止了,这阵雾应该也已经消失了。

……感觉功能并非完全停止。

这四个塔还有一个保留着原形。虽然另外两个已经半毁,但也能认为是仅止于半毁。

「妃雅学姊?如果是天界的审门,这时怎么处理?」

「可惜审门全交给爱之天使管理。如果你问女神大人,她当然知道。那克黎榭又怎么想呢?」

「雷英说的对,看起来好像还没完全停止。而且我们也没闲时间赶往别的审门了。也就是说……」

克黎榭走向躲过破坏的最后一个塔。

她紧紧盯着大圣塔。

「嘿!」

克黎榭的回旋踢不偏不倚的直击高塔。

「动起来,让我们看看你的骨气。」

『踢它——————?』

「在龙之峡谷,飞不起来的小龙都是这样教育的。好怀念啊。以前我常常把同胞的小龙推落悬崖呢……懂了吧,来啊审门。如果你也算是个失落的技术,就回应我的期待吧!」

「等等等等,克黎榭你不能这样啦!」

克黎榭继续往两个半毁的高塔踢腿,雷英从她背后扣住两腋。

「冷静点,雷英。你看。」

「咦?」

雷英看向克黎榭所指。

完好的塔与半毁的塔开始发出浅紫色的光芒。塔的顶端也如泉水般的开始喷出漆黑雾气。

「骗人的吧?」

「它还是拿出骨气了呢……但我们的立场好像有点不妙。」

妃雅环顾四周。

漆黑雾气溢出,将大伙儿团团包围,然后形成巨大的门形。妃雅望着眼前景象说道:

「我们都聚集在审门的中心。也就是所有人都在传送的范围内。再这样下去大天使(我)跟龙姬都会被传送到——」

在她说完话之前,雷英与三名少女已经从地上传送到冥界。

Internal

「艾里耶斯大人。」

「…………」

「艾里耶斯大人。」

「啊?」

一只冰冷的手贴在背上。寒气传向身体各处,这个感觉使得艾里耶斯发出尖叫起身。

本灵宫二楼。艾里耶斯的私人房间——

「聂彼丽姆?」

「您一直待在窗边晒太阳会中暑的。而且您不是说不想再晒黑了吗?」

聂彼丽姆在艾里耶斯不知不觉间开门走进房间。

深紫色的僧袍象征着她最高阶疗法士的身分……但她现在穿的却是一身轻便服装,罕见的露出双肩与上臂。

「我冲了个澡。这样可以对抗高温,也能使心灵沉淀、便于专注祈祷,请艾里耶斯大人也务必试试。」

「……噢。难怪你的手冰冰的。」

艾里耶斯微露苦笑,离开窗棂。

正如聂彼丽姆所言,由于艾里耶斯一直望着窗外,强烈的日晒照得她全身汗水淋漓。日常起居爱穿的金色僧袍也已经吸饱了汗水,变得沉重几分。

「您似乎心不在焉呢。」

「怎么个心不在焉?」

艾里耶斯不想掩饰。她真的无法立刻从聂彼丽姆的言词间理解她的意思。

「依属下观察,您是在担心他们的旅程。他们已经出发三天了。如果路途顺遂,现在应该已经抵达巴内撒湿原。如果走得快点,说不定已经抵达冥界了。」

「…………」

经她这么一点,艾里耶斯才有所察觉。原来她之所以一直望着窗外,理由正如聂彼丽姆所遖。

……雷英他们是否平安突破魔境了?

……冥界是超乎想像的危险地带。不知道有没有碰到可怕的事情。

在无意识之间,艾里耶斯的心境变得像是他们旅团中的一员。

「我们迦南巡礼圣教船原本是由宣扬精灵信仰的传教师所创设的。讨伐徊兽与探索秘境也是我们从事的善行之一,但若说到我们真正的本分,应该是要寻找精灵的住处,并且保护精灵。」

温柔的话声仿佛点点飘落的小雨。

聂彼丽姆眯着双眼看向窗的另一头。

「之所以要寻找世界录,对我们来说也是为了找出世界上的精灵为何恐惧,为了解析这奇怪的现象。就这个层面而言,我们不像他们可以在世界各地冒险、探索未知的境地——或许是少了点趣味。」

「你放心。我并没有见异思迁。」

『……你好像很开心,真是太好了。』

『我当然开心。毕竟我大概有一年没这么自由自在的在外面逛了。』

与他们一起度过的日子对于艾里耶斯造成很大的刺激。但她毕竟没有忘记圣女的职责,今后也没有放弃职责的念头。

「您带领雷英大人参观迦南市容的时候似乎特别开心。毕竟我们旅团里很难得有和艾里耶斯大人同年代的男性。」

「……才不是因为这样呢。」

艾里耶斯猛地别过脸。

其实她的内心真的有一点吓一大跳。

「……聂彼丽姆,如果你希望我去冲个澡让头脑冷静,我可以照办。」

「没有没有。属下没有这个意思。」

聂彼丽姆的嘴角上扬,心里似乎很想笑出来。

「而且属下并非为了提醒这点而来,而是有客人来了。」

「客人?」

「请、请进。」

房门开启,呼应着聂彼丽姆的邀请。

艾里耶斯不记得曾经和谁有约。会是谁呢?她看着门的后方,一头绢丝般轻柔飘逸的秀发映入眼帘。

—一个洋溢中性气质的剑士。

双眸略显娇媚,容貌端整。尽管气质上透着女性般阴柔的印象,全身上下却又明显让人感受到活力与生机。

这个剑士背上挂着两把精灵剑。

「席翁?」

「唷,艾里耶斯,我们最近很常见面呢。」

金发青年看似懒洋洋地举起一只手。

剑圣席翁。与骑士王杰尔布莱德并称现代最强的天才剑士,今日他再度造访圣地。

「……咦,你要来的话先告诉我嘛。」

「抱歉抱歉。前一阵子辛苦了。大家都平安无事真是万幸。」

「你是指霸都的事?」

艾里耶斯使了个眼色请席翁入座,自己也在他对面坐下。

……竟然在这么短时间内来迦南两次。

……难道有什么特别令他担心的事情?

艾里耶斯与雷英等人挑战霸都艾梅基亚时,席翁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动身。他来是为了交换当时的情报吗?

「你不是说我们进入霸都以后很有可能会被王立七十二阶位特务骑士团包围,所以会提早赶来帮忙吗?但你来得太慢了。知道我有多慌吗?脱离霸都的时候你也突然不见了。」

「抱歉抱歉。我们当时也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剑圣看似愧疚地搔着后脑。

「但这次我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嗯……我给的联络有传过来吗?」

「……沉默机关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那是一段心电感应,在雷英等人刚要离开圣地之前传达。

那是针对世界各个主要都市所发出的警告。通知内容指出有疑似沉默机关的人物从事了破坏行动,并要求各个都市对此做好防卫。

有不少都市以古代遗迹为观光名胜。席翁的警告就是提醒大家,沉默机关可能会袭击当地。

「你是特地过来跟我说明的吗?」

「为了预防万一。毕竟由迦南管理的遗迹,数量上比起其他都市多出非常多。但其实我还有一个目的。」

席翁看了一下直立不动的聂彼丽姆。

「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你曾经带我去看一座古老的礼拜堂。现在我想再去看一次。就是那个供着『精灵公主』石像的地方。」

「你是说古寺院吗?」

艾里耶斯也曾带雷英参观过那里。

据说那里是现存最古老的精灵信仰建筑。

『你们也喜欢这里吗?』

『我喜欢这里!』

『……喜欢。』

受精灵喜爱的空间——艾里耶斯还记得雷英造访当地时,两个精灵接连现形,开心的在里面又绕又跳的。

「其实我想确认一些关于沉默机关的事情。」

「你掌握到什么了吗?」

「没有没有,目前还只是我的想像。」

席翁耸耸肩,露出带有好奇心的笑容。他的举止乍看之下漫不经心而且不置可否,言词中却又充满力量,让人感受到坚定的自信。

「如果你没空,只要给我通行许可就好,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去。」

「这可不成。」

剑圣表情郑重,艾里耶斯则是斩钉截铁的回绝他。

「我也要去。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根本是吊我胃口。」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聂彼丽姆,立刻去做准备。准备好了马上前往遗迹。」

Record.3 前进冥界

1

冥界维那·阿司拉·朵尔。

这片土地人类至今仍无法掌握其全貌。

这是一块魔性的大陆,在阳光照射不到的广大地下世界中,最凶暴的生态系统蓬勃发展。这个秘境自古以来以此闻名,无边无际的空间如今展现在雷英眼前。

没有太阳的世界。

头上笼罩着血色的雾气,令人不舒服。地平线的后方闪烁着诡异的极光。

空气中带着腥臭味与黏性,单纯的呼吸也会令人觉得有东西在肺里侵蚀,害人恐惧忧心。

「雷英你要小心啊。这一带好像是寄生菌的繁殖地。它们会在空气中散布胞子,要是呼吸菌丝会跑进肺里侵蚀肺部。」

「……呃,真的会被侵蚀啊?」

艾利洁的忠告仿佛在诉说常识似的,雷英听了慌忙用手挡住嘴巴。

现在他们站在一座稍高的山丘上。

脚下花朵群生,上面带有刀刃般锐利的荆棘。雷英抬起头来,发现一只长着翅膀的蝎形昆虫正从眼前悠然飞过。

这是他初次体验没有太阳的天空,而这里的植物、昆虫,一切的一切都与地上的生态系统截然不同。

「艾利洁,这种昆虫碰了不会有事吧?」

「嗯~……这个难说。毕竟魔界有很多种生物。每天有许多生物绝种,相对的也会有数量相当的新物种诞生。」

一只条纹斑的蜥蜴跳到艾利洁的肩膀,艾利洁一边摸摸它的头一边说着。

天知道它隐藏着多么恐怖的毒素或者利齿,艾利洁却似乎很以此为乐。

「嗯嗯,我好久没看到这副景象啦!怎么样,雷英?这里是个好地方吧?」

「……哪里好了?」

「看看这美丽的景色。」

「……你是说血液般血红的天空,还有这色调犹如烂苹果般的地面?」

「还有可爱又讨喜的生物们。」

「……四周有虫子飞来飞去,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想要在我身上螫个几下。」

「还有这充满危险、令人兴奋的感觉!」

「这点是无可挑剔的满分。」

「是吧?」

褐色肌肤的幼女开心的拉高音调说着。

「克黎榭和妃雅又觉得如何呢?你们不觉得冥界也是个很棒的地方吗?龙与天使大概有几百年没来冥界了吧,而且你们两个是第一次来吧?」

听了她洋溢自信的言词——

龙姬与大天使的回答是完美和拍的叹息。

「这里的野草好像都很难吃。我甚至提不起劲试味道。」

「眼里所见都是极其吊诡的色调。全红的天空与全黑的森林。泥土竟然是铜锈色。简直就是恶魔的世界。」

「……实际上这里就是恶魔的住处啊。」

果不其然。

对于住在龙之峡谷与天界的人,冥界的景色并不投其所好。

「不过这里真的是很厉害的地方。世界上还是有这样的秘境啊……」

雷英用鞋尖在铜锈色的地面挖了个洞。泥土带有臭鸡蛋般的黏性,这片大地给人一种异常的感受,这种感觉又有别于巴内撒湿原那种软烂的泥土。

「哇?」

地面突然液化,完全没有前兆。

仿佛有一股吸力,雷英的鞋子没入地面。

「这里也是无底沼泽啊!」

「不是。这应该是地底魔兽的陷阱。你要是不赶紧把脚拔起来,可是会被拖进土里喔。」

「这么恐怖?」

「大概是因为人类的气息在冥界很稀奇吧。这些虫子跟魔兽可能都闻到你的味道了,所以才会聚集起来。」

「我才不要这种欢迎……那克黎榭跟妃雅学姊呢?」

「没什么啊。」

「可惜我们好像早就被冥界讨厌了。」

两人不为所动的站在山丘上。

艾利洁与雷英周围聚集着飞虫,脚边也有奇怪的动物想要爬上身,但另外两人周围却什么都没有,仿佛洒过杀虫剂似的。

仔细观察发现,从地底攻击雷英的魔兽也完全不以这两人为标的。

「冥界的野兽直觉很敏锐的。」

艾利洁从山丘上环顾四周。

「妃雅是个母老虎,随便靠近她似乎会被踢飞。克黎榭的气息也是头龙,它们可能担心随便攻击她反而会被吃掉。」

「我才不会踢它们!」

「谁要吃啊!」

天使与龙双双鼓起脸颊说着。

两人对看一眼说道:

「它们只是被天使的气息吓到了。毕竟这在冥界是陌生的感觉。」

「龙种也是一样的。」

三百年前由于艾尔莱英的仲裁,促成三个种族的协定。

协定包括不得侵犯他人的领土。尽管这次纯属意外,克黎榭与妃雅两人造访冥界对于冥界全境而言肯定是件大事。

「现在我跟妃雅都要表现得安分一点。雷英,那片森林有人类的味道。我想可能是那个遇难的旅团。」

克黎榭指着山丘下的密林。

「味道还很强烈,应该还没走得太深。要去吗?」

「嗯,当然。」

……虽然才刚来一下子,但我明白一点了。

……冥界这个秘境是个严苛的地方,人类不适合在此活动。

自然环境完成凶暴的演化,绝非地上可以比拟。一无所知便迷失至此的旅团不可能平安无事。

「走吧!」

雷英解开灵剑上面充当剑鞘的布带,从山丘上奔驰而下。

黑叶树海。

这是一片密林,大树丛生,上面长满了涂墨般的黑叶。照亮大地的不是太阳而是极光,那份光彩也被黑叶遮蔽,树海内是一片昏暗。

「……这也是冥界的树?」

「没错。这应该是地上找不到的品种。」

粗大的树根裸露在地面,艾利洁接连跳跃而过。

「我有点意外。我还以为雷英会因为这种树而吓一大跳。」

「我吗?不对不对,这只不过是黑色的树叶罢了。虽然不太习惯这种颜色,但还是刚才那座山丘上的虫子或动物比较恶心。」

「雷英,你的观察不够入微。」

妃雅在雷英肩膀一拍,雷英看向她手指的指向。

「那棵树的树根。」

「……树根在动?」

树根痉挛似的扭动,仿佛身体蜷曲的蟒蛇。而且不仅一根两根如此,暴露在地上的树根几乎都是这般。

「呃,哇咧,连树枝都在动?」

背后一颗大树的树枝摸向雷英颈部。那树枝比雷英的手臂还粗,仿佛有意识般的悄悄靠近。

「冥界的树不论树枝或树根都会自主移动。如果有大量的草食性魔兽靠过来,结果就厉害了。所有的树会躲避魔兽,树海甚至会在一夕之间大幅移动。」

「……还以为我总算找到熟悉的物种呢。」

雷英跳过蠢动的树根。

「光是树木就这么厉害,那么这座密林的动物也一样吗?」

「那个失踪的旅团,情况也许不太妙。」

走在四人前头的艾利洁叹息着。

「我们不是传送到视野良好的山丘吗?待在那里很显眼,虫子或魔兽会不断聚集过去,我猜他们是因此而逃进这片树海,但这并不是什么好选择。」

「……这么糟?」

「嗯。沿着这个方位穿越正好是靠近魔王宫的路径,对我们来说是条捷径。但如果没有这个理由,一般人类不该经过这里。」

艾利洁转过身来,伸出手臂竖起两根手指。

「他们可能会被魔兽袭击,又或者因为会动的树木而迷失方向,不支倒地。」

「两个都不好啊。克黎榭,你在密林里有办法闻出味道吗?」

「这边。他们可能往这里面逃了。」

现在由克黎榭接过带头的角色。

一行人拨开黑色枝叶,前方出现一条兽径,顺着这条路径前进时,到处都可听见怪鸟的啼声,又或者是猛兽的嚎叫。

「……看不见魔兽的影子真令人不舒服。」

「我感觉到它们的呼吸很近了。」

「咦?」

「它们随时都可能飞扑过来。你看。」

克黎榭指着树林深处的地面。

那里有个巨大而深刻的足迹。看得出来足迹的主人有着三根趾头与锐利的爪子,但光从这个足迹无法想像那是什么魔兽。

「今天轮到雷英煮晚餐吧。要是能抓到这家伙,暂时就不用担心没肉吃了。」

「要拼命也不是这样玩的吧?难道就不能找个普通的水池让我钓鱼吗!」

正当雷英慌着要远离魔兽的足迹时……

——喊叫声。

有别于野生的禽兽,那显然是人类的声音,正从丛生树木的另一端传来。

「刚才那声音……!」

「找到人是很好,但状况好像不太妙呢。雷英,这边走。」

克黎榭压低姿势,从顶上树枝底下钻过,在兽径之上疾奔。

从几颗蠢动的树木之间望去……

「……你们是?」

一片开阔的平地。

那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倒地不起的壮年剑士,一个是匍匐在地的少女。一个抬起头才能看清楚的巨大怪物正在追杀他们。

「独眼巨人?」

那是个单眼的巨人,曾在许多英雄故事登场。

他的体表变异为鳞片状,颜色是土黄色。全身的外貌近似于人类,一身肌肉却是人类无法比拟的发达。光看外表就有十二分的压迫感了,四只手臂又握着如大树干般粗大的棍棒。

「这里似乎是这家伙的地盘。冥界的独眼巨人爪子上应该都附有诅咒。要是中了这种强大的诅咒,就连恶魔也会失去意识,陷入疯狂。」

「身体这么庞大还带有诅咒啊!」

雷英手握灵剑处女座,双臂凝聚力气。

独眼巨人举起棍棒,对着那两个倒在地上的人挥落。就在他变换动作的瞬间,雷英朝着巨人的脚下奔去。

「你,你干什么?你也会被这家伙吃掉啊!」

雷英无视倒地剑士给的警告,举起闪耀的精灵剑。

巨大棍棒砸落,挟带着呼啸风声。雷英将所有意识集中在棍棒顶端一剑挥出,心中没有一丝杂念。

——长剑与棍棒交错。

『呃。』

独眼巨人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灵剑处女座的剑身已经将朝着两人挥落的棍棒斩断。

但巨人不会只因如此而停下来。

『危险!危险啊!』

土之始原精灵现身了,他正攀在雷英肩上,雷英也顺着他的警告转了个身。

「真不愧是四刀流啊……」

独眼巨人手中仍握着三根棍棒。

他一注意到棍棒被雷英斩断,随即同时挥动剩下的三根棍棒发动攻击。假如雷英的选择不是后退而是追击,他恐怕无法彻底避开那来自三方向的同时攻击。

「……土之始原精灵……精灵跟人类在一起?骗人的吧……」

白发少女怔怔低语。

至于雷英的背后则是——

「看起来真像大人在跟小孩打斗。不,应该是小猫跟狮子的战斗?」

「唉,他应该解决得了吧。雷英,复杂性骨折是可以马上为你医治的。你就放心的多跟他打几回,累积累积经验。」

「诅咒我也可以帮你解除,你被诅咒几次都可以喔。」

三大姬正坐在树根上休息。雷英没有闲工夫回应这三个悠哉的女人,而是握着灵剑用尽全力在大地上一蹬。

他往右绕到独眼巨人的侧面。

巨人因此转身,雷英则利用这点继续跳跃转换方向,扰乱对手视线。趁着对手视线晃动的瞬间,他又一口气往左绕到背后。

……别被踩扁了。

……但要纠缠到千钧一发之际!

独眼是这个怪物的最大特征,雷英正是绕到他无法全面掌握的后方。然而独眼巨人也能察觉到自己被对手绕到死角,因此也跳跃转身应对。

「——火之始原精灵!」

『点火吗?』

「对。」

水蓝透光的剑身得到火之始原精灵的力量,升华为烈焰之剑。剑刃如切豆腐般的砍飞独眼巨人的棍棒,更在他强韧的体表划下裂痕。

「雷英,还没完呢。」

「我知道!」

独眼巨人以异常敏捷的动作后退。灵剑只在这个巨人的大腿留下些许的擦伤。这点程度的伤势,简直不痛不痒。

……真不愧是英雄故事里登场的怪物。

……身经百战的骑士也会身陷苦战,这个传说并非胡说八道。

雷英提着熊熊燃烧的火焰之剑,弓着身子。

愤怒癫狂的独眼巨人要反扑了。正当雷英有此预感,想要采取迎击姿态的时候……

『————』

咚的一声,巨人的棍棒掉落。怪物放开武器后,随即奔入森林深处,脚步发出巨大地鸣。

「咦?怪了,怎么逃走了。」

「哎呀呀,是因为雷英的长剑突然烧起来,吓到他了吗?」

艾利洁把树根当作椅子使用。

「大概是看到雷英的火焰,反射性地激起他逃跑的本能吧。」

「他怕火吗?」

「嗯~其实他不只怕火,或许恶魔的法术都怕。例如冥界有一座业火山,那是四百年前因为炎之将魔震怒而焚烧掉的山。那座山现在还是很热,魔兽都不会靠近。有不少魔兽都会对恶魔的法术保持警戒喔。」

「……所以说。他可能是误以为你的火焰是恶魔的法术吧。」

雷英面露苦笑,看着火之始原精灵。

「谢啦。好像没事了。」

『好了吗?』

烈焰火蜥蜴似乎有点落寞。

包覆灵剑的火焰消失后——

「哦哦喔喔喔喔喔,好厉害!你好厉害啊!」

「唔哇?」

雷英没能来得及回顾,就被人从背后用尽全力一抱。

是那个被独眼巨人攻击而倒地不起的壮年男性剑士。由于对方身材比较高大,与其说雷英是被拥抱,还不如说是被压制。

「欸欸欸,你竟然能赶跑那只怪物,年纪轻轻的可真了不起啊!」

「你,你们能保住性命最好……但希望你能放开我……」

「哦?对啊。哈哈哈,抱歉了,小哥。我有个坏习惯,就是极度感动的时候身体会不由自主的行动。」

男子豪爽笑着放开双手。

他有一身晒得微黑的健壮躯体。年龄似乎是三十五至四十左右。无论就剑士而言,或者就旅团成员而言,都是十分老练的年纪。

「都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丹恩,是旅团『黄金黎明』的领导人,家人都叫我团长。请多多指教。」

「家人?」

「对。因为旅团的伙伴就好比我宝贝的弟妹。光是用成员来称呼不是挺无趣的吗?」

「……真是罕见的称呼。而且你们的旅团名听起来好厉害。」

「是吧?堂堂男子汉就是要先取个响当当的名字。」

丹恩开心地挺着胸膛。

「那小哥你怎么称呼?」

「……我叫雷英。」

「哦,你叫雷英啊。不过小哥啊,仔细一看我觉得你跟某个人好像啊。」

丹恩目不转睛地看着雷英。

「你该不会最近在哪里出名了吧?传言说,有个很像艾尔莱英的家伙正在各种地方奋斗。」

「哦。那大概是在说我跟我身后这三人。」

三大姬在后面观望,雷英转头看向她们。

「……不过我们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哦,那你们就是大家在说的那个旅团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哎呀,真是捡回一命。想不到会在这里意外邂逅。」

丹恩拍拍胸口,表情像是松了口气。

「不过我还真是一连吓了好几跳啊。我曾听说巴内撒湿原是个可怕的地方,但可没想到这里会有独眼巨人出没。我只是走得深入了一点,结果景色就截然不同。之前可是被看都没看过的野兽追着跑,不知该如何是好……算我多管闲事,想请问一下你们为何要来这里?」

「因为你的伙伴拜托我们来救人。」

「补充说明,这里是冥界,不是你所知道的地上。」

「这是因为巴内撒湿原本来有个审门。可能你们都没发现,其实大叔你们是从那里传送到冥界的。」

三个少女接二连三地回答。

「……什么?这里是冥界?」

丹恩环顾四周。

地上没有的奇妙虫子、小生物、腐败色调的大地,黑叶茂密又会移动的大树。丹恩将这些事物仔仔细细的观察之后说道:

「冥界?怎,怎怎怎,怎么搞的,这可不得了啊!」

丹恩一声哀号险些跌倒。

「欸,米斯提,你也没有发现吧?你是不是觉得这里只是一片有点古怪的树林?」

「我有发现。」

「王八蛋,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想说啊,但我们一直被独眼巨人追杀。」

白发少女将洋装上的尘埃拍落。

雷英可以想像她跟丹恩同是黄金黎明的一员。

……咦?

……怎么搞的,这女孩?

洁白闪耀的头发仿佛新降白雪,白皙的肌肤仿佛不带任何色素。

身高与克黎榭差不多高,但其肢体极细,已经不是纤细可以形容。她的脸部缺乏表情,话也不多。

她的存在感是那么的稀薄,仿佛在任何街角撞见都只会擦身而过,不会注意到她的存在。

……但我的胸口在……悸动?

