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魔王女孩與村民A 11 ~魔王大人與我們的畢業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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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ゆうきりん
插畫:赤人
翻譯:曹茹蘋
錄入:村民B
修圖:村民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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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特別嚴禁轉載至SF輕小說頻道及輕小說文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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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魔王》龍之峰櫻子將被剝奪《魔王》的個性……?沒錯,自從前陣子的校外旅行以來,龍之峰的樣子……確實是怪怪的。可是萬萬沒想到,她居然即將不再是《魔王》——
我……這個至今雖然被人稱為《A》,到頭來卻不過只是個《村民》的我,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嗎……?不,不可能。在這個世界裡,《個性者》是特製的,我們普通人不管做什麼都無法打進他們的內心。所以,我只要遠遠地守護她,給予她《村民》所能提出的最低限度的建議就好。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事情是我能夠做的……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我對她……!




1
龍之峰的個性認定即將被撤銷——眼見聽聞這句話的我沒什麼反應,翼一臉疑惑地眉頭深鎖。
「……你早就知道了?」
「不……」
我只吐得出這個字。
我當然不可能知道,因為我上一次和龍之峰見面,是在教育旅行——「童話世界樂園」的那場騷動中。
慘遭西方魔王痛毆的我,後來在醫院住了半個多月。那段期間,龍之峰都沒有來探望我,也沒有回簡訊。
我原本以為龍之峰應該是覺得自己需要承擔根本沒必要負責的責任,才會音訊全無……不過事實上可能是因為個性將被撤銷的關係吧。
「既然你不知道,為什麼會那麼心平氣和?」
大概是說著說著,翼自己的情緒也冷靜下來了,只見她毫不猶豫地盤坐在我的床上。可能是嫌背上的巨大寶劍恩布里歐礙事吧,她解開揹帶,將劍靠在牆邊。
「……與其說心平氣和……應該說我不懂妳在說什麼。」
我是說真的。
「什麼意思?你該不會被西方魔王打到變白痴了吧?」
「才沒有咧!」
小心我拿枕頭丟妳喔,真是的。
「我是說,我不懂個性被撤銷是什麼意思啦!個性這種東西不是不會消失嗎?」
個性應該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既然村民無法成為個性者,那麼個性者應該也不會變成村民。
「你聽我說。」
然而,翼卻深深嘆了口氣。
「既然我們個性者是受到國家認定之後,才能開始盡情地展現個性,其中當然存在一定的標準啊!」
「意思是有類似考試之類的東西嗎?」
「與其說考試,應該說是適性測驗。其實所有人小時候都接受過測驗,只是因為被當成一般健康檢查的項目之一,所以幾乎沒有人知情。要是不進行測驗,就分不出普通怪咖和個性者了吧!」
原來不是所有怪咖都是個性者啊。
「這麼說來,我也接受過那個測驗嗎?」
「那當然啊,因為也有的個性者能夠像魔王和我一樣跟村民溝通,所以測驗是必須的。」
我一點印象也沒有。
「那個測驗會定期實施嗎?」
「以你們村民來說,由於沒有後天成為個性者的例子,因此只要在一開始分類時被判定為非個性者,之後就不會再進行測驗了。至於我們也不是接受測驗,而是接受問診——類似面談的東西。畢竟我們平常做了什麼事,公所大概比我們自己還清楚。」
我知道他們個性者時常受到監視,要不然那些黑衣人不可能總是在絕佳的時間點現身。不過也有像童話世界樂園、高中的舊校舍中庭那樣的例外就是了。
話雖如此。
「為什麼龍之峰會不再是魔王?世上沒有比她更像魔王的魔王了,這一點妳應該比誰都清楚吧?」
但是聽了我這麼說,翼卻沉默不語。
「什、什麼啦……妳不總是這麼說嗎?說妳和龍之峰就像鏡中的另一個自己,所以妳才能夠識破龍之峰那遠大迂迴的計畫啊!」
「……前提是她有擬定計畫的話。」
翼神情忿恨地緊蹙眉頭。
「就算我想識破,也得要魔王有擬出關鍵的那個計畫啊!」
「她不是有擬出來嗎?」
「什麼時候?」
「這個嘛……」
經她這麼一問……嗯?我不禁偏頭沉思。
龍之峰最後一次做像是魔王會做的事情,是什麼時候?除了那種翼不會採取行動、惡作劇程度的計畫外……她的上一個陰謀……該不會是運動會和學生會選舉的那個吧?如果是這樣,那就相隔一個季節了耶。
「沒錯,她已經超過三個月沒有好好展現魔王應有的作為了。虧我還以為她肯定會在教育旅行時下手,而一直保持警戒……」
「不,等一下!那次你們明明就跟西方魔王打了一仗!不但掀起大騷動,而且也充分表露出個性不是嗎?」
當時翼和其他個性者同樣也幹勁十足,在那場好比最終之戰的一大決戰中,所有人應該都盡情發揮了自己的個性並且樂在其中。
來醫院探望我的塚耶和矢刳馬,也喜孜孜地跟我聊到當時作戰的情形。
「我們當時確實是大鬧了一場沒錯。」
翼用鼻子哼了一聲,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可是,魔王就只有被對方抓走,什麼也沒做耶?而且也不是因為她有什麼計畫,才故意讓自己被人擄走。因為TUP屬於另一個轄區,所以公所那些人可能沒有看過實際的影片,但是魔王什麼也沒做這一點不管問誰都知道。」
「這個嘛,就我所知,她從來沒有這麼久不去試圖消滅人類,可是擬定計畫有時不是得花上好幾個月的時間?更何況她的計畫又那麼遠大迂迴。」
回了一句「話是這麼說沒錯啦」翼在床上伸直雙腿,靠在牆上。
「不過,公所已將其視為問題這一點不會有錯,畢竟儘管只是傳聞,事情也已經傳入我耳裡了。」
「原來只是傳聞喔!」
頓時放下心來的我,不由得拉高音量,翼露出「糟了」的表情,舉止顯得有些慌張。
「可、可是,你不覺得會出現這種傳聞,這件事情本身就很異常嗎?光是如此,就足以顯示出她的處境很不妙了喔。」
「不、不,追根究柢,這件事妳到底是聽誰說的啊?該不會是隨便從網路上的社群網站聽來的吧?」
「才不是呢!這是我的親衛隊傳來的消息!那個人是平時有在出入公所的業者,確實有聽說這個傳聞。」
居然連那種地方也有妳的親衛隊!
既然是業者,就表示對方是已成年的社會人士,也就是說不是個性者,而是村民了。妳的勢力範圍究竟有多廣啊……妳該不會也想獲得間諜的個性吧?
不過,假使翼所言屬實,那就代表公所裡面有在討論這件事情。雖然目前尚未定案,但他們確實有在研討剝奪個性一事嗎?
「看吧,果然二郎也很在意。」
我確實——很在意。
「俗話說『無風不起浪』,你不覺得既然有那種傳聞,就表示實際上魔王的個性遭到質疑的可能性很高嗎?」
的確,這一點我無法否定。
可是龍之峰將不再是魔王——即便聽到這句話,我還是完全無法理解。
由於龍之峰和其他個性者不同,平常一向不會配戴象徵個性的配件在身上,因此即使魔王的個性被撤銷,外表上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但是個性者的個性遭到否定這件事,會給他們造成很大的壓力,我之前在矢刳馬那個事件時親眼目睹過,所以很清楚那股壓力大到一個不小心,甚至會令他們精神崩潰。
不過,公所會做出那種事情嗎?既然個性者是支撐國家的財產,我覺得他們應該會用盡方法保護個性者才對。
「有聽說公所採取了什麼對策嗎?」
「不知道。」
翼滿臉不快地微噘起嘴唇。
「再說,那些傢伙是一群秘密主義者,我完全沒辦法觸及某種程度以上的機密情報。不過拜我挺身潛入好幾次之賜,設施本身我倒是相當熟悉。」
「咦?妳是故意被抓的嗎?」
翼用一雙藍色大眼盯著我說:
「……我當然是因為不服輸才這麼說啊!二郎你每次都會把玩笑當真。」
可是,她的臉上卻沒有一絲笑意。
「總而言之,如果傳聞是真的,那麼魔王之所以會沒有來探望你,說不定是因為被送進設施裡了,也許就是因為在那裡接受矯正也無效,才會出現撤銷個性的傳聞。」
如此說道的翼臉色有些蒼白。我是不曉得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不過所謂的設施,恐怕是個足以令翼臉色發青的地方吧。
光是想到龍之峰有可能被送進那裡了,我的胃就開始痛了。
「總之我打算再試著多蒐集一些情報。」
翼在床上站起身。
「二郎你打算怎麼做?」
「什麼怎麼做?」
「如果傳聞屬實,你會阻止?還是不阻止?」
「妳是指撤銷魔王個性這件事嗎?」
翼默不吭聲,只用像是在責備我問了個蠢問題的眼神看著我,也對,這個問題根本是多餘的。
……如果龍之峰變成村民……嗎?
我總覺得她應該會意外適應得很好,這話對個性者來說雖然不中聽,但是除了滿腦子老是想著要消滅人類以外,她就是個極其《平凡》的女孩。
不僅責任感強,也有行動力。
而且她還很羨慕我們村民,說我們和個性者不一樣,沒有已經注定好的未來,代表著未來擁有無限的可能性。
可是,即使那是她的真心話,一旦她的魔王個性真的遭到剝奪,實在很難想像她的心情會是如何,況且過去應該也不曾有過類似的狀況。
不對,話說回來。
「……我怎麼想和這件事情有關係嗎?」
翼將眉毛一挑,反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因為龍之峰的個性會不會被撤銷,是由公所來決定的吧?又不是由我來做判斷,再說……就算我不接受,事情難道就會有所改變嗎?你們的個性應該不是我這個村民能夠干預的吧?正因為個性無可控制、無法壓抑想要展現的衝動,才會受到國家的認同不是嗎?如果不是這樣,那就太不可原諒了。」
語畢,我瞪著翼。
就是因為明白個性者只能抱著連他們自己也束手無策的衝動活下去,我們才會無可奈何地接受他們任性放肆的行徑。
假使個性是會因為我說了什麼就改變的東西,那就根本不是個性,屆時龍之峰也不配再繼續當魔王。
或許是不說出口也明白我的意思,翼輕吐一口氣,低聲道「說得也是」。
「的確,要是不管旁人——二郎你說了什麼,到頭來她還是沒有打從心底想要殲滅人類的話,那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翼打開窗戶。
「抱歉找你商量這種怪問題,我原本以為如果是你,也許能夠幫忙做點什麼,看來是我太異想天開了,明明那根本就不可能。」
說得正是。
「妳希望龍之峰繼續當魔王嗎?」
頓了一會,翼回答「是啊」。
「……畢竟勇者的個性,還是在與魔王為敵時最能獲得發揮。當我在思考她企圖如何消滅人類時,腦內啡會非常不可思議地源源湧出,讓我有種快要去了的感覺。」
去哪裡?
「說實在的,如果失去那種快感,那就太遺憾了。」
聽似不快地拋下這句話之後,翼靈活地攀著梯子,回到她位於馬路另一頭的房間。
☆
之後又過了兩天,在醫生的許可下,我終於可以上學了。
哎呀,這段時間真是漫長啊。
我請假的這段期間,多虧翼十分地勤快地把筆記借給我,所以學業方面應該不至於會跟不上。況且她有時還會像家教一樣地指導我。
我一如往常地離開家門,一如往常地進入教室,
「嗨!」
開口打了聲招呼,注意到我的木村和齊藤立刻面露笑容。其他同學也紛紛向我道早安,跟我說辛苦了。
我簡短地用「嗯」「是啊」回應他們,然後走向自己的座位。
「你終於來上學了。」
來到我身旁的木村,頭髮理得幾近光頭。我原以為在比賽場次多的夏天時,把頭髮剪得很短的他現在會稍微留長一些,看來這種髮型應該是一種幹勁的表現。
至於齊藤則是沒什麼特別的改變。不過也是啦,畢竟他們兩人上星期才來探望過我,自然不會有太大的變化。
「不過你休息得真夠久……我還以為你會更早一點來上學耶。」
「我也這麼以為啊。」
我將書包掛在書桌的鉤子上,輕嘆一聲。
「明明也沒有骨折,卻得長期住院不斷地接受檢查,即使出院了,也還是遲遲沒能獲准離開家門,真是教人受不了。」
「會不會是跟那個傳聞有關啊?」
齊藤壓低音量這麼說。
聽見傳聞二字,我腦中浮現的就只有龍之峰的事情。但是我不能自己提起這個話題。假使弄錯了,就等於我多嘴洩漏這件事。
「你說的傳聞是哪個傳聞?」
「……就是副班長將不再是個性者的事情啦!」
我繃緊表情,偷瞄木村一眼。
從他微微點頭的反應來看,他似乎已經知情。
齊藤的所作所為很類似翼的祕密親衛隊,即使知情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不過翼那傢伙難道沒有封口嗎?撤銷個性認定這種事情,可不是能夠隨便拿出來講的耶!
「大家都已經知道了喔。」
「沒錯。」木村附和。
大家都知道?可是翼說得一副她是從自己的情報網得知的耶——
「那個傳聞是從何時開始出現的?」
「我是昨天——不對,大概是前天聽說的吧。」
齊藤偏著頭回答。
「是翼告訴你的嗎?」
「不是,光之丘大人才不會告訴我那種事情呢,我是從網路上得知的,網路上有個刊載個性者情報的留言板,平時只要出現那類負面話題就會立刻遭到刪除,但這次不知為何沒有被刪除。後來我到學校上課,才發現許多人都知道了。」
齊藤看著木村繼續說。
「既然連棒球社的人都聽說了,那麼我想恐怕全校都知道了吧!雖然大家都抱著那又如何的想法就是了。」
咦?