……为什么?我们应该只是初次见面啊。

雷英心里有一种不踏实感,仿佛忘记了什么重要的大事。正当他内心摸不着头绪的时候……

「怎么了吗?」

两人的视线重合。

米斯提操着没有抑扬顿挫、没有生机的话声提问。

「我怎么了吗?」

「没,没有!抱歉,一直盯着你看。什么事也没有!」

「这样啊。」

白发少女猛地别过头。然而——

「什么怎么不怎么的,米斯提。」

「哇?」

「你啊,人家救了我们一命,你总该说声谢谢吧?这就是人与人的缘分。是吧?」

「……团长,你别用满是泥土的手指抓我的头发。」

丹恩黏答答的手摸着她的头发,米斯提虽然一脸困扰但还是忍了下来。

简直是对父女。米斯提的气质像个早熟的孩子,虽然难以招架父母的爱情表现,心里却明白「父母就是这样的动物」。

「来,米斯提你也把头低下来。」

「……谢谢你。」

「哈哈哈!米斯提你真不坦率啊。她虽然表情不可爱,骨子里可是重情重义,是个可爱的丫头,就请你们原谅她吧。是说这下可让兽人(小麟)跟大妖精(希尔克)久等了。我们可得赶紧回到地上。」

「回不去啰。」

「什么?」

艾利洁轻描淡写的一句让老手剑士连连眨眼。

「巴内撒湿原的审门坏了。我们也已经试过了,看来山丘上的审门已经没有作用了。所以说你们回不去地上了。」

「……也就是说?」

「你们得一辈子在冥界生活了。加油吧。」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

「喂喂,艾利洁,不能这样吓唬别人啦。」

妃雅且不管丹恩怎的哀号不已,而是先谴责一脸调皮欢笑的艾利洁。

「你看他好像全盘相信了。」

「这样很好玩嘛。我不讨厌反应这么良好的人类。」

前代魔王伸手捧腹忍笑。

「交给我吧。就当你逗我欢笑的谢礼,我会让你利用魔王宫的审门。大概有几百年没让人类使用了。」

「……你说……魔王宫?」

「那是我们的目的地。我们一起过去吧。」

魔王宫。

冥界有许多恶魔栖息,魔王宫是他们的窝,也是其首领——魔王的大本营。这些情报非常广为人知,但雷英也没听说过魔王宫实际上是什么样的地方。

……听说五大灾也在那里。

……我们真的能平安回去吗?就连我也觉得不安。

虽然艾利洁曾说「只要有我陪着就不必担心」,但雷英的心声还是惶恐不安,就仿佛要他主动走进关着凶暴肉食动物的牢笼。

「话说雷英。你的剑还是先拿在手上比较好。」

最后一个从树根起身的是克黎榭。

她坚毅的脸庞正盯着树林的另一头。

「冰冷的气息正在接近。十之八九是头魔兽。」

「它往我们这里来了?」

魔兽是一种统称,泛指会散发恶魔障气的禽兽。其中更有某些物种会使用法术,而且任何禽兽都是狡猾、警戒心强、凶暴。旅团在探索冥界时,遭遇恶魔还不如碰到魔兽来得恐怖。

「它正笔直朝着我们前进。嗯,好像会有点麻烦。」

「有多麻烦?跟刚才那只独眼巨人差不多吗?」

「不能相提并论。」

克黎榭话说得快,事情也发生得一样快。

——沉默的密林。

先前还听得到禽兽的呜叫,现在却像是万籁俱寂般的宁静。

「……好恐怖的气氛?」

雷英感受到树林吹来冰冷的障气,全身上下瞬间起了鸡皮疙瘩。他的背部喷汗,胸口一下子快速鼓动起来。

「什么东西!」

魔兽推倒眼前群木现身。

那是一头漆黑巨犬。

身高惊人,若以后脚站立,前脚大概可以触及民房二楼。全身上下布满发达的肌肉,黑色犬毛犹如铠甲般的坚硬。

最明显的特征,是它颈部的三个狗头。

「三,三三……三头冥兽?」

丹恩全身颤抖不已,牙关互击。

他似乎是个老练的剑士,以往不知曾在多少旅途遭遇徊兽,如今只是见到一头魔兽就丧失了战意。

这种魔兽也有冥界看门人之称。

这是一种兼具残忍与凶暴的狂犬,一旦激动起来,就连高阶恶魔都会拔腿逃跑。三头冥犬可说是代表冥界的魔兽。

……原来如此。刚才独眼巨人之所以逃跑并不是因为怕火。

……而是他感觉到这家伙正在接近。

雷英没有闲暇擦拭滑落的汗水,他正抱着一死的决心斜眼瞪着眼前的巨犬。

要争取时间让丹恩和米斯提逃跑。就在雷英拟好计划的瞬间——

「喔~!是三头冥犬啊!」

艾利洁朝着魔兽的脚飞扑。

「原来如此~你是注意到主人回家了,所以过来迎接我啊?是吧?」

『闭嘴。』

三头冥兽用前脚甩开艾利洁。

「好痛!你干么!」

『小妮子,你总算回到冥界了……』

三个狗头各有各的动作。

其中一个盯着艾利洁不动。

第二个头看着龙姬与大天使。而第三个头则是俯瞰着雷英、丹恩与米斯提。

『想不到龙跟天使也来了?你竟然把这么麻烦的人物带来冥界。就连我的住处都渐渐冒出天界与龙种的味道了……』

「啊~原来如此,你是因为放心不下这点才跑过来啊?」

『从实招来!』

「这是命运捉弄人啊。」

克黎榭代替艾利洁站出来回答。

魔兽并不掩饰内心的焦躁,克黎榭则是正面仰望着它。

「让你不开心我可以赔不是。换个立场来想,今天如果是你闯入龙之峡谷我应该也会生气。我们的目的地是魔王宫。我们没有要在冥界捣乱的意思。」

「我们可以发誓。一旦完成目的马上回到地上。」

妃雅接着说了。

三头冥兽交互看着两人与艾利洁,口中发出磨牙的声音,似乎心有不满。

『那就快点滚回去。我要回去狗窝了。』

「啊,等等等等!你的脚程快,就载我们回魔王宫一趟吧。」

『什么……?』

「反正就在你回狗窝的途中,也没有要你绕远路啊。」

艾利洁再度对她的魔仆喊话。

『你在开什么玩笑……』

「你想不想要魔兽阿尔基尼斯的骨头?那是你最爱吃的,魔王宫的仓库应该还有很多。」

『……我拒绝。』

「那我特别赏你两个。」

『三个。』

魔兽发出重低音特强的吼声。

『你应该知道我有几个头。』

「好啦好啦。那条件就谈拢啰。啊,不过我要带雷英参观冥界,用走的就好了。你就把这两人送到宫殿前吧。」

「……咦?」

艾利洁的食指指向丹恩,他的表情却显得僵硬。

「等,等等等等等等?这样我们会怎么——」

『会这样。』

魔兽的尾巴犹如蛇身般的扭动,将黄金黎明的两人卷走。

『我会把你们放在魔王宫前面。』

「唔哦喔喔喔喔喔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三头冥兽撞倒群树瞬间远去。就在雷英呼吸一口气的期间,漆黑的巨躯已经在遥远的林木之中消失。

「这样好吗……」

「没关系吧?总比跟我们一起在冥界行走安心多了。雷英你就算了,普通人类想在冥界到处走动可说是自不量力。」

艾利洁沿着三头冥兽留下的足迹走了起来。

「重整心情再出发!好,接着会跑出什么魔兽呢?魔兽还有很多种类,雷英你也要期待喔。」

「……拜托你适可而止。」

雷英右手举着灵剑,追在当先走去的艾利洁身后。

2

「你们好慢啊?」

「……真没想到我们会在屋外空等一整天。」

这里是个三面被断崖包围的山丘。

丹恩与米斯提疲惫不堪的坐着,一看见雷英的身影就跳了起来。

「嗯?话说小哥,你身上怎么破破烂烂的?」

「这个嘛……因为我在冥界整整绕了一天。」

从黑叶树海到魔王宫慢行需要花三天的时间,为求早日抵达魔王宫,雷英整整跑了一天。

「一下被魔兽追着跑,逃走之后又走进王毒种的虫窝……潜入湖里逃跑却又在水里碰到超大的食人鱼……全力游到对岸以后,结果又……又在磁场混乱的沙漠迷了路…………」

「……哦,哦。幸好你没事。」

丹恩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话说,这里真的是魔王的房子吗?」

一幢白雾笼罩的大房舍。

中央屋顶有个类似钟塔的东西耸立着,看得出指针正在歪曲的钟面缓缓道出时间的流逝。巨大庭院有一大片人工修整的草坪,花圃里水嫩的大花朵争相绽放,几个黑色翅膀的妖精正在上面盘旋飞舞。

王室宫廷般的绚烂感、梦幻感。

两种不同的设计美完美配合。

「很漂亮吧?现在是五大灾及其部下等等住在这里。原则上这里是来者不拒,毕竟人多热闹才开心。所以呢,雷英你也快点进去,不必客气。」

「喂,喂艾利洁?」

雷英被艾利洁推着,小跑步来到魔王宫的大门前。

那是一扇双开门,闪烁着冰冷的青铜色光芒。真不愧是恶魔的房屋,整面门板都不知道施了什么法术,上面隐约弥漫着浅紫色的怪光。

「……我来开吗?这扇门?感觉随便碰它会启动陷阱之类的。」

「凡事都要挑战啊。」

「在冥界我们凡事只能在一旁看着。」

雷英将手伸向魔王宫的门板,漫不经心的克黎榭与妃雅在一旁看着他,他的背后也感觉到丹恩与米斯提不安的眼神。

金属之间因摩擦而发出唧唧声响。

门板抢在雷英指尖触碰之前开启。

这是一扇往内开的门。

眼前景象是一座绚烂的大厅,闪耀的水晶灯照耀着厅堂。

「欢迎回来,艾利洁大人。

也欢迎各位光临魔王宫里哲夏多。」

一个女佣打扮的少女恭敬低头。

如此广大的魔王宫只有一人出来迎接主客,感觉有点空虚,但这个少女似乎不以为意。

只见她肃然伫立,反倒像是因为只有自己出来迎接主客而感到骄傲。

——正因为只有她一个人,更是能够奉献一切。

她身上透着这样的气氛。

「还没自我介绍呢。我是这座宫殿的女佣总管,露露。」

典雅的白色洋装,头上戴着白色发饰。

她是个青发恶魔,身上的工作服装与人类的女佣完全相同。举止沉稳,用字遣词客气。相貌清新,却又给人一种高贵的印象。

她全身上下只有一个地方「有恶魔的感觉」,就是那对闪烁灿烂红光的眼眸。

红色满月——

那是一对深具魔性的眼,仿佛可以勾人灵魂。

「今天各位……欸,艾利洁大人?」

「露露!」

艾利洁不等这个恶魔女佣总管说完便上前抱住她。

「好久不见!欸欸,你过得好吗?」

「那当然。艾利洁大人,您长途跋涉才是辛苦了。您的房间已经整理完毕,今天请好好休息。当然在那之前请别忘了向魔王大人请安。」

「咦~……要跟魔王打招呼随时都~可以吧?」

「那可不成。这是魔王宫代代相传的规矩。艾利洁大人,您是魔王的时候,如果有恶魔忘记向您请安,您不也是会生气吗?」

露露面露灿烂微笑。

「魔王大人对于艾利洁大人的归来也是心惊……不对,是兴奋不已呢。」

「那倒也无妨~可是露露啊。」

「您是要说您把龙跟天使带来冥界了吧?」

女佣总管将抱着她的艾利洁温柔的放在地毯上,接着微微苦笑着耸肩说道:

「我听三头冥兽说了。虽然三百年前有过协定,对方跟冥界可是过节不浅……不过既然是艾利洁大人带来的,那也算是客人。我已经联络过宫里的魔仆及五大灾了,告诉他们千万不可随意动手。」

「真不愧是露露!」

「很荣幸能得您称赞。对了——」

少女火红的双眼映着站在克黎榭与妃雅之前的雷英。

无言的观察。

她将雷英从头到脚仔细看过一遍。

「原来如此,还真的长得很像呢。」

恶魔女佣总管的表情突然柔和下来。

「您就是雷英大人吗?」

「……你知道我?」

「我是听炎之将魔说的。她说有个人简直是剑帝艾尔莱英的复制人。听说你还是个可以命令精灵的人类,魔王大人、五大灾、宫里的人都很期待能见你一面。」

青发少女摸了艾利洁的头一下,然后滴溜溜的转了个圈。

「各位来宾,我将带领各位前往魔王大人的厅堂。请一起过来。」

「大家都跟过来吧。啊,黄金黎明的两位也来喔。」

艾利洁给露露牵着手走去。她的身后跟着雷英,然后是克黎榭与妃雅,队伍的最后则是黄金黎明的两人。

「我一边走一边为各位介绍魔王宫。」

鞋子在通道间发出坚硬的声响。女佣总管在擦得像玻璃般的大理石地板前进,这时她指着前方的通道,步调没有丝毫改变。

一个十字转角的前方。

这通路没有尽头?

雷英再怎么凝目观看,远方仍然是一片模糊,可见通路是一直延伸下去的。

「这并不是什么幻术。这间屋子纯粹就是这么广大。倘若要跑到通道的终点,人类可能会因饥饿而不支倒地。」

「……这、这么大?」

「是的。我想你们从外面看见魔王宫的时候是有起雾的。那是空间干涉系的高等法术。因为外观的规模太大反而会坏了景观,所以我们有施展空间压缩。因此外观才只是那个程度的大小。」

露露在十字路口停步。

她似乎是有什么意图才停下脚步。雷英不由得察觉到这点,于是和站在最后方的丹恩对看一眼。

「喂,小哥,这是我眼睛的错觉吗?这迷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有同感。」

十字路口往左右延伸的通路上还有十字路口。在那之后的通道上,则是一个双岔路口,一路延伸到无穷遥远处。

……这不是栋普通的房舍。

……这里根本是恶魔布置的迷宫。

「相信各位已经可以想像这里有多么宽敞了。」

露露在十字路口往右转。

「由于这栋屋子太宽敞了,所以目前还没看到任何恶魔或魔仆,但魔王宫其实是个非常大的户口。这里的恶魔与魔仆总共有七百六十五个,负责清扫宫殿或巡逻的黑妖精则有四千两百九十一个。」

「庭园和中庭放养的魔兽大概是八十只吧?」

「艾利洁大人您记得真清楚。正确来说是八十四只。」

女佣总管侃侃而谈。

「哎呀呀,管理这么多人可真辛苦呢。」

妃雅感叹说着。

她伸指缠绕眩目的金发,说道:

「我可不记得天界有多少同胞呢。是吧,克黎榭?」

「就是说啊。龙之峡谷也常有小龙走失,搞得天下大乱的。每次卡拉都会在峡谷内到处飞行探索呢。」

克黎榭双手抱胸摇头回应。

「雷英,你也不记得圣飞欧拉旅学园有多少学生跟教师吧?」

「咦?嗯,经你这么一说……」

虽然在学三年,毕竟教师多的是姓名及长相不同的人。

学生方面,班上同学的人数就不在话下,但有谁会想要记住各个学年的学生人数,甚至是每个人的姓名?

但露露这个恶魔可能把宫里的人都记住了。

想必她记得魔王宫的广大结构,而恶魔、妖精、魔兽等所有个体的姓名应该也是了若指掌。

「女佣总管还真是厉害……」

「我担任这个工作已经很久了。有一半算是我的兴趣。」

女佣打扮的恶魔理所当然似地回答着。

「还要再走一回儿。也许你们觉得都是在重复同样的通路,但墙上挂的风景画或花瓶可是颇为不同。这也能充当在魔王宫行走时的路标,所以请各位边走边欣赏。只不过——」

「嘿。这玩意而还真美观。其实我对工艺品可是挺挑剔的喔。」

在露露结束说明以前……

丹恩注意到某个地方的花瓶,于是朝着那面墙边走去。

「喂喂,米斯提你看看。这里还有花篮呢。」

「……花篮?」

「这是竹子编的花瓶呢。材料是切段的竹子,经过编织而成。由于外观有清凉感,很适合蓝色或白色的花。而且这朵蓝花在冥界的水准来说还真是漂亮。」

壮年剑士渐渐走近花瓶,语调显得无比感动满足。

「咦?可是这没有花香……呃,唔哦哦哦哦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花朵怪物突然变得巨大,攻击丹恩。

「只不过这些图画或摆饰品在鉴赏时都要多加小心。因为十个之中就有九个设置了陷阱。」

「该死的家伙。那几乎都是陷阱啊?米、米斯提帮个忙啊!」

「……团长,振作点。」

丹恩被藤蔓束缚住,白衣少女拉着他的身体。这是攸关性命的救援行动,雷英也加入其中。

「嗯……露露小姐?」

「叫我露露就好。」

「这栋房子该不会都是这类的陷阱吧?」

「这是初代魔王的兴趣。这条通路也是,一旦走错就会迷失在无限回廊,请多加留意。就连艾利洁大人也不知道曾经在这里迷路几次。对吧,艾利洁大人?」

「哎呀,好久以前的事了。」

「魔王宫还让魔王迷路,这不应该吧……」

雷英也想在行走的同时记住图画充当路标,但相似的风景画实在太多了,很快的就受到挫败。

……听说要在复杂的地下迷宫行动,就必须有优秀的地图绘画士同行。

……感觉真的是这样呢。

「雷英啊,你走路用不着这么胆颤心惊啊。这里可是我的房子。」

「就因为是你家才可怕啊!」

露露与艾利洁手牵着手走着,雷英则是紧紧黏在她们后面。

「咦?」

周遭的气氛突然变了。水晶灯的光辉、周围的绘画或摆饰都没有一点变化,气氛却变得很沉重。

呼吸困难……仿佛被丢入阳光照射不到的深海,身体倍感压力。

「你注意到了吗,雷英。」

「我们来到障气很浓厚的地方。似乎有非常强力的恶魔就在附近。」

妃雅与克黎榭平静的说着。

然而她们两人的表情也露出些许的警戒。

「这里是五大灾的私有地。」

走在前头的艾利洁回头说着。

「虽然魔王宫的持有人是魔王,但这里是例外。这里被特别分离出来,由五大灾各自拥有。」

「也就是说,五大灾都在这里?」

「是的。但这些人是一群善变的人。有时候会在房间关个好几年,结果一出门过了百年都还不回来。要是他们出门前愿意说一声,也就省得准备他们的餐点了……」

女佣总管手指按在眼头叹息。

「走过五大灾的房间,就是魔王大人的厅堂了。这边请。」

恶魔少女步步向前移动。

如果单纯比较强弱,五大灾甚至凌驾于现任魔王,是冥界最强战力。之所以赐予他们特别的私有地,或许也是因为其身分与魔王相当。

露露在他们领地内的通路走着,她的身影是多么的坚毅,充满女佣总管的威严。

……感觉她并不怎么卑微。

……魔王宫的女佣总管,会不会是身分地位颇高的职位呢?

雷英脑海里突然有了些想法,他的心思都专注在那上面。

「咦…………哇!」

冲击。

一股冲击传遍全身,雷英因此脚步蹒跚,当场往墙壁倾倒。

他在转角分了心,正好有人在此转弯,两人于是撞个正着。

「痛痛痛……抱,抱歉……」

「……没,没事,我才抱歉。你是要谒见魔王大人的客人吗?真是失礼了。」

对方也还没站稳,却也深深鞠躬赔礼。

雷英抬起头来,发现对方是个身高和他差不多的恶魔。

表面上的年龄大概是人类的十五到十九岁。

一头深绿色的头发几乎及肩,双眸透着红润。他的颜面出奇的中性,随着观看的角度不同,有时显得楚楚可怜,一张脸在不同角度又会显得威风凛凛。

而他身上穿的则是带有尖刺的重甲胄。

「…………………」

「…………………」

雷英凝视这个恶魔。

恶魔也眨了好几次眼,并且揉揉眼睛看着雷英——

『啊——————?』

雷英与魅亚同时指着对方大喊。

波之将魔·魅亚。

他是五大灾之一,也是世上罕见的龙种恶魔混血种。

他拥有举世无双的组织修复力,任何伤害都能即刻回复,而且他的身体另有一项惊人的特性,就是对于曾经受到的攻击拥有免疫能力。

当时雷英别无对策。

雷英与艾里耶斯在圣地迦南被迫与他决斗,当时他们放弃击倒对手,最后的手段是将对手强制传送回冥界。

「找到了,我找到你了,雷英!想不到会在这种场合碰面!」

魅亚表情欢喜地喊着。

「之前你在圣地可机警了……但这里是冥界,这下可没办法故计重施了吧。来,现在正是再战的时刻!」

「咦?等一下,一见面就要打啊?」

「废话少说!」

魅亚握着拳头作势要打。

然而——

「不行。」

站在后方的青发少女喊了一声,波之将魔的动作就停止了。

「请别妨碍我带客人参观。我现在正在带雷英大人参观宫里。」

「……什么?」

褐色恶魔一声狂吼转过身子。

「露露,你这是在对谁说话啊!」

「难道你想对魔王大人的客人动手吗?」

女佣总管即使被五大灾瞪视仍然凛然面对。

「况且你是曾经吃过败仗的人。如果渴望再战,就要拿出该有的态度。如果你的言词和态度不收敛点,你是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强者。」

「……你说什么?」

「我说魅亚。」

露露双手抱胸,看似故意的叹了口气。

「你只不过是没人可以讲话,所以想引人关心吧?」

「~~~~~~呃?」

魅亚褐色的脸颊一眨眼间变得火红。

「没,没这种事!我……我只是有点喜欢孤独而已!卿卿我我的成何体统。你现在是故意找碴——」

「反正你现在先把拳头收回去。你看,艾利洁大人也在看着呢。」

「…………知道了。」

褐色大恶魔意志消沉地转过身。他垂头丧气的沿着通路回去,众人看着他寂寞的背影离去。

「魅亚在魔王宫里是个孤僻分子。」

露露耸肩说着。

「他是世上罕见的龙魔混血种。虽然是因为禁咒而诞生,但毕竟是在冥界出生,身上也流着恶魔的血液,却因为身上也带有龙的血统,至今仍然无法彻底融入同胞之间。部下对他也不是特别信赖,其实他过得很苦。」

「……不管哪里都会有类似的事啊。」

恶魔之间也会因为出身而有差别待遇。雷英想起自己在圣飞欧拉旅学园受到的待遇,搔搔后脑说道:

「虽然我不想再跟他有所接触,但这方面的事情我——」

「我可以陪他聊聊。」

「……克黎榭?」

「如果有这样的内情,就我的立场来说是不能坐视不理的。」

龙姬指着魅亚离去的方位。

「虽然是个特例,但他如果也流着龙的血液,就算是我的同胞吧。就交给我吧。我去帮他打打气。」

「我无所谓,但你不会迷路吗?」

「没问题。我可以闻味道找路,或者跟魅亚问路,会合的手段多不胜数。」

克黎榭小跑步追着魅亚而去。

看着她离去的身影,艾利洁与露露对看一眼。

「走吧,露露?」

「好的,小的先走一步——」

正当露露要跨出一步的时候。

又有一阵动静。脚步声响起,这次的来向与魅亚前来的通路正好相反。

而且这次不只一人。

「啊~忙死了忙死了。欸,贝德品德,还记得要去占赏花的位子吗?」

「魅已应该已经先跟部下过去了。那边是魔兽的地盘,上面早就命令我们赶去助阵,要我们好好安抚魔兽。」

两个恶魔从一行人前方奔跑而过。

一个是与黑金色甲胄同化的大型恶魔。

另一个是身穿长裙的金发恶魔。这个恶魔长得像人类的少女,不过头上长着兔耳般的长耳朵,狐尾般的尾巴则露在裙子外面。

「哎呀,那个恶魔是……」

格的一声,妃雅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转头望去。

「妃雅学姊你认识他?」

「嗯。我们是拳头间往来的关系。」

这是什么意思?正当雷英心生疑惑的时候,通路远处又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

「喵~!主,主主,主人,赏花要喝的酒,小的已经照您吩咐,从仓库拿来了!」

「唉啊,梅力斯,你挑了好酒啊。真不愧是我的魔仆。」

「可,可是这是魔王大人的私房酒吧?喝光了可是会惹恼他……」

「之后再灌水进去就不会露馅了。来,梅力斯,把酒桶搬出去。如果摇晃过度酒可是会变质的,你要慢慢搬喔。」

「好,好重喵……」

一个身穿黑色洋装的红毛少女搬着比自己还要大的酒桶。她看起来格外慌忙,对一行人没看一眼便走了过去。

一个人影从她后面悠然现形。

「哎呀,艾利洁大人?还有雷英弟弟,好久不见。你们好吗?」

「亚仙迪雅?」

那是个妖艳的恶魔,有着雌豹般金黄色的双眸,一头飘逸而火红的头发。

炎之将魔亚仙迪雅——她曾在人类世界留下许多轶事,这个传说中的大恶魔就在前方通路上与一行人不期而过。

『将世界燃烧殆尽的业火。让我告诉你,什么才叫做法术。』

嘉里亚大炎山之战。

正因为那是雷英第一次的死斗,也是第一次与恶魔交战,身体的深处至今仍然记得当时被火焰烫伤的痛。

「唉~唷~你的表情还真是紧绷。」

亚仙迪雅的手指在亮泽的嘴唇上轻轻滑动,发出诡异的笑声。

「你有艾利洁大人跟露露跟着呢。今天是要谒见魔王吧?你是客人,我不会有戏弄你的打算。」

「……我可以相信你吗?」

「当然。今天我也要赏花呢。梅力斯你先把酒搬过去。」

「好,好的喵!」

少女魔仆抱着酒桶在通路上奔跑而去。

「嗯~是说雷英弟弟,你的表情是不是变得精悍多了?」

大恶魔大剌剌地盯着雷英的脸。

「什,什么跟什么……」

「啊哈哈,真可爱。欸,雷英弟弟,要不要跟我一起赏花啊?露露,我可以借用一下雷英弟弟吗?我很好奇他经历过什么冒险。」

「不行。」

「你这女人还是一样很难商量呢。」

亚仙迪雅夸张的鼓起脸颊。

「不过这就可惜了。难得古花咲夜将有两百年一度的百花争艳。届时冥界的天空将会是满天的樱花花瓣,那种绝世景象真是美呆了。而且我准备了很多美酒。」

「那我跟你去。」

「妃雅学姊?」

「好啦好啦,雷英。这也算是为了增广见闻而做的学习。」

「……学习?」

「嗯。天使是很难得有机会踏入冥界的。我是为女神莱斯芙列洁大人效命的人,有义务在冥界侦察一番。」

妃雅的表情难得如此严肃已极。

「你是说真的?」

「那当然。来,你看看我严肃的双眼。」

「……真心话呢?」

「因为我想喝酒。」

「连两秒钟都撑不住就摊牌了?」

雷英本来隐约这么预料。

当妃雅看见亚仙迪雅的魔仆搬运酒桶的瞬间,她的眼神完全与肉食性禽兽狩猎时的眼神一致。

「那就这么说定了。艾利洁大人,我跟您借个伙伴啰。」

「我跟她小酌几杯就回来。」

大天使对雷英眨了一只眼,然后与亚仙迪雅并肩往别的方向走去。不久以后她的身影就融入雾气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欸,艾利洁这样好吗?」

「……嗯~」

艾利洁无言仰望天花板。只见她频频皱眉,看似若有所思,结果突然放开露露的手喊道:

「好~诈~啊~!克黎榭跟妃雅都自顾自的跑去玩了。我也好久没回来魔王宫了,真想到处去探险。事到如今就算去见魔王也一点都不开心。所以说,雷英,接下来你就自便吧!」

「咦~~?等,等一下艾利洁,你们三个都不在的话我——」

「放心,有露露在。」

「啊,你别跑啊!」

雷英慌忙伸手要拉,但为时已晚。

艾利洁一眨眼间就钻过雷英的手,沿着一行人走来的通路逆向跑走。

整个旅团现在只剩下雷英一人。他身边只有在魔王宫刚认识的女佣总管露露,以及黄金黎明的丹恩与米斯提。

「喂喂。小哥,这样好吗?妹子们都被恶魔迷走了啊。」

「那两人应该不用担心,我倒是担心……」

克黎榭与妃雅就算在恶魔的大本营也不需要担心。冷静思考后,雷英觉得自己被丢在一方才令人不安。

……虽然亚仙迪雅说她不会攻击。

……但谁知道其他五大灾或魔王,还有他们部下的恶魔都是些什么样的家伙。

雷英仍然记得很清楚,他曾在嘉里亚大炎山接连遭到亚仙迪雅的属下袭击,在圣地迦南也是单方面受到魅亚的攻击。在龙种、天使、恶魔这三种高阶物种之中,恶魔无疑是最为好战的一族。

「她们是要牵制各个恶魔。」

「咦?」

「这三人似乎特别为你着想呢。」

女佣总管露露突然开心的笑着。

「你不懂吗?你跟亚仙迪雅和魅亚曾经交手结过梁子,龙姬和大天使是分别去监视他们了。至于艾利洁大人则是去约束其他将魔与部下,避免和另外两人起冲突。」

「……她们三个?」

「是的。当然雷英大人的忧心是对的,现在的状况的确堪忧。好比魅亚这般好战的恶魔,就有可能为了试试身手而突袭雷英大人。只不过——」

露露捏住长裙边缘,再度鞠躬。

「敬请放心。艾利洁大人把雷英大人托付给我,我不会辜负她的期待。就算五大灾过来,我也不会让他们动雷英大人一根汗毛。」

「……另外还有三个大恶魔啊。」

「是两个。」

「咦,两个?但是扣掉炎之将魔和波之将魔,还剩下……」

雷英屈指计算。

数字不对?雷英不知该不该向露露确认,但他也只烦恼了一下子。

「魔王就在前面吧。」

这可能是第一次。在场四人的最后一位是个白发少女,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发声。

「团长,终于要见到魔王了。他一定很可怕。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这、这你不必担心。有我在啊!管他是不是魔王,只要靠我的正义之拳就能一击搞定。」

「你的脚在发抖。」

「吵,吵死了!你根本只是想讲这句吧?」

丹恩愤怒举起拳头,米斯提则是冷静逃开。

两人的谈话让人分不清楚是恐惧还是轻松,恶魔女佣总管却不管他们,开始往通路深处前进。

「雷英大人,您带来个很有意思的旅团呢。」

「……是,是这样吗?」

「是的。后面那两位我还没向魔王大人报告,不过谒见时顺便介绍就是了。马上就要到了。」

3

虚空中隐约飘着黑色雾气——

耀眼的水晶灯上洒下的灯光也被黑雾阻挡,房间内总是一片昏暗,而且弥漫微弱的刺肤寒气。

这是个广大的厅堂,长方形的空间足以举行赛跑。

这个厅堂是纵长形的设计,中央铺着厚实的地毯。地毯笔直往厅堂深处延伸,像是在吸引访客步步向前。

「这里是魔王宫里哲夏多『降魔之盖』。」

露露在厅堂的中央地带止步。

「让您久等了,魔王大人。小的把地上的客人带来了。」

「…………」

雷英等人抬头张望,甚至忘了要呼吸,只见坐在宝座上的身影缓缓移动。

——恶魔。

一个暗色系的躯体,仿佛由暗黑的碎片集结而成。

全身体表从头部到脚尖都是硬质镗甲的结构,头部长着两对长短不一的尖角。

他还有一条无法容纳在宝座的尾巴,巨大而且乌黑,以及一对冰冷的白眼珠。

这无疑是……

坐在宝座上的恶魔无疑是人类提到「恶魔」一词会产生的想像,刻板的概念如今活生生呈现在眼前。

「乖乖不得了!是千真万确的魔王啊?」

丹恩失声惊呼,退后几步。

「没、没什么好怕的?交、交给我来,米斯提。不管对方有多恐怖,我的家人都由我来保……保……我保护得了吗?」

「你的脚在发抖。」

「我已经拼命忍耐了!」

丹恩挺身守着白发少女,勉强挤出话声。

「……还真是吵闹的人类。」

宝座上的恶魔维持支颐的姿势说着。

重低音在回荡。他的发声器官的结构恐怕有别于人类。话声的震动方式就好比飞虫振翅时的震动。

「魔王大人,您主要的访客是这位。」

露露伸手触碰雷英的背部。

「雷英大人,请——」

「嗯……我可以继续前进?」

「是的,请您走到宝座前方。我在这里待命。」

露露推了他一把,雷英踩着小步伐前进。

『只有外表凶恶。空有巨大的尖牙和利爪,走到地上肯定会被当作怪物看待。』

……艾利洁这个骗子。

……这哪里是「只有外表」啊。

雷英仰望着坐在宝座上的恶魔前进。他的手上冒汗,因此利用上衣衣袖擦汗,用的是最小限度的动作,避免被对方察觉。

无法抗拒的压力。

在魔王的目光注视之下,雷英每靠近一步都忍不住想停下脚步。

「人类啊,亚仙迪雅在报告中提过你。」

恶魔侧身支颐说着。

「寡人是魔王巍尔萨垒姆。魔王、恶魔、巍尔萨垒姆。喜欢怎么叫随你。既然寡人跟你没有主从关系,寡人就不打算强迫你的用词。你也不需要阿谀奉承。」

「……谢谢。」

「首先我该赞许你的来访吧。人类要造访这个地下世界,似乎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换个角度想,这是因为有个目标驱使你这么冒险吧。」

魔王巍尔萨垒姆伸出他曲折的指尖指着雷英。

他指的位置是雷英的右手。

『光彩异色(虹膜异色)的少女伸出手。那纤细的指尖拿起雷英的右手,然后温柔的拉向自己。』

『女神的吻。』

『雷英感觉到手背上有极短暂的温暖,紧接着炽天色的光芒附在手背上。』

那是天界女神莱斯芙列洁赐予雷英的法印。

魔王所指无疑是女神的嘴唇碰触过的位置。

「受到昔日盟友艾尔莱英的托付,寡人和女神(莱斯芙列洁)、龙帝(卡拉)一起把终焉之岛封印。你知道法印是解除封印的唯一条件吧?」

「————」

雷英无言点头。

「你们所说的世界录真的存在吗?就算真的存在,难道真的藏在终焉之岛吗?但这些对寡人来说都是枝微末节的事情。世界录里记载的事情也一样。寡人根本不想知道。」

「你的意思是?」

「身为恶魔的领袖,寡人更担心的是终焉之岛的开放。那是剑帝在终焉战争后,特别要求要封印的地方。寡人对于开放终焉之岛感到疑虑,这岂不是理所当然?」

「……我听过天界的女神说过同样的话。」

『请别再让任何人进入终焉战争(那场战争)的地点。不过……』

『唯有一个例外。』

『如果……如果未来几十年、几百年后出现一个人类,能够代替我扛下这世界的一切,那么我希望你能把解除封印的法印交给他。』

那是艾尔莱英留下的话。

封闭的门后究竟有着什么?如今艾尔莱英已逝,谁也不知道问题的答案。

「来谈重点吧。寡人是魔王,就法印持有人的立场来说,如果你想要法印,寡人就有权审判你。」

「……要决斗吗?」

雷英曾与龙帝卡拉决斗,因此他早已准备好与魔王决战。正当雷英心里有所想像的时候……

「来谈个交易。」

「咦?」

「你想要法印。那么你必须准备寡人要求的东西做为代价。『代价与要求』就是恶魔独门的审判。难道你以为寡人会像女神那样来场拐弯抹角的对答,又或者像龙帝那样原始,透过力量决定人选吗?」

「……不是这样吗?」

「啊~有个古老的传说。听说有个人的村子被敌国攻击,为了复仇,他就把家中所有财产换成宝石,再用所有的宝石当代价和恶魔交易,对敌国国王发起复仇。」

丹恩在后方频频点头。

「我是不太清楚详情,但魔王的意思应该是说,既然小哥要讨东西,就得准备代价相当的东西来换吧?不过魔王的代价听起来有点恐怖呢。」

「没错,后面的人类很明白事理啊。」

魔王巍尔萨垒姆发出低沉的笑声,他的爪子再次指向雷英。

他会提出什么难题呢……

毕竟是魔王想要的东西。那多半不会是普通的财宝。说不定是必须返回地上才能取得的东西。

「我懂了。你就先提出要求吧。」

「气势很好。那就交出你现在绑在背上的剑。把灵剑处女座交给寡人。」

「…………啥?」

「灵剑处女座,应该是那把剑没错吧?」

「问,问题不是这样!嗯……等一下!为什么你要这把剑?」

雷英双手连摇,极力隐藏背后长剑。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剑帝艾尔莱英是用这把剑击倒寡人的姊姊——前代魔王艾利洁。这东西算是跟我们有仇。况且冥界也正在研究精灵具,只要得到这把剑,精灵具的研究将会有飞跃性的进步。」

「重,点,不,是这样!这是我……借来的东西……是我日常使用的宝贵长剑。把这个交给你我就失去战力了。」

「寡人把恶魔宝刀送你。光就锋利程度而言,它可在精灵剑之上。」

「……可是。」

「不过那是一把被诅咒的武器,你要有心理准备,每挥一刀可是会减寿十年。」

「谁能这么有心理准备?」

雷英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沉淀了心灵整理一下状况。法印是非拿到手不可的,但灵剑处女座也无法交给对方。

「如果我能拿其他精灵具来换呢?」

「灵剑处女座的价值与法印相当,你以为世上有这么多这样的精灵具吗?」

「……这、这样啊。那麻烦你提别的东西吧。最好是我能设法取得的东西。」

「嗯……」

魔王扶着下巴静思。

「那么寡人可以把法印交给你,相对的你要成为寡人的部属,这样如何?正好寡人一直想要有个人类的部下。你就一辈子在这座魔王宫干活吧。」

「一辈子也太长了吧?」

「只要你点头,马上可以拿到法印。」

「就是因为点不下去才烦恼啊……」

雷英有不好的预感。对方不愧是恶魔的领袖。当时雷英也费了一番心思才说服龙帝卡拉,但魔王与卡拉是不同境界的棘手。

「再来别的条件。」

「那就交出地上的乐园斯匕卡岛——」

「那又不是我的东西。」

「那就交出百年前绝种的梦幻物种,炼狱鸟的三只雏鸟——」

「你都说那已经绝种了!」

「交出冥界沙丘的沙鲸。只要它离开沙子就会死亡,你可得小心这点。」

「……这样要怎么带来?」

雷英最后甚至没力气呼喊。

这样不行。似乎再换一百个要求也不可能达成。

「拜托,稍微放宽一下条件吧……」

「不行。」

魔王立即回答。

「人类,真是可惜。你好像没有资格交易。你就放弃恶魔法印吧。」

「这怎么可以!」

「寡人不会把法印交给无法支应代价的人类。」

「你啊……」

稚嫩。

但这声音出奇的有魄力,是从天花板传来的。

「快点把法印交出来。我的蠢弟弟!」

霹雳一声闷响。

那是从天而降的艾利洁造成的,她的脚跟深深踩入魔王头顶。

「咕哦喔喔喔喔喔?寡人的头凹下去了?」

「你啊,要摆架子也别太过分啊……」

「姊,姊姊?」

魔王巍尔萨垒姆从宝座滑落,身高不到他一半的小女孩就站在他面前。正当他四脚并用,试图向后逃跑的时候……

「喂,魔王。」

龙之少女抓住他的后颈。

「快把法印交出来。否则我把整个魔王宫都变成火炭。」

「克、克黎榭?地上的龙姬怎么会在这里!」

「身不由己。」

「姊姊,这下糟了?喂,露露,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姊姊就算了,我可没听说天银龙姬也一起来冥界了啊!」

「属下回报迟了。」

露露站在厅堂中央轻松回应,语气间并无愧疚之意。

「……呿,但是寡人不会屈服的。就算被姊姊和龙姬包围也一样。」

脚步声渐渐接近。周围的目光集中在一起,只见一个金发大天使双手拿着酒瓶现身,脸庞略显红润。

「让大家久等了。哎呀啊,恶魔的酒也是不能小觑啊。这次赏花真是太精彩了。」

「天界的暴虐天使也来了?姊、姊姊,为什么会这样!」

「身不由己之二。」

「魔王宫会毁掉?」

恶魔领袖抱头哀号。

「哎呀雷英。你还没把法印拿到手啊?」

「因为他说想要法印就要跟他交易。但是他都提一些强人所难的要求,我没有勇气答应。」

「哎呀哎呀……这我可不能听听就算了。」

「混帐,你区区一个魔王,叫你交出法印也拖拖拉拉的,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你啊,还搞不清楚自己是什么立场吗?」

「咦~~~~~~?」

魔王的外表吓人,人类看上一眼可能就会浑身发抖,如今却在几名可爱的少女包围之下颤抖不已,饱受恐惧。

「欸,小哥,这是什么情形啊?」

「我什么也管不了……」

雷英、丹恩、米斯提互相怔怔望着对方,露露却在此时一脸正经地走向魔王。

「魔王大人,不如您就老实说吧。」

「……老实?你这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的,雷英大人。这件事情说来丢脸……」

女佣总管指着被三大姬包围的魔王。

「附有恶魔法印的宝石,其实大约三十年前就被魔王大人遗失了。」

「…………啥?遗,遗失?」

「还请见谅。」

没有的东西就交不出来。

但这种事情不可能以魔王的立场表白,而且他也不知道姊姊艾利洁会说些什么。

「原来如此。所以你为了搪塞法印的事情,才会一直提些不可能的要求啊。」

「……傻眼,无言以对。」

「……你啊。」

「……兴致都没了。我再去找亚仙迪雅续摊。」

克黎榭、艾利洁、妃雅深深叹息。

黄金黎明的团长却不知为何满意地点着头,样子与三名少女形成对比。

「哎呀哎呀,我明白这种心情。这在我们旅团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把旅团的钱包搞丢过几次了,妖精也曾在秘境的核心地带丢失秘境的地图,兽人甚至把一度到手的宝物给弄丢了呢。」

「所以后来钱包、地图、宝物都变成由我来拿……」

经他们这么一说。

雷英现在才发现,米斯提背负的行李似乎比丹恩的还要沉重。

「看看我有多可怜。团长,请反省一下。」

「哈哈哈。有什么关系嘛,米斯提。冥界的魔王都会遗失物品了。我们弄丢个东西根本无所谓吧。」

「但这次弄丢的是恶魔法印,可不是说一句遗失了就可以了事的吧?」

魔王身旁的露露一脸认真对雷英使个眼色。

「是吧,雷英大人?」

「……嗯,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

少了恶魔法印,就无法进入终焉战争的决战之岛。而如果无法登上终焉之岛,可能就无法取得世界录。

「把法印找出来吧,我们也会帮忙。」

「不成。各位是客人。不能劳烦你们动手。」

女佣总管随手取出地图。

这是魔王宫的平面图——露露低声说着,随即双手展开那张折叠好的地图。

「我会动员所有部下去找。另外再请五大灾与他们的魔仆帮忙吧。」

「这、这样会被五大灾说话啊。寡人的威严又要……」

「就告诉他们要寻宝吧。只要答应用魔王宫的中庭当作奖励,上至五大灾,下至最底层的部下都会很开心的。」

「把整个中庭当奖励?」

「不必担心,反正都是些容易厌旧的家伙。」

露露在地图上仔细写上笔记。

「想必过不了十年,他们就会觉得厌倦,任凭中庭荒废了。只有魅亚可能会把中庭当作自己的锻炼场,在那里长居,但他毕竟是个除了战斗一无是处的孩子。只要等个二十年,告诉他那并非给的,而是借用一下而已,就可以轻松抢回来。」

「……是这样吗?」

「请放心。那么属下就去吩咐,随后回来。」

露露拿着地图起身。

「我在此先失陪了。各位的客房应该很快就会准备好了。稍候黑妖精会来迎接各位。在晚餐时间来临前,请在房间放松休息。」

露露迅速交代后便潇洒离开。

丹恩看着她的离去,对她刚才无可挑剔的表现发出感叹。

「哎呀,这个妹子真是个高尚的女佣。跟我想像中的恶魔完全是不同的形象。小哥你觉得呢?」

「……我有同感。而且她的气质仿佛是个优秀的参谋。」

「毕竟她是魔王宫最元老级的恶魔啊。」

艾利洁双手放在后脑说着。

「冰之将魔露露芙霓卡在五大灾中的身分最待别。她比谁都还要早在魔王宫居住,也曾经是历代魔王的幕僚。不过她本人自称是女佣总管。」

「五大灾?」

「咦,你还没听说吗?」

艾利洁嘴里那么说,表情却是对雷英吃惊的样子感到满意。

……这么说来,她的确是说五大灾还有另外两个。

……那时碰到的有炎之将魔和波之将魔,我就觉得数字不太对劲。

因为冰之将魔就是露露本人,所以被她排除在外。也许那时不经意的一句话,就是她想给雷英的提示。

「原来她也喜欢戏弄人啊……」

「喜欢捉弄人是恶魔的共同特征。」

「啊~原来如此。话说艾利洁,你跟露露好像感情很好?」

「所以呢?」

「可是五大灾本来不都是参选魔王的大恶魔吗?」

『五大灾本来都是魔王候选人,但在选拔魔王时由我胜出,因此收他们为部下。』

这些恶魔都曾为了在魔界称霸而交手。

但这两人……艾利洁一看见露露就紧紧抱住她,露露也摸了艾利洁的头,她们怎么可以关系好到这种程度?

「那是魔王戴冠仪式的一种惯例。」

这句话是坐在宝座上的魔王巍尔萨垒姆回答的。

「五大灾之中的四个曾经为了争夺魔王宝座而和我姊姊交手,但冰之将魔就不同了。她起初就认定姊姊才是最适合当魔王的人。而且她后来会跟姊姊交手,也只是在最后阶段为了达成『独立』条件而战。」

「于是我就光荣成为魔王了。」

「这部分也是惯例吗?」

「不,不是。」

前代魔王爽快摇头回答。

「不过她对我前一任的魔王也是这样。露露在我出生以前就一直是魔王宫的女佣总管。」

「……她在各方面都是经验丰富啊。」

「我也很受到露露照顾呢。也罢,先不谈这个了。」

艾利洁突然闭口,转过身子。

她的嘴角上扬,露出邪恶的微笑。

「欸欸,妃雅?你手上的酒瓶给我一个。」

「好啊,给。」

「谢啦————喂。愚蠢的弟弟!别大摇大摆的坐在椅子上,你也去把法印找出来!」

「唔哦?」

艾利洁丢出酒瓶,又一次在魔王头上直击。

4

『人类~人类~饲料的时间到了!』

听了门钤响,雷英打开房门,只见前方有个妖精在空中漂浮等待。

黑妖精——这种妖精的翅膀透光,上面有着黑色的图样。成年体的身长大约六十公分。虽然身长不如大妖精,但在浮游妖精之中算是最大水准的物种。

……他们在地上是濒临绝种的。

……想不到竟然是从地上迁入冥界定居,这真是个大发现啊。

听说魔王宫有四千个以上的黑妖精,都在露露的指挥之下从事女佣的工作。黑妖精因此确保有安全的住所,恶魔则是得到便于使唤的仆人。或许这是一段理想的共存关系。

『饲料准备好了!』

「……什么饲料?」

『也可以称为晚餐啦~但我不知道两者有什么差别~』

黑妖精穿着围裙,频频点头。

『跟我来~』

「你要带路啊?谢啦。」

黑妖精在无人的通路上前进,雷英在后面追着。途中他与克黎榭及妃雅会合,继续向魔王宫内部前进。

魔王宫「朱怨高楼」。

这里的形象与晚餐会场相反,地上铺着青霉色的地毯,是个令人食欲全无的大厅堂。中央摆着餐桌,上面铺着令人眩目的黄金桌巾,另外还备有三十席以上的椅子。

「啊,雷英来了!这边这边!」

艾利洁坐在桌子中央的位置,向众人大力挥手。

「哎呀,艾利洁。那边是魔王巍尔萨垒姆的位子吧?」

「没差没差。魔王正在找法印,不能吃饭。毕竟他是搞丢法印的罪人,应该让他反省反省。」

魔王的姊姊在自己身旁的座位拍了几下。

「欸欸,雷英来我旁边坐吧。魔王旁边的座位,就算是五大灾的心腹部下也没办法入坐的。这可是非常奢华的座位喔。」

「……我受不了紧张,坐不来的。」

「艾利洁大人,您不能这样。雷英大人的位子不在您身旁,而是在这里。」

少女女佣总管说着,静静拉出椅子。

最元老的五大灾「冰之将魔」露露芙霓卡——听过她的真实身分后,雷英不由得紧张,但露露却表现出全不知情的表情。

「难得来到冥界,雷英大人应该要跟魔王宫的众位恶魔好好培养情谊才是。」

露露为雷英安排的位置距离中央的艾利洁有点遥远。那里确实有张名牌写着「雷英大人」。

「我坐这里啊。那另外两人……」

「哎呀?看看这是谁,雷英弟弟竟然坐我旁边呢。真开心。」

「亚仙迪雅?」

火红的大恶魔摇摇摆摆的来到会场。

「你警觉心这么高,真让人心寒。别小看我,我可是个定时到餐厅用餐的美食家。我可以告诉你冥界料理的知识。我想你一定很好奇吧?」

「这,这倒也是。」

说到冥界的晚餐,雷英马上想到艾利洁做的魔界咖哩。光是看那道菜,就不难想像人类与恶魔的饮食文化有多大的差异。

「……那就麻烦你了。」

「这样才对嘛。我们相亲相爱吧?」

亚仙迪雅优雅入座。

当她在雷英右边的位子就座后,雷英就猜想也许左边的空席会是魅亚入座。但他偷眼看了名牌,上面写的却是从没听过的恶魔。

「……『霸欧』?是谁?有哪个恶魔是这个名字?」

「慢着露露,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声怒吼震撼晚餐会场。

魅亚指着座位上的名牌,冲到露露面前。

「竟然把本大爷晾在一旁,把位子安排给亚仙迪雅和霸欧?为什么?我是曾经跟雷英交手的人,难道不是最适合坐在雷英旁边的人吗?」

「正好相反。既然你跟雷英大人已经认识,不就没有必要在这里建立新的情谊吗?」

「那为什么亚仙迪雅可以?」

「因为她是冥界顶尖的料理专家。不仅能完美做到冥界的用餐礼仪,也很懂料理。她是最适合陪伴雷英大人的人选。」

「呿……」

「魅亚,用不着这么垂头丧气。你就坐在对面的位子。」

露露指着雷英对角线上的位子。黄金黎明的两人就座在那个位子的对面,两人与雷英相距甚远。

「……喂,喂米斯提。恶魔的晚餐会出些什么菜啊……要是送上特别古怪的食物该怎么办啊?」

「没问题。反正我不需要用餐,就全部送给团长吧。」

「这才是个问题吧?」

壮年男子对着米斯提哭泣。

魅亚从远处目不转睛的观察两人。

「我陪那两人?」

「嗯。别看他们不起眼,对于地上冒险似乎是经验丰富。光听他们说话也会有收获喔。虽然你不擅言词,还是把自己当成熟人,主动找他们聊聊吧。」

「谁,谁不擅长言词了。」

魅亚看似慌张,转身就走。

「魅亚真是完全没变啊。堂堂的五大灾,还是应该注意一下气度才好。」

「……请问霸欧是?」

「喔,霸欧啊……」

亚仙迪雅坐在雷英右边,只见她亮泽的双唇往上扬起。

「他已经坐在你旁边了。」

「咦……呃,唔哇啊啊啊啊~~~~?」

雷英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落。他左边的座位直到上一刻为止都是空着的,现在却早已坐着一个从来没见过的恶魔。

『——————』

他是个身材庞大的恶魔,戴着奇妙的黑白面具。

全身被稻草般的素材编成的大衣罩住,看不出大衣内侧是一副什么样的身躯。

不舒服?

不,这已经说不上舒不舒服了,而是一个无法理解的存在。

『…………喔喔……喔喔……』

声音从面具的缝隙透出来,那究竟是他的话声,还是他的呼吸声?

这个不可思议的恶魔就是霸欧?

『——————』

「咦?请,请问。嗯……你好……」

『…………喔……喔喔……』

「哎呀霸欧。你是不是挺中意雷英弟弟呢?」

看着俯视雷英的恶魔,亚仙迪雅支颐欢笑。

「五大灾『咒之将魔』霸欧。最后一个不在魔王宫,所以霸欧是雷英弟弟你能见到的最后一个五大灾了。」

「……咒之将魔。」

「他从来没去过地上,说不定人类都不知道他呢。」

亚仙迪雅从黑妖精手上接过酒瓶。

她将乳白色的酒倒入玻璃杯。

「他可是个新人。在上次的魔王戴冠仪式,原本是由我、魅亚、艾利洁、露露、外出的将魔,总共五人进行的。但那天到了仪式的场地,却发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恶魔在等着。那时我也有点惊讶呢。」

「你说的就是……」

「对,就是后来的霸欧。自从艾尔莱英袭击魔王宫以来,他好像从来都没在人类面前现身。说不定世界录里也写着艾尔莱英跟霸欧的战斗呢。」

黑妖精接连从厨房来到餐厅。

带领雷英来到会场的黑妖精是个女佣的打扮,但这个会场上漂浮的黑妖精却都戴着可爱的厨师帽,穿着烹饪服。

『饲料来啰~』

『这也可以称为前菜~但我不知道两者有什么差别~』

小小的身体送来餐盘,每人手上都是一盘料理。

『这是米笃拉跶咒海的海鲜沙拉。请搭配主厨的随兴酱汁享用~』

这道海藻沙拉用的是雪白的海藻,上面的斑点怎么看都像是发霉,沙拉酱里还混着蜘蛛般的甲壳类动物。

「……摆盘还挺像人类的料理呢。而且也有附上刀叉。」

「这是师法人类的习惯。不过恶魔的个体差异很大,有许多个体无法拿叉子。所以谁都不会在乎用餐方式。可以用手抓,也可以把嘴巴靠在盘子上吃,怎么样都无所谓。是不是很轻松呢?」

炎之将魔喝了口餐前酒。

「这顿晚餐如果真要讲究礼节,那就是把『送上桌的东西全部吃完』吧。当然你不需要吃得像霸欧那么干净。」

「真的假的……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前菜瞬间剩下空盘。

沙拉的海藻、不可思议的甲壳类动物不在话下,就连调味用的沙拉酱也一滴不剩,彻彻底底的消失了。

「他是什么时候吃的?而且戴着面具是怎么吃东西的?」

「这你可得问问霸欧了。」

『…………喔喔……喔……』

就算雷英凝神倾听,听见的也只是无法理解的呼吸声。

但亚仙迪雅曾经理解霸欧的思考,可见这里头可能有什么规律或者法则。

「但我可能要先面对眼前的料理……」

调味如何?