「你因為和她很親近,對於這件事情或許會很在意,可是在其他人看來實在沒什麼大不了的,至於個性者們怎麼想,這我就不曉得了。」
語畢,木村望向班上的個性者們。
矢刳馬和塚耶還沒有到校,其他個性者則是各自在座位上做自己的事,看起來不像是有在替龍之峰操心的樣子。
這是理所當然的。
畢竟,他們本來就幾乎不會去在意他人。為了拚命磨練自己的個性,他們根本無暇他顧。
可是我——我們不一樣。
「……你們覺得應該怎麼辦才好?」
我直截了當地問,結果得到出乎意料的反應。
我原以為兩人會歪著脖子,幫忙絞盡腦汁想辦法,不料他們給我的回應卻是——
「咦,為什麼要幫忙?」
這麼一句反問,我忽然有種不妙的預感,因為從他們錯愕的神情,看得出來兩人是真心感到不解。
「為、為什麼……大家不是同學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但這可是事關個性者的個性耶!跟我們這種沒有個性的普通人又沒有關係。」
「不、不對吧,怎麼會無關呢?她可是我們班上的同學耶。」
我試著在臉上堆起笑容,臉頰卻不由得發僵。
可惡,不行,我不能為了這種事情生氣,更不能表現出責備的態度。
「你們這樣會不會有點冷漠啊?」
齊藤聽了露出困窘的笑容,反觀木村卻是板起臉來。
「你說冷漠是什麼意思?不然你說當我們有困難時,他們那些個性者會出手相助嗎?不會對吧?他們分明就只會給我們添麻煩。」
「這……」
他說得並沒有錯,我們普通人的確總是無端被捲入他們引起的騷動之中。
「你不也是如此嗎?也不想想是誰害你中途退出教育旅行,還有害你住院的又是誰?那些分明全部都是他們的錯!然而你卻到現在還想包庇他們?」
木村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肩膀。
「佐東,你難道不明白嗎?你不是個性者,而是村民,就算你被稱為A,你依舊還是屬於我們這一邊的。」
無法反駁。
我有種感覺,他好像是在叫我少得意忘形。
木村說得有理。
村民終究只是村民,絕對不可能變成個性者,那樣的我竟然想成為龍之峰的助力,看來這種想法或許太不自量力了。
「大師~」
聽見許久未聞的聲音,我彷彿得救似的轉頭。
只見矢刳馬心和塚耶舞莉朝這邊走來。
矢刳馬今天也打扮得像是機器人的個性者,在耳朵上配戴天線造型的飾品,由於是最新型的人型機器人,因此乍看並不容易看出是機器人。
塚耶雖然是死靈法師,不過她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在身上吊掛剛死的動物屍體,聽說有些低階的死靈法師會把魚乾掛在身上,但是塚耶掛的是布偶。
據塚耶所言,她那麼做絕對不是因為自己等級低而是出於興趣,不過就算是布偶,那也是只有在個性者專賣店才能買到的內臟外露的款式。
黑、炭、闇這三隻黑貓因為已經長大了,所以不再攀附在塚耶身上,而是好比護衛一般亦步亦趨地跟在主人身旁。
一見到兩人,我立刻就看出她們已經知道了,她們露出完全屬於個性者的眼神,以及甚至可能也將我排除在認知範圍外的表情,不用說,她們現在想必看不見木村和齊藤。
「你現在一個人嗎?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聽了塚耶的話,木村低聲說了句「看吧」。
「抱歉。」
留下這句話,我逃也似的從位子上站起來。
假如針對龍之峰的事情,矢刳馬兩人握有只有她們才曉得的情報,那麼就不能讓齊藤他們聽見。這麼做是為了避免完全進入個性者模式的兩人,不顧旁人存在地說出一切。我如此向自己辯解。
我走向兩人,沒有停下腳步。
「我們到那個中庭去。」
說完便走出教室。
☆
舊校舍的樓梯下方,在深處那扇堆滿沒有在使用的桌椅等雜物的門後面,有一座小小的中庭。
龍之峰說過,可能是因為那座挑高的中庭與外界隔絕、不為人知,才會沒有受到公所的監視。
那座中庭是龍之峰很喜歡的地方,包括我在內,只有幾個人知道其存在,而且這之中奇蹟似的並不包括翼。
因為住院好一段時間的關係,我的體力明顯衰退。雖然我平常並沒有在鍛鍊,不過居然只是稍微爬過桌椅山就氣喘吁吁……真是丟臉。
「大師,你坐著休息一下吧。」
矢刳馬貼心地勸我在唯一一張長椅上坐下。
「抱歉。」
我不客氣地坐下來。木頭椅面冰冰涼涼的,腳下則堆滿自頭頂上方的樹枝掉落的葉子,種種跡象都在顯示出冬天將近。
抬頭仰望,樹枝恣意伸展,彷彿要將被校舍擷取下來的天空覆蓋一般,龍之峰並不在中庭裡,正當我瞇起雙眼凝望自葉縫間灑落的陽光時,矢刳馬從旁喚了我一聲大師。
我轉過頭,見到兩人神情凝重地看著我。
「你聽說那個傳聞了嗎?」
「……妳是指龍之峰的事情?」
矢刳馬點頭。
「我聽說了,翼臉色很難看地跑來告訴我的,不過……我問妳們,失去個性者身分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發生嗎?」
兩人互看一眼後,皺著眉心搖頭。
「不知道,雖然我以前從來沒聽說過那種事,不過也有可能只是我不曉得而已,其他個性者也是一樣,畢竟我們平常對於其他人並不怎麼感興趣。」
矢刳馬說完,一旁的塚耶也點頭附和。
「如果對方不是龍之峰同學,我們也不會這麼在意,為此,我上網查了一下,結果並沒有找到類似的案例。」
「這麼說來,那果然只是謠言嗎?」
「那倒未必,因為公所那些人是祕密主義者,他們不會將不必要的情報外流,外流之前也必定會經過一番處理。」
這話很有道理,一般人之所以不容易接觸到個性者的情報,是因為那些資料都受到國家的管理。
「那也就是說,龍之峰的個性有可能被撤銷這件事,被公所視為有必要外流的情報嘍,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個……我不知道。」
她們看起來並沒有在隱瞞,而是真的一無所知。
倘若遭到散布的傳聞背後隱藏著某種意圖,那究竟會是什麼?將個性有可能被撤銷的傳聞外流,對他們有何好處?
「……我問一下,妳們兩個聽到這個傳聞之後有什麼想法?」
「我覺得真的是太糟糕了。」
「我也是。」
這應該是她們身為朋友的感覺吧。
以翼來說,如果失去魔王這個好對手,她便會無處將勇者的個性發揮到極致,只要想到這一點,就能理解她為何那般慌亂。
「那麼,如果是以個性者的角度來看呢?」
可能是不明白這個問題的用意吧,兩人面面相覷,一臉不解。
「我的意思是,假設今天對方不是龍之峰,而是……比方說是那個西方魔王好了,妳們會怎麼想?」
兩人輕聲低吟,陷入沉思。
「……妳們是不是會覺得很恐怖?」
「沒錯。」矢刳馬答道。
「也許會失去個性這種事情,我光是想到就覺得毛骨悚然,尤其我曾經有過一次經驗,我再也不想經歷第二次了。」
接著塚耶也開口。
「我也有同感,而且還會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今天換作是自己該怎麼辦……啊,原來如此,原來是因為這樣,其他個性者才會議論紛紛啊。」
「照妳這麼說,這個傳聞也在個性者之間成為話題了?」
兩人頷首。
翼雖然是透過自己的情報網獲悉此事,不過也許後來這項情報就會被解禁了吧。
若真如此,公所應該有什麼打算才對,他們不可能沒有任何目的就隨便將這種事情散佈出去,其目的究竟為何?
「那妳們知道其他個性者的反應嗎?」
「知道一點。」
塚耶這麼回答。
「情報交換網站的留言板上有人發文討論,所以我也看了一下。」
「上面是怎麼寫的?」
「多數人的反應都是覺得要更加磨練自己的個性,因為龍之峰同學有可能會被撤銷認定,是因為她的魔王資質受到質疑的關係,所以很多人都認為為了避免那種事情發生,必須更努力發揮自己的個性才行。」
矢刳馬也在一旁點頭附和。
「莫非他們的目的是這個……?」
我靠在長椅上沉吟思索。
「大師,你這話什麼意思啊?」
「我在想公所會不會是把龍之峰當成用來使其他個性者重新振奮精神的一種手段,畢竟西方魔王引起的騷動,幾乎就像是一場政變不是嗎?」
那傢伙是真的打算在TUP建立自己的王國,因此說是政變一點也不為過。
「這個嘛,也是啦……雖然那場騷動很快就遭到鎮壓了,不過他可以誤解到那種程度,還真的是挺猛的。」
矢刳馬說得沒錯。
個性者無法在現實世界裡,發揮個性所展現的超自然力量。
侵占那種紙糊似的城堡,只要大人認真起來,肯定三兩下就會被打垮。
「那場騷動在你們使用的網路上,引發了多大的討論度?」
「那件事並沒有太多人知道喔!啊,不過自從魔王的處分消息出現之後,感覺就突然散布開來了。」
果然沒錯。
「……以前曾經發生過那種類似政變的事件嗎?」
「不曉得耶……總之我是沒聽說過就是了。」
塚耶也點頭表示同意。
「大師,你認為魔王也許將不再是魔王這件事,和那場騷動有關係嗎?」
「兩者不可能無關吧?」
「不對不對,魔王的認定有可能被撤銷的原因,是因為她沒有發揮個性耶。和西方魔王完全相反啊。」
這倒是。

西方魔王會引起騷動,是他過度膨脹身為魔王的自我意識的結果,和被指摘沒有展現魔王應有作為的龍之峰完全相反。
「我是不清楚公所究竟怎麼想啦,不過他們會不會認為你們快要忘了成為偉大個性者的本分呢?」
雖然我個人並不這麼認為。
「所以他們才會利用龍之峰,讓個性者們繃緊神經,妳們覺得如何?」
「嗯……」
矢刳馬雙手交抱,歪頭思索。塚耶也露出「有那種事?」的表情。
她們一方面大概也不想相信自己忘了本分吧。
這個想法的確有點離譜。
但是話說回來,既然個性者的存在本身就已經脫離常軌,管理他們的公所會使出荒唐手段也是很合理的事情。
實際上,個性者們在得知龍之峰的認定有可能遭到撤銷之後,的確興起了要努力自我磨練的念頭,因此假使我猜想的沒錯,那麼事情發展果真一如公所預料的。
「……假設事情真如大師你所言好了。」
矢刳馬抱著胸,豎起手指說道。
「這麼說來,公所就是把魔王當成棄子嘍!在西方魔王做出那種事情,連回不回得來都不曉得的情況下,這麼做不是損失慘重嗎?」
這……說得也是。
與其他個性者相比,魔王是數量極為稀少的珍貴個性,公所會僅僅為了警醒其他個性者就犧牲她,這一點確實令人質疑,可是——
「正因為珍貴才格外具有震撼力吧?」
聽了我的話,矢刳馬二人皺起臉來,但我還是繼續說下去。
「一旦知道就算是魔王,只要不磨練個性,還是有可能會被撤銷認定,其他個性者肯定會繃緊神經不是嗎?說不定——撤銷龍之峰的認定這件事,其實只是對所有個性者開的整人玩笑喔!」
其實我並不是真的這麼認為,只是臨時興起這個想法而已,但不可思議的是話一說出口,我忽然就有種也許真是如此的感覺。
就是說嘛。
龍之峰搞不好就是因為這樣,才會一直缺席。
說不定公所為了不讓謊言被拆穿,於是將她軟禁起來,因為要是她若無其事地來上學,就枉費他們特地將傳聞散布出去了。
「就是這個!」
矢刳馬雙眼發亮,拍手歡呼。
「真不愧是大師!這下一切都合理了!說得也是……魔王的個性和一般個性者不一樣,公所才不會那麼輕易就拋下她呢!」
她邊說邊猛點頭。
但是塚耶卻一副無法苟同的模樣,貓咪們也在她腳邊發出呼嚕聲,雖然聽不懂牠們在說什麼,不過牠們感覺就好像在贊同主人的疑慮一般。
「妳無法接受這個說法嗎?」
「有一點。」
塚耶用手比出像在捏豆子的手勢。
「是哪方面無法接受?」
「就是公所沒有打算撤銷副班長的認定這一點。」
「咦,為什麼?」
對著一臉不滿地鼓起臉頰的矢刳馬,塚耶回答:
「因為在我看來,最近的她確實沒有表現出魔王應有的作為。」
「才沒那——」
大概是想說才沒那回事吧,然而矢刳馬的音量卻越變越小,這麼說來,她也早就隱約有這種感覺了?
「去教育旅行之前,她看起來雖然也很開心,可是和之前相比,她變得似乎很少去思考如何殲滅人類,不對,應該說是幾乎沒有了。」
矢刳馬不發一語的側臉,說明了這確是事實。
我其實也有「她最近都沒有引發事件耶」的感覺,但我一直以為那是她為了下一個大計畫所做的「醞釀」。
難道事實上不是這樣?