不对,更重要的是,人类吃了这个究竟会不会有事。

「放轻松,你不必这么提心吊胆的拿叉子试探。」

火焰大恶魔开怀笑着。

「这种海藻叫做海月藻,是冥界鱼类爱吃的东西。经过热水氽烫会释放甘甜的香气,因此有海中果实之称。配料叫做八足虾。这食材的味道则是清淡风,有助于提出海藻的美味。至于酱汁……嗯,这里面掺了几滴地上的柑橘类果汁。这么做是为了消除海洋的腥味。而且用酸味凸显海月藻的甘甜芬芳还真是个好选择。」

亚仙迪雅一口也还没尝,却仿佛只看一眼就明白这道前菜的内容。

「来吧,雷英弟弟?」

「那,那我就吃个一口……」

雷英用叉子卷起海藻送入口中。

「怎么样?」

「…………好吃……哇,真的好吃啊?」

强烈的海潮香在入口的同时扩散开来。

但诚如亚仙迪雅的说明,柑橘果汁彻底去除了腥味,只有浓厚的海味被突显出来。

至于外观恐怖的八足虾,则是与地上吃得到的虾子没有什么两样。反倒是八足虾的肉质比较紧实,口感也许是这边胜出。

雷英感觉这道菜似乎还用了醋来提味。沙拉的清爽风味表现无遗,确实不失前菜应有的表现。

『这道是人面鱼汤~』

接着端上桌的是装在深口盘的绿色汤品。

『主厨别为客人添了头尾~但我不知道头尾是什么意思~』

「唔……这又是一道不舒服的餐点……」

「好菜现在才要开始呢。用餐礼节可是要把送上桌的餐点全部吃完,如果这点程度你就叫苦,之后可就撑不住了。看看今天的菜单。」

「好多?这什么啊,从前菜到甜点总共有二十道!」

雷英拿到菜单一看,忍不住哀号。

「光是主菜就有十道……」

「你还有时间大惊小怪啊?你看,下一道菜已经送上来了。」

「这也太快了吧!」

冥界料理转眼间摆满了桌面,雷英没多久就发出惨叫。

两个小时后。

「我不行了……吃不下了。动不了…………………」

黑妖精忙着准备餐后红茶,雷英趴在桌上不动,怔怔望着他们。

「艾尔莱英也是这样,人类的食量真的都这么小吗?」

亚仙迪雅拿起餐后茶点。

空酒瓶在她面前堆成一座高塔。

「……好卑鄙。只有我被强迫吃一大堆,你却只是喝酒啊。」

「你的同伴妃雅不也一样?天使与恶魔在爱喝酒这方面是很像的。只不过喜欢喝酒的并不代表很能喝酒。」

亚仙迪雅便了个眼色。

沿着她的目光看去,雷英发现魅亚满脸通红,喝得烂醉的样子。

「……反正……我是个被大家嫌弃的人。」

褐色恶魔鼻腔呜噎。

「我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部下也不愿意接近我……我知道……亚仙迪雅的部下众多,露露也是黑妖精景仰的对象,就连霸欧也有忠心耿耿的心腹…………」

「喂喂,先等一下,魅亚。」

魅亚垂头丧气。

一个汉子在他落寞的肩膀用力一拍,原来是黄金黎明的领袖。

「你听好了。看来你是缺少了一样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东西?」

「没错。魅亚啊,你光是强悍、光是威吓部下,是没有办法和部下建立情感的。你需要的是义气,还有胸襟。其实你内心很明白吧?就算你穿着一身坚实的铠甲,也无法展现你的威严。」

「……我,我这是!」

波之将魔双眼圆睁,表现出内心的动摇。

——最强的肉体,兼具天下无双的恢复力与耐久力。

——那么他应该不需要铠甲保护身体。

当然丹恩并非连魅亚的特性都摸透了。

但他是身经百战的剑士,早已清楚嗅出魅亚的铠甲透着明显的不对劲。他早就察觉到,那副铠甲并非为了保护身体而穿。

「有些人会装备厚实的铠甲与长剑展现威严,人类的国王也会用到这招。但是我很清楚。其实你的内心是纠结的。人的威严或气质,都是从内心渗透到外界的,而不是从铠甲展现的。其实你有朦胧的理解吧?」

「……唔。」

褐色恶魔咬紧牙关。

「可,可是我该怎么……」

「魅亚,你先冷静点。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魅亚的肩膀微微颤抖,丹恩在那上面温柔一拍。

「你就在我身边稍微增广见闻吧。在广大世界冒险需要勇气,会有成就感,有时也可以跟伙伴分享胜利的喜悦。只要体验过这些,人的气度自然会大起来。你的气质也会显露出来。如果你现在立刻加入我们的旅团,你的队员编号就是五号,我很欢迎你来担任最高干部。」

「咦?」

白发少女原本在他身旁望着众位妖精,这时她吓得回头看向丹恩。

「这可不太方便……」

「米斯提你怎么了?我们不是随时欢迎新的家人吗?」

「……不,没什么……我是在想,你竟然连恶魔都能邀请……」

少女慌忙转过脸去。

「最高干部?真、真的吗!」

反观魅亚则是兴奋得站了起来。

「像我这种人你也允许入团吗?」

「那当然。我们是吃过同一锅饭的交情,这样可不是单纯的旅团伙伴了。我都把伙伴称为家人。」

「家人……」

「没错。而且队员编号五号也是现在才有的特别待遇喔。」

「……我们旅团只有四个人,他只是因此才是五号吧。」

米斯提在背后暗自低喃。

「我明白了。为了展现个人气质,请让我在你的旗下修练。」

「哈哈哈。交给我吧。这下你也是我们的家人了。既然事情已经谈定,我们来干一杯吧。你叫我团长就好。」

「团长!」

两人意气相投,为彼此倒酒。

「什么嘛。」

「……魅亚啊,真是个脑残的孩子。」

『…………喔喔……』

炎之将魔与咒之将魔(霸欧)两人双双看向雷英,三人相视感叹。

Record.4 对夜低语

1

青光照耀的夜晚。

笼罩在冥界天空的业火气流朝向南方的地平线下降,取而代之的是来自北方的青色气流,诡谲而冷冽。

喜欢火焰的魔物此时隐身在灼热的土地,现在正是爱好寒气的恶魔跋扈的时间——

「……感觉好像在作梦啊。」

雷英从客房窗边眺望户外景色。

魔王宫里哲夏多三面被悬崖包围。在雷英的房间只能看到深不见底的大峡谷。

悬崖底部笼罩着白雾,漆黑羽翼的恶魔纷纷从底下往上浮出。雷英不清楚他们在做什么,只知道有几十只的恶魔正在屋子与崖底之间来来去去。

……这会不会就像是人类在城镇间往来穿梭呢?

……这里真的是恶魔的世界呢。

灰色云层之中看得见电光。

听说那也不是地上的自然现象,而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大恶魔在争夺魔王宝座时的战斗所留下的余波,至今仍未消失。

「现在就看能不能找出恶魔法印了。希望只是掉在魔王宫内。」

现在黑妖精应该也是动员全体在屋内探索。如果这样还找不到,雷英等人也得加入搜索法印的行列。

正当雷英有了这些想像的时候。

咚……

有人敲门。既然对方不按门钤,表示他或许有考虑到雷英可能已经入睡,而这么做可以避免吵醒他。

「克黎榭?」

龙姬总爱说她一个人会睡不着,难道这次她也要溜进房里?

「怎么啦,克黎——……咦?」

「对不起,在深夜打扰你了。」

站在门后的竟然是女佣总管恶魔露露。尽管已是深夜时分,她身上仍然穿着女佣服。

「……怎么了?」

「让您久等了。」

青发少女行了个礼。

「恶魔法印已经找到了,所以特别来跟你通知一声。」

「咦,在哪里找到的?」

「就在魔王大人的房间。那里似乎有两百年没打扫了,听说法印就掩埋在那堆积如山的尘埃之中。」

「……幸好顺利找到了。」

雷英当场无力,膝盖差点触地。遗失物竟然掉在魔王的房间,这个报告固然让人傻眼,而丢失的理由更是悲哀到了极点。

「请当作是这么一回事。」

「咦?」

「法印的确是在房间里找到的,但是并非魔王大人弄丢了,而是被他藏起来了。」

「……什么意思?」

「我是为了说明这点而来的。」

冰之将魔露露芙霓卡招手要雷英往通路走。

「请跟我来,伪英勇雷英。魔王巍尔萨垒姆大人正在等你。」

谒见厅「降魔之盖」——

这个厅堂跟雷英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充斥着寒气与黑雾。在厅堂深处有个恶魔,他正坐在宝座上支颐,低头看着雷英。

「你来啦。」

魔王巍尔萨垒姆。

他的右手握着一个切割成圆形的水晶。那是个没有一点污浊的无色透明宝石,中心有个绽放紫色光芒的物体。

「……那是!」

「没错,这就是魔王法印。这股力量就是开启终焉之岛的钥匙。」

魔王缓缓起身。

恶魔的首领看着部属露露,对着她轻轻使了个眼色,然后背转过身。

「如果你还想要法印就跟我来。」

然后他的身影就消失了。

消失在宝座后方的一扇门后。

「表面上看不出来,其实魔王大人是很辛苦的。之所以在艾利洁大人面前畏畏缩缩的,其实是他尊敬前代魔王的表现……其实他们真的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姊弟。」

「露露?」

「我有一个请求。」

光是今天雷英已经不知道看过这个少女低头几次。

但他很清楚的知道,现在是「不同」的。这并非身为女佣总管在形式上的礼仪,在她火红的双眼之中,闪烁着类似热情的情感。

「请配合魔王大人的安排。这是他下定决心的一种表现。」

2

夜风呼啸。

涡卷的气流之中刮出一阵刚硬的暴风,将砂石卷入天空。

——幽静玄妙的决斗场。

擂台的中心是雪白的鬼火。

脚下的岩盘经过几多星霜的风化,以及严酷战斗的余波洗礼,到处是蜘蛛网般的裂痕,缝隙之间渗出色调如同鬼火的光辉。

「降魔战盘。」

魔王巍尔萨垒姆转过身来,背对着摇曳的鬼火。

「这里是个道地正统的场地,每当魔王戴冠仪式举行之际,魔王候选人都会在此齐众一堂。过去寡人的姊姊艾利洁也曾在这里与五大灾交手,最终坐上魔王宝座。」

冥界的霸者左手持杖。

他的右手则是握着封存恶魔法印的宝石。

「人类啊。如果想在战争中获胜,你认为最高端的战术是什么?」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雷英无法立即理解魔王言词间的深意。

「答案是『和平』。」

魔王巍尔萨垒姆不等雷英回答,继续说道:

「为了发起战争而建立虚伪的和平,借此让敌人松懈,再也没有比这更高明的策略了。」

「……就算真的是这样,那又怎样?」

「你认为现在这个时代是真的和平吗?」

魔王高举手中水晶,隔着水晶由下往上观看法印。

终焉战争至今过了三百年。

在这段期间,应该有不少人类造访过天界、龙之峡谷、冥界。然而三界的统治者都不曾授与任何人法印。

那是因为过去没有必要授与法印。

终焉战争已经是过去式。威胁世界的存在已经逝去了。

「身为魔王,寡人一直从冥界观察着地上。」

「观察?」

「没错。因为寡人心中有个忧虑。寡人忧心的是,现在的和平会不会是被刻意创造出来的?」

「……等一下。这个时代的和平应该是英勇(艾尔莱英)的活跃而造就的。」

「你的主张完全正确。」

魔王言行一致的点着头。

「寡人也不是对那个男人的功绩存疑。寡人想说的是,他所争取到的和平会不会太长,长得有点不自然?他已经死了三百年。他所造就的和平会不会已经在这段期间结束,如今早已被暂时的和平给取代了?寡人不禁要这么思考。只不过你出生至今别说百年,就连五十年也不到,要你对此有感受也是强人所难。」

「……我在这方面还不成熟,理由应该就是你说的那样。」

雷英是人类。

十七年的岁月在魔王巍尔萨垒姆看来简直是个婴儿。雷英所经历过的时间可不像恶魔那样的悠久。

世界的「和平」已经被取代了——或许正是经历过几多星霜的高阶物种,才能有这样的感性。

「不过,是什么因素让你有这样的想法?」

「审门毁坏。你也看到了吧?」

「……你是说沉默机关吗?」

「寡人也一直有观察地上审门毁坏的现象,其中有十之八九大概都是特定的人士所进行的破坏行动。想来天界也得到同样的结论了。」

暂时性的安宁。

审门的破坏行动不曾在人前曝光,行动本身也不是针对天界或冥界、龙之峡谷的攻击。但在双眼看不见的部分,世界已经受到蚕食。这可能就是魔王所忧心的。

「……你对沉默机关的真面目心里有数?」

「当然。你也听好了。就是三百年前与艾尔莱英展开终焉之战的人们。可以将审门破坏得如此彻底的,除了他们没别人了。」

在前往巴内撒湿原的街道上,克黎榭等人也曾提及此事,而且魔王的预感竟然与她们完全一致。

「但如果终焉战争的余孽还在,为什么要做这么拐弯抹角的事?他们根本不必破坏天界或冥界的审门,只要像三百年前那样直接进攻,岂不是更迅速有效?」

「没错。所以寡人觉得现在的和平只是『暂时的和平』。也就是说,他们正在等待。三百年来,他们一直潜藏在历史的水面下……但既然有人出来搜集法印,并且以终焉之岛为目标,他们肯定也会有行动。」

正因为如此,搜集法印的人才要接受审判。

「就算寡人授与你法印,如果你对重责大任感到恐惧而逃走,事情就麻烦了。最糟的是,你的法印可能被所谓的沉默机关抢走,这点是寡人务必要提防的。你能明白吗?」

「……嗯。」

「另外,有件事情跟寡人有关。」

魔王在此断句,目光看向头上云层。

「你这个人究竟有没有资格率领寡人的血族?凑齐法印前往终焉之岛,这样的行为蕴藏着无法预测的风险。就算是姊姊也不例外。且让寡人针对索取法印的人选,亲自试探是否够格。」

「……我懂了。」

这里是恶魔的圣地,有着降魔战盘之称。

当雷英被叫到这个决斗场时,心里就隐约做好了准备。

白天的吵闹都是闹剧。遗失恶魔法印是一场滑稽而虚伪的戏码,那只是在建立基础,借以创造这个屏除任何干预的擂台。

「我接受审判。如果我无法胜出,你就不能交出恶魔法印是吧?」

「没错。而且要和恶魔谈判就少不了交换条件。既然寡人输了就要交出恶魔法印,那么你如果落败也要答应寡人一个要求。」

「要求?你要我打扫魔王宫吗……不过这次不管你开什么条件我都会接受。反正只要我赢就好了。」

「好一个回答。」

魔王咧着大嘴,两端上扬。

「说出你的条件。」

「好。寡人要说了——」

漆黑的大恶魔向前踏出一步。

接着他以响彻决斗场的音量宣告:

「如果你输了,你就要跟寡人的姊姊在一起,成为艾利洁的丈夫!」

「…………啥?」

「就是这样。明白了吧。」

「……咦?不对,你这……?咦?这,这是什么意思……」

「这次不管什么条件你都接受,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你先等一下?」

魔王的要求实在太突然了,而且意义不明,雷英一时头脑空白,思绪完全停止。

「这话也来得太突然了吧……」

「简言之。」

魔王张开双臂再度宣言。

「这个蛮横暴力恶言至上主义的姊姊,如果被你这样的人类娶为妻子,应该会变得稍微文静娴熟一些。也就是说,寡人将再也不必畏惧前代魔王的存在。没错,这正是求之不得的心愿!」

「重点不是这个!什么丈夫不丈夫的?你有跟艾利洁讲吗!」

「……如果我事先跟她说过,现在大概已经被大卸八块了吧?」

魔王吓得音量缩小。

看样子他是真的想像了那副景象。

「现在要先对姊姊隐瞒。」

「不对不对,你先斩后奏她会更生气……」

「魔王也是有烦恼的!为了冥界的和平,寡人绝不能输!」

「你完全是为了一己私欲吧?」

「那当然。不过……」

魔王笑了。

那不是嘲笑,也不是冷笑。他是站在所有恶魔之上的王者,那笑容正是他充满威严的表情。

「比起任何对世界造成变革的事物,这种稍微惹人厌的决心,有时候会是更加强大的远因,这点你可千万别忘了。那个男人就是这样改变了世界的命运。他可是率领着君临天界、地上冥界的三大美女,奋勇挑战末日灾难的男人。」

『失礼的家伙。你这不洁的身体玷污了天界,让我来告诉你这条罪有多么沉重。』

『人类,你这是在对统御冥界的妾身下命令吗?』

『快点消失。你以为我是谁啊?』

「……你是说艾尔莱英吗?」

「没错。在他刚开始旅程的那段期间,都没有人愿意相信他的决心。即使是与他同种的人类也是。」

没人理解他,他也找寻不到同志,只有自己一人孤身踏上世界之旅。

但是他并不放弃。后来他让大天使感受到他的执着,也让魔王感受到他的执着,甚至促使天银龙姬行动。

「你记住了。那个男人(艾尔莱英)从来不曾打着『正义』的大旗掩护自己的目的。从来没有人像他那么贪婪、自私,并且为了这一切而燃烧生命挑战困难。」

「…………」

「怎么了,你的表情突然怔住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果然很厉害。」

真理愈辩愈明。他的风范有别于龙帝卡拉以及女神莱斯芙列洁,长生不衰的人物就该以此为典范。

「我大概知道冰之将魔为什么会听从你的命令了。」

「寡人超过你几十倍的人生可不是白活的。另外还有一点,让我告诉你一条冥界的规定。」

魔王巍尔萨垒姆高举手中锡杖。

当啷……金属碰撞发出声响。

锡杖顶部装有几个圆环,环环重叠奏出声响,魔王静待声音停止才说道:

「让你久等了,死战乌鸦。」

飞鸟在降魔战盘上空盘旋,发出奇特的叫声。

那是拥有两个头的灰色乌鸦。

「魔仆?」

「没错。这个魔仆最适合寡人的审判了。」

魔仆自上空急速下降,魔王对着它掷出水晶。雷英来不及拦住,宝石便飞向天空。

那个封存着恶魔法印的宝石被双头怪鸟的鸟喙接住。

「吞下去了?」

吞下水晶的怪鸟化为无数纷飞的羽毛,被一阵风刮走。雷英屏息观望,前方那些羽毛竟然一起蠢蠢欲动。

——魔兽增生了。

原先的羽毛几经蠢动后,转化为死战乌鸦的身形,填满了整片天空。

「不择手段。只为取得一己所欲。」

「……这就是冥界的规矩吗?」

「没有错。人类好像把恶魔解释成好战而残虐的种族,但这不能算是正解。恶魔的欲望很深。因此我们的行动原理总是着重于『确实取得』。只不过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大部分的手段都是以武力掠夺。」

抢夺也好,偷窃也好,交易也好,或者谈判也行。

正因为恶魔原本就是欲望强烈的种族,才会喜欢用最确实的方法得到东西。

「在冥界,一切取决于欲望的强弱。来吧,伪英勇,把你的欲望转换成智慧、力量、手段,放马过来吧。」

魔王宫贵宾室「华炎」。

壁纸以白色为基调,奢华的水晶灯点着上百根的蜡烛。地板铺着酒红色的地毯,冥界罕见的新鲜香花在此绽放。

克黎榭靠向室内的沙发。

「……呼啊。」

她咬牙忍住差点发出的呵欠。

「我刚刚正要睡觉呢。」

「真是的,睡眠不足是美容的天敌啊。」

妃雅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她穿着睡衣,胸前大方敞开,看来她也正打算就寝。

「怎么搞的,艾利洁?」

「唉唷,抱歉。我弟好像没由来的起了劲。会不会是偶尔想做点魔王会做的事情,所以奋袂而起呢?」

艾利洁坐在对面,双方隔着一张桌子。

她双手握着茶杯,里面装着热鲜奶。

「露露。」

「让您久等了。这是艾利洁大人爱喝的红茶。」

女佣总管捧着托盘现身,上面放着茶壶与茶杯。

她在克黎榭与妃雅手边摆放茶杯,动作老练的倒入芳香的红茶。

「这种干燥茶叶取自冥界的巴德柯尔树,是很珍贵的茶叶。这是冥界第一次招待龙种与天使品尝,希望你们喜欢。」

「谢了。时代真的变了呢。三百年前还是人类(艾尔莱英)挑战魔王(我)的时代,现在竟然是魔王(亲弟)亲自向人类(雷英)邀战。是吧,露露?」

「是的。但是令属下意外的是,各位竟然都默默看着这场余兴表演。属下还以为一定会有人出面阻止。」

赌上恶魔法印的战斗。

为了确认雷英有无资格,魔王巍尔萨垒姆亲自向他单挑。

克黎榭与妃雅都注意到他的动作,于是动身前去察看,却被露露叫住,结果才有现在的茶叙。

「这次是魔王大人亲自选择要在『降魔战盘』交战。这个地点以往只用在魔王戴冠仪式,以便选拔下任魔王。也就是说魔王大人也认为,这次的战斗就好比一场仪式,而且重要程度相当于戴冠仪式。我想他没有放水的意思。雷英大人不见得能平安无事。」

冰之将魔的言语带有警告意味。

反观克黎榭与妃雅则是一派轻松的表情,彼此对看说道:

「随便他们。反正卡拉也试过雷英的能耐。」

「有道是宠爱孩子就要让他出去闯闯。」

「好的。可是雷英大人如果落败,他就必须听从魔王大人一件事情。」

噗嗤一声,冰之将魔露露芙霓卡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身为尽忠职守的女佣总管,如此带有挑衅意味的表情甚是罕见。

「无所谓。反正不外乎是要当他一天的下属之类的。」

「恶魔的一两个要求其实很好应付。」

克黎榭与妃雅神态自若。两人只是拿起红茶杯凑近嘴唇,动作维持一贯的秀气——

「如果雷英大人落败,雷英大人就要成为艾利洁大人的丈夫。」

『噗~~?』

两人同时将喝到一半的茶水喷出。

「……这是怎么一回事,艾利洁?」

「……刚才的话我可不能听听就算了。」

两人踢翻面前的桌子,随即冲向女童外貌的旅团伙伴。

『你要是敢对雷英动手……』

「等一下,等一下啊?就连我也什么都没听说啊!为什么雷英得成为我的老公?」

艾利洁从椅子站起身来,声音因羞愧而颤抖着。

「露露?」

「这是魔王大人的决定。即使艾利洁大人的身分是前代魔王,既然您并非现任魔王,就没有权力拒绝。」

女佣总管平心静气地回答。

「雷英他……要成为我的老公……要、要是真的变成那样……」

艾利洁怔怔看着上空。

但没过多久,她的脸颊突然红了起来,似乎是心里有了什么想像。

「……这样好像也不错。」

『艾利洁~~~~————!』

「开玩笑的啦?」

两人表情如恶鬼似的恐怖,艾利洁被她们压得倒退数步。

「——话说回来,魔王大人的余兴节目应该还要一点时间才会结束吧。」

女佣总管将克黎榭与妃雅溢出的红茶擦拭干净,背转过身。

她的脚尖转向贵宾室的门边。

「各位请慢慢休息。我要去接待外面的客人。」

那是段带刺的言语。

克黎榭、妃雅、艾利洁感觉到些微的危险气息,并且察觉她的话中之意,三人同时看向露露。

「露露,反正我们闲着,可以帮你个忙喔。」

「艾利洁大人是客人。要是劳烦客人动手,小的就不配当女佣总管了。」

「……这样啊。虽然我不担心,但你可得留意啊。」

「谢谢您。」

艾利洁再度喝下热鲜奶。

冰之将魔对着女童外貌的前主人深深敬礼,然后走向魔王宫的通路。

通路上悄无声息。

有个人影躲过警备魔兽的嗅觉,也没引起居住在魔王宫的众位恶魔注意,现在正笔直朝向「某个地方」。

没有味道,也没有气息。

就连他的身影也是稀薄朦胧,仿佛与水晶灯光融为一体……

「客人要去哪里呢?」

叩的一声,尖锐响亮的鞋声。

「可以请教一下,身为客人的你,为什么大半夜的会在魔王宫里徘徊吗?」

那不是女佣总管的表情。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五大灾「冰之将魔」露露芙霓卡。她是最元老的将魔,也是个大恶魔、冥界顶尖的战力。

「我再问你一次。你要去哪里?」

「……我迷路了。」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一定是要前往中庭的审门呢。不是这样吗,米斯提小姐?」

闪耀的水晶灯照在白发少女身上。

「在冥界审门破碎的同一时间侵入冥界的旅团。你以为这样不会引人怀疑吗?还是说你觉得被怀疑的时候,只要彻底装傻就好呢?」

「…………」

「是你毁了冥界的审门吧。」

白发少女保持沉默,露露则是正面指着她诘问。

——咒之将魔霸欧的诅咒。

所有的冥界审门都被最强的诅咒师霸欧下了诅咒。

倘若有谁对审门怀着恶意接近,这种「咒文」就会发动,另外还有一种「凭据」会在审门遭到破坏时发动。

米斯提的身上带有诅咒,这种诅咒只会附着在破坏审门的凶手身上。

「那是绝对洗刷不掉的印记。不过你中了霸欧两个诅咒竟然还能处之泰然,真是了不起的抗性。」

「……真不可思议。」

她的声音与白天时完全没有两样。

自称米斯提的少女微微侧头思索。

「既然你知道我的真面目,为什么不立刻攻击我呢?」

「我有预料到,但是没有确切证据。我是尽可能的引出足以肯定的情报,最后才得到这个结果。」

「从我身上?」

「我是从你潜伏的旅团,从那个人类引出情报。」

晚餐会场上——

将丹恩等人安排在波之将魔面前也是露露的策略。

「晚餐时间,我让魔王大人以寻找法印为借口,请他待在房间。毕竟你如果在晚餐会发狂,使得法印成为你下手的目标,那就大事不妙了。其他时间我只要仔细倾听魅亚与人类的对话就好。」

她没把这次的作战计划告诉魅亚。

所以露露得以在极其自然的进展下收集情报。

「黄金黎明是一支非常稀有的旅团。只有丹恩这个剑士是人类。其他团员好像是叫做小麟跟希尔克,一个是兽人,一个是大妖精。毕竟除了你还有其他非人类的种族,所以这个旅团非常适合潜伏吧?」

「…………」

「在旅团卧底还真是个好方法。一个在秘境冒险的人类旅团,正好是可以让你从事破坏行动的藏身之处。不过这次你好像太心急了?」

米斯提依旧保持沉默。

冰之将魔将这理解为肯定的答覆,继续说道:

「你的使命是破坏巴内撒湿原的审门。一抵达湿原,你就假装遇难,独自前往审门。然后你开始破坏审门,但这边有一点失算了。就是人类为了寻找失踪的你,结果来到审门附近。」

「……这算哪门子的失算?」

「你真正的样子差点就被看到了。你在终焉战争跟我们交战的时候,那身光辉闪耀的外貌差点就被目睹了吧?所以你停止攻击审门。于是审门免于完全毁坏。」

失算接踵而至。

「在丹恩这个剑士目睹你的真实身影之前,你本来打算变回人类的外貌。当时你应该是躲在草丛里吧?但就在你离开现场的那短暂的时间,剑士竟然靠近审门,结果被传送到冥界。」

结果两人落得要一起探索冥界。

「以上是我在晚餐会场根据人类的谈话内容所做的推测。对了,你跟雷英大人他们来到冥界的时期不谋而合,这点也在你的计算之内吧?不知道你这时机抓得算好还是不好?」

露露也听了艾利洁的消息,得知霸都艾梅基亚的天界审门遭到破坏。想来米斯提也一直在监视旅团「再临的骑士」的一举一动。

「…………」

「你可以保持沉默,但我要请你停止恣意妄为了。我并不打算招待你去中庭的审门。如果你试图强行通过——」

寒气陡升。

冰之将魔脚下冻结,寒冰藤蔓转眼间将通路侵蚀。

「排除外敌。」

「自作聪明的恶魔。」

白发少女看似不耐烦的别过视线。

「……庆幸你的好运吧。现在我之所以退却并非为了避免跟你交手,而是因为如果我们在这里开战,团长会被卷入争端。」

「你说什么?」

「不准对黄金黎明下手。那个人类……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口气极为不屑。

那是白发少女第一次做出类似情感的表现。

「旅团黄金黎明应该只是你用来卧底的工具。但你为什么会这么关心他们?」

「你们是『不请自来的人』,我对你们没什么好说的。」

黄金黎明的少女一个翻身。

「你是迟早要从这个世界消失的人。好好珍惜最后的时光吧。」

「三百年前也是这句话呢。」

「你最好了解自己的立场。你们已经没有方法逃避末日了。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当年那样的人类剑士了。而且——」

声音传向魔王宫深处。

「就算我从这里撤退,审门也免不了被破坏。」

当那些声音融人大气消失不见之后,白发少女的身影也已经从冰之将魔的面前突然消失。

3

降魔战盘——

蓝色极光闪烁,雷英顶上被怪鸟掩盖,诡异的叫声此起彼落。

「死战乌鸦……!」

这种魔兽在古老的地上也曾被目击。

一只恶心的双头乌鸦停在树上,猎人对着它射出弓箭。

弓箭不偏不倚的射穿了乌鸦,但在下一个瞬间,乌鸦身上脱落的羽毛竟化为无数的乌鸦攻击猎人。这个传说至今仍流传着。

「你大概还没体验过一打一千的战斗吧?」

魔王巍尔萨垒姆操着威严的语气说着。

「淹没他。」

乌鸦动了。

原本掩盖在雷英顶上的乌鸦阵形一变,在回旋的同时急速下降。它们下降之势浩大,淹没了雷英的视野。

『嘎嘎』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不舒服。

……怎么搞的,这什么怪叫声?