莫非同為個性者的她們,早就看出龍之峰只是沒有在發揮個性?
「既然如此——」
「我說不出口啊。」
塚耶打斷我,逕自說道。
「即使是朋友,除非真的事態嚴重,否則一般人怎麼敢開口干預別人的個性呢?」
矢刳馬會面露苦笑,可能是因為我和龍之峰曾經干涉過她吧,不過,那次是應學校——公所的要求。
一般是不會那麼做的。
「公所那些人一向以社會秩序為第一優先考量,就連對個性者也是毫不留情,我認為比較合理的情況是,他們為了使我們振作,而將龍之峰同學當成殺雞儆猴的對象。」
貓咪們在腳邊叫著,像是在附和她的話。
我說不出半句話來反駁她,矢刳馬也是一樣。
其實我很清楚,內心想要相信龍之峰不可能會被撤銷認定的心情,但這只不過是在逃避現實……這一點不用別人提醒。
「問題是在這個前提下該怎麼做,對吧?」
聽了塚耶的話,原本垂下雙眼的矢刳馬抬起頭。
「什麼怎麼做……」
面對矢刳馬的反應,這次換成塚耶一臉疑惑了。
「妳壞掉了嗎?妳該不會想要棄她於不顧吧?不然妳以為我們找班長商量這件事是為了什麼啊?」
「對喔!」
矢刳馬恍然大悟地拍手。
「等、等一下,也就是說,妳們打算幫忙龍之峰嗎?」
「那當然,因為我們是朋友呀。」
……好感動。
不是因為龍之峰對自己有恩,而是出於友情這一點讓我好感動,我望向矢刳馬,只見她大大地點頭,似乎也深有同感。
沒錯。
比起個性者還是村民什麼的,更重要的是,我和龍之峰是——朋友。
我是不知道她心裡怎麼想,不過因為都是班級幹部、因為受老師之託……那些理由都不是重點。
既然是朋友,自然會想助對方一臂之力。
「說得也是。」
我點頭肯定自己的想法。
「這是理所當然的。」
「唷!」
矢刳馬拍拍我的背,做出好比只會出現在漫畫中、空手道社社員在打招呼似的回應。
「那麼……村民A同學首先打算怎麼做呢?」
塚耶在薄唇邊浮現笑意,如此問道。
「這個嘛……總之先跟龍之峰聯絡看看吧!不管怎麼樣,總得先確認撤銷認定一事是否屬實。」
兩人點頭贊成我的意見。
「不過,你要怎麼跟她聯絡呢?她既不接電話,也不回簡訊耶?」
「妳還真清楚。」
「要是我跟她聯絡上了,就不會說那是『傳聞』了呀。」
這倒是。
「我打算直接去她家找她,雖然有可能會吃閉門羹,不過我想還是先去了再說。」
「大師,不如我跟你一起去吧!假使黑衣人來了,我可以替大師爭取時間逃跑喔!」
說完,矢刳馬的裙子唰地一聲掀起,底下現出摺疊槍,當然那把槍裝的不是實彈,而且她也隨時都穿著黑色緊身褲。
「不用啦,我不會胡來的。」
我是說真的。
假如我遭到黑衣人逮捕,屆時翼不曉得會做出什麼事情來,我不能讓她因為那種事情,斷送勇者的大好將來。
「那我們要做什麼呢?」
貓咪們跳到偏頭詢問的塚耶的肩膀和頭上,和她一樣歪著脖子。
「如果個性者專用的網路上出現新的傳聞或動靜,就麻煩妳們通知我,一得知龍之峰的情況,我也會馬上傳訊息給妳們。」
兩名個性者以擔憂朋友的平凡女高中生的表情,用力點頭。
2
「在下已恭候多時。」
我原本打算放學後去龍之峰家,豈料我一出校門,就見到白狼佐先生彷彿看穿我的心思一般站在那裡。
「請上車。」
他替我打開前後加長的巨大轎車的後座車門,我沒有理由拒絕,一瞬間,我心想龍之峰也許會在裡面,結果車內空無一人。
車子隨即開動,我讓自己沉浸在輕微的晃動中。
這車子坐起來真是舒服,不過我不是很喜歡皮椅,因為我覺得皮椅很熱又不吸汗。
我一面這麼想著,一面等白狼佐先生開口說話,可是他卻遲遲沒有動作,他始終表現得像個管家,默默地握著方向盤,看向前方。
「……是龍之峰派你來的嗎?」
最後我實在耐不住凝重的氣氛,便主動開口。
「不,是我自己要來的。」
白狼佐先生操縱著方向盤一邊說。
我不禁嚥了嚥口水。
管家會擅自行動,不就證明了龍之峰正陷入窮途末路的窘境之中嗎?還是說,她已經被黑衣人帶走了呢?
「大小姐這陣子一直把自己關在宅邸的房間裡。」
也許是我內心的疑問表現在臉上了吧,透過後照鏡看見我的白狼佐先生這麼說。
「而且幾乎沒什麼進食,雖然覺得不是滋味,但我想你也許能夠改變眼前的現狀,所以才過來接你。」
後照鏡中,白狼佐先生的表情扭曲,接著他冷不防將方向盤一轉,害我整個人重重貼在窗戶上,好、好可怕……
「呃……白狼佐先生,關於那個傳聞……?」
「我知道。」
他不悅地吐完這句話後,有如狗一般低吼道。
「剝奪個性什麼的,簡直荒唐至極,每天不斷思索如何殲滅人類的大小姐,才是真正的魔王,那種只會訴諸暴力的西方之徒竟然也敢自稱魔王,根本是自不量力。」
我清楚聽見他咬牙切齒的聲音。
雖然我覺得只憑蠻力的魔王沒什麼不好,不過我也懂白狼佐先生的心情。
那傢伙明明不停誇耀自己的力量,最後卻被身為村民的我一發擊倒,會被人說沒資格自稱魔王也是沒辦法的事。
反觀龍之峰所擬定的人類殲滅計畫,則是普通人想也想不到的大規模陰謀,那才是魔王的計畫該有的樣子。
「可是龍之峰並沒有在研擬計畫吧?」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最近完全沒有給我添麻煩——」
「不能因為沒有執行,就說她什麼也沒在想啊。」
白狼佐先生說得有理。
我先前也一直以為,龍之峰最近之所以都沒有引發事件,可能是因為她正在逐步構思前所未有的計畫。
不——直到現在,有一部分的我依然這麼認為。
「我們有向公所傳達這一點……可是他們卻連來宅邸確認也沒有,就這麼放任傳聞擴散下去。」
方向盤嘎嘎作響!該不會裂開了吧!
「他們沒有來進行測驗或是考試嗎?」
「沒有。」
鏡子裡的白狼佐先生齜牙咧嘴地低吼,如果現在告訴我這個人是狼人的個性者,我肯定不疑有他。
「因為他們隨時都在監視大小姐,所以應該也沒那個必要。」
「白狼佐先生……你是希望我說服那傢伙——呃,我是說龍之峰,才帶我去找她嗎?」
一聽到我說那傢伙,他立刻惡狠狠地瞪我……我還是小心點好。
「……我不知道。」
不知道?
「無論大小姐是不是魔王,我都無所謂,我只希望大小姐能夠神采奕奕地做自己,假使她選擇不繼續當魔王,那也沒關係,因為龍之峰家是名門這一點,並不會因為她變成村民而有所改變。」
我總覺得他好像在暗諷「大小姐跟你不一樣」……嗯,一定是我太多心了。
「可是我聽說,個性者的個性一旦遭到否定,有可能會精神崩潰耶?這方面沒問題嗎?」
「我就是想確認這一點,才來帶你回去的啊。」
他居然輕易就說出不得了的話來!
「咦?我、我哪知道她會不會崩潰啊!我又不是個性者!」
「可是你以前不是改寫過矢刳馬心的個性嗎?我還聽說你成了那名學生的所有人。」
渲染得太過頭了吧!
「不、不是我啦!改變她的人是龍之峰……我只是收集完情報之後在一邊旁觀而已,再說我才不是她的所有人咧!」
我是不曉得矢刳馬的想法是什麼,不過我一直都把她當成朋友,如果她也願意這麼想,那就太令人高興了。
「……你到底期待我做什麼?」
「總之,我想先請你告訴我大小姐的情況,因為她不讓我們進房。」
「可是,就算是我她也未必會——」
「沒理由因為這樣就不做嘗試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白狼佐先生實在有點高估我了,雖然高估我的人不只是他。
我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村民,不具備任何個性,而且翼之前提過,對個性者適用的《透明化》技能,只要是村民不管誰都會。
不過……既然這對我來說是求之不得的好機會,我也不打算抱怨白狼佐先生毫不顧慮我感受的強硬態度。
「……公所沒有監視屋內嗎?」
「我們對於竊聽、偷拍之類的防範措施做得十分周全,雖然公所應該有透過監視衛星及從周邊建築偷窺,不過因為建築物和樹木皆有經過刻意配置,要以肉眼窺視應該是不可能的。」
居然做到這種地步……
雖然翼即使受人監視,態度依舊坦蕩大方,不過真是苦了她的家人了……
和她們在一起時的我,大概也都被看光光了吧,但畢竟不是無時無刻皆如此,我還勉強可以忍受。
在我們交談的同時,車子已不知不覺駛進一條靜謐的道路,因為曾經來過一次,所以我知道,這條路會如此安靜並非因為蕭條,是盡頭只有一幢巨大豪宅的緣故。
駛過綿延不絕的高牆之後,車子在巨大的門前停下,白狼佐先生動手操作儀表板,沒有叫我下車。
門無聲而緩慢地開啟。
之前我是和龍之峰在門前見面,沒有進去過,在這種狀況下或許有失體統,但坦白說我的心情有些興奮。
待門完全開啟,白狼佐先生便駕車駛入。
哇啊,好驚人!
我差點忍不住喊出聲來,裡面簡直有如另一個世界,這座前院好像跟校園差不多大!宅邸都遠到看不清楚了。
庭院裡沿路種植著修剪美觀的樹木,究竟有幾棵樹啊!我都快數不清了,雖然感覺像是公園,但因為沒有人,所以勉強還分辨得出來。
龍之峰真的是有錢人耶。
既然她這麼有錢,即使不再是個性者了,她也確實不能算是普通的村民,縱使沒有特殊才能,也能實現大部分的夢想吧,感覺不管她想成為什麼都有辦法成真。
車子終於抵達看似永遠也到不了的宅邸,並在以玄關來說過於巨大的門前繞一圈後停下。
那扇門隨即開啟,女僕從裡面走了出來,是真的女僕!裙子好長!和我跟龍之峰一起去過的女僕咖啡廳的店員截然不同,那些女僕不僅全是成年人,而且還全部都戴著黑框眼鏡,這是誰的嗜好啊?
「執事長,歡迎回來。」
女僕打開車門,恭敬地低頭致意,對我也是一樣。
「大小姐在房裡嗎?」
「是的。」
「她有吃午餐嗎?」
女僕一臉沉痛地微微搖頭。
「這樣啊……」
嘆了口氣,白狼佐先生轉身面向我,我不由得挺直背脊。
「請跟我來,我帶你去大小姐的房間。」
我默默地點頭,跟在他身後進入屋內,進去之後,我才想到不曉得能否穿鞋進屋,不過既然沒有脫鞋的地方,那麼應該沒關係吧。
我情不自禁將書包緊抱在懷裡,儘管知道不會有人襲擊我,我還是莫名膽怯。
天花板非常高挑,走廊上則是鋪著紅色地毯。
一如白狼佐先生在車裡說的,這座宅邸是採用套匣般的雙層結構,構造雖然複雜,不過應該大致可以想成和「回」字相似。
白狼佐先生在宅邸內側迴廊上的一扇門前停下腳步,從玄關走到這裡一共花了幾分鐘啊?那段期間,白狼佐先生始終一言不發。
「就是這裡,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說什麼交給我……啊,喂!等等啊!
…………
……居然自己走掉了,而且還小跑步離開。
「這要我怎麼辦啊……」
我輕嘆一聲,不知所措地搔搔頭,我的確是有話想問龍之峰,可是我沒想到會像這樣突然間被趕鴨子上架。
雖然白狼佐先生把我帶來了,可是見到同班同學忽然來自己房間,她會不會嚇一跳啊?
我倒是因為翼的關係,已經習以為常了。
「真沒辦法。」
既然人都已經來到這裡,我不能什麼都不問就回去,況且和簡訊或電話不同,當面交談或許更能了解她真正的心情,因為前者有時間思考,想要當「好孩子」的理性或許會妨礙她表現內心的情感。
我握起拳頭,以即使她在睡覺也能清楚聽見的力道,用力敲門。
「龍之峰?是我,我是佐東。」
房裡傳來「喀噠喀噠」東西倒下的聲音,是椅子嗎?
「佐——村民A同學!」
聽見令人懷念的稱呼方式,我莫名大大地鬆了口氣。
她沒有變。
我原以為她會更加沮喪,不過至少從第一聲聽來,龍之峰的聲音還是像以前一樣有活力。
「你、你你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是我拜託白狼佐先生帶我來的。」
還是別告訴她我是被白狼佐先生帶來的好了,要不然他可能會挨罵,再說我本來就打算要來。
「總而言之,可以讓我進去嗎?……我因為臥床了好長一段時間,現在站著還是覺得有點辛苦。」
「這……那個,我……請、請等一下!一下就好!」
「好。」
不知她是否有聽見我的回答。
龍之峰的房間裡,傳出跑來跑去的吵鬧聲,以及將東西又扔又挪動的聲音。
她到底在做什麼?