声音渗入鼓膜,深入脑内。

这叫声可能隐含着某种力量,又或者是诅咒。又或者是因为这叫声太恶心,音量又大,导致雷英的心神被震慑住了。

雷英不明白原因,但这种啼声确实会让人精神混乱。

……不妙!

雷英的背脊闪过一个冰凉的事物,他在那瞬间背对着敌人狂奔。为了远离大群的死战乌鸦,他正沿着圆形决斗场的边缘奔跑。

『跑吗?跑吗?』

地之始原精灵(诺姆)跳上雷英肩膀。

『这边!』

雷英毫不迟疑的朝着精灵所指的方向跨步。大地的祝福。雷英的脚接收到一股力量,仿佛来自地底的推力,为他的疾奔添加了几分力道。

——振翅声逼近。

雷英扭身往正侧方跳跃。

紧接着他挥落灵剑,朝着从他脸颊擦过的魔兽鸟喙攻击。

然而……

「咕?」

沉闷的冲击。

剑尖竟然被飞翔中的死战乌鸦用鸟喙挡下。

死战乌鸦的体型比起地上的乌鸦没有多大差异。然而长剑上接收到的是坚硬沉重的反作用力,仿佛是拿着槌子敲击巨大岩石所造成的震动。

「死战乌鸦的鸟喙很强韧。你猜错目标了。」

「不对,我现在才要出招!」

雷英头上绽放光明。

那道光芒在一眨眼问膨胀,转化为长着翅膀的火蜥蜴。

「火之始原精灵!」

『了解!』

灵剑处女座的剑身冒火。

……如果剑砍不断。

……我就用超高热的剑把你打下来!

雷英双手紧握剑柄。他将长剑举高,用尽全力挥落。

『嘎?』

死战乌鸦猛然撞在地面,变回灰色的羽毛。

解决一只。然而空中还有数也数不清的死战乌鸦。虽然那应该都是分身,但除非雷英将之击溃,否则每一只都是个独立的魔兽。

……有没有方法能找出吞下水晶的家伙?

……这样的数量,就算花上一整天也无法一一击落。

『不行!好冰啊!』

火之始原精灵发出哀号缩成一团。

在雷英掌握到这起变故的意义之前,他的身子已经先往决斗场的地面飞扑而去。

——冰花。

冰之藤蔓从岩盘的裂缝窜出。

地盘紧接着碎裂,美丽无比的冰花接连绽放。若非现在正在战斗,雷英可能会因这副美景而看得入迷。

但前提是冰花内部不该冰封着十只以上的死战乌鸦。

……死战乌鸦甚至无法抵抗。

……难道这冰花绽放的时候,会不分敌我的把周遭的东西冰封吗?

几只死战乌鸦变回原本的羽毛。

若非火之始原精灵指引,雷英恐怕已在那瞬间被那冰之藤蔓缠住腿足,紧接着被不分青红皂白的困在冰花内部。

「你的反应挺好的嘛。」

魔王抖动锡杖,发出眶当声响。

那根锡杖上面结着霜,正是刚才发动的寒冰法术造成的。

「这是冰之将魔露露喜欢的法术。它的厉害之处在于发动前不会被任何法术侦测感应到,但好像就是没办法瞒过精灵的灵智啊。」

「我就在纳闷你怎么会这么安静!」

就算魔兽再怎么强悍,魔王岂会将战斗全面交给魔兽?站在所有恶魔之上的魔王,应该不会是如此单纯的对手。

事情就发生在雷英心生这个疑惑的瞬间。

「你用这么粗暴的方法对待重要的魔仆,这样好吗?」

「粗暴?粗暴是什么意思?」

魔王操着轻松的语调回应。

漆黑恶魔将手中锡杖往上挥动,他威风凛凛的站姿反倒让人觉得雷英的话是赞美的言词。

「这样叫做粗暴吗?」

突然间……

雷英与魔王的中间位置冒出绿色球体。其体积与肥皂泡泡差不多大,只见它高速旋转着往上空高升。

接下来——周围的死战乌鸦一起逃窜,远离那球体。

大群的魔兽一哄而散逃窜。这副景象足以让人推测即将发生什么事情。

「『天雨魔酊』。」

头上的球体破裂,散发强烈的诅咒,诅咒之中又产生飞沬,飞沫一接触地面,岩盘便喷出白色烟雾。

诅咒与强酸的组合。这就是绿色球体内填充的法术。

「全体魔仆,上啊。」

魔王饬令。一度逃亡的死战乌鸦再度朝着地面下降。

「它们可以冒着雨打过来?」

雷英将灵剑处女座由斜上往下挥落。

他将笔直袭来的乌鸦击落,收剑时又弹开另一只乌鸦。接着将长剑平举……却在一个犹豫之后退向后方。

酸雨袭来。

乌云几乎笼罩住半个决斗场,这时竟朝着雷英追来。

为了躲开其降雨范围,雷英收剑跳跃。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破酸雨的死战乌鸦早已逼近后背。

「痛?」

魔兽的鸟喙从侧腹扫过。倘若雷英没在千钧一发之际偏移身躯,那副曲折的鸟喙恐怕已经贯穿他的身体。

——倘若分心应付头上的雨势,死战乌鸦就会从前后左右围攻。

——若是专注于死战乌鸦,反而会被步步近逼的乌云追上,遭强酸洗礼。

那可是强酸法术,甚至能腐蚀决斗场的岩盘。

哪怕只是碰到一滴,雷英的皮肤也会融化,连骨头也会被腐蚀。

「……你对待魔仆真的很粗暴啊。」

「它们是寡人的魔仆。寡人比谁都还要清楚如何活用它们的特性。」

即使遭到自己施放的诅咒及强酸洗礼,漆黑恶魔仍然平静屹立。

但就算主人没事,魔仆却不见得平安。

尽管它们在酸雨中交错飞舞,同时接连紧急下降,其中却有几只无法彻底躲避酸雨,于是被强酸侵袭,坠入地面消失。

「无限增生,用完印丢。这就是死战乌鸦令人激赏的特性。可以联合法术运用,也可以把敌人一起拖下水,声东击西、充当祭品、争取时间、更是寡人无比优秀的护盾。」

「……前提是要本体平安无事吧?」

「没错。你找出吞下水晶的本体了吗?」

群鸦淹没天空。

遭受魔王法术而消失的分身,远比起被雷英击倒的多,但这群乌鸦的数量却犹如不减反增。

……至少是没有减少的。

……无限绝对不是吹嘘的说词。

「火之始原精灵,你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

「那拜托你了。卷起一道火焰。」

漂浮的精灵听了雷英的声音点头回应。

火之始原精灵产生的火焰在决斗场上形成上升气流,上升的烈风将酸雨及死战乌鸦推回天空。

「……怎样?」

群鸦被火焰缠身,一举消灭。

但在火柱消失后,天空掉下来的却只是羽毛。没有任何个体吐出水晶。死战乌鸦的本体现在仍然藏身在盘旋于天空的鸦群。

「怎么可能这么简单。」

魔王锡杖一挺,铿锵有声。

火焰气流沉寂后,双头乌鸦又开始在头上聚集。它们数十只为一个队伍,仿佛豪雨似的从顶上下降。

……在哪里?

……吞下水晶的本体究竟在哪里?

雷英朝着带头的鸦群冲刺。

鸦喙如枪尖般细长尖锐,雷英自行扑向它们的啄击。他接连躲过两只,然后弓身躲过后续的攻击。紧接着雷英靠肩膀与大腿抵御后列的鸦群,在不受直击的状况下不断向前奔跑。

「这里!」

雷英一举扫荡位于鸦群尾端的几只怪鸟。

「你以为待在鸦群最尾端的就是本体吗?哎呀哎呀,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几只死战乌鸦被雷英的长剑扫到。

它们一起变回羽毛,魔王则在一旁开心地看着。

「但这就可惜了。本体也没藏在那里。」

「我知道。」

雷英伸手按在肩膀被啄击的伤口,咬牙忍痛。

魔王老神在在,像是在诉说无论雷英怎么挑战也是徒劳无功。他看起来很有自信,似乎本体绝对不会被找到。

……会不会只有本体是与群鸦分离的呢?

……不,这个可能性应该很低。

这样的行动非常显眼,万一在分离的瞬间被目击,就等于是自己告诉对手本体的位置。这样风险太高了。

「你怎么停止不动了?你不是想要法印吗?」

「我想要啊。」

雷英将灵剑处女座插在岩盘上。

他将双手放在剑柄上施加体重,同时缓缓点头。

……别急。

……他只是在挑衅,试图让我焦急。

『恶魔的欲望很深。因此我们的行动原理总是着重于「确实取得」。』

这段话正是魔王巍尔萨垒姆亲口所述。

那么有什么手段可以确保法印不被夺取?

那就是让吞下法印的死战乌鸦本体远离雷英。雷英对此一直不多加怀疑,但现在他觉得事有蹊跷。

……魔王的从容。

……他认为我绝对找不到死战乌鸦的本体?真的吗?

如果本体就在发动攻击的群体内,长剑总会有击中的一天。

就算逃到长剑攻击不到的距离,雷英也能借助精灵之力击坠空中的个体。更何况魔王的法术也会波及大量的分身。倘若本体就在鸦群间,大概两三下就阵亡了。

然而死战乌鸦依然接连攻击。

他确信吞下法印的本体不会被击坠吗?又或者……

「……啊~原来如此。」

「哦。你这狂妄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你有把握打倒死战乌鸦了吗?」

「我终于懂了。」

雷英将灵剑从岩盘拔出。

他将剑尖刺向漆黑的恶魔。

「你跟本没把恶魔法印交给魔仆。其实法印还在你身上吧?」

就这么一句话——

魔王的嘲笑崩解了。

「死战乌鸦的本体确实混在群鸦之中。我也亲眼看见本体把水晶吞下去了。但有件事情我一直忘了要确认。我应该确认一下,你在宝座拿出来的水晶,是不是真的封存着恶魔法印。我彻底上当了。」

雷英在宝座前看到的宝石只是普通的水晶,恶魔法印根本不在里面。

宝石内部的浅紫色光芒只是个幌子。所以就算雷英抢走死战乌鸦本体所吞下的宝石也没用,那里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封存恶魔法印。

这条策略正好可以确保法印不被夺取。

「从头到尾都没有哪只乌鸦吞下法印。这就是正确答案。毕竟艾利洁喜欢珠宝,魔王宫里想必少不了宝石。」

所以魔王才会如此处之泰然。

「对不对?」

魔王无言。

但没过多久,他的肩膀开始微幅颤抖。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是要这样啊!」

魔王将手中锡杖的顶部狠狠砸落脚下岩盘。铿锵声响,宝环发出最后的声响碎裂。只见那碎片之中——

冒出了极其细小的紫水晶。

「你好像稍微明白恶魔的行事风范了。」

紫水晶。那是水晶之中最高端的色彩,备受尊崇的宝石。

「不惑智者」是这种宝石的含意。

「这次是真品了吧?」

「寡人以魔王的骄傲发誓。」

魔王巍尔萨垒姆舍起封存恶魔法印的宝石。

「你必须知道。如果你想引领龙种、恶魔、天使,就必须理解这些种族的作风。」

「……这就是恶魔的审判?」

「我才说到一半。」

漆黑恶魔情不自禁的笑着。

一只死战乌鸦停在他的肩膀。鸦群中就这么一只飞了下来,或许它正是本体。

「接下来寡人要展现真正的法术了。死战乌鸦,你也随兴的飞吧。」

魔王举起顶部碎裂的锡杖。

「来吧,继续决————………………」

魔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决斗场中央原有熊熊燃烧的鬼火。但这盏光明却无预警的消失了。

「咦?」

降魔战盘发生变异。

冥界之主察觉到这起异象的本源。

「这是……」

魔王仰望决斗场上空。他的声音嘶哑。

「不行!快离开,死战乌鸦!」

魔王突然伸手拨开肩上的魔仆。

一道光洒下来——

也许光并不是正确的表达方式。雷英见到的那道光辉根本是在宣泄力量,那股力量实在太神秘崇高、有压迫感,而且毫无慈悲。

天空中无数的死战乌鸦受到光辉照耀因而消灭。

魔王为了保护肩上的魔仆,右手也被那光芒照到,当场如细沙般的崩解,消失在光芒之中。

仿佛白雪在阳光照耀之下消失。

……怎么了?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面对这个景象,雷英全身颤抖,无法自已。

「果然……」

魔王巍尔萨垒姆护着失去一截的右手仰望顶上,表情好似视死如归。

「在终焉战争溃散的灾难。如今为何来到此地!」

光芒耀眼,让人不禁想掩住双眼——

光的奔流之中出现两个影子。

紫水晶被吹飞,在空中碎裂。

虚空之中,一个黑色圆环凭空冒出,造型极其接近人类的「某物」接住那圆环。

『淫秽的封印之钥……』

声音未经空气震动便传了开来。

不需经过任何介质,神秘的波长直接沁入内心深处。雷英有点怔住了,呆立在原地听着那话声。

『这下拿到一个了。还有两个是吧?』

那是个亚麻色头发的青年,容貌威风凛凛。

但他身上的天衣被眩目的光彩包覆着,肉体也是半透光的状态。全身上下洋溢着灵性的美,比起人类的身体组织是不同境界的美。

『迪司坎特,收齐剩下的法印。』

野兽般的咆哮发出呼应。

一大团光芒之中升起一个巨大怪物,体型直逼三头冥兽。

……他们就是终焉战争的灾难?

……就是艾尔莱英在三百年前迎战的对手吗?

在世界上游走的异象。

在太古时代,他们是攻击神性都市楔拉芈浬偬的「光辉者们」,在三百年前是终焉战争的元凶「灾难」,到了现代则是身分不明,被称为「沉默机关」。

雷英仰望他们。

「……开什么玩笑……」

这是雷英开口的第一声。

「想要收齐法印?谁要给你们,这不是你们的东西!」

邂逅的时刻。

这是少年伪英勇与未知世界的顶点相逢的瞬间。

Internal

「抱歉,让你特地为我带路。」

「这也是圣女的职责啊……话虽如此,平常我公务繁忙,这里毕竟是我没办法来的地方,所以我也觉得这次是个好机会。」

迦南古寺院。

在现存的精灵信仰建筑之中,这可能是最古老的一座。砖头砌成的墙壁已然崩场,地上也到处长满杂草。

「你去艾梅基亚之前,也曾带他(雷英)过来这里?」

「嗯。这里是我的风之始原精灵与水之始原精灵喜欢的地方,所以我觉得雷英的精灵可能也会喜欢。」

虚空中飘着些微的尘埃与霉味。

艾里耶斯双脚踩在礼拜堂内,现场充斥着微寒的冷空气。

荒废的圣域。

窗棂曾经被彩色玻璃点缀,如今已是空洞,昔时整齐排列的桌椅祭坛,也都随着时间的流逝风化。

其中只剩下一座石像。

——长着翅膀的少女像。

——她高举着右手,像是握着一个果实。

在这座厅堂里,仅仅安置着这座满是灰尘的石像。

「这是一尊受人膜拜的精灵像,人称精灵公主。有一派说法认为,因为这少女长着翅膀,人们为了将她与天界的天使做出区隔,所以称她为『真天使』……」

「我告诉过你的你都记得很清楚嘛。」

「号令所有精灵的公主。有些夸张的学者甚至把她说成掌管世界平衡的存在……这些我也都记得喔。」

日光从天花板的破洞射入,耀眼的光芒照得席翁眯起双眼。

艾里耶斯则是在他面前抱胸说道:

「我想请你继续说下去。你说你正在调查沉默机关,怎么会对精灵信仰的礼拜堂这么感兴趣?」

「不久以前,我曾经思考沉默机关的真面目是什么。就在霸都的天界审门被破坏以前。」

剑圣席翁早在几年前就很在乎沉默机关的真面目为何。

毕竟旅团「精灵曲调」是在世界上许多秘境冒险过的旅团,哪些遗迹可能是被沉默机关破坏的,他们看得比谁都还多。

「关于沉默机关,我有三个着眼点。」

席翁看着带翼少女的石像说着。

「第一——这显然不能归类于自然灾害或偶然。有人在到处破坏审门,显然是有什么意图。我们在霸都利用的天界审门才几个小时就被摧毁得面目全非,这使得我确信了这点。」

「嗯,那时的霸都并没有龙卷风或雷击之类的自然灾害。」

没人观测到足以摧毁审门的天灾地变。可见肯定有人在破坏审门。

「基于这点我有第二个着眼点——破坏审门的不是人类也不是徊兽。沉默机关的破坏行为持续了百年以上,就寿命来看不可能是人类所为。又因为审门遭破坏是遍及全世界的现象,所以也不会是徊兽所为。」

徊兽各有其特定的栖息地。

有几种徊兽的能力足以破坏审门,但审门遭破坏的场所与其栖息地并不一致。

「第三点呢?前面这两点我也预料到了,但我对第三点没有想法。」

「我就先说结论吧。沉默机关的真面目,就是碑文三贤者所说的『光辉者们』。也就是在终焉战争和剑帝艾尔莱英及三大姬交战的灾难。」

「……你说什么?」

碑文三贤者的事情艾里耶斯曾听雷英提起。

他们是神性都市楔拉芈浬偲的居民,曾在太古时代探究古代召唤术。

攻击他们都市的就是「光辉者」,在复仇的妄念驱使之下,他们将虚构精灵授与霸都艾梅基亚。

「这是你的猜想吗?」

「不。这不是推测,而是当然的归纳。比对以往的两个特征,再用消去法筛选,结果只有这个可能。」

席翁如此断言,尽管表情平静,语调却强而有力。

「既然对方会对天界及冥界的审门下手,当然明白审门究竟为何物。同时与天使及恶魔敌对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如果明白这点还敢破坏审门,这样的行为在现代除了王立七十二阶位特务骑士团以外别无可能。」

「……说的也是。」

艾里耶斯内心拍手称是。

她终于看出席翁是经过什么样的脉络得到这个结论。

「可是犯人应该不是王立七十二阶位特务骑士团吧。这表示沉默机关可能的身分并不在现代。那么剩下的可能就是过去——」

「对。三百年前就是有个与天使及恶魔斗争的存在。」

引发终焉战争的灾难。

既然是三百年前就有的存在,百年前开始破坏审门的行为也就可以解释。

「老实说,你是第三个听我谈论这件事的人。」

「除了你的同伴,我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不。我只跟龙帝卡拉和女神莱斯芙列洁说过。」

『但就如同我稍早对克黎榭大姊所说的。剑圣席翁——这个人在此地现身,并且告诉我一个预言,而他说的恐怕没有错。』

『剑圣席翁——妾身觉得只有这个人类适合授予法印。』

剑圣席翁比旅团「再临的骑士」更早碰到龙帝(卡拉)与女神(莱斯芙列洁)。

一切都是为了确认他的预感。

最后他得到了结论。

「沉默机关就是终焉战争的灾难……」

艾里耶斯的脸颊不知不觉间流下汗水,她伸指拨去汗水,压低了音调低喃着。

难以置信。不,其实是不愿意相信。

曾让世界陷入恐慌的灾难正在伺机反扑。如果这么恐怖的事情正在进行,席翁当然要对世界各地发出警告。

「之前我一直在追查精灵之所以恐惧的真相,难道这也是因为终焉战争的灾难复苏了?你是因为这样才来到迦南吗?」

「我是为了更严重的事情。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席翁沉默了好一回儿。

他背对着带翼的少女像。

「接下来我说的请你当作纯粹是推测。假设沉默机关的真面目就是终焉战争的灾难。于是我开始思考,那灾难的真相究竟是什么。而这点从以前就一直是我感到疑问的事情。沉默机关这个称呼的由来——为什么会有『沉默』这两个字?」

「……不就是因为几乎没有人目睹过吗?」

摧毁遗迹的异象。

被人发现时,现场只剩下审门遭到破坏后的残骸。从来没人目击犯人。这个俗称应该只是基于这个理由而命名。

「这也是一个理由。但并不是完全没有人目击过。就算我们人类没察觉,也一定有哪些种族感觉到他们的存在。」

「……审门的管理者。天使与恶魔!」

「没错。譬如天界的审门就是由爱之天使负责管理。」

席翁前往天界的其中一个理由在此。

以他与女神莱斯芙列洁的交情,确实有可能从管理审门的爱之天使(邱比特)打听到消息。

「有消息显示他们目击了破坏行为?」

「有。但沉默机关被目击时的身影似乎千差万别,又或者该说特定的身影并没有意义。毕竟他们跟我们不同,本来就没有肉体。」

……没有肉体?

听了这句话,艾里耶斯眉头深锁,表情僵硬。这并非因为她没有头绪,而是因为她想到了一个可能。

「……请继续说。」

「我跟爱之天使他们打听消息,得知沉默机关之间有着共同的特征。沉默机关是真的不会说话。无论爱之天使们怎么威吓、呼吼,他们连一个字也不说……但后来我不经意的怀疑,难道事情真是如此?」

沉默机关肯定是有明显的破坏动机才会摧毁审门。

但就算被爱之天使发现身影,难道真的连一个字也不曾说过吗?为何要如此坚持保持「沉默」?

「我觉得并不是他们没有出声。会不会只是爱之天使无法听见他们的声音?不只是天使,人类、恶魔、龙种也是。正因为没有任何人能听见他们的声音,才会被冠上沉默机关的称呼。这就是我的结论。」

「……席翁,你想表达的难道是……」

艾里耶斯的话声嘶哑。

她也察觉到了。察觉到剑圣的言词带有什么意义。

……有啊。

……有一种存在拥有天使听不见的声音,我只想得到一个可能。

这个存在拥有的力量,或许可以与龙、天使、恶魔匹敌。

艾里耶斯也明白这个存在比起终焉战争的年代更加遥远。那就是——

『在人家称我为圣女之前,我一直是孤零零的。每当身边的大人看见我和精灵说话,他们总是觉得很不舒服。』

『除了我,谁也听不见精灵之声。』

「没错。沉默机关的真面目就是精灵。」

这是剑圣席翁得到的结论。

这个结论与艾里耶斯在这个当下归结的推测相同。

「如果终焉战争的灾难是精灵,也就能说明为何爱之天使会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会误以为他们如俗名般的『沉默』也是无可厚非。」

「……这……不会吧?」

艾里耶斯极力挤出嘶哑的声音。

过度的紧张使得喉咙深处的水分蒸发,干涸的喉咙甚至感觉到疼痛。不知道她过去可曾受过如此强烈的冲击?