雖然一頭霧水,不過既然她要我等,我也只好等了。
…………
…………
…………
好慢喔,還是坐下來好了。
對了,我之前曾經在電視劇裡,看到男生送身體不適的女孩子回家,結果在進房門的前一刻,女孩子突然變得很有精神,還讓男方在門外等了整整一小時,不過我想龍之峰的房間應該沒那麼亂才對。
…………
…………
……還沒好嗎?
我從口袋拿出手機確認,時間已經過了約莫十五分鐘,我最近是有認真想要換成智慧型手機,可是我爸媽說手機壞掉之前不准換。
雖然自己買不起,而且目前使用上也沒有太大的不便,不過看到身邊的人都是用智慧型手機,心裡面還是難免感到焦急。
——噢!
冷不防開啟的門「叩」地撞上我的背,害我差點發出怪聲。
「啊,對、對不起!」
「沒關係,我才應該——」
我站起來一轉身,接下來的話倏地卡在喉間,說不出口。
龍之峰大概是特地換了衣服吧,她雖然一身熟悉的制服裝扮,臉色卻超越平時的白皙,明顯到了慘白的地步,嘴唇也像是在泳池裡游了好久似的發紫,她的臉頰儘管之前也算不上豐腴,然而現在卻又更憔悴消瘦了些。
她臉上雖然掛著微笑,看了卻反而更教人心痛。
這是理所當然的。
對個性者而言,個性就是人生的全部,明知個性有可能會被奪走,她怎麼可能會沒事呢。
「對不起,一定是白狼佐硬把你帶來吧?我總算知道女僕們的態度為什麼會怪怪的了。」
事跡敗露嘍,白狼佐先生。
「反正我本來就打算來,這樣反倒省事,而且我還省了一筆公車錢。」
聽了我一點都不有趣的玩笑話,龍之峰微微地笑了。
見她面露笑容,我這才終於能夠放心觀察初次造訪的龍之峰的房間。
「好大!」是這個房間給我最強烈的印象,搞不好有教室那麼寬敞,整個空間似乎大致分成兩個部分,分別作為臥室和其他房間使用。
大片窗戶旁擺了像是社長所使用的大桌子,稍遠處則有沙發和矮桌,房內沒有暖爐。
床也好大,不同於我和翼房裡的床,那張床有屋頂,而且四周還罩上了簾子,讓人看不見裡面,衣櫃也同樣大得驚人。
不過最教人吃驚的還是書架,直達天花板的書架占了房間的一半,而且備有可沿著軌道移動的梯子。
「抱歉,我房間很亂。」
不,一點都不亂!應該說……這麼大的房間想弄亂也很難吧!我實在不曉得要怎樣才能把這裡弄亂……
「喝紅茶可以嗎?」
「都、都可以。」
我不自覺尖聲回答,我在她的催促下坐在沙發——喔喔!怎麼會如此柔軟!難道這是棉花糖嗎!我都站不起來了啦!
龍之峰「噹噹」地搖響放在桌上的手搖鈴,依這個房間的大小來看,照理說應該聽不到才對,可是女僕卻不知為何隨即現身。
「大小姐,您找我有事嗎?」
「麻煩端紅茶給客人喝。」
「知道了。」
女僕行了一禮,以面朝我們的姿勢退離開房間。
女僕離開之後,房間籠罩在一片沉默之中,我雖然有很多話想問,還是決定先等紅茶來再說,因為我不希望話題被中途打斷。
等沒多久,女僕再度現身,她手上的銀色托盤裡,擺了看似昂貴的杯子和茶壺,以及兩片蛋糕。
女僕動作熟練地將那些擺放在桌上。
蛋糕是哈密瓜奶油蛋糕,鮮奶油上放了好幾顆球狀的淺綠色和橘子果肉,因為不可能是我來之後才去買的,所以想必是家中隨時都有準備這種東西吧……真是驚人。
女僕將茶壺高高舉起,將紅茶斟入杯中,麝香葡萄般的香氣立刻瀰漫四周,我還是第一次聞到這種紅茶的味道。
「請慢用。」
女僕這麼說完便再次退下,比起我,她感覺更像是對龍之峰說。
但是龍之峰卻沒有要伸手拿叉子的意思。
「佐——村民A同學,請用。」
「不,不請自來的我,怎麼可以比主人先開動呢,那樣太厚臉皮了啦。」
「沒有那回事,你請吃吧。」
「妳吃了我再吃。」
聽了我這麼說,龍之峰的表情顯得有些困擾。
龍之峰恐怕都沒有好好吃飯吧,女僕肯定是擔心這一點,才打算藉此機會希望讓她多少吃一些。
既然如此,我當然要稍微幫忙一下。
「……我明白了。」
嘆了口氣的龍之峰拿起叉子,用前端壓也似的切下蛋糕,然後輕輕叉起來送進口中,雖然她只吃那一口就不吃了,不過這種事情勉強不來。
我只吃了一片哈密瓜。
……天啊,超好吃的!
我是還想再繼續吃——但還是先談正事比較重要。
我拿起杯子,啜了一口紅茶。
茶水熱到幾乎要將人燙傷。
可是,該怎麼開口才好?聽說妳有可能當不成魔王了?我總不能這麼問吧。
我看還是保守一點,問她為什麼沒去上學好了。
「——你聽到傳聞了吧?」
「!」
好、好危險……我差點就要把紅茶噴到龍之峰臉上了,因為我硬是吞了下去,結果搞得喉嚨好燙。
不過她這招先發制人還真是高明啊……這下子我就無法拐彎抹角地問了。
我擦擦嘴,放下杯子,正面注視著龍之峰。
「……聽說了,那是真的嗎?」
「你是指我即將不再是魔王的事情吧?」
不然還有別的嗎?我該不會上當了吧!……不,不對,她的語氣感覺像是在向自己確認。
我明確地點頭。
一瞬間,我清楚看見龍之峰的表情變得僵硬,然而她隨即恢復平時的微笑,小小地吐了口氣。
「其實公所並沒有針對這件事情發布通知……」
是這樣嗎?
「這麼說來——」
正當我想說「那只是謠言嘍?」龍之峰卻制止我,說道:
「……不過,他們有私底下跟我提及其可能性。」
「呃,也就是說……?」
「他們確實有在研討那件事,負責人跟我說,雖然目前尚未做出結論,也不曉得何時會有結果,但總之希望我先做好心理準備。」
「負責人?」
「每種屬性的個性者都有專員負責管理,只不過由於我和勇者的人數稀少,因此幾乎算是一對一管理。」
這件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看來關於這些個性者,我還有太多地方不瞭解了。
「那麼……那位負責人要妳怎麼做?」
「沒什麼。」
沒什麼……不是指沒事的意思吧!
「對方沒有給妳任何指示嗎?」
龍之峰點頭。
什麼跟什麼啊?那傢伙不是龍之峰的專任負責人嗎?然而卻沒有做出任何指示?做事未免太馬虎了吧!
「……你的表情好可怕。」
龍之峰一副事不關己地呵呵發笑。
糟糕,我不小心讓怒氣表現在臉上了。
「負責人沒有錯喔。」
龍之峰拿著杯子,舔也似的飲啜紅茶。
「因為她的工作就只是觀察和傳達公所的指示,再說,個性本來就不是會隨指示改變的東西,因為個性是一個人的本質。」
她說的——或許沒錯,倘若個性能夠透過他人指示獲得,那麼就連我應該也能成為個性者了吧,然而事實上不管我再怎麼希望也不可能成真。
「……那妳自己呢?」
「我怎麼樣?」
「妳有覺得自己變得不像魔王嗎?有沒有類似……那樣的感覺,或是什麼頭緒?」
龍之峰放下杯子,閉上雙眼。
接著默不作聲。
因為不想打擾她,我於是也默默地吃蛋糕。
鮮奶油也好美味喔,我以前所知的鮮奶油口感應該更硬更甜,可是這個吃起來簡直像空氣一般,海綿蛋糕則是既有彈性又輕盈,而且口感濕潤,一點都不乾澀。
「……經你這麼一說,我才想到。」
在我吃下最後一口之後,龍之峰才總算開口,龍之峰的蛋糕還是只吃了那一口。
我嚼也沒嚼就吞下肚,然後坐挺身子。
「我最近思考殲滅人類這件事的時間,似乎是比以前減少了。」
「真的假的!」
我打從心底震驚萬分,因為這句話根本像是在說「對喔,我忘記呼吸了」一樣。
「可是為什麼……妳以前不是什麼事情都會把它跟殲滅人類聯想在一起嗎!時間怎麼會縮短呢?」
「因為……」
臉色不佳的龍之峰,雙頰忽然有了血色。
「我在想別的事情……」
別的事情?
大概是比消滅人類更重要的事情吧。
「那是——」
「我、我不能說!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呢!你在想什麼啊,佐——村民A同學!你這是在性騷擾嗎!」
什麼?怎麼會扯到這裡來啊!
「呃,我不懂妳的意思……為什麼妳會說這是性騷擾?」
「我不知道啦!」
龍之峰用手覆蓋漲紅的臉。

……莫名其妙。
雖然她的想法從以前就不是我這種人能夠理解的,不過這件事看來似乎追究不得。
算了,現在的重點是龍之峰想怎麼做。
「……所以,妳打算怎麼辦?」
龍之峰將遮住臉的手指微微張開,露出一雙大眼睛。
「妳最近都沒去上學吧?塚耶她們也很擔心妳喔?」
「關於這一點……我感到很抱歉。」
「喂喂喂,妳們可是朋友耶,妳要是有那種想法,就太對不起她們了。」
龍之峰沉思片刻後輕輕點頭。
「……我也害佐——村民A同學你擔心了吧?」
「那當然,我一直以為我請假的這段期間,妳都有好好地去上學,沒想到前陣子翼突然告訴我那個傳聞,害我嚇一大跳。」
龍之峰先是睜大指縫間的眼睛,接著把手放下。
「勇者果然也已經知道了……她一定幸災樂禍地放聲大笑吧?」
這妳就太不了解她了。
「怎麼會呢。」
我搖搖手說道。
「她可慌張的咧,這是當然的啊,因為有妳在,她才能夠充分發揮勇者的個性,她跑來我房間時整個人急得跟什麼似的,真是的……她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啊。」
聽了這番話,龍之峰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
「說得也是……我也是因為有勇者在,才能夠隨心所欲地策劃人類殲滅計畫。」
我點頭附和。
可是我所能做的也只有如此,不論是我還是其他任何人,都只能在一旁替她擔心,無法也不可以干預他人的個性。
若是那麼做,她說不定會像矢刳馬一樣精神崩潰。
我最不放心的就是這一點。
「我問妳,假如……我是說假如喔。假如妳的魔王認定被撤銷了,公所會給妳特別的照顧嗎?」
龍之峰臉上的紅暈倏地消失。
「唔……這個嘛……」
面對如此危險的問題,龍之峰並未大受打擊,依然保持理智,但有可能只是因為這是假設性的問題。
一旦她的樣子變得不對勁,我就馬上呼叫白狼佐先生。
「照顧……我想應該是會有……因為我不曉得以前有沒有過這樣的例子,所以不是非常清楚……不過像是村民生活的心理建設等等,我想應該是會有學習這類事情的地方……」
原來是這樣啊。
直到現在我才終於發覺,龍之峰失去魔王個性這件事所代表的意義。
龍之峰即將成為村民。
其實我早就想過這一點,但是從她本人口中聽到,還是不免感到震驚。
我試著在腦中說出這句話,卻絲毫感受不到真實感,感覺就好像我突然宣布「我要征服這個世界!」一樣。
「這樣好嗎?」
我不自覺地脫口說出連我自己都覺得愚蠢的問題,怎麼可能會好呢?她可是即將失去一直以來,心中認定的唯一目標啊。
然而——龍之峰的回答卻出乎我的預料。
「佐——村民A同學難道不開心嗎?」
「咦?」
「如果你不嫌棄的話,等我成為村民之後,我們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喔!我既不用去童話世界,也能和村民A同學一樣上大學,甚至在那之後——」