「或许是『类似精灵,实则不然的物种』。」

有翅膀的物种。

金发青年再度面向长着翅膀的少女像,接着说道:

「有个物种与精灵极其相似。没错,人们称这个长着翅膀的少女像为精灵公主,这点让我不由得有这样的联想。」

Record.5 无伤灵兽

1

他们身穿光辉耀眼的衣物,拥有半透光的肉体。

不对,那样的身躯真的该以「肉」体称呼吗?无论雷英怎么凝视头上的人物,他依然无法确信。

薄弱的质地,仿佛海市蜃楼。这简直就是……精灵?

『以恶魔(我)来说,为了转生,我培养了自身组织的一部分,并准备了新的肉体。因为不这么做的话,就无法维持记忆与能力。龙种的身体则是独一无二的,天使虽然是特殊的构成元素,但毕竟是拥有肉体的实体。』

雷英回想起踏上探索世界录之旅不久以后的往事。

当时雷英对着小精灵说话,艾利洁在惊讶之后曾说出这些话。她的意思是,精灵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没有肉体的物种。

『但只有精灵是不同的。他们是这世上唯一的例外,从肉体的桎梏获得解放,是纯粹的灵性波动体啊。』

半透光的身体。

相较于半透明的身体,他们释放的却是绝对的存在感,而且有别于以往雷英感受过的任何压迫感。

——伟大的神性。

光是抬头观看,就不由得令人产生敬畏的情感。无法反抗。雷英感受到一股压力,使得他本能的想要拜伏在地,意识无从克制冲动。

『…………』

光辉者沉默不予回应。

不过雷英本来就不期待得到回应。为了夺回被抢走的恶魔法印,他紧紧握着灵剑处女座。

『……你是什么人?』

外貌如金发青年的光辉者俯瞰着站在决斗场上的雷英。

接着他说:

『长得跟那时的剑士一模一样。那把灵剑也是。』

「……如果你是在说艾尔莱英,那就可惜了,我跟他是毫不相干的两人。」

『我知道。』

他维持着严肃的脸,表情丝毫不变。

『看了你的波动就知道了。你跟那时的剑士不一样。而且——』

他放下握有恶魔法印的手。

他的指尖指着靠在雷英身旁的火之始原精灵与土之始原精灵。

『既然你感觉得到我的声音,就更能说明你是另一个人。』

「什么意思?」

对方并不回答。

『我叫易锡斯。』

光辉者操着昂然语调报上名号。

『听得见精灵之声的人啊。顺应我们的指引,交出你的法印。』

「我把法印交给你们,之后会怎么样?」

『我们会针对寄生在这个世界的不法分子执行「秩序」。』

「不法分子?」

『龙种、天使、恶魔。这些物种必须彻底驱除。』

「……是要延续三百年前的行动吗?」

『没有错。』

自称易锡斯的沉默机关回答得很直率。

不容许反问。不接受丝毫的反驳。桀骛不驯的言词。

因此雷英听了缓缓点头说道:

「我懂了。」

『你的波动正在剧烈摇摆。这应该不是肯定的意思吧?』

「是啊,一直都不是!」

给我下来——雷英正打算挺出灵剑处女座的剑尖指向对方,这时一个巨大的猛兽阻挡在他眼前。

『迪司坎特,把法印抢过来。我去破坏魔王宫的审门。』

『遵命。』

一个身上罩着冰冷灵光的怪物。身形类似在沙漠爬行的地龙,外观却仿佛曾被压扁似的。只见这只奇怪的猛兽缓缓抬起头来。

『人类……如果你是艾尔莱英再世……』

「你就会吓得逃离现场吗?」

『我等很久了。』

猛兽咧开大嘴,开口直达耳际。它歪着嘴说道:

『我叫迪司坎特。我是无伤灵兽,也是传递风暴的使者。来吧,人类,举起你的长剑。让我们重现终焉战争吧。』

2

爆炸声。

犹如巨大迷宫的魔王宫大幅震动。受到爆炸中心点传来的冲击,华盖以及通道上的彩绘玻璃连锁效应似的破碎。

艾利洁感应到那股力量的波动——

「路径是魔王宫八楼的『海卓拉回廊』。唯一与降魔战盘连通的后门被破坏,遭到外人入侵吗……」

艾利洁在通路上快步前进,咬牙切齿的说着。

「不只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找出时空的切缝,还轻松把锁给撬开。看来危险无比的家伙已经走过终焉战争复活了。」

「这跟破坏巴内撒湿原审门的是同一个吗?」

妃雅追在后头。

「应该是不同的,之后再确认吧。」

艾利洁毫不迟疑的在通路上冲刺,抵达一个黑雾弥漫的大厅堂。

魔王谒见厅。

「……可恶,本来想看魔王(亲弟)跟雷英单挑的。现在是想都别想了。露露,状况如何?」

「艾利洁大人,小的等候多时。」

早一步抵达现场的冰之将魔露露芙霓卡对着艾利洁鞠躬。

咒之将魔霸欧也在她身旁。

「就属下从这里的感应,魔王大人的法力显得特别混乱。可能已经被敌人击中了。雷英大人的状况不明。」

「嗯,我想也是。」

艾利洁迅速来到魔王的宝座,并且伸手去碰后面的门。

唧……

闪电般的光芒窜出。电光攀上艾利洁的指甲,发出低沉的声响,将她的指尖到手腕严重灼烧。

「结界吗?」

艾利洁背后的妃雅眯着眼睛。

「连艾利洁都无法进去,真是不可思议的机关。」

「毕竟这后面是选拔魔王的决斗场。一旦魔王戴冠仪式开始,任何人都无法通行。」

艾利洁并不在乎手背上的蒸腾白烟,只是用力耸了耸肩。

魔王与雷英在这扇门后。他们可能正在和「光辉者」战斗,虽然艾利洁想帮他们,却被这个结界阻挠。

「露露,亚仙迪雅呢?」

「她有传来心电感应。现在正在魔王宫的中庭和『光辉者』交战。看来对手跟她在三百年前碰上的是同一个。」

「他们的目标是法印跟审门吧。」

魔王巍尔萨垒姆的恶魔法印,雷英的女神法印,以及克黎榭代替龙帝卡拉保管的龙之法印。

解开终焉之岛封印的三个关键在此齐众。

「他们之所以要破坏审门,是为了孤立地上吗?」

妃雅用指尖梳理她耀眼的金发。

「三百年前,在艾尔莱英的指挥下,龙种、天使、恶魔集结,战胜了终焉战争。他们对这点有所恐惧。只要破坏世界各地的审门,就可以把天使困在天界,把恶魔困在冥界,让两者无法前往地上,是这样的打算吧?」

「这些人变得卑劣多了。」

克黎榭叹了一口气,背对着魔王宝座。

「喂,冰之将魔。」

「我是女佣总管。」

「随便啦。你马上带我跟妃雅去中庭。既然是三百年前的余孽,责任就该算在我身上,是我没能将他们赶尽杀绝。」

「艾利洁大人,您意下如何?」

「好。去吧。」

艾利洁在宝座旁对着亲信挥手。

「克黎榭、妃雅,真对不起你们。把你们卷入冥界的事端了。」

「无妨。」

「我们是旅团啊。」

艾利洁目送两人跟着冰之将魔奔跑而去。

「霸欧过来。」

她对着戴面具的大恶魔招手。

「该你出马了。你应该有办法解除这个结界吧?」

『……』

霸欧默默向前。

他曾是第六个魔王候选人,当年的魔王戴冠仪式上,他可是穿过这个结界,突然在众人面前现身。他的真面目是个疯狂的恶魔,曾经受到混沌纠结的诅咒侵扰,最后自己也成了一个强大的诅咒。

「越快越好。只要能破坏结界,用尽你的体力也无妨。」

『……』

「嗯。之后我会出马。毕竟这次的对手厉害,我不能只待在一旁观望雷英战斗。」

艾利洁收拢灼伤的指头握成拳头。

她的双唇平整紧闭,持续凝视着那扇门。

「团长。」

耳边传来一声低语。

「起来啊团长,快起来。」

双肩也被不停地摇动着。

丹恩的意识几乎要输给睡意,他的双眼朦胧开启。窗外的蓝色极光照在他身上,一个少女站在床边,身形渐渐在他眼里浮现。

「……什么嘛,是米斯提啊。」

「先别抱怨了。起床吧。」

「……再五分钟……五分钟后再换我守夜……」

「我们没有露宿,我不是来找你换班的。」

「那你干么找我?」

「我们逃走吧。」

「嗯?」

丹恩反射性的挺起上半身。

意想不到的言语使得他迷糊的意识一口气清醒。

「这里很危险。我们逃出去吧。」

「米斯提你在说什么啊?这里毕竟是魔王的房子,确实是个恐怖的地方,但周遭的人不都是好人吗?」

「…………」

听了这句话……

看着丹恩的白发少女瞪大双眼。

「……好人?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她的表情像是要哭了。

白发少女咬着嘴唇摇头。

摇啊摇,连续摇了好几次。

「原来团长也是这么想的吗……是你不知道……无法告知真相还真是令人悲哀。」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米斯提这不像你啊。呃,唔哦喔?」

爆炸声。

巨大无比的冲击撼动了深夜的魔王宫。

「怎、怎么了?刚才的爆炸是怎么回事?」

「……易锡斯。已经开始了。不是应该先等人类跟黑妖精避难吗?有必要这么急吗?」

米斯提自言自语地低语着。

「快逃。之后还会有更大更多次的爆炸。或许这栋房子也无法幸免。」

「米斯提。」

丹恩将手放在少女的双肩。

看着殷切期盼的她,丹恩缓缓开口说道:

「那就不能只有我们逃走。这里是哪里?是冥界的中心地带吧。要是没有这栋屋子,我们早就死在荒郊野外了。是因为有人拯救我们,照顾我们住宿用餐,后来还多了魅亚这个新的家人。我不能——」

「团长,我喜欢你。」

丹恩的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他无论如何无法继续说下去。

「我喜欢团长,也喜欢兽人(小麟)跟大妖精(希尔克)。」

丹恩的手放在她肩上,米斯提又将自己的手叠在上面。

——忍住眼泪。

——用沉稳把持的笑容面对。

这个少女平时沉默欠缺表情,平常她不会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情感。

这是一种决心的表现,代表她有意保护重要的人。

「黄金黎明给了我一个栖身之所。所以我不想看到它受伤的样子。对不起……之后你再对我尽情发火吧。」

「嗯?」

「抱歉吵醒你了。你再睡一觉吧。」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黄金黎明的剑士就失去意识了。

米斯提缓缓抱起躺着的男子。

『易锡斯,灵兽迪司坎特,我先返回地上。把魔王宫的恶魔、龙种、天使都消灭了。你们明白吧,可不要对其他人动手。』

光辉少女与人类剑士一起消失。

3

「……重现终焉战争(那一天)?」

『没错。三百年前那天,我在终焉之岛与艾尔莱英决战。既然你是他的转世,那段过去就是你我的因果。』

灵兽迪司坎特。

简单的说,这只猛兽就是「天上堕落的龙种」。

一头四眼龙,利用粗壮的六条腿在地上爬行前进。全长不输给三头冥兽,身高却比较矮小,貌似狮子的头部几乎要接触到地面。

它仿佛是从低处窥探着雷英。

『你该不会这么快就怕了吧?』

「别太狂妄,你这怪兽!」

魔王巍尔萨垒姆站了起来。

他被沉默机关易锡斯的光芒照到,右臂以下已经消失。但他不以为意,残存的左手高举锡杖。

——「四冥梦」——

嗡——碍耳的声音刺痛着耳朵。

魔王庞大的法力对决斗场造成干涉,强行将空间扭曲。

「这是无法躲避的法术,环环相扣的空间自灭,就算厉害如你也无法逃离。」

『哦。历代魔王的秘术……原来你都继承了。』

灵兽迪司坎特被凭空冒出的框架囚禁。

他不仅无法回避,也没有机会施展防御法术。黑色框架的四个角受拉扯塌陷,被困在内部的灵兽也跟着被压烂,发出声响。

……空间干涉系法术?强行堆叠好几层空间歪曲与空间断层吗?

……这就是魔王的真本事啊。

空间干涉系的法术本来就近乎无法防御。而且这个法术是魔王断言无法逃脱的招式。以人类的肉身而言,就算经过千年的修行恐怕也无法学会这招。

恶魔有高阶物种的美称,这股力量正是恶魔的本领。

「旧世界的愚人。」

魔王低头看着大框架被压成歪七扭八的小框架,然后化为千万碎片消失。

看着他的侧脸,雷英七上八下的说道:

「……你的肩膀还好吗?」

「我的构造和人类不同。现在只不过是身体缺少了某个部分。不过刚才那道光确实害得我法力的流动变得紊乱。」

巍尔萨垒姆松了口气。

他护着肩膀行动,伤口的断面竟然没有出血之类的症状。

「这下动作要快。我们得把恶魔法印抢回来。」

「是那个叫做易锡斯的家伙吗?」

「易锡斯?」

听了魔王的反问,雷英反而慌张。

「咦?就是刚才那个外观像人类的沉默机关啊。他不是自称易锡斯吗!那只大怪兽不也称自己为迪司坎特……」

「他们有自报名号?真的吗?」

魔王的表情讶异,后来他似乎察觉到某事,并眯着眼睛说道:

「打从终焉战争的时代开始,寡人就不曾听见他们的声音。寡人的姊姊也是。寡人甚至不确定他们是否可以对话,而你却听得见他们的声音吗?」

「……听不到?你是在说笑吧?他们的话声是那么的清晰。」

『没用的。』

灵兽的声音传来,近得令人汗毛直竖。

它就在拄着锡杖的魔王的正后方。

——『我的声音恶魔听不到。就好比他们听不见精灵之声。』

「巍尔萨垒姆,后面!」

「什么?」

魔王转身,扭曲着表情向后跳开。

『自称魔王的人也会后退啊?』

巍尔萨垒姆的眼前——猛兽悠然伫立着,两者距离不过毫厘。

无伤。

虽然碰到历代魔王其中一项秘术,这个猛兽却似乎没有任何反应。刚才它明明是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遭到攻击。

「伤势恢复了吗?」

「不对,刚才那招禁术连组织修复的概念都能破坏。就算是魅亚,中了这招也无法轻易恢复。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猛兽的真面目是……」

魔兽举着锡杖缓缓后退。

「原来如此。他就是那个可怕的『无敌怪兽』啊。」

他的表情多了几分凶恶。

「无敌怪兽?」

「寡人的姊姊的前任魔王曾经给过一个警告。光辉雄壮的怪兽。原因不明,任何攻击都没有效。恶魔的法术、天使的武器、龙的殴打、吐息,施加万般攻击都无法造成一丝伤害。」

「这怎么可能?」

「拘束法术也会失效。除了逃避,没有对策能够面对这个怪兽……」

也许魔王光看对方外表就有这种预感。

所以他才会以出其不意的形式施加法术。为的就是看清这个猛兽的真面目。

「死战乌鸦,啼叫。」

停在魔王肩膀的魔兽抬起它的两颗头来。

左边的头发出女性嚎啕大哭的哀鸣。

右边的头发出男性死去活来的惨叫。

两种声音交互重叠、融合,在降魔战盘回荡。

「这是死灵的呼声。只要打倒越多死战乌鸦的分身,鬼火的数量就会聚集得越多。你将分身全数消灭是个失策的举动。」

砰的一声,紫色鬼火凭空窜起。

鬼火燃烧灵兽迪司坎特的翅膀,烧焦它的手足,包覆其全身。

……既然恶魔的力量无效,就用魔兽的力量干涉。

……如果连这招也无效,就表示连冥界之王都拿它没办法。

雷英屏息注视着火焰内部。

『耍什么花招?』

巨躯在不停燃烧的鬼火之下蠢动。

「不行啊,巍尔萨垒姆!魔兽的攻击对这家伙也没用!」

光芒一闪。

光辉者从头上现身时的光芒再度释出,包覆着灵兽的鬼火随即被抹灭。

「难道真的是无敌吗……!」

「让开。」

雷英冲上魔王前方,两人仿佛互换了位置。

灵兽迪司坎特静止不动。它承受住魔王的法术,也承受住魔兽的力量。想来它对自身的耐力有绝对的自信。

……不过我的剑比较特别。

……英勇的剑应该有效。

那是带有精灵之力的精灵具。过去也是这把长剑为艾尔莱英战胜前代魔王艾利洁,以及大天使妃雅。如果是这把剑……

『灵剑处女座或许对我有用。你是这么期待的吗?』

「……你?」

灵兽没有防备,雷英挥动灵剑斩向它的肩膀。

结果没有任何触感。

长剑并未斩伤灵兽,剑尖也没有被它的鳞片反弹,甚至连长剑与鳞片之间也没有因碰撞而造成冲击。

『我报过名号了吧。我是无伤灵兽。』

猛兽动了。

六足巨躯以惊人的速度蹬着岩盘,仿佛在地面滑行似的逼近。

「……好快!」

迅捷无比,连眨眼的空档都没有,灵兽迪司坎特就杀了过来。

灵兽的尖牙几乎淹没整个视野,雷英迅即在岩盘上一蹬跳向后方。

『这边!』

在土之始原精灵的引导下,雷英感受到大地的脉动。

雷英配合着足底传来的鼓动在大地上踏步,这使得他的腿力飞跃性的提升。

『你跟艾尔莱英不同。你会依赖精灵,弥补自身的软弱啊。』

灵兽迪司坎特攻击落空,它将尖牙收回双颚。

它压低身体,将姿势放得更低,像是在为六条腿蓄积力量。

『半实体化后,我的身体也会受到大地束缚。原来如此,只要向土之始原精灵求助,你也可能赶得上我的动作。不过……』

灵兽笑了。

『你可别以为这样就能和我分庭抗礼啊。』

跳跃。灵兽如飞鸟般轻盈跃起,跳得比决斗场的围墙还高,它的六只脚露出光辉闪耀的利爪。

……灵剑处女座也没用。

……但如果在剑上加上精灵的力量……

「火之始原精灵——」

『不行!』

『不要,不一样!』

「你们?」

雷英转头察看,见到难以置信的景象。

土之始原精灵攀在他的脚上摇头。

火之始原精灵停在半空中,双眼哀伤阴郁的看着雷英。

——精灵没办法和这只灵兽战斗。

他们的双眼如此诉说着。

两个精灵都懦弱的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为什么……」

『我们和精灵的渊源可以追溯到世界开创的时候。你们没有干涉的余地。』

「什么?」

灵兽从雷英头上攻去。

雷英逃离迪司坎特落下的位置,趁着它着地的瞬间再度挥出灵剑。但那把剑并未附带火之始原精灵的火焰。

精灵拒绝配合。原本灵剑的攻击就不管用,再加上这点,着实对雷英造成不小的冲击。

「……这是什么情形。」

事情不太对劲。

眼前发生的事情,无法用雷英以往获取的知识说明。

「光辉者」仇视神性都市楔拉芈浬偲的古代召唤术。

「灾难」是终焉战争的元凶。

「沉默机关」不断破坏冥界与天界的审门。

雷英可以想像眼前的灵兽与这些都有关系。

……那精灵的渊源呢?精灵无法攻击?

……我不知道这件事。看来还会有意外发生啊。

去了霸都艾梅基亚以后,雷英一直有个疑问。

这是他有了确信的瞬间。

『你们还隐瞒着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终焉战争也是。如果刚才的几句话就能说明清楚,克黎榭恐怕一开始就告诉我了。』

听了碑文三贤者的话,雷英觉得心里并不踏实。

正如克黎榭所言。

雷英还没见到真相。终焉战争的全貌也必须前往终焉之岛才能理解。他再度深切感受到这些事实的含意。

「……终焉之岛也潜藏着你们的秘密吗?」

『搞清楚你的立场。你不可能抵达那座岛屿。』

自称无伤灵兽的怪物高声宣告。

『你给我搞清楚,恶魔的法术、魔兽的力量、你的长剑都伤不了我。灵剑也好、精灵也罢,你所拥有的一切都将失效。』

「但是你在终焉战争应该是艾尔莱英的手下败将。」

艾尔莱英曾经平定终焉战争,这是史实告诉雷英的情报。这个怪兽肯定也有弱点。

它曾经看着雷英说它「等很久了」,若从这段话剖析它的心理——

「你想对艾尔莱英报仇。所以你选择对我下手。对吧?」

『报仇?你搞错了。』

灵兽的翅膀发出光芒。

犹如萤光般的黯淡,又如蒸腾热气般摇曳的光。任何光明都不似这道光芒虚无缥缈,但雷英一见到这光芒就感到背脊发寒。

『我是为了净化我过去的污点而来。当年那个剑士破解了我「无敌的暗示」,今日我要再见他一次,净化污点。』

「不好,别碰那道光!」

魔王呼喊的同时,受到压缩的光芒化为闪光射出。

唧。

光芒从上衣擦过,刺在决斗场的岩壁上。

岩石没有任何变化,但这毕竟是令魔王突然大喊的招式。倘若肉身直接遭到攻击,后果不堪设想。

灵兽不理会发出警讯的魔王,而是瞪着脚边的小人。

『土之始原精灵。为什么要帮助这个人类?』

『…………』

『刚才如果没有你的力量,这个人类无法躲避光芒。』

『……因为……』

灵兽迪司坎特开口谴责精灵。

土之始原精灵因此抱着火之始原精灵,两个依偎在一起。

『你们两个——』

「你别搞错对象了。」

雷英打断灵兽的话。他在迪司坎特分心面对精灵的时候欺近它的胸腹,对着它毫无防备的胴体劈砍。

但是没有感觉。

剑尖一碰到灵兽,威力与速度就跟着归零,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棉墙阻挡。

「不好,退开!」

冲击。

雷英被灵兽的尾巴横扫,冲击使得他的视野模糊。他在空中犹如枯叶般的舞动,无法采取护身倒法,眼看就要撞上岩盘,这时身体却轻轻静止在空中。

「这就叫做千钧一发啊。」

「是啊……谢啦。要是你没帮我,刚才那招已经让我失去意识了。」

雷英擦拭破裂的嘴唇。

刚才的冲击足以令雷英全身骨头溃散,他原已准备好面对伤势,结果身体勉强可以行动。

——魔王施放风之法术。

汹涌的风势包覆住雷英,灵兽的攻击因此缓和许多。

「巍尔萨垒姆。说到『无敌的暗示』,你会想到什么?」

「……什么?」

「那个怪兽自己说的。他是被那个什么鬼暗示保护着的。」

「自我强化。」

漆黑恶魔的回答很迅速。

「这个原理跟女神对自己施放祝福一样。对着自己阐述言灵,就能使法术对自己产生作用。人类会利用法术的形式对自己展开防御结界,但我们不需要采取法术的形式。我们只要念咒就能产生护持。」

「念咒就能让自己免于诅咒或法术影响吗?」

「没错。那如果它把这个称为『无敌的暗示』……」

魔王没能继续说下去。

「……太傲慢了。这种护持有可能吗?」

这个灵兽只是告诉自己任何攻击都没有效果,实际上就能产生无敌的护持?

「不,这毕竟是不可能的。这种事——」

『认清事实,我们是不同层次的存在。』

灵兽的前脚陷入决斗场的岩盘。

『我的无敌暗示作用如同世界的法则。我的言灵从世界的原始就已经存在,别以为用你们的观点就能衡量它的轻重。』

「那可难说。」

雷英忍着全身剧痛在决斗场上奔跑。

『没用的挣扎。』

「同样的话你在三百年前也说过吧。」

无伤灵兽。迪司坎特如此称呼自己,但这应该是个错误。

「但是你曾经败北。你无敌的暗示曾经被破坏。」

『曾经是这样。我的灵性波动(身体)与暗示曾经双双负伤。』

光辉闪耀的怪物并不惧怕,坦承相告。

它四个眼睛的中心——亦即额头的部分,仍然有个无法痊愈的剑痕。

『我的护持终于修复完毕。如今再也没有人能够侵犯我无敌的护持。所以我说我等很久了。我要踩烂你这个再世英勇,现在就是证明我的护持绝对不可侵犯的时刻。』

「那我就再破坏一次。」

只要自我暗示起作用,灵兽就是无敌。

然而自我暗示本身绝对不是无敌。

……或许我能卸除它的暗示。

……那就是唯一的胜算。只要我能做到跟艾尔莱英同样的事……

两个精灵在决斗场的边缘相互依偎。

火之始原精灵的火焰精灵剑、土之始原精灵的矿巨人恐怕都无法帮助雷英。

但他仍然感觉得到大地的鼓动。他们虽然无法帮助雷英攻敌,却还是关心雷英的身体。雷英明白这点。

「呼。」

他吐了一口气,在地上一蹬。

兽尾再度袭来,雷英跳过攻击,来到灵兽背后。他对着兽翼的根部全力挥落灵剑处女座。

『你以为连续劈砍累积破坏冲击,就能击碎暗示吗?』

「……被你看穿了啊。」

『七曜天使曾经做过同样的尝试。你们的想法都一样啊。』

灵兽拍动翅膀。

大气产生锐利的风刃。看不见的风刃从背后扫过,雷英的背部到侧腹随即充斥着炙热与痛楚。

「痛?」

他的上衣瞬间染上血红。

『摔死吧。』

大怪兽的言灵形成局部的重力场。雷英无力抵抗,从迪司坎特的背上滑落,笔直下坠。

『你终究——』

「看我一击必杀。刹那间给你最大的破坏冲击!」

『什么?』

「这里是我家。难道你忘了这里是我的领地吗?」

魔王紧握手中锡杖。锡杖被极致的握力掐烂,发出清脆的声响折断。

这是启动魔王宫的仪式。

「『魔城轮回』。开炮。」

宫殿随着地鸣移动。

宫殿的屋顶、庭园、墙壁、隐藏在各处的法术圆环启动。历代魔王持续积累的法力从魔王宫的炮口一起射出。

暗色系的闪光。

成千上万的光之炮击从天而降,打在灵兽迪司坎特身上。

「……竟然有这样的机关。」

「这是秘密武器。只有魔王宫的现任支配者,也就是寡人才能发动。但如果……」

大恶魔语气紧张,继续说道:

「连这招也打不倒,冥界就没有打赢这家伙的手段了。」

『你终于明白了吗?』

灵兽的声音。

暗色系的闪光现在仍然不停射出,却被更为强大而威严的光辉抵销。

『我是无伤灵兽,身具无敌护持。』

「竟然连这招也没用!」

魔王的语调接近哀号。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既然这招也打不倒它,艾尔莱英又是怎么击退这个怪——」

话还没说完,魔王的躯体就在空中飞舞。

灵兽一脚将他踢到决斗场的墙上,他的身体接着落在岩盘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退化。』

灵兽的语调像是个观察者,言词间不带有任何情感。

它低头看着扑倒在地的恶魔。

『人类与恶魔都在岁月流逝后变弱了。这点不同于自古不变的我。』

「……你说我们变弱了?」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艾尔莱英了。』

它的意思是已经没有剑士能够攻破无敌的自我暗示。

自世界创始之初就存在的灵兽如此宣示着。

『事实似乎得到了证明。我的暗示是无敌的。』

魔王的法术、死战乌鸦的力量、魔王宫的炮击、雷英的灵剑处女座,一切对它都不管用,土之始原精灵与火之始原精灵也无法动弹。

『把女神法印交给我吧。』

「……我拒绝。」

雷英的背部及侧腹受到风刃攻击,至今仍淌着鲜红的血液。他被灵兽的尾巴击飞至围墙,又遭到重力场吞噬,摔在岩盘之上。

迪司坎特低头看着雷英狼狈的样子。

『你还是不明白啊。我的语言是绝不可逆的。』

灵兽的翅膀再度发光。

那光辉魔王巍尔萨垒姆只看一眼就断言危险。雷英试图赶在光芒发射以前离开射程范围。但就在他起身要跑的时候,背脊发出一阵剧痛。

伤口撕裂。

背部的血止了一大半,却因为雷英全身凝聚力气而再度出血。

「咕……呃……」

痛楚扰乱思绪,雷英应对灵兽击出的闪光也慢了一步。

这是个关键的破绽。猛兽的光罩住整片视野,缠向雷英的右肩与右膝。

「这道光是?」

光芒聚敛后消失了。雷英的肩膀与手肘既不感觉疼痛,也没有高热之类的刺激。这道光不会给人任何不适——

『抛剑。』

当啷一声,灵剑处女座掉在岩盘上。

……咦?