龍之峰定睛望著我,如此說道。
面對那副拚命央求似的眼神,我一句話也答不出來,內心一陣好比剛才吃的蛋糕梗在喉間般的苦楚。
☆
「很慢耶!」
我一回到家,就見到翼一派理所當然地在房裡等我。
她一如往常地盤坐在床上,四周散落著餅乾盒和寶特瓶裝咖啡。
「你去找魔王了對吧?結果如何?」
她還是一樣消息靈通。
不過也是啦,我都在校門口上了那麼大台的車,還能夠去哪裡呢?話說回來,她的親衛隊做事還真是勤奮。
「有見到她嗎?」
「託白狼佐先生的福,我見到她了,她雖然稱不上有精神,倒也不至於臥床不起,只不過她好像都沒什麼吃飯就是了。」
「那是當然的啦,認定被剝奪,就等於是自己遭到徹底的否定,有的人甚至會因此精神崩潰、迷失自我,所以她會食不下嚥也是正常的。」
「果然以前有過先例嗎?」
我將書包放在床上,然後把椅背轉到前面坐下。
「沒有,我剛才說的只是一般論。」
翼緩緩地前後搖晃身體,只見她的胸部波濤洶湧地晃呀晃的,依舊讓人不知該往哪看好,個性者不會在乎這種事,可是我會在意耶。
話說男人還真是一種無可救藥的生物……即使是這種時候,目光依然會不由自主地受到吸引,真丟臉。
「目前為止我還沒有發現過去有個性者的認定遭到撤銷的案例,公所的保全措施做得可真嚴密。」
翼神情憤恨地蹙起眉頭。
「這麼說來,這件事有可能真的只是傳聞嘍?」
「這個嘛,嗯……」
翼發出低吟,將背拱起來往前探身,我也自然而然地跟著前傾,傾斜到椅子都快倒了。
「我跟我的負責人打聽了一下這次的傳聞,結果聽說這件事似乎也在負責人之間引發軒然大波,畢竟魔王和勇者算是敵對關係,我的負責人於是也向龍之峰的負責人詢問了一下狀況,可是卻被對方岔開話題。」
翼「呼~」地吐了口氣。
「所以你那邊的情況如何?你應該至少有打聽到,公所有沒有直接發通告給魔王吧?」
「唔……」
我將身體坐正,思考該不該吐露實情。
如果事關人類殲滅計畫,自然不能讓勇者知道,可是現在情況不同,我覺得還是彼此交換情報比較好。
無論結果如何,情報當然是越多越好。
「雖然好像沒有發布正式的通告,不過聽說負責人告訴她,公所內部有在研討這件事。」
「這樣的話,就表示果然不只是傳聞了。」
這樣啊……
事到如今,也不得不承認了。
一直以來,我始終希望那只是傳聞對事實避而不見,即使事情已經在其他負責人之間成為話題,就連公所也默認了,我還是逃避不去面對。
儘管目前尚未確定是否要撤銷認定,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那些人確實有在考慮這一點。
「塚耶說,公所也許是為了提振個性者的士氣才利用龍之峰,妳覺得如何?」
「死靈法師這麼說?」
翼挺起上半身,低吟道。
「嗯,這也不無可能。」
「咦?」
「意思就是兩者有可能都是事實啦!刻意放出正在研討撤銷魔王認定的消息,來刺激那些心態鬆懈的人,比起將那些個性者一個個強制帶回設施進行再教育,要來得有效率多了,而且實際上也的確有出現效果。」
「是這樣嗎?」
「光是這幾天我就見到有不少人比以往更積極地從事個性活動,不單單只憑著內心湧現的衝動,有意識地做出符合自己個性的行動、活動的人確實增加了。」
……我完全沒有注意到。
「不過要是刺激得太過火,最後就會變成像西方魔王那樣,雖然這之中的控制力度很難掌握,不過那傢伙是不會被撤銷認定的。」
「啥!為什麼?」
見我面有慍色,翼誇張地挑起單邊眉毛。
「這還用問嗎!站在公所的立場,即使刺激過度,想在現世建立魔王國的人,還是比我們那位變得一點都不像魔王的魔王,要來得好多了呀!」
雖無法釋懷,但事實或許真是如此——從公所的角度來看的話。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凝重了吧,翼露出看似傷腦筋的苦笑之後,好比不倒翁倒下似的,盤坐著倚在牆上。
「來整理一下情報吧。」
我微微點頭。
「現在我們已經知道,撤銷魔王認定這件事並非空穴來風的傳聞,公所是真的有在進行研討,而公所之所以沒有阻止此事散布出去,是想利用可能失去個性者身分的恐懼感,督促個性者更努力磨練自己的個性——這一點我想應該沒有錯,你覺得呢?」
「我同意妳的話。」
關於傳聞擴散的理由,雖然完全只是猜測,但如果不那麼想,就無法解釋公所為何置之不管了。
「所以呢?」
翼靠著牆,塞也似的將雙臂抱在胸部下方。
「二郎,我再問你一次,你打算怎麼做?」
「怎麼做……」
面對她又一次的提問,我心生動搖。

我……我究竟想要怎麼做呢?不對,比起我想怎麼做,重點應該是我能夠做些什麼才對。
我只是一介村民。
是個沒有個性,平凡至極的普通人。
眼看龍之峰有可能失去魔王的個性,我卻完全無能為力。
不可能有任何辦法。
但不知為何……說出這句話明明應該很簡單,但我卻做不到。
不,我是不想說。
結果,我什麼話也沒能回答,只是像顆石頭一樣沉默不語。
從窗外灑進來的火紅餘暉因為逆光,使得陰影落在與我青梅竹馬的勇者臉上,黑漆漆地掩蓋了她的表情——
3
我究竟想怎麼做——昨晚我因為思考這個問題而輾轉難眠。
當晨光從窗簾縫隙間照射進來時,我好不容易整理出來的思緒,卻是「終究還是得看龍之峰自己想怎麼做」這麼理所當然的一句話。
她想繼續當魔王嗎?還是不想?
照一般情況來思考,失去個性應該會令人難以忍受,可是她之前曾經表示「羨慕」我們村民。
如果那是真心話,那麼她說不定有可能不想再當個性者了。
幸好……應該這麼說嗎?她家本來就很有錢,不必為將來的事情操心,可以自由自在地度過一生。
我睡眼惺忪地洗臉刷牙換上制服,然後離開家門,我沒有胃口吃早餐,在路上肚子餓了,就到超商買個麵包好了。
我從馬路上望向翼的房間,只見窗簾依舊緊閉,不知道她是已經出門了,或是還在睡覺。
昨天她只有問我想要怎麼做,卻沒有詢問龍之峰本人有何打算。
之前她說過,因為她是勇者,要是魔王不在了會覺得很困擾。因此我想知道的是,她打算採取何種具體行動。
她想必不是單純因為擔心龍之峰,才想知道她的狀況。畢竟她和塚耶、矢刳馬不一樣,和龍之峰不是朋友。
我慢吞吞地走著,就在我穿過車站大廳、前往公車站的途中,
「佐東。」
突然聽到有人叫我。我一回頭,就見到齊藤微舉著手,朝我跑來。
我放慢腳步,等齊藤追上來,之後才又繼續前進。
「嗨。」
我對有些氣喘吁吁的齊藤打了聲招呼,
「早啊。」
他也語氣開朗地回應我。由於昨天我和木村起了小小的口角,我原本有些在意,不過看樣子他並沒有放在心上。
「要搭公車嗎?」
見到齊藤豎起大拇指這麼問,我搖搖頭。
「反正時間還早,我想用走的。」
「那我陪你。」
齊藤笑著這麼說。
因為不好意思拒絕他的提議,我應了聲「好」便拐彎離開終點站,朝商店街的拱廊走去。
「這一帶也有不少店家倒閉了呢。」
看著一整排放下鐵捲門的店鋪,齊藤這麼說。現在這個時間沒有店家開門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到了白天還是沒有開門營業的商店確實是增加了。
以前塚耶打工的魚鋪,聽說也會在今年內結束營業。對面的女僕咖啡廳目前好像還沒有關門大吉的打算,不過附近原本有的書店、文具店等等,也都在這半年內消失了。
「該不會是龍之峰家的超市害的吧?」
她家位於站前的店,無論何時去都是門庭若市。
「那間店不是大約十年前開的嗎?」
「可是我覺得不是完全沒有影響喔。因為就算開了大型店,周圍的店家也不會馬上就倒閉吧,但是只要客人慢慢減少,總有一天還是得面臨關門大吉的命運,所以並不是沒有關聯。」
這樣啊……
「不過我覺得也不能因為這樣就責怪副班長家,畢竟選擇權在顧客手上。但話說回來,我想書店會倒閉應該有別的理由啦。」
「因為她家的超市裡沒有賣書啊。」
「身為以劇作家為目標的我也許不該說這種話,但我現在已經不太會去讀紙本書了……」
「你現在看的都不是紙本書嗎?」
「我偶爾會用智慧型手機看書啦!因為現在有很多地方都有免費提供小說和漫畫,所以拿來消磨時間剛剛好。」
「是喔……我是因為還在用一般手機,而且我現在也已經不看漫畫了……不過,既然可以免費閱讀,那也難怪書店會倒閉了。」
雖然齊藤笑答「應該還有其他原因啦!」但是我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況且,如果想要找什麼,還有網路可以利用。縱使無法用手機搜尋,回到家也有電腦,只要用電腦上網一查,不用花錢就能輕易找到想要的資訊。
只不過,唯獨個性者的事情查不到就是了。
「對了,關於副班長的傳聞,你知道些什麼了嗎?」
「你有興趣喔?」
心中忽然湧現想要戲弄一下他的念頭,我促狹笑道。
「那件事不是和我們這種沒有個性的普通人無關嗎?」
「你講話很酸耶。」
齊藤笑著說。
「不過我想木村會那麼說並無惡意,他只是在替大多數的學生表達他們的心聲,同時應該也是出自對你的關心。畢竟佐東你確實被那個西方魔王給害到住院了。」
「……我明白。」
無論看起來相處得多麼融洽,那也只是表面上而已。個性者和村民之間,存在著一條肉眼看不見的線,無法跨越。而且就算我們跨越了,個性者也察覺不到,因此和永遠都跨越不了是一樣的。
「到頭來,辨識得出我的還是只有一年級同班的個性者們,如果可以再一次所有人一起做些什麼,或許就能也和現在班上的個性者們和睦相處,但是今年校慶沒有演戲……」
「因為大家去年嘗過苦頭了嘛……」
齊藤面露苦笑。
他本來好像很想寫劇本,只可惜最後沒能如願。不過其實我也覺得連續兩年演戲有點吃不消。
坦白說,一方面也是因為和去年不同,我實在沒什麼動力去親近升上二年級後才同班的個性者,而且和翼同班之後,我也沒有餘力去顧及其他人。
「所以呢?副班長她怎麼樣了?」
齊藤沒忘了這回事啊。
算了,告訴他應該無妨。反正龍之峰也沒要我別說出去,再說齊藤一向對個性者的事情很瞭解,告訴他說不定還能獲得其他情報。
「傳聞似乎是真的。」
我一說完,齊藤瞠目結舌。
「咦?這麼說來,她真的即將不再是魔王了嗎?」
「目前好像還沒有確定下來,龍之峰的負責人只有告訴她,公所有在研討這件事情。」
「這樣啊……」
齊藤將拳頭抵住下顎,陷入沉思。
「假如真的確定了,這也許會成為前所未有的首例,她應該不是要變更成其他個性吧?」
「這一點她倒是沒說。奇怪?可是——」
難道不再是魔王≠成為村民嗎?可是龍之峰自己也說了類似「假使我成為村民……」的話啊。
莫非一切只是我自以為是?
「——我們不可能會有第二種個性。」
聽見後方冷不防傳來說話聲,我忍不住「哇啊!」地驚呼。
一回頭,果然跟我猜想的一樣。
「翼,妳不要嚇人啦!」
站在那裡的是勇者光之丘翼。
制服配上背後的寶劍《恩布里歐》,她一身一如往常的熟悉裝扮。那個自大地手扠腰姿勢,似乎也是表露個性的一種方式。
「還有,不要偷聽別人說話。」
「是你們自己講話太大聲,還怪別人喔!」
翼用拳頭輕捶了一下我的背。
「早安,光之丘大人。」
齊藤恭敬地低頭致意,他已經變得和翼的親衛隊沒兩樣了。
話雖如此……
「早啊,齊藤。」
翼儘管有做出回應,卻是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真是過分。不過也難怪了,畢竟她終究也是個性者,即使辨識得出我們也未必感興趣。
齊藤大概也明白這一點吧,看起來並未特別感到不滿。
「可是,翼妳之前不是提過什麼英雄的個性嗎?」
翼雙手抱胸,目光銳利地看著我們。
「那個是稱號啦!魔王的稱號是大魔王,勇者的稱號是英雄。那些稱號並非個性,而是將個性發揮至極致的人才有資格自稱的榮譽頭銜。再說就算大魔王是個性好了,等級也比魔王要來得高,魔王之下則是沒有別的稱呼。」
「那麼魔王是生來就是魔王嗎?」
「早就跟你說過了,不只是我們,每個人都只有一種個性啦!即使該個性有其他種類,本質上也都是一樣的。」
我明白她的意思。
矢刳馬以前只是把紙箱披在身上,模樣好比幼稚園小朋友的塗鴉似的。雖然她現在自認是極為接近人類的美少女機器人,和從前判若兩人,但是她依然沒有偏離機器人這個核心。
「這麼說來,撤銷認定果然就等於成為村民嗎……」
「就是這樣啦。」
翼扔下這句話後就解開雙臂追過我們,她的側臉上佈滿極度的煩躁。
「不過我不會允許那種事情發生。」
「妳說妳不允許,那妳打算怎麼做?」
「我要直接向公所申訴,因為那個女人不在了,會對我的個性表露造成影響是鐵錚錚的事實,撤銷認定是妨礙我個性的行為。」
明明想要那麼做的是公所,卻向公所申訴、要他們停手啊……感覺有點矛盾又好像沒有,真教人摸不著腦袋。
不過看來我的想法果然沒錯。
之後翼一副對話就到此結束似的,以彷彿認不出我們般的態度逕自大步向前,消失在轉角處。
我倆互看一眼,又繼續前進。
「看樣子光之丘大人決定要保護副班長呢。」
「只是就結果來看是如此啦,事實上她只是為了她自己。」
齊藤點頭回應,似乎也明白這一點。
儘管如此,她的態度真是明確。從不遲疑不決這一點,就好比個性者的特技一般。就某方面而言,我真羨慕他們。
「……佐東,你打算怎麼做?」
「…………」
果然還是這個問題。
「你覺得我應該有所作為嗎?」
我如此反問。
我明明幾乎徹夜未眠,最後終於導出「重點是龍之峰自己想怎麼做」這個結論,然而如今卻輕易動搖。
「什麼意思?」
「因為我沒有問清楚龍之峰到底是怎麼想的……依常理來思考,她應該會想繼續當魔王才對,可是昨天她卻跟我開玩笑,問說如果她變成村民了,我難道不開心嗎?」
齊藤露出不懂我在說什麼的表情。
這也難怪了。
不過我不想把昨天的對話全部告訴他,我總覺得不能那麼做。
「既然如此,你問她不就得了?」
齊藤一派輕鬆地這麼問。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我總不能每天都不請自來地去她家吧?再說黑衣人似乎也在某處監視著。」
「我想應該沒有那個必要喔。」
「為什麼?」
「因為……你看。」
齊藤豎起手指,越過我的肩膀,指向公園另一頭的大馬路。
我忍不住「啊」地低呼一聲。
在長長的車陣之中,有一輛熟悉的黑色大型車。
而那輛車的後座上,坐著儘管臉頰削瘦、一臉疲倦,但依然直視前方的龍之峰。
☆
「魔王!」
一見到龍之峰出現在教室裡,矢刳馬立刻猶如戰車一般撞倒桌子往前衝,當然因為她看不見普通人同學,所以只有避開個性者們。
見到同學們不滿地瞪著矢刳馬,
「抱歉。」
我一面代為道歉,一面朝緊抱住龍之峰的矢刳馬走去。
「你還真辛苦。」
塚耶跟在我身後,淡淡地這麼說。
就是說啊。
不過算了,畢竟我是班長,打圓場也是我的職責之一,而且因為有翼這樣的青梅竹馬,我一直以來都在做同樣的事情,所以早就習慣了。
「妳一直請假不來上學,傳簡訊妳也不回,害我擔心死妳了。」
矢刳馬抓著龍之峰的手,偏著頭這麼說道。深怕一旦放手,龍之峰就會又消失到別處去。
「對不起,因為我身體有點不太舒服,不過我現在已經沒事了。」
如此微笑道的龍之峰臉色依舊蒼白,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沒事的樣子。矢刳馬儘管嘴巴上回答「這樣啊」,但顯然並不相信。
「我們走。」
矢刳馬拉著龍之峰的手,打算就這麼離開教室。
「喂,老師就快——」
……居然走掉了。
她大概完全沒在聽吧。雖然我知道她們會去哪裡,可是也不能扔下她們不管……
我嘆了口氣,走出教室。
視線一角,瞥見齊藤像是在對我說「辛苦你了」。
塚耶也理所當然似的跟上來,貓咪們則是在她腳邊,企圖朝那隨著她的步伐搖晃,掛在制服上的布偶飛撲過去。模樣雖然有趣,卻感覺隨時會被踢到。
我們穿過迴廊,走向舊校舍,接著穿越樓梯下方堆積如山的桌子,一進到那座中庭,矢刳馬二人果然就在那裡。
龍之峰坐在長椅上,矢刳馬則是站在她身旁,一副正在等我們來似的看著這邊。
「很慢耶!」
竟然這麼篤定我會追上來!雖然我確實是追上來了沒錯。
「好了,既然大家都到齊了——」
矢刳馬將身體轉向龍之峰。
「那個傳聞是真的嗎?」
喂,妳也太直接了吧。
龍之峰瞅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但是我和她見面不過是昨天的事。在我房間等待的翼就另當別論,我才剛到學校而已,自然還沒有機會告訴她們。
也許是從我的表情察覺情況了,龍之峰輕吐口氣後,仰望矢刳馬。
「……是真的。」
霎時,矢刳馬和塚耶的表情明顯變得僵硬。她們說不定是想到,今天如果換作是自己會如何吧。假使公所放任傳聞擴散的意圖在此,那麼看來果真有效。
「不過我並沒有收到正式的通知,只是聽說公所目前有在研討這件事情。」
龍之峰雖面泛微笑,那抹笑容卻彷彿隨時都會消融不見。
「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啦!理由到底是什麼?」
「就跟妳們兩人想的一樣,因為公所認為身為魔王的我,發揮個性的頻率明顯下滑。」
「妳會不會只是一時低潮呢?」
塚耶蹙著眉頭問。
「為自己的個性煩惱並非罕事,我們以前也曾經有過那樣的經驗。梅杜莎甚至還一度想要自己放棄個性者的身分呢!」
確實如此。
當初是我和龍之峰設法讓那樣的石杷實鬼燈改變,我們讓不願表露個性、覺得整個世界黯淡無趣的她,重新感受到了色彩。
也因為這樣,她從此盯上我,時不時就想要將我變成石頭。
「我不知道。」
龍之峰徐徐搖頭。
「我並沒有對策劃殲滅人類這件事情感到厭煩,只要我想擬定計畫,我還是想得出來。但如果非得刻意去想才行,那就不算是表露個性了不是嗎?」
不算嗎?
咦!不懂的只有我嗎?塚耶和矢刳馬都露出贊同的表情。
「以前不論我看見什麼、聽見什麼,都會自然而然地聯想到人類殲滅計畫,但是這陣子卻老是想到別的地方去。」
「想到哪裡去?」
矢刳馬猛地將身子往前探出,然而龍之峰並未回答,她的表情明確地透露出她不想說。
「……妳打算就這樣什麼也不做嗎?」
「我並沒有下定決心不採取行動,只是我不覺得有什麼事情是我能夠做的,因為我的內心並沒有湧現渴望消滅人類的衝動。即使勉強振作起來了,那也算是個性嗎?」
塚耶二人沉默不語。
也就是說,就算勉強去做不想做的事,而且也成功辦到了,那也不是她真正想做的事情。
對於生來就沒有衝動想去做什麼的平凡村民而言,這一點實在難以理解。
我是覺得,即便是催眠自己也沒關係,但或許就是因為有這種想法,我才當不了個性者。
不過。
我用手肘推了推矢刳馬。
「喂,事情又還沒有結束不是嗎?妳快點說些會讓她湧現衝動、想要消滅人類的話啦。」
「如果我辦得到,我也想啊……」
「塚耶妳也是。妳們不是都是個性者嗎?妳們之間,應該存在著某種唯有妳們才能共有的心情吧?」
可是我的話卻遭到塚耶面具般木然的表情推翻。
沒有啊……
我知道妳們每個人一向都是獨立獨行,縱使同為個性者也不會彼此干涉……可是,妳們不是朋友嗎?
「我們是很沒出息沒錯,可是大師,你難道也想不出什麼好法子嗎?能夠讓個性者動起來的,不正是村民的話嗎?」
被矢刳馬責備的眼神一瞪,我沉吟不語。
這樣說或許沒錯,可是——
「……沒關係啦,小心。」
龍之峰面露微笑。
「雖然我自己也覺得驚訝,不過我真的沒有受到太大的打擊。」
喂喂喂。
這話就連我聽了也無法接受耶。
「妳騙人的吧?妳的臉色都蒼白成那樣了,又不來上學,怎麼可能打擊不大!」
龍之峰用十分平靜的眼神,看著激動反駁的我。
「我想一定是我們的認知程度有所差異。」
「認知程度?」
龍之峰點頭。
「因為我到現在還是一樣保持理智啊。也就是說,我其實只有受到這種程度的打擊。」
妳到底把等級預設得多高啊!
不過也許因為我是村民才會有這種想法吧,塚耶和矢刳馬都露出贊同龍之峰的表情。
「妳們……」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沉默。
彷彿迷失在中庭裡陣陣吹拂的秋風,冷得讓皮膚在才剛換成長袖的襯衫底下起了雞皮疙瘩,我不由得搓搓手臂。
在一旁的矢刳馬重重嘆了一聲。
「既然魔王都這麼說了,我也不再多說什麼……這樣可以嗎?」
我暗自期待龍之峰搖頭。
然而她卻慢慢地點頭。
「這樣啊……我明白了。」
矢刳馬的語氣儘管遺憾,臉上卻未露出失望的神情。塚耶也是一樣,一副既然龍之峰這麼說,那也只好如此的模樣。
既然如此,我還能說什麼?還能做什麼?我也只能告訴自己,尊重龍之峰的決定,才是身為朋友該做的事情。
「算了,反正現在又還不曉得會不會真的被撤銷。」
不知是盡力佯裝,還是真的心情轉換得很快,矢刳馬一派若無其事地這麼說。
「不過要是魔王真的變成了前魔王,到時真不曉得會如何。」
「什麼意思?」
我帶著一絲煩躁和困惑問道。
「我們有辦法辨識出魔王嗎?」
啊——
我完全沒有想到這一點。
這確實不無可能。雖然我覺得既然她們連我都認得出來了,認出龍之峰應該不成問題,但我完全是個例外。個性者一般是認不出村民的。
「雖然我認為既然我們是朋友,應該是沒問題才對,可是實際上未必如此。」
塚耶,妳說話還真老實……
「比起那個,我更擔心副班長能否順利當個村民。畢竟這件事情沒有前例可循。」
她說得很對。
和個性者不同,我們不能隨心所欲地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必須確實遵守社會上的規範。
「……妳要不要體驗看看當個村民?」
回過神來,我已脫口說出這句話。見到龍之峰等人訝異的表情,我一時心慌。
「不、不是啦,我、我不是認為妳的個性一定會被撤銷,只是覺得可以先預做準備……我真的沒別的意思!」
真是越描越黑!
但是龍之峰卻對我綻現笑容。
「我明白。因為佐——村民A同學一向認為有備無患嘛。」
其實並沒有……
「不過,感覺好像很有趣。可以讓我體驗看看嗎?」
在她那雙憔悴的眼眸直視下,我動作生硬地點頭。
…………
……可是,村民體驗到底要做什麼啊?
☆
「哦,結果變成那樣了啊。」
當天的午休時間。
我們三人一如往常地將桌子併在一起吃午餐,而在聽了我扼要地提起中庭的對話之後,齊藤一副興味盎然地這麼說。
木村則是不怎麼感興趣的樣子。
他雖然有為昨天的態度向我道歉,不過大概仍無法原諒西方魔王將我痛扁一頓的事情吧,只要一提到個性者,他就會變得很不高興。
他願意如此替我著想,作為朋友我真的深感榮幸,但是我也不能因此就和龍之峰等人斷絕關係,只好居中設法取得平衡。
但話說回來,我的立場一向如此,如今也沒什麼好猶豫的。
「不過,你要讓她體驗什麼啊?」
「問題就在這裡啦。」
我忍不住用手裡的筷子指著齊藤,又急忙放下。
「我重新思考了一下村民的日常生活,結果發現根本沒什麼特別的。上學、念書、吃飯、聊天、在回家路上閒晃——這些事情個性者們平常也都有在做吧?」
「因為不管是個性者還是我們,學生的本分本來就是念書啊……」
齊藤一副無可奈何地點了好幾次頭
「不過我還有社團活動。」
原以為木村沒在聽,沒想到他忽然開口。
「對喔。」
齊藤恍然大悟地敲打手心。
「讓她體驗加入社團如何?個性者一向不參與社團活動,她說不定會覺得很新鮮?」
「我拒絕她加入棒球社。」
齊藤笑著說「知道啦」。
「啊,可是龍之峰的能力屬於奧林匹克等級,大概沒有社團會接受她吧。」
「不是個性者之後,身體能力也不會改變嗎?」
聽了我的問題,齊藤思索一會才回答。
「我想應該是不會變,因為個性者在這個世界並無法使用特殊能力。只不過有一派說法認為,他們的肉體極限有一部分不合乎常理。」
「極限?」
木村一臉「什麼東西啊?」的狐疑表情。
「有人認為,人類身上其實蘊藏著驚人的潛能,只是為了不讓肉體損壞才會賦予其限制。也有人說,運動神經的好壞,其實代表著其極限的強弱。」
「這麼說來,就是那個極限決定了一個人是不是個性者嘍?好狡猾啊。」
「我想那可能是其中一個原因,但並非全部。因為即使極限不合乎常理,只因為這樣就自認是魔王、勇者也很奇怪。或許應該反過來說,是擁有那些個性的人的極限不合乎常理才對——不過說到底,我也不知道究竟何者為先。」
說得也是。
不過原來個性者們的運動神經會如此發達、腦袋如此聰明,背後有著那樣的原因啊。
「這樣的話,龍之峰就算不當個性者了,還是注定是人生勝利組嘛。」
木村咂舌一聲。
「真教人羨慕。」
我總覺得木村的想法似乎又回到與個性者拉近距離之前的狀態。齊藤大概也有相同的感覺吧,只見他困窘地笑著看著我。
「佐東,現在龍之峰既還沒有確定不當魔王,也不曉得她能否和不熟悉的學生和平相處,要是村民體驗讓她留下不好的印象,到時說不定會造成反效果。所以我認為,最好讓她和交情好的人一起體驗。」
「你有什麼點子嗎?」
「嗯。」
齊藤抿嘴呵呵竊笑。
「佐東——你和我們來一場四人約會吧。」
☆
「約、約會!」
「沒錯,我會約小彪,佐東你就去約龍之峰,我們兩對一起約會。」
等、等一下!
你和須須木彪是男女朋友,約會當然是沒問題,可是我和龍之峰什麼也不是耶!為什麼突然說要約會啦!
「感覺挺有趣的呀。」
木村面露賊笑。
「不過我還有社團要忙,所以無法參加,你自己加油啦。」
說完,他拍了一下我的上臂。
我就說等一下嘛!不要擅自決定啦!