……怎么了……我怎么会把剑放开?

无关意识,雷英不由自主的放开长剑。

『让手跟膝盖接触地面。』

他的右手与右脚动了。

雷英顺着迪司坎特的命令弯下右膝,右手也仿佛被吸在岩盘上,完全无法离开。

他的左脚仍旧站着,左臂也平安无事。

只有被灵兽的光芒照到的部位无法违背迪司坎特的命令。

「原来如此……!」

深信自己无敌,绝不怀疑的暗示。

对于他人同样借由强制暗示支配之。

——桀骜不驯的猛兽。

比史上任何君王都更傲慢自大,而且威猛。那就是这只灵兽迪司坎特。

第二波闪光接着击发。

在光芒抵达之前,灰色的影子插入雷英与光芒之间。

『……乌鸦!』

「三百年前我也见过你的光芒。我怎么可能不想个方法阻挡你这光芒?」

死战乌鸦的分身化为阴影,帮助雷英远离光芒。

漆黑大恶魔闯入其中。

「给你下个猛药。现在对你进行恶魔的洗脑。」

「痛?」

雷英的右手与右脚冒出恶魔的法术圆环,他感受到刺痛,仿佛有几万根针扎在身上。

「跳!」

雷英顺着指示与魔王一起跳向后方。他能动了。这表示曾经在迪司坎特控制下的身体已经恢复自由?

「像这种支配干涉的术式如果同时中了两种以上,彼此的术就会互相抵制。结果寡人跟它的支配权互不相让,最后两者都消失了。」

「所以我的洗脑才能解除啊?」

「没错。但是它的闪光不单纯是洗脑。其实那是『否定之光』……」

事情就在雷英眼前发生。

魔王巍尔萨垒姆软倒在地。

「对于人类能强迫其屈服,对于死战乌鸦能消灭分身,而对恶魔来说,这种光芒是无比猛烈的……『圣火』……」

「巍尔萨垒姆?」

「……我好像被那光芒扫到一点点了。」

魔王的左脚冒烟消失。

然后……

「现在……寡人该负责,寡人来争取时间……」

——快逃。

这是统领冥界的君王告诉雷英的讯息。

「露露他们应该有感觉到这家伙的偷袭。霸欧应该有办法解开这里的结界。你做好准备,伺机离开这里。」

「……你说什么?」

「只要法印不被抢走就好。一个是被抢了恶魔法印,无法行动的魔王;一个是女神法印还没被抢的你。想想哪一个比较有价值吧。」

「…………」

「幸好,寡人还——」

「我懂了。」

雷英还没等他说完就跑了起来。

他跑向光辉怪兽。

「我明白你想说的。但这不对。光是逃跑没办法抢回恶魔法印。而且我不想输给这个家伙。」

「小子,你疯了吗?」

「死战乌鸦,那个啰哩啰嗦的主人就麻烦你了。」

魔仆并不离开倒地的魔王。

「站住,雷英。光凭你一人……」

「我一个人就赢不了?光是这个理由,要我逃跑还早得很呢。」

雷英拾起落在地上的长剑。

灵兽迪司坎特不是第一个。即使得到精灵指引,仍有雷英比不上的对手,这点他早已有沉痛的经验。

现在也是。

就算战斗的结果只是争取到一些时间也无妨。但是绝对不能一开始就打着逃跑的主意战斗。如果不抱着必胜的态度挑战——

雷英是为了什么而向克黎榭、妃雅、艾利洁、精灵学习?

……我想回应大家的期待。

……没错。力量的差距我不是早就体验到腻了吗?

与骑士王(杰尔布莱德)的决战。

如果不抱着必胜的态度挑战,那场战斗立下的誓言将成为谎言。

「怪兽,我要上了。」

『愚蠢。』

光辉灵兽甚至不考虑回避雷英全力挥出的剑击。

长剑在灵兽的身体表面停止,没有传回任何感觉。再怎么用力,剑刃也只是接触到鳞片,之后再也无法多刺入一公厘。

『为什么你不愿意理解?』

灵兽说话的同时踢出前脚。两只脚从两侧袭向雷英,他只躲过其中一脚,另一只脚却从头上扫过。

——脑震荡。

冲击从头盖骨之外传向脑内,导致意识几乎消失。过了一瞬间雷英恢复意识,紧接着杀来的是头痛、晕眩、恶心,令他无法站稳脚步。

「…………呃……」

雷英双膝弯折,跪倒在地。

兽牙攻了过去。雷英之所以能感觉到它的举动,并非基于脚步声或气息,而是来自这个强大怪兽全身上下散发的压迫感。

明明是个猛兽,却不隐藏气息。

他总是保持高傲的态度。这就是灵兽迪司坎特强悍的基础。

「还没完呢!」

雷英咬紧牙关,连嘴唇内侧也咬了下去。

剧痛唤醒他的意识。雷英吐出血块,站起身来再度奔跑。

「……你疯了啊?」

魔王倒在地上呼喊。

雷英已经尝试过许多次。精灵只会在后方观战,成了没有战力的存在,就连灵剑在迪司坎特的面前也失去力量。这些雷英已经确认过许多次。然而——

『为什么要抵抗?』

「……这是……因为,你……就在,我的眼前!」

雷英受到晕眩与头痛的折磨,就连口齿也不再清晰。

然而少年的双脚并不停止。

他的身影已经不是执着足以比喻。

『为什么你还能跑?』

「我不靠近你,剑就碰不到你。」

『呃!』

灵兽的四个眼睛一口气瞪大。

雷英有所不知的过去。三百年前,曾经有个剑士跟这个少年长得一模一样,他也说过同样的话。

『……我的暗示已经修复缺损。』

迪司坎特抬起头,像是条威吓敌人的蛇。

『生于现代的人类,没有理由及得上自原初太古就已经诞生的我。』

「没错。」

少年高举长剑。

尽管上气不接下气,面对迎面杀来的灵兽,雷英仍然在它脚上返劈一剑。

「那就是我最不想输给你的理由。」

沉闷的声响。

雷英喷出血雾被击飞。

灵兽没有一点伤痕。这是当然的结果。只要有无敌暗示保护,迪司坎特就是无敌。然而——

『你还站得起来啊。』

迪司坎特露出利齿,摆出威吓姿势。

雷英在它面前撑着长剑起身,庞大桀骜的巨兽察觉到了——战斗还没结束。这个人类有些古怪。

和当时一样。

就像那个人类剑士,不管击退几次都能起身,挂着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继续上前挑战。

『你为什么不怕?我在悠久的时光生存,是个熟知古代如何严酷的灵兽。你只是个活在安逸现代的人类,你我的存在是不同层级的。为什么你不怕我……』

「…………」

『为什么你要站起来,持续对我反抗?是来自什么的意志让你办得到这些?』

令人无法妄动的目光。

灵兽不允许沉默,雷英开口回道:

「我没有理由怕你。」

雷英只是简单回答。

「我知道有人比你更强悍。」

『你是说艾尔莱英?失去精灵护持的你,根本无法和那家伙相提并论。』

「错了。我并不是在跟你谈过去的事。」

『……什么?』

雷英平举灵剑处女座。他拿着这把经过不知名精灵护持的武器,缓缓闭上眼睛。

「世界录之旅。我在途中看到许多事物,遇见许多人物。」

雷英吸气,然后吐气。

他唤起记忆说道:

「如果我至今只遇到克黎榭、妃雅、艾利洁,以及其他天使、龙种、恶魔,或许我早就跟你投降了。」

『……什么意思?』

灵兽仍然低伏着身体。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吗?』

「有。」

『你想说的是精灵吗?』

「不对。」

『…………』

「你想不到的。没错,这就是你我之间的关键差异。也是我死也不想输给你的最主要理由。」

灵剑处女座保持着水平状态。

「虽然你说自己是无敌的,但我可以断言这是错的。所以我才能够不断站起来。因为我没有必要怕你。」

……一路上我亲眼见证过。

……所以我明白。

真正的强者。雷英明白,现代一定有人能够用他人万万料想不到的方法,击退这个自称无敌的怪兽。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只有一点。三百年前的艾尔莱英肯定很厉害。那个时代就已经在世上的你也是。只不过……」

雷英可以断言。

有些真理一直被活在远古时代的生命忽略。

……恶魔跟人类都退化了?

……就是因为你可以平心静气的说出这种话,我才不想输给你。

强者不仅仅艾尔莱英一人。

过去、现在、未来。无论在任何时代,命运总是会孕育出足以承担世界未来的生命。

人们称之为英雄。

……现代的人类没有理由比得上熟知世界原初的灵兽?

……你错了。

『接下来的路光凭气魄是走不下去的。还必须有你本人的坚强决心。』

『你的身边有龙、恶魔、天使、精灵。今后你要带着他们前往何方!』

剑圣席翁、还有骑士王杰尔布莱德。

灵兽迪司坎特借由傲慢的自我暗示让自己仿佛是最强的生命,然而现代有些英雄能够完全不依赖这样的把戏。

少年在世界各地冒险,体认到这点。

「你只是个以太古为傲的怪兽,没有资格瞧不起活在现代的人类!」

『少狂妄了,人类!』

……我经历过无数的挫败。

……我是这样前进的。因为我只有这个方法。

然而桀骜的猛兽(迪斯坎特)并非如此。由于它过分执着于自己所向无敌的能力,脑子里想的只是自己曾经败给艾尔莱英,想要抹灭那段苦涩的过去。

「你连自己的失败都无法接纳。我没有理由输给这种家伙!」

雷英高举苍海般的精灵剑。

就算得不到精灵的协助,即使没有灵剑处女座的威力,雷英也不能输给这个怪兽。

以剑士的身分获胜。雷英誓言要做到这点。

——破碎音。

雷英长剑挥出,剑尖斩断了眼睛看不见的「某物」。

『…………你做了什么……』

桀骜猛兽步履蹒跚。

覆盖在它周围的空间大幅扭曲。干涉世界的言灵组成无敌的暗示,但这暗示破碎了,空间也恢复为原有的状态。

『我不承认。我——』

「你就是这么傲慢的看着世界,所以你也不会改变。」

伤痕累累的少年将长剑当作拐杖插在脚边。

「来吧,灵兽。不管你怎么佯称自己所向『无敌』,我都要超越你的境界!」

Record.6 活在当今的英雄

1

迪司坎特的自我暗示。

这种力量不单纯是心灵的效果,也能在现实世界实现无敌的护持。

「任何敌人都无法击溃灵兽(迪司坎特)」——在这样的护持之下,无论法术、武术,任何干涉都无法起作用。

然而迪司坎特的内心在无意间产生了矛盾纠葛。

『为什么你要站起来?』

人类剑士的刀剑无效。那不仅是一次两次,而是三次,由此可以确信,即使重复无限次的攻击依旧无效。

但这点对于迪司坎特而言也相同。

无论它怎么攻击,这个人类就是打不倒。

这个剑士不仅不畏惧灵兽,而且绝不认输,无论摔倒几次都能站起来。看到他的风采,灵兽注意到了。

明明人类是远不如己的生命,灵兽却只能和他斗得平分秋色,它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比想像中的自己还要弱小?

这就是迪司坎特的自我暗示产生裂痕的瞬间。

换言之,尽管「任何敌人都无法击溃灵兽」是一种看似必胜的护持,「灵兽却也无法击溃敌人」这项悖论却也成立。迪司坎特注意到的正是这点。

昔日与号称剑帝的男子对决时也一样。

……区区一个人类也打不倒。

……灵兽只能跟远不如己的生命斗得平分秋色。

它是伟大的灵兽,「自尊」是它强悍的根源。当它知道自己的软弱时——

这份自尊就剥落了。

『你说我傲慢?你要是以为你伤了我的暗示就笃定获胜,那你才真正的傲慢。』

「我根本没这样想。现在只是斗个旗鼓相当。总算啊。」

它是终焉战争的幸存者,一直以沉默机关的身分暗地里行动。现在只不过是剥去无敌的铠甲,它的本体不会是外强中干。

……战斗现在才开始。我还是没办法使用火焰精灵剑。

……我能以剑士的身分打倒这家伙吗?

雷英双手紧握灵剑。

「我要上了。」

少年疾驰,灵兽赶上前迎击。

双方同时缩短距离。

迪司坎特大幅抬起前脚,雷英则是身体紧贴着岩盘往前溜。他在迪司坎特六只脚的缝隙间攒动滑行。

雷英钻向对手胸腹。灵兽的腹部虽然有鳞片包覆,却是没有防备的状态,雷英用灵剑处女座全力往上劈砍。

——坚硬的触感。

雷英掌握剑柄的双手反而承受到超乎预料的冲击。

「好硬?」

灵兽迪司坎特穿的「铠甲」确实被雷英破坏了。

雷英觉得他的攻击并未失效,不像它被无敌暗示守护时那般。他的剑击确实击中了这个怪兽。

但就算少了那层保护,这个灵兽的外皮依然坚硬无比。

『你好像明白了。』

灵兽迪司坎特低头看着雷英。

『你毕竟是个寻常的人类,你无法对我造成伤害。』

雷英曾在嘉里亚大炎山用这把灵剑处女座击溃炎之将魔。

但无论灵剑处女座带有多么强大的力量,最关键的精灵之力如果不发挥功效,它也不过是把坚韧的长剑。

『就算你能突破我暗示的破绽,也别忘了我们是不同「层级」的生命。』

灵兽的翅膀发光。

那光芒犹如萤光般的黯淡,仿佛摇摆不定的蒸气。

「刚才的光芒?」

被那光芒照到的瞬间,身体自由就会受到控制。之前雷英因为魔王巍尔萨垒姆的机灵而免于受到束缚,但这个对手可不会允许同样的事情二度发生。

光芒膨胀了许多。

在那刹那,雷英也跳了起来。

他将脚尖卡在石板的接缝,以此为轴心扭动身体旋转。雷英将姿势压得极低,肩膀简直可以擦到地面,结果顺利躲过灵光。

『你还要挣扎?』

灵兽低伏着身体。

「我不是在挣扎,我是为了打赢你。」

两者之间距离不到十公尺。

雷英已经闯入迪司坎特的攻击范围,在他准备好面对死亡的瞬间,脑海里想到的是在霸都面对最强剑士时的战斗。

……杰尔布莱德……光靠一般钢剑也能有那么强大的破坏力。

……现在的我,如果能使出与其相当的一击……

「土之始原精灵,火之始原精灵。」

他们远在雷英之后。

两个精灵以不安的眼神看着雷英,雷英则对着他们轻轻点头。

「我知道你们有苦衷,没办法行动。我不会勉强你们。我也不会要你们跟我一起战斗。相对的——请你们看着我。」

『呃!』

『好的!』

两个精灵的表情突然开朗起来。

有了他们的鼓励,雷英钻向灵兽的胸腹。

『你还不懂啊?光凭一把剑你能做什么?』

「你已经没有无敌的暗示了。那么……」

它是世界开创的时代诞生的长生贤者,曾在终焉战争与英勇对峙的猛兽。

雷英被它的四道目光瞪着。

「要打倒你应该不是不可能的!」

雷英双手紧握闪耀的长剑。

『混帐?』

灵兽瞪大眼睛。它察觉到了。察觉到雷英的企图。无力的人类仍有一个可能,仍有一个机会击溃这个伟大的灵兽。

「你有个伤痕是艾尔莱英造成的。起初是你自己说的。」

猛兽的伤痕。

它的无敌暗示曾经被艾尔莱英破解,身上留下败北的证明。

——额头的伤。

它的体表纯白闪耀,上面只有一道漆黑的剑痕。

无论身体有再怎么坚固体表保护,伤痕总是例外。那个部位至今理当依然脆弱。或许以人类的臂力挥剑还是能起作用。

「中啊!」

赶在灵兽做出反应之前……

雷英将自身体重加在臂力之上,挥剑砍向灵兽头部。然后……

『……呃…………!』

沉重的触感。

号称无敌的巨大怪兽首度在雷英眼前立定不稳。

「中了?」

「还早呢,这样打太软了!」

魔王巍尔萨垒姆的怒吼回荡着。

这是魔王的骨气使然吗?又或者是右臂与左脚被消灭的屈辱所引燃的怒火?即使已经体无完肤,冥界的盟主仍然拄着折断的锡杖起身。

「永暗宝珠。」

七颗黑暗圆球突然冒出,包围住灵兽迪司坎特。

「爆!」

黑暗圆球随着巍尔萨垒姆的宣告爆裂。

巨大球体化为无数利刃,刺入灵兽全身各处,不仅损坏了它的表皮,也刺入了体内深处,在它体内化为炼狱之火,焚烧全身。

……赢了?

以往没有效果的剑、魔王的法术终于给予直击。

灵兽全身上下冒着黑烟,痛苦不堪。雷英仰望着它——

『自以为是!』

身受重伤的怪兽就在此时咆哮。

完全的灵性生命——它的咆哮产生的不是声音,而是一股看不见的波动,伴随着毁灭性的冲击波。

『你们不可能有凌驾我的一天!』

降魔战盘的地基是石板。

那是法力的结晶石,曾经承受住魔王戴冠仪式,如今却在灵兽迪司坎特的波动冲击之下瞬间崩解,化为粉尘纷飞消失。

『消失吧!』

「呃……哈……!」

根本来不及防御。看不见的波动击中全身,雷英与魔王分别被击向决斗场的石墙。

「———呃。」

背部承受的冲击与剧痛使得雷英意识一时中断。

现场沙尘四起,雷英目睹全身受炼狱之火烧灼的灵兽扑向倒在地上的魔王。

『见过这招吧?死战乌鸦的死灵之火。这是你对我施放的招式。既然我是猛兽的属性,魔兽的力量——』

灵兽头上冒出死灵鬼火。鬼火化为无数光线,洒落魔王全身各处。

『我可以轻易重现。』

超高热的白刀。数百道闪光如雨降下,刺穿魔王全身。

「巍尔萨垒姆?」

没人回应雷英的呼喊。

魔王倒在地上,仿佛被钉在石板的缝隙间。他失去了一手一脚,全身又受到闪光烧灼,不知道他还能否维持意识?

「……可恶!」

雷英全身剧痛,他鞭策自己撑着长剑起身。

但是为时已晚。

在雷英奔跑以前,灵兽迪司坎特已经准备好再次发功。

『结束了。』

灵兽射出鬼火。

鬼火化为无数闪光袭向魔王。

——冥府凶星,从天坠落——

闪光如雨降下,却被更加高远的天空坠下的魔星击溃。

……天塌下来了。

这也许是最适切的比喻了。

笼罩在上空的灰色云层、大气、极光瞬间凝固。三者化为超重量级的魔星,坠落至决斗场上。

『呃!』

从天而降的魔星压烂灵兽的翅膀,将它的全身大幅扭曲。

「吵吵闹闹的,原来是终焉战争的畜牲啊。」

喀……

魔王戴冠的决斗场上轻轻响着坚硬的脚步声。

「妾身是的宽宏的。」

冰冷混沌的漆黑障气。

障气如漩涡般包覆住魔王巍尔萨垒姆,很快的便凝聚在一起。

「你不脱鞋就走进妾身的房子,这点可以当作没看见。把重要的降魔战盘弄得天翻地覆也可以不跟你计较。不过……」

一身黑色障气的高挑少女。

「你攻击了妾身的蠢弟弟,还有妾身旅团的伙伴。如此不客气的行为就是例外了。」

妖艳美貌的恶魔抱起受伤的魔王。

她有一身褐色肌肤,长发在光线照耀下若黑若棕。双眼带有坚强的意志,闪烁红褐色光彩。她抱起魔王,并静静注视着雷英。

……这张脸?

……我……认识她?

外貌判若两人。马尾已经松开,服装也因为接触到黑色障气而变得诡谲不祥……眼前这个女性是:

『魔皇姬艾利洁里斯?』

「哼。畜牲,看你的表情,似乎还记得妾身的脸啊。」

恶魔少女微笑面对灵兽的怒号。

然后——

「雷英快冲!之后再对妾身的美貌着迷吧!」

「……艾利洁?」

「开玩笑的啦,吓到了吗?」

她一声娇笑,纯真的对雷英眨了只眼睛。

那略显羞涩的含蓄苦笑,明确无疑的告诉雷英他的预感是正确的。

——艾利洁。

这个妖艳的恶魔正是她原本的样貌。

雷英因此按照伙伴的要求冲向灵兽。

「就算灵剑对敌人没有作用,你还是以剑士的身分挑战灵兽。这种气概很好。但是你不需要独自承担一切。你的身边有伙伴在。」

『悲哀啊。艾利洁里斯,你这副德行说话还这么大声。』

姊姊抱着濒死的弟弟。灵兽瞪着她的身影。

伟大的灵兽立即察觉到了。就算她的外貌是昔日的魔皇姬,也不过是施展禁咒所得到的短暂躯体。

她(艾利洁)的额头已经冒出大粒汗珠。

她的身体本来就因虚构精灵之战精疲力竭。虽然几经调养终于可以行动,但要连续发动禁咒实在是个重担。

然而——

『恶魔的盟主啊。你的外表很快就会到达极限吧。』

「嗯?你刚才吠了什么?」

魔皇姬的举止没有一丝动摇。

「真不巧,妾身听不见你的声音。不管你怎么吼,听起来都跟粗野的狗吠没什么两样。」

『虚张声势……你在三百年前的战斗失去力量与肉体。转生后的今天,你只是个没没无名的小恶魔!』

「龇牙咧嘴的威吓。傲慢的畜牲,你是高估了自己的力量才会有这样的举止吗?」

灵兽低头看着前代魔王,它的动作已经被魔星封印。

然后……

「不……不只是你。也许妾身等人过去才是真正傲慢的人。妾身、妃雅、克黎榭都是对自己的力量有绝对的自信。同样的,我们也对艾尔莱英的强悍拥有绝对的信赖。正因为如此……」

魔皇姬左手抱着亲弟弟(巍尔萨垒姆)。

艾利洁的黑发飘逸,她将空着的右手伸向雷英。

「当时妾身从来没想到这种事情。」

黑色障气在风中飞舞。

雷英在降魔战盘奔驰。艾利洁释出的黑色障气朝着战盘中心凝聚,纵横交织凝固。

一把又长又大的黑色长枪现形。

——冥枪马理雅布雷兹。

这项至宝曾经强行击溃能够反射法术的「反之虚构精灵」。

正因为那是艾利洁自身的法力具体化的结晶,冥枪也就冠上魔皇姬艾利洁里斯·蒂·马理雅布雷兹的名号。

「来吧雷英,这是我特别为你准备好的礼物喔。」

艾利洁的微笑。

「收下吧。」

『怎么可能————?』

这是灵兽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发出的恐惧。

但是它太晚察觉了。

正因为它曾在三百年前与艾尔莱英剑帝旅团对决,正因为它知道他们的强悍,这个高傲的灵兽才没能注意到一件事。

旅团「再临的骑士」——

他们并非艾尔莱英剑帝旅团的翻版,而是他们的重生。

……对吧,雷英?

……我们是不是跟三百年前不一样了?请你为我们见证这一切。

魔王将武器交给人类。

——自从开天辟地到现代从未有过前例。

一个少年实现了这个奇迹的瞬间,现在他正奔向波动漩涡的中心。

「灵兽,你无法走出无敌的过去。」

雷英奔驰。

他顺手从地上拔起冥枪马理雅布雷兹,朝着天空高举。

这个法术结晶与灵剑一样,几乎感觉不到重量。黑色障气在枪尖盘旋凝聚。

然后……

「正因为如此。」

『混帐——————!』

「这次是走在当下的我们赢了。」

坚硬清脆的声响。

雷英手持黑枪挥出,这次他真的将灵兽迪司坎特的额头打穿了。

2

鲜艳无比的植物在中庭绽放花朵。

这些是冥界濒临绝种的植物。这里有魔王宫的庇护,可说是稀有植物的乐园。

广大的庭园媲美树海——

「艾利洁大人传来心电感应。侵入降魔战盘的禽兽撤退了。」

「……听到了吧?」

听了冰之将魔露露芙霓卡的报告,克黎榭嘴角上扬。

挑衅般的语气、傲气的微笑。

她并非针对一旁握拳的妃雅,也不是针对扬着火焰的炎之将魔。

「我想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吧?」

『——————』

面对她的是个全身透光的灵性波动体。

容貌像是个金发人类,但那半透明的身体、光辉璀璨的服装、身上散发的压迫感都是高阶级的境界,不是人类可以相提并论。

「我们只要把你抢走的恶魔法印抢回来,事情就算解决了。」

『——————』

「不说话啊。也许你是说了,但大概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与三百年前没有两样。

这个非常类似精灵的生命总是一语不发。就算他正在说话,对于听不见精灵之声的克黎榭等人而言,也是永远无法理解他的言下之意。

……换做雷英……

……说不定知道这家伙在说些什么?