「奇怪,你覺得不滿嗎?」
齊藤的表情顯得有些意外。
「沒、沒有啦,我不是覺得不滿……只是突然一下子就約會,這也太奇怪了吧!我和龍之峰只是普通朋友耶?這樣她一定會覺得我很怪。」
我比手畫腳地極力說明,齊藤卻笑了。
「你不用想那麼多啦!你不是想讓她體驗村民的生活嗎?摒除社團活動,說到校園生活以外有何特別之處,當然就是戀愛了不是嗎?況且個性者一向全神貫注在磨練自己的個性上,根本沒有多餘心力和誰交往,也不曾聽說過這類事情。」
這……或許是吧。
「而且佐東你和龍之峰的交情好,我認為要讓她了解成為村民之後會有何不同,你是最適當的人選,還是說你有其他的提議?」
……沒有。
「可是,我要怎麼約她啊?話說回來,她懂什麼是約會嗎?」
「這個嘛……總之這方面就交給你去解釋吧。」
居然隨隨便便把話說得這麼輕鬆。
龍之峰或許從來沒有約會的經驗,可是我也一樣耶?就算只是村民體驗,難度還是太高了啦!
…………
……不過,齊藤說得並沒有錯。
我們和個性者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與人之間的交際。
個性者不會與他人建立關係,村民則是雖然並非所有人皆如此,但無論是朋友還是戀愛,一般都很重視與人之間的關係。
戀愛是最終極的人際關係,以村民體驗來說,模擬戀愛或許是最佳方式。
…………
……沒辦法了。
畢竟這個主意本來就是我提出來的,為了龍之峰,我也只好這麼做了。只是我作夢也沒想到,事情居然會變成這樣!
勇敢下定決心吧。
「……我知道了啦,我會去約她。」
「好,那我也去跟小彪說一聲。當天的計畫就交給我吧,我會安排一個適合戀愛新手的約會行程。」
「喔喔~你還真敢說……」
木村露出不正經的笑容。
「也是啦,要是配合你們現在的程度,肯定第一次約會到最後,就上旅館開房間了。」
齊藤沒有否定。
沒錯。
這小子和女友須須木彪已經是那種關係了!
那種計畫我絕對無法接受!
「啊!對了,齊藤,這件事情你絕對要對翼保密喔!要是被她知道我要和龍之峰約會,她鐵定會來礙事!」
「嗯,我知道。」
……答應得還真乾脆。我雖然信賴他這個朋友,但是他現在已經變得像翼的親衛隊一樣,實在讓我有些不安……
啊~重點是,我要怎麼開口邀約啦!這一點才是大問題!
我們居然要去約會了!
☆
『妳現在在哪裡?』
由於午休結束後,龍之峰還是沒有回來教室,我於是傳簡訊給她,結果不到十秒鐘她就回我了。
『我在中庭。』
塚耶和矢刳馬都在自己的座位上。
……很好。
我靜靜地離開座位,雖然只剩下五分鐘就要開始上課了,但是沒辦法,翹課好了。要是錯失這個良機,下次機會不曉得何時才會再來。
「大師~老師就快來了喔。」
矢刳馬,妳眼睛可真尖啊。
「我去廁所啦!」
「是喔,那你快去吧。要是你趕不及回來,我就代替你點名。」
班上人數這麼少,代替點名根本沒意義!
但是我還是把這句話吞下去,說完「拜託妳了」便離開教室。
途中我遇到好幾位老師,但因為都不是負責教我們班的老師,所以我並沒有被攔下來,也幸好導師波霸老師並未在那些老師之中。
依龍之峰的現況,如果是以前,波霸老師一定會馬上就把我叫過去追問清楚,不過有可能是因為受到教育旅行那件事的影響,目前也沒有人來找我諮商。
她大概是覺得讓我介入太深了吧。
這一點也沒有錯,但事到如今已經太遲了,時間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倒轉。不過我很慶幸沒有人來打擾我,因為現在的我實在無力顧及其他個性者。
我一打開中庭的門,就見到龍之峰和早上見面時一樣,獨自坐在長椅上。大概是便當吧,她身旁擺了一個多層餐盒大小的包袱。
不曉得她有沒有吃飯?如果是龍之峰,她應該能夠輕易將包巾綁得和解開前一模一樣。
在我進入中庭之前,龍之峰就注意到我了。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為我事先傳了那樣的簡訊,她才一直等我到來。
「妳不去上課嗎?」
「我沒那個心情。」
如此回答的龍之峰雖面帶微笑,臉色卻依舊很差。
她請我坐在她旁邊,但是我並沒有在長椅上坐下,而是站在一臉狐疑地仰望我的龍之峰面前。
好了……我該怎麼開口呢?
這是我第一次邀女孩子約會,而且對方還是魔王大人,一般而言,這可是一輩子都不可能會遇到的事情。
儘管明知只是模擬,我還是好緊張。
…………
…………
啊啊,算了算了!反正再怎麼想也想不出個結果!乾脆一鼓作氣衝了!
「呃……龍之峰?」
「什麼事?」
「那個……關於早上提過的村民體驗……」
「是。」
龍之峰輕輕頷首。
「我覺得應該多想一些方案比較好,於是就跟齊藤稍微討論了一下,結果他提出了這樣的意見……」
龍之峰微偏著頭。
太拐彎抹角了嗎?說得也是,我的確太拐彎抹角了。假使有人這樣跟我說話,我一定會發火責備對方到底想說什麼。
我大大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重重吐出來。
「龍之峰!」
龍之峰將一雙大眼睜得老大,看起來有些吃驚。
「妳要不要跟我去約會!」
…………
…………
一片沉默。
糟糕,我搞砸了嗎?她是不是覺得很倒胃口啊?
這也難怪了。
畢竟她現在還是個性者,她心裡一定在想這個村民在胡說八道什麼。儘管只是體驗,約會這種事情還是太荒唐了。
「雖、雖說是約會,但其實是和齊藤他們一起的四人約會,而且這完全只是一種體驗行程喔!並不是真的約——不、不對,約會本身是真的沒錯,不過說到底只算是模擬……」
不、不行。
我越是解釋,就越是自掘墳墓!
「好——」
「好討厭對吧!說得也是!抱歉我說了這麼奇怪的話,妳就忘——」
「——好喔。」
咦?
「妳、妳剛才說好……?」
龍之峰重重地點頭。
這是怎麼回事?
是我想太多了嗎?她的臉色似乎變得比剛才好一些,臉頰也恢復紅潤——我有這種感覺。
「這是村民體驗的模擬活動對吧?的確,約會這件事情,自從我以個性者身分生活以來,從來都不曾經歷過。而且仔細想想,高中生活的幾乎所有事情,我當個性者也都能體驗到,但是約會之類的就不行了。居然想得出這麼好的點子,真不愧是佐——村民A同學。」
「沒、沒有啦……提出這個建議的人其實是齊藤。」
被她這樣稱讚,比起害羞,我更感到心虛不敢當。
「可是這個提議是因為佐——村民A同學想到要讓我體驗當村民才會被推導出來,所以說是你想的也一點都不為過。」
不,妳太過獎了!
在妳心目中,我的評價究竟有多高啊!
「那麼四人約會的體驗要什麼時候實行呢?」
「這個嘛——」
就在此時,手機在我的長褲後口袋裡微微震動。
我對龍之峰說了聲抱歉後拿出手機一瞧,原來是齊藤傳簡訊來,告訴我他已經取得須須木的同意了。
這封簡訊來得真是時候!
「——龍之峰,後天的星期六可以嗎?」
「可以。」
龍之峰也沒有確定行程就立刻回答。
「好!那就決定是那天吧。這件事情早點進行比較好,因為誰曉得翼會不會從哪裡打聽到消息。那麼我就這麼回覆齊藤了。」
「麻煩你了。」
龍之峰瞇起雙眼,泛起柔和的微笑。
……太好了。
見到她久違地露出真正的笑容,我鬆了一口氣。
至少對於有可能必須放棄當個性者的現實,她有了積極面對的念頭。
「我非常期待。」
…………
……我決定這麼認為。
4
星期六。
「——你有順利約到她吧?計畫我會安排妥當,佐東你只要準備資金就好。」
聽了齊藤這麼說,我於是將我所有的零用錢都帶在身上。多虧我之前住院,沒有機會用到錢,所以手頭意外地寬裕。
因為不可能穿制服赴約,所以我從現有的衣服之中,挑選出感覺最安全的項目:偏窄管的牛仔褲,長袖的條紋T恤,胸前有圖案的棉質連帽外套,鞋子則是國外製造商的運動鞋。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頭髮,把錢包、手機和一些小東西塞進郵差包裡,然後小心翼翼地離開家門,不讓翼發現。
這幾天,我都沒有見到翼的身影。
翼大概正憑著自己的方式,摸索如何讓龍之峰的認定免於遭到撤銷吧,但是我總忍不住心想,這件事是旁人能夠插手干預的嗎?
站在勇者的立場,沒有魔王是一件很困擾的事情,這一點我明白。
可是既然勇者的目的本來就是打倒魔王,難道這次的事情無法讓翼獲得滿足嗎?
如果將龍之峰的認定遭撤銷一事,想成是因為翼過去瓦解其多項計畫所造成的結果,以勇者來說,這應該是無比的成功才對。
…………
……不,應該不是這樣。
龍之峰的認定會遭到撤銷與勇者無關,這一點她最清楚,她不可能會把這件事想成是自己的功勞。
問題是到現在還是沒人完全搞懂,龍之峰對於這次的事情的真正想法是什麼。
儘管她嘴巴上說就算被撤銷也無所謂,表情卻是一副快死了的樣子,完全掩飾不了她深受打擊的事實。
我想正因為如此,這次的體驗才有意義。
雖然提議的我本身當下絲毫沒有意識到,也沒想到居然會走到約會這一步,不過這也許是再次確認龍之峰真正想法的好機會。
假使她覺得當村民好無趣,她或許就會採取行動以免認定遭到撤銷,要是她覺得當村民也不賴,這次的體驗也能幫助龍之峰做出決定。
我抵達車站時,齊藤和須須木已經到了。
他們兩人也都身穿便服。齊藤是一身黑色牛仔褲搭配藍色襯衫、麻料夾克的打扮。須須木則身穿白色緊身褲、白色襯衫,外面再搭一件寬鬆的毛衣。
因為我平常只有見過他們穿制服的模樣,所以感覺挺新鮮的。
「嗨。」
我舉手打了個招呼,齊藤也輕輕朝我揮手。
「再來就只剩下龍之峰了。」
齊藤說完,須須木歪著頭問:
「她真的會來嗎?應該說,她認得出我們嗎?」
「這個嘛……不曉得耶?」
齊藤也滿臉遲疑。
「應該沒問題吧?因為她原本也和翼一樣能夠辨識我們,而且她好像有不小的機率可以看見你和木村喔。」
「那是因為我們和佐東你在一起——對喔,既然如此那應該沒問題,因為你也在嘛。」
沒錯。
「不過啊……」
須須木接著說。
「我是知道傳聞的事情,可是她現在還是魔王不是嗎?她真的懂約會的意思嗎?」
「這……應該懂吧?」
「個性者不是自我意識很高嗎?總覺得他們好像會瞧不起戀愛這種東西。」
「會嗎?他們應該只是忙於磨練個性,才沒有時間談戀愛吧。」
「看吧!問題就在這裡!」
須須木用手指著我說。
「個性者就是給人一種『我們和你們不一樣!』的感覺。我雖然喜歡製作個性者的服裝,他們願意穿我也覺得很高興,可是坦白說,這次的事情讓我覺得有點受到威脅。」
「怎麼說?」
「一旦沒了個性這個古怪的部分,她就會是個能力優秀的普通女高中生耶。不管是運動、課業還是長相、身材等等,你難道不會覺得老天太眷顧她了嗎?」
這個嘛……我承認。
畢竟個性者之中,確實有人可愛到光是看到就會讓人停止思考,翼的胸部更像是火力全開要來殺死青少年。
而須須木或許就是因為知道翼是個性者,不會為了什麼情啊愛的神魂顛倒,才會允許男友齊藤仰慕勇者吧。
和運動神經一樣,所有個性者在許多方面都得天獨厚。
「小彪,妳不開心嗎?如果是這樣,我可以退出沒關係……」
一聽到齊藤這麼說,須須木連忙搖手。
那副焦急的模樣和平時截然不同,從表情就能看出她是在向齊藤撒嬌。
「不、不是的!始你並沒有錯!而且光是能夠和始約會,我就覺得很開心了……」
她抬頭看著男友,嘴唇微噘。
「只不過……一想到如果勇者也遇上同樣的情形,我就不太願意你跟她在一起……」
我從沒見過這麼撒嬌的須須木!
「妳放心,如果真的發生那種事,我絕對不會再和光之丘大人見面。」
「始……」
不准互相凝視!這種事情麻煩你們獨處的時候再做!
現充就是這點惹人厭!