唯一可以理解的是,这个光辉闪耀的生命会怀着明确的敌意攻击在场众人。这点无论过去现在都不会改变。

「亚仙迪雅,你的手臂怎样?」

「没事。过一阵子就会恢复原状。」

亚仙迪雅左肘以下消失了

沉默机关易锡斯的「圣火」同时消灭了她的障气、法术、肉体,受到光照而受伤的她却毫不动摇,露露芙霓卡的关切也只像是例行公务似的,语调极其平淡。

任谁都能理解。

这个敌人就是这样的对手。

因为他和精灵几乎是同一性质的灵性波动体,就物种的「位阶」来看,龙种、天使、恶魔在这个敌人的面前都形同「次等」。

他的个性极具攻击性,这点更不是精灵可以相比。倘若这场战斗选了错误的方向,即使是在场的阵容也有全灭的危险。

「请小心。当年给前代魔王大人造成致命伤的攻击,就跟那种光芒是同性质的东西。到时候连你也要转生。」

「没问题。这招要令我热血沸腾了。」

火红的恶魔高举烈焰手臂。

亚仙迪雅拥有火焰的化身之称——原因就是她情绪愈发高昂,她的火焰与法术就会愈发强大,没有极限。

被逼得愈紧就愈发凶恶。这就是炎之将魔的特征。

「下一招就能收拾他。克黎榭大人,妃雅大人也请做好准备。」

冰之将魔露露芙霓卡向前移动。

就在她要弹指的瞬间。

『————』

耀眼璀璨的目标竟然在一瞬间消失。

「……消失了?」

「看来夺取法印是他的第一要务。这是算准了三个法印一旦被夺走一个,我们就无法前往终焉之岛。」

妃雅松开紧握的拳头叹息。

「他们的企图有两种可能。一个是登上终焉之岛,销毁世界录。另一个可能是把他(艾尔莱英)在终焉之岛对战的『那个』复活。不过后者还不确定是否真有可能。毕竟那时……」

「不用说。我知道。」

妃雅想说的话表现在眼神之中,克黎榭则是对她轻轻摇头。

「没有确切证据。不是只能亲眼确认吗?」

「嗯。所以前往终焉之岛才会是绝对条件。我们必须比他们早一步登上终焉之岛,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死守世界录。否则……」

「……否则无法避免灾难再临啊。」

克黎榭轻轻阖眼。

她在光辉者离去的中庭伫立了一阵子。

3

「唔……差点就要进行转生仪式了。」

魔王巍尔萨垒姆在宝座上放心的叹了口气。

与灵兽迪司坎特一战使得他几乎失去一半的身体,但他坐在椅子上的姿态完全保有魔王应有的威严。

「诸位彻底把守中庭审门,辛苦了。报告指出宫殿的损伤也仅止于最小程度。问题是被夺走的恶魔法印…………啊,痛?」

「什么辛苦了,这个蠢弟弟!」

艾利洁从椅子后方跳出来。

有别于雷英先前见到的妖艳魔皇姬,她的身形已经恢复为熟悉的女童。

「还不是你把恶魔法印拱,手,让,人!」

「……惭愧。」

看着魔王垂头丧气一阵子。

艾利洁轻轻别过脸低声说道:

「…………真教人操心……你要再上进一点啊……」

「嗯?姊姊你刚才说什么?」

「少啰唆,闭嘴!」

褐色肌肤的幼女再度踢了弟弟一腿。

看着这副景象,妃雅平静向前走了几步。

「雷英,伤势如何?」

「……我?噢~我好多了。多亏妃雅学姊帮忙,伤口总算堵住了。」

妃雅的治愈法术止住流血。

然而……灵兽造成的伤口虽然堵住,沉闷的痛楚不但没有止歇,反而还在身体深处持续发疼。

「你的脸色还不算好。今天就先休息吧。」

「嗯。不过我开始担心了。」

大天使表情平淡的注视着雷英,雷英则是努力故作镇定点头说道:

「虽然把灵兽赶走了,我们还是得跟易锡斯讨回恶魔法印。这下该如何是好呢?」

「……这是个难题啊。我一时无法想到方法。」

妃雅叹息以对。

「来整理一下状况吧。要越过封印终焉之岛的结界,就必须有三个法印。其中女神法印由雷英保管,龙之法印在克黎榭身上。至于恶魔法印则是被沉默机关自称易锡斯的人抢走了。」

如果对方只想妨碍他们的旅程,只要抢走一个法印就够了。

然而沉默机关的易锡斯与灵兽迪司坎特是抱着夺走所有法印的打算而来犯。基于这点思考——

「妃雅学姊。既然沉默机关的目标是三个法印,是不是也能认定他们也以登上终焉之岛为目标?」

「我也是这么预料的。所以我们要做好彼此争夺法印的准备。沉默机关一定会再度来袭。这种游击战术比较有利的是——」

「是对方吧。」

雷英没等妃雅说完就接口回答。

「毕竟连冥界的魔王宫都被袭击了,也许无论我们躲在哪里,沉默机关都能锁定地点攻过来。但相对的,我们却不能主动对沉默机关攻击……」

「是啊。说到他们究竟潜藏在世界的哪里,我们可是毫无头绪。」

未来单方面遭到奇袭的是雷英这边。

终焉战争的各个灾难不知会在何时何地来袭。想击退对方并夺回恶魔法印是多么困难至极的事?

……那么,有没有别的方法呢?

……会不会即使恶魔法印被抢走,也有办法登上终焉战争的决战地?

「欸,艾利洁?假设啊……」

「嗯~你想问我如果没有恶魔法印还有没有办法去终焉之岛吧?这有困难啊。」

艾利洁看出雷英的想法,她在宝座前面双手抱胸说道:

「露露,你说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呢?艾尔莱英拜托创造恶魔法印的时候,你也帮了点忙吧?」

「是的。但如果不靠法印就要突破那个结界……」

女佣总管表情阴郁的回答。

「开放终焉之岛的钥匙……毕竟那本来就是魔王大人创造的东西,只要花点时间……不对,还是找不到方法越过那阵『风暴』。雷英大人是人类……那么就利用审门的传送功能?不,还是要……」

露露眉头深锁、闭上双眼。

她是魔王的亲信,也是最元老的五大灾。如果连她都这么难以回答,现况的艰难自然可见一斑。

「是,是说。如果想突破岛上的封印,只有两个法印终究没办法吗?」

「应该很难吧。」

露露抬起头来苦笑。

「雷英大人拥有两个法印,如果没有恶魔法印就去接触岛上的封印……」

「……嗯。会怎么样?」

「全身会分解成两百个左右的碎片,变成海里的垃圾。」

「还真是超乎想像的悲惨啊?」

也难怪露露会苦笑。

「换做是我也一样。所以唯一的正攻法或许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法印从那个叫易锡斯的手中抢回来。」

魔王宫陷入沉默。

没错,任谁都很明白。

要抵达终焉战争的决战地,最好的手段就是抢回法印。

「要不要大家集思广益?把天界女神或卡拉也找来出点子。看是要想办法抢回法印,或是思考其他对策也好。反正就是要想个方法去终焉之岛……!」

「请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

露露放开手臂,将手按在自己胸前。

「我会研究一下终焉之岛的封印。今天先谈到这里吧……各位,尤其是雷英大人已经疲惫到极点了吧。」

「我?谢谢。不过刚才我也说过,现在状况还好。」

战斗的疼痛与紧张至今仍未平息,这使得雷英意识清醒。

他觉得回到房间也睡不着。

「艾利洁,他们会想到终焉之岛做什么呢?」

「你说他们想要进入岛屿的目的吗?嗯~我想其中一点无疑是想找到世界录吧。另外……其实我才想问这个问题呢。」

艾利洁耸肩说着。

「反正我觉得不会有什么好事。」

「……说的也是。」

恶魔(艾利洁)听不见精灵之声,所知有限。

但是雷英当时确实听见易锡斯的宣告。

他宣示要将龙种、天使、恶魔从这个世界驱除。但既然有这个目的,又为何要前往终焉战争的决战地?

「雷英,怎么了?」

艾利洁侧头看着无言的雷英。

「你在担心什么?」

「不,没事啦。我只是在整理思绪。毕竟有太多事情了。」

雷英露出笑容掩饰不安。

终焉战争的灾难宣示的目标,恐怕和三百年前没有两样。

既然对方冒险前来偷袭抢夺法印,雷英自然可以想像,终焉之岛有着某些条件,可以帮助他们达成目的。

……说不定。

……这个条件就是世界录?

连终焉战争的灾难也在打世界录的主意。

他们是想要得到世界录,还是要消灭世界录?

雷英无从得知答案是何者——

「妃雅学姊。」

雷英转向站在一旁的妃雅。

「也许是我太心急了,终焉之岛……也许是我们最后的目的地吧。」

「没错。也许只要我们能得到法印……」

金发大天使语调祥和点头回应。

「就能找出世界录,实现旅团的目标。想必终焉之岛会是这段旅程的一个终点站,届时我们或许要跟沉默机关展开最后决战。」

「旅程的终点站啊……」

雷英忍着全身伤口所带来的痛楚。

灵剑的布带已经缠了回去,雷英将手按在剑柄上,咬着嘴唇说道:

「我会抵达那里的。谁叫一切的真相跟世界录都在那里!」

Internal

那是与世界任何地方都没有接触,一个独立而虚无的空间。

这个封闭的世界没有大门可供进入,想离开也没有出口。没有都市的喧嚣,杳无人迹……不对,或许该说这些都是被刻意舍去的事物。

秘奥领域「隐者小屋」。

这个场所藏身于世界最大军事都市霸都艾梅基亚城内,是个专供三名贤者思索的空间。妨碍研究的人无法进入这个世界,扰乱思考的杂乱讯息也被屏除在外。

「这里不管什么时候来都一样无趣。」

王立七十二阶位特务骑士团的第二阶位「外道骑士」卡萨丁环顾这个漆黑的空间,看似厌烦的说着。

「既然自称是贤者,起码也摆几本书吧?」

对此……

『你是说像图书馆那样,摆个书架跟藏书吗?』

『没有必要。毕竟我们想要的知识都已经记在脑海里了。』

『我们是研究员。写在书上的是过去的知识,我们并不需要。探索未知,找出任何书上都没写事物,这样不是最好?』

充满知性的男声自称磊斯丁。

嘶哑的老声自称麂司雷缪。

妖艳的女声自称蜷。

三人的声音各不相同,声音来自三面黑色石碑,上面刻着未知的言语。

碑文三贤者——他们是远古时代的人,住在极其昌盛的神性都市楔拉芈浬偲,也是古代召唤术的研究员。

不过耸立于卡萨丁面前的石碑并非研究员本身,而是将其思想极其忠实的重现,再透过古代召唤术召唤出来,算是一种失落的技术。

『恭喜。你终于升格为第二阶位了。』

「……你们连霸都王室的动态都侦察过啦?」

『说侦察就难听了。我们只是很热心的在观察世界啊。』

『而且你也省得说明了吧?』

「既然这样,这方面的说明,连同我来这里的理由都可以省了吗?」

蜷的声音带着妖艳的笑,卡萨丁对此也回以挑衅的语调。

「你们这么厉害,冥界的动向应该也都有所掌握吧?」

『你是说法印争夺战吗?』

研究员回话的声音透着一股决心,这是平常不会有的情感。

『原来如此,虽然这也是预料到的范围,但这下或许必须把计划提前开始了。既然法印落到沉默机关手上,我们也就没有缓冲余地了。』

『这就告诉你终焉之岛的位置吧。』

『王立七十二阶位特务骑士团,你们去把世界录弄到手。』

「用不着多说。」

卡萨丁点头回应,他冰冷的眼神看不出有任何情感。

「但沉默机关该怎么办?如果你们的话正确无误,要抢夺法印可得费好大一番工夫。」

『完全没问题。』

『之前也说过的。虚构精灵就是为此而生。』

『这下我们的宿愿就要实现了。真的好期待啊。』

三面碑文发出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仿佛是真正的人类在欢笑,肩膀也跟着上下摇动。

「那就说定了。」

第二阶位背转过身。

卡萨丁的目光并非看向欢笑的贤者们,而是注目于在他背后等待的青年。

「开始歼灭『光辉者』。」

「好。」

白发青年率直点头。

取代杰尔布莱德成为新一代第一阶位的是「邪剑士」王蛾,他带着虚构精灵站在一旁,脸上挂着空洞的微笑说道:

「我很期待。」

╳ ╳ ╳

星光。

丹恩来到一座白沙丘,映入眼帘的是遍布夜空的闪闪天星。

……晚上?

……但这里是哪里?我……刚刚还在魔王宫里……

「这里是地上。」

丹恩仰倒在地,少女的手温柔的抚摸他的脸颊。

既不冰冷也不温暖,不可思议的感触。

「我们的座标有点偏离巴内撒湿原,但这不成问题。天亮了就去找兽人(小麟)跟大妖精(希尔克)吧。」

「等等……喂,冥界那些人呢?」

丹恩慌忙起身,背上还黏着许多沙子。

在冥界认识的那些人不在这里。魔王宫突然传出巨大的爆炸声,结果只有黄金黎明的两人成功逃离吗?

而且丹恩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逃离冥界来到这里。

「米斯提,他们——」

「团长。」

「…………呃。」

米斯提紧紧搂住丹恩,丹恩不由得原地怔住。

「拜托你。已经没时间了。」

白发少女凝视着他。

「现在是我最后一次陪伴大家,请让我跟团长、小麟、希尔克一起度过这段时光吧。」

「……米斯提,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会给黄金黎明添麻烦。」

少女坚强微笑以对。

「这个世界被霸占了,我们要驱除那些『外人』,找回原本的职责。因为那才是世界真正的样貌。」

╳ ╳ ╳

「沉默机关的真面目是精灵……」

「这是我现阶段的推测。」

剑圣的声音在宁静的礼拜堂里回荡。

席翁伸指触碰带翼少女像,轻轻眯着双眼。

「我之所以来迦南,是为了再次看看这尊石像。这尊少女像与我们所知的精灵大不相同,却为什么会被称为精灵公主呢?」

「……我曾经跟雷英说,那可能是因为古代人将她神格化了。」

精灵公主的真实性未经确认。

现代人认为,她可能是过去的古代咏唱士,曾经被神格化,受人膜拜。艾里耶斯记得她曾经这么解释。

但是听了席翁的话,现在她可以断言事实并非如此。

……感觉思考变得清晰。

……仿佛在擦拭一片朦胧的镜子,镜面越来越亮丽。

「我真是丢脸。」

艾里耶斯叹了口气,夸张摇头说道:

「每天忙着传播精灵信仰,却忘记去正视这么理所当然的事实。」

「你有什么头绪了吗?」

「嗯。住在这个世界的精灵不仅是我们所知道的族群。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吧?」

艾里耶斯曾经和龙姬、大天使、前代魔王数度互动。

但是精灵并未因此有嫌恶的表现。

「如果终焉战争的灾难是精灵,风之始原精灵和水之始原精灵见到三大姬时应该会攻击她们,否则事情就说不通了。而且三大姬也不会放任雷英带着精灵同行。」

「正是。关于这部分,还有一个存在令我担心。」

席翁食指指向遥远的西方。

「既是精灵却也不是精灵。我们曾在霸都目睹这种东西。」

「虚构精灵。」

「没错。我就是在看见虚构精灵的时候,才厘清以往关于沉默机关的各种假设。我因此想征询你的意见。精灵多样性——这项假设认为世上存在着某些精灵,这些精灵可能是终焉战争的灾难,而且与我们所知的精灵并非同类。」

「……我认为有这个可能。」

艾里耶斯掩着嘴角沉思。

「既然如此,目前已经厘清的精灵可以区分为三种。有风之始原精灵或水之始原精灵这样的精灵,另外有虚构精灵,最后是引起终焉战争的灾难。」

精灵——已知他们畏惧虚构精灵。

虚构精灵——为了对终焉战争的灾难报复而创造的道具。

终焉战争的灾难——可能是类似精灵的「物种」。

「……但这么说来,这尊像到底是什么?」

艾里耶斯指尖摸着满是尘埃的「精灵公主」石像。

精灵信仰中最古老的圣书记载着她的名字。为什么这个少女会受人尊崇,奉为所有精灵中的至高存在呢?

如果她确实存在,纵使艾里耶斯或雷英听见她的声音也不奇怪。

「我想把所有事情重新调查一次。首先我会设法去霸都取得虚构精灵的研究资料。接下来……」

剑圣直视少女像,接着说道:

「我要找出神性都市楔拉芈浬偲。既然现代还流传着些许的古代召唤术知识,就表示这座城市应该是世界某处的一座遗迹。那里应该埋藏着什么秘密,可以厘清沉默机关的真面目与目的。」

「你想找出这么虚幻的都市?你跟本不知道遗迹有没有保存到现代吧?」

「如果这是一条通往真相的道路,我没有必要为了这个理由踌躇不前。」

温柔的微笑,让人感觉不到任何尖刺。

艾里耶斯知道这不是来自过度的自信。

这个男人就是这样的人。

他率性而行,在世界旅游,想知道什么就亲自调查。

他能顺着自己的意志来去自如,人们赞扬他,将他奉为剑圣,如今他更试图探究过去的世界危机,希望解开终焉战争的真相。

这是何等的天恩?

……若说雷英是个力争上游,努力参与众多英雄混战的人。

……那么席翁肯定是个……

天生的英雄。

或许他正是个天命注定要当英勇的剑士。正因为他有这样的特质,为他着迷的也就不只是人类。

「我有一个愿望。真想知道这个世界如果所有的神秘都被解开,到时候会是什么样的景象。」

『席翁,好像很开心?』

『席翁很开心,我也很开心。』

青年身边出现两个守护精灵。

威光的象征——光脉守护精灵(威尔欧·威·斯普)。

福音的象征——歌唱守护精灵(赛莲)。

不仅如此,他佩带在背后的两把精灵剑也呼应着他,闪烁发光。

他拥有两个守护精灵,两把精灵剑。

这位现代的最高阶剑士受到四个精灵爱戴,如今他已经动身,迈向「真相」。

Epilogue 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青光照耀的夜晚。

笼罩在冥界天空的火红气流没入地平线,冰冷的青色气流从北方的永久冻土吹来。

雷英俯瞰窗外岩石,发现表面一转眼间就已经遍布冰霜。

「……艾尔莱英是否曾在这天寒地冻的环境露宿呢?他独自一人来到冥界,和侵犯他的恶魔或魔兽交战,然后找到魔王宫。」

雷英将手放在窗棂上喃喃自语。

『你记住了。那个男人(艾尔莱英)从来不曾打着正义的大旗掩护自己的目的。从来没有人像他那么贪婪、自私,并且为了这一切而燃烧生命挑战困难』

他肯定是拼了命去求生。再怎么强悍的人类,在这种严苛的秘境游走一定会觉得辛苦。

……不只呢,天界和龙之峡谷也一样吧。

……他一直是个孤军奋斗的剑士吧。

人类并不了解他。龙种、天使、恶魔可能也把他视为眼中钉。然而他还是代表世界挑战「光辉者」,平定了终焉战争。

「然后他留下了世界录……」

雷英口中说着,时而感叹。

他吐出的气碰到冰冷的玻璃,化为一缕淡淡的白雾。

「很快的。你所写下的东西很快就会被找到了。」

雷英对着他诉说。这个剑士在三百年前应该也看过同样的冥界(景象)。

「谢谢……虽然这样好像怪怪的,但也许我应该这么对你说。我觉得是因为你曾经和克黎榭、妃雅学姊、艾利洁一起旅行,所以我才能见到她们三人。」

雷英回想自己的足迹。

这一路走来,留下的足迹绝对不只属于自己。

「所以我更想要找到世界录。我想找出你最后留下笔记,希望这可以算是我对你的报恩。」

起初是龙之峡谷,后来又去了天界,再到冥界。

虽然感觉不是那么真实,雷英却也一一走过昔日英勇走过的旅程。心里颇有感触。

……咚。

这时有人轻轻敲了一下房门。

「……是我。」

「克黎榭?」

一个人影在通道的照明之下显现出来。

门板开处,一头略带青色的银发,少女静静站在雷英眼前。

三更半夜的怎么了?雷英虽然想这么说,却马上把这些话都吞回喉咙。

「…………」

她的样子不太对劲。

身上穿着平常穿的旅行服,表情更显得紧绷。

——当时只有她不在场。

魔王宫的中庭。

沉默机关的易锡斯离开后,克黎榭选择独自留在那里。

所以当雷英、艾利洁、魔王、女佣总管露露、妃雅聚集在魔王厅的时候,现场独缺她的身影。

她只说有事情要思考。

「怎么啦,克黎榭。干么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

「……可以跟你聊聊吗?」

「聊聊?嗯,没问题啊。」

克黎榭无精打采的进入房间。

她在床上坐下,而非坐在椅子上,这点很像她的作风,但是平常坚毅的声音现在却显得柔弱,坐姿也显得垂头丧气。

「……我听艾利洁说了你和灵兽的战斗。」

「嗯?喔,你说这个啊,妃雅学姊已经帮我治疗了,没事的。」

「重点不是伤势轻重。」

绿玉色的双眸摇摆不定。

她自嘲似的微笑着,说道:

「……把你牵扯进来了。」

龙之少女简短说了一句。

「你应该也察觉到了。抢走恶魔法印的对手、攻击你的猛兽都是终焉战争灾祸的余火。也就是所谓沉默机关的真面目。」

克黎榭握紧拳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对龙种、天使、恶魔怀有敌意。不知道自古以来持续了多久的斗争,又或者我们曾经做过什么才会引来仇恨。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头……可是……」

……我不想让你看到这么污秽的世界。

我想让你看到的,是更加特别的景象——少女话声嘶哑,咬着下唇。

然后她说:

「……抱歉。」

克黎榭低下头。

「我之所以邀请你加入寻找世界录的旅程……并不是为了把你拖入三百年前开始的丑陋憎恶。我只是——」

「一点都没变啊。」

雷英打断她的话。

「什么嘛。你该不会是为了这种小事而窝在中庭烦恼吧?」

「什、什么这种小事?这很重要啊!」

克黎榭猛然抬头大声反驳。

水亮的眼睛。

雷英正面注视着那对绿色的双眸,它们比海洋更加深邃鲜艳。

「一开始就知道了吧。既然要找寻世界录,势必要跟许多旅团竞争。这种事情起初我就知道了。」

「可是他们……」

「这真的没有什么。只不过是有旅团以外的家伙加入竞争而已。」

英雄豪杰为世界录你争我夺的乱象并未改变。

就算没有沉默机关,他们收集法印前往终焉之岛的旅程肯定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当初是谁这样说的?」

「……那,那个是……」

龙之少女双脸泛红。

她的表情柔和了一点,雷英看了略微害羞。

「现在说来还真害臊,但我那时候真的很开心。你邀请我的时候,可以跟人组成旅团对我来说就像在作梦一样。」

雷英一直希望能够看看外面的世界。

众多英雄的冒险故事令他内心雀跃,向往不已。如果这场冒险可以循着艾尔莱英的足迹前进,那还有什么好犹豫不决?

「和龙帝交手、遇见女神、和魔王携手抗敌……这简直是在作梦吧?现在也好,今后也罢,我绝对不会对这趟旅程感到后悔。」

「……真的吗?」

「真的。说得极端一点,我觉得根本不用在乎恶魔法印。东西被抢了就抢回来。就算这点有困难,只要大家集思广益,肯定能想到办法前往终焉之岛。讨论怎么去岛上还只是芝麻小事。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

「要找到世界录。」

少女静静仰望着雷英,雷英把手放在她肩膀说道:

「我们把世界录找出来吧。要比谁都还要早找出来。」

「…………」

「不是吗?」

「……那,那当然!」

克黎榭表情恍惚,数度点头,雷英也用力点头回应她。

后记

活在当下的英雄们开始面临挑战——

戚谢您拿起本书一览,我是细音启。

承蒙支持,《世界末日的世界录》第五集也顺利发行了。

这次的秘境是「冥界」。这是一个地下世界,在「世界录」的世界里有众多秘境,而冥界是其中特别危险、广大、知名的秘境。第五集的故事主轴是发生在魔王宫的事情。冥界是个故事设定精彩丰富的地方,魔王巍尔萨垒姆与五大灾在冥界各地分别有其独具渊源的场所,未来有机会还能利用这些设定让他们再度登场。

这次的重头戏是伪英勇(雷英)VS魔王,以及沉默机关迪司坎特之战。

伪英勇(雷英)首次陷入无法得到精灵帮助的状况,究竟他该依靠什么对敌?希望第五集战斗部分的故事,能让各位读者想起霸都艾梅基亚篇的决战。

接着是第五集的谢词。

感谢责任编辑N大为完成本书而尽心尽力。除了第五集的原稿检查,「再临计划」也受到您多方关照了。

感谢冬野春秋老师绘制封面插图,画出了帅气又可爱的艾利洁。这是一张魄力满点的封面,很适合最后一位三大姬!感谢!

接着要感谢各位阅读本书的读者。

真的非常感谢各位拿起第五集一览。这次的跨媒介企划也有多面向的发展,也请各位多加支持「世界录」的新企划。

再临计划——

●联名CD《少年骑士与三位少女的英雄诗》

将《世界末日的世界录》第一集完全转化为乐曲演奏。

作曲是Dragon Guardian,已经在九月发行。

第一集的紧张气氛从冲上嘉里亚大炎山的场景开始,这部分由管弦交响金属完美重现,帅气又好听。

●漫画版《世界末日的世界录》

漫画版终于要在十月发售的月刊Comic-Alive (每月廿七日发售)开始连载。

作画由雨水龙老师负责。每一张图都很漂亮,妃雅与克黎榭生动的表情与可爱的举止更是不容错过。

首次连载还会有彩色原稿,一定要看喔。

●广播剧CD《青色妖精与银色世界的骑士》

预计二○一五年十月廿三日发售。

为了这次的广播剧CD,我特地写了完全原创脚本,最后再由众位专业声优为我演出。发售时机刚好与小说版第五集重叠,请务必要跟小说第五集一起聆听。

脚本主轴是雷英与三大姬的欢乐旅程,而且是小说第一集的幕后故事,个人认为写得很有趣喔。

最后来点预告。

「世界录」第六集预计在二○一六年二月发行。

雷英等人的旅程进入佳境,之后还有许多新人物在等着他们,旧人物即将重逢,托付重任的人也将登场——

在「终焉之岛,世界录篇」,各种情感与战斗浑然一体。相信这会是为本故事留下一段精彩高潮的一集。

敬请期待!

细音 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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