「——久等了。」
聽見身後傳來龍之峰的說話聲,心想「得救了!」的我轉過身。
哇啊……
如同和梅杜莎石杷實對上眼時一樣,我不由得僵在原地。
她並未奇裝異服。

雖然我不是第一次見到她穿便服,但總覺得她今天和以往有些不同。
她穿了一襲平凡無奇的洋裝……我是這麼認為。
寬鬆的衣領露出鎖骨,感覺一個不小心,袖子就會從肩膀滑落似的。此外,還披了一件輕飄飄的外套。
髮型則略有改變,雖然依舊是長髮,不過她今天將頭髮稍微撥到旁邊,固定在後方。
至於其他地方——對了,還有嘴唇。
她塗了顏色不是很紅的唇膏。
如果是平時,唇膏的顏色或許不會那麼顯眼,但因為她現在的臉色過於蒼白,所以顯得格外豔麗醒目。
不只是我,幾乎所有見到龍之峰的人,目光肯定都深受她吸引。
今天的龍之峰就是如此美麗絕倫。
……呼~
真是超可愛的!如果是現在,她應該能夠贏過石杷實。
「唔……」
齊藤發出怪聲。哇啊,須須木的手肘刺進了他的側腹。原、原來如此……這種情況的確有可能教人不是滋味。
「嗨、嗨。」
糟糕,我的聲音好尖。
啊。
是白狼佐先生,他應該是送龍之峰來這裡吧。
說得也是,要是龍之峰一個人來,事情肯定非同小可。
因為龍之峰一向不會在身上配戴一看就知道是個性者的配件,所以必定會有一堆人向她搭訕。
屆時身為個性者的龍之峰會因為幾乎聽不見別人說話,而不理會對方的搭訕,這麼一來,說不定會有人因此惱羞動粗。
雖然那個時候,在某處監視的黑衣人應該會出面制止,但還是會引起騷動。
然後這場體驗或許也會被迫中止。
白狼佐先生,幹得好!你就算不那麼恭敬地對我低頭致意,我今天一整天也會好好地護著她,你放心吧!
「抱歉我來遲了。」
「咦?啊,不會啦,沒關係!對吧?」
我一將話題丟給齊藤二人,就見到他們倆各自露出意義不同的僵硬笑容,點頭回應。
「這樣啊,太好了。」
我才覺得真是太好了呢。看來今天的龍之峰,能夠辨識出齊藤和須須木。她的目光確實地望著他們兩人。
「今天就以他們兩人幫忙安排的計畫,來體驗模擬約會吧。」
齊藤揉著側腹一面點頭。
「妳也許會覺得佐東想的計畫比較好,不過這畢竟只是模擬,那種在新手身上常見、努力過頭的計畫,就留到妳真的和佐東約會時再實行吧!今天妳就先忍耐一下,照我們所想的行程來走。」
龍之峰大大地點頭。
齊藤!你剛才那番話,說得一副好像龍之峰總有一天會真的和我約會似的。她可能只是因為聽不懂才隨便點頭,但我可是緊張得不得了耶,拜託你不要說那種會引人誤會的話啦!
「那麼我們今天要去哪裡呢?」
這個問題我也想問,因為齊藤說一切交給他就好,所以我就真的完全交給他了。簡訊上也只有寫預算大約是多少。
齊藤和須須木一掃方才緊張的氣氛,彼此相視而笑然後搭著肩,朝著我們伸手比出V字。
「目的地是——真都龍樂園!」
那是什麼姿勢啦!不許眨眼!
這對笨蛋情侶!
我才不羨慕你們呢!
☆
真都龍樂園。
首都圈內面積最大的《遊樂園》。
雖然和我在那趟不祥的教育旅行中,慘遭西方魔王痛毆的童話世界樂園一樣有樂園二字,兩者卻是大相逕庭。
童話世界樂園是主題樂園,真都龍樂園則是真正的遊樂園。
儘管冠上了龍之名,卻和龍毫無關係,這裡的龍是取自母公司的名稱。
也就是龍之峰集團的龍。
「我從來沒有來過這裡耶。」
在沒有人排隊的售票口買票時,龍之峰這麼說。
「雖然我每年都會收到免費入場券,但是因為不認為魔王的個性會在這裡獲得滿足,所以我從來沒想過要來。啊——早知道我就跟白狼佐說,請他給我免費入場券了。」
「今天可是約會的日子。」
齊藤一邊將錢投入自動售票機,一邊說道。
「買票也是一種紀念,再說如果從妳那兒免費拿到票,那就太不好意思了。」
「是這樣嗎?」
龍之峰低喃了一句「村民真是深奧」。
我的話……我可能會心懷感激地收下,不會覺得不好意思。
其實感受這種東西因人而異,不過現在說這些也許會讓龍之峰感到混亂,還是先不提了。
我們也買好票,穿越大門。
因為近來的遊樂園和主題樂園都是一票玩到底,所以入場之後不必把票券掛在脖子上。
儘管入場時不用排隊,但是遊樂園裡並不冷清,還是有些遊樂設施大排長龍。
「為什麼選擇來遊樂園?」
我看著四周神情歡樂的親子檔和情侶,開口詢問。
「初次約會去動物園或水族館是很保險沒錯,不過這一帶並沒有大型的相關設施,因為一下子就出遠門感覺負擔太大,可是如果去卡拉OK,也不曉得魔王大人會不會唱歌。」
確實如此。
話說回來,我才不想去唱卡拉OK咧!雖然我不是音痴,但是我實在不喜歡那種氣氛,不過翼倒是超愛就是了。
「但如果是遊樂園的話,就能讓遊樂設施來娛樂我們,同時幫忙炒熱氣氛啦。」
「那看電影呢?」
「這個點子是不差,但是前提是得有想看的片子才行,不然就只是度過痛苦的兩小時而已了。況且我又不知道魔王大人喜歡什麼類型的電影。」
這個我也不知道。
但是我總覺得她平常應該都是看一些描述世界毀滅的電影。
「無論如何,我都不希望初次約會以失敗收場。因為我認為,當天的成果將會決定兩人之後的關係。」
「原來如此。」龍之峰點頭道。
勸妳最好別太把他的話當真,雖然這話由沒有約會經驗的我口中說出來,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那麼你們第一次約會也是來這裡嗎?」
聽了我的問題,齊藤和須須木互看一眼後搖頭。
「不是,是看電影。」
「因為剛好有想看的片子。」
你們還真有默契啊。
「總之我們先找個遊樂設施搭乘吧!啊——魔王大人,我來教妳約會的祕訣。」
龍之峰傾身向前。
齊藤,我也想知道。
「那就是樂在其中!不要想著要從中獲得或找到什麼,而是要用靈魂去感受。盡情享受,就是和意中人約會的祕訣!」
呃,這是模擬耶。
我又不是龍之峰喜歡的人。
「雖然佐東可能不夠資格當魔王大人的對象,不過妳今天就姑且把他想成是某個魔界的王子,好好地享樂吧。」
龍之峰搖頭。
……嗯,也是啦,我的確是沒有王子的氣度——
「不,佐——村民A同學並不會不夠資格,我反而覺得對象如果是王子才是美中不足。」
「謝、謝謝……」
我不由自主地這麼回答。
龍之峰赫然低頭,臉頰微微恢復紅潤。
「咦咦?呃,可是……不會吧?是這樣嗎?」
須須木像在觀察似的看著龍之峰。
「咦?該不會是那麼一回事吧?」
妳在胡言亂語什麼啊?
「怎麼了,小彪?」
「……不,沒什麼。好了——我們走吧!我也一直好想來一次這種讓人覺得懷念的遊樂園喔!」
語畢,須須木握住齊藤的手,拉著他往前走,邊走還一邊意味深長地朝我眨單邊眼睛。
……我並沒有遲鈍到不懂她的意思。
我默默地朝龍之峰伸出手。
「我、我不是要跟妳握手喔。」
超難為情的。
「雖說是模擬,但既然是約會,我想應該模仿他們才對。畢竟他們兩個今天就好像指導教官一樣。」
我深吸了一口氣。
「不過要是妳不願意,也不用勉強啦。」
我故意表現出冷淡的語氣,是因為我不希望她拒絕時產生不必要的罪惡感。
「……沒那回事。」
龍之峰捏也似的抓住我的手指,她的手冷得讓人心為之一揪。
☆
「說起遊樂園的遊樂設施,第一個想到的當然就是雲霄飛車啦!」
在看起來像是以龍為主題的綠色長型設施前,須須木以講解般的口吻如此說道。
「為什麼?」
我代替一臉不解的龍之峰開口提問。老實說,我也不明白。
「這不是約會嗎?為什麼要故意嚇自己?」
「呵……你很笨耶。」
那副眼神和口氣完全就是瞧不起人!
「你以為情侶為什麼要去鬼屋?你以為他們是去試膽量嗎?當然是因為恐懼能夠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呀!男生可以藉此機會展現勇氣,女生也能以害怕為由和對方肢體接觸。」
「可是雲霄飛車應該沒辦法吧?因為都被固定住了。」
「話是沒錯,可是如果一下子就去鬼屋,男生不就會顯得不安好心嗎?女生也會擔心明明氣氛還沒炒熱就去抱對方,會不會讓對方覺得反感。」
「哦,原來如此。」
真是上了一課啊!不過齊藤的表情倒是有些微妙。他心裡也許在想,沒想到須須木這麼會盤算吧。他這下可說是見到女友不為人知的一面了。
「反觀雲霄飛車則是想碰卻碰不到,但是又能展現出害怕的可愛模樣,還可以觀察男生在那種時候的膽量。下來之後還能跟對方討論剛才有多可怕,是最適合作為開頭的設施了!」
「總覺得……約會要考慮的事情好多啊。」
「如果想要增進彼此之間的感情,就得花心思擬定計畫才行。龍之峰同學為了消滅人類,不也會進行各項準備嗎?」
啊,笨蛋。
心想這下子踩到痛處了,我焦急地望向龍之峰,然而她卻只是淺淺地微笑,並無特別的異狀。
「不過假使對方不喜歡,就不可以勉強搭乘。因為約會是兩個人一起玩樂,必須考慮到對方的感受才可以。」
在須須木的注視下,齊藤點頭。
「這一點非常重要,兩個人都覺得好玩當然是最好的,不過只要對方開心,自己自然也會開心起來。」
是是是,感謝招待。
真受不了,居然當眾放閃曬恩愛,沒想到現實情侶原來這麼惱人,雖然我是有點羨慕啦!
我轉身面向龍之峰。
「……雖然他們這麼說,不過妳要坐嗎?畢竟有些人不敢坐這種東西。」
「我想我應該沒問題,佐——村民A同學你呢?」
「我想我也OK……雖然我長大之後就沒坐過了。」
「那就坐吧。」
龍之峰在胸前握緊雙拳。
「畢竟今天是來體驗的。」
既然龍之峰有意願,那麼我也不反對。
「好,就這麼決定了。」
「那你們先吧,因為坐前面比較有趣。」
在須須木的催促下,我們先行走向搭乘處。沒有排隊地來到月台後,工作人員帶領我們來到最前排的位子。
我先上車,待龍之峰也就座後,工作人員便放下安全把手。把手雖然還是稍微會晃動,不過超過某個程度以上就不會再升起。
「好緊張。」
如此低語的龍之峰,側臉表情顯得僵硬,儘管有可能如她所言,是為了雲霄飛車而感到緊張,但看起來也像是身體不適的關係。
果然還是應該別坐這種刺激的遊樂設施會比較好嗎?
如果她不想坐,現在應該還來得及——
鈴聲響起,雲霄飛車開始動了起來。才剛啟動,後方就傳來齊藤二人開心的笑聲,他們居然已經嗨起來了。
我握住眼前的把手。
一面感受臀部底下,傳來好比龍正飛向天空一般爬坡的雲霄飛車的震動,我不禁嚥了嚥口水,我並不感到害怕,內心卻是紛亂不寧。
不久雲霄飛車抵達天際,停頓片刻。
可以清楚望見遠處的山——才剛如此心想。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雲霄飛車感覺幾乎是垂直落下,我在心中放聲尖叫。
危險!要撞上地面了!
然而在撞上的前一刻,雲霄飛車倏地轉彎。
離心力使得我臉上的肉扭曲,頭髮也彷彿快被扯斷。
「呀呼~」
「呀啊啊!」
為什麼在這種狀況下,你們還有辦法那麼歡樂啊!
我用眼角餘光一瞥,只見龍之峰的表情僵硬到,讓人不禁懷疑她已在不知不覺間被換成等身大看板。
這也難怪了!
因為這實在是太刺激了!
抱歉!
才這麼想完,就換我嚇得膽戰心驚。
之後,我連哀號的時間也沒有,天地就這麼以驚人之勢一再地翻轉。
是迴圈!
真是不敢相信!這到底有什麼好玩的啊!
「噫……」
我覺得我好像聽見一旁的龍之峰發出小小的抽氣聲。
「——辛苦了~」
一面發出鏗鏗鏗的悶鈍聲響,雲霄飛車回到了月台。
待氣壓外洩聲響起、安全把手鬆開後,我便用手將其往上推,回頭一看龍之峰,她依然動也不動,我幫忙將她的把手也抬起來。
「妳還好嗎?」
這麼問道。
龍之峰直視著前方點頭,沒有看向我。
我扶著她,兩個人搖搖晃晃地總算是下了車。
真是難以置信,這是什麼東西啊,跟我記憶中的雲霄飛車完全不一樣,雲霄飛車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激烈了!
「不曉得有沒有順利拍到?」
須須木興奮地這麼問齊藤。
她在說什麼?
「走吧。」
只好跟著他們倆了,我牽著龍之峰,跟在兩人身後。
走下月台旁的樓梯,那裡擺放了好幾台螢幕,見到螢幕上的影像,我不禁「啊」了一聲。
出現在螢幕上的,是表情僵硬如石像的我和龍之峰。後面的齊藤和須須木則是開心地高舉雙手,與我們形成強烈對比。
「這是什麼……?」
「這是拍照的服務啦,可以請工作人員列印出來當作紀念。還是說你要請他們傳送圖檔到智慧型手機裡?圖檔比較便宜喔。」
居然要收錢!再說,我又沒有智慧型手機!
「我要買。」
龍之峰鬆開我的手,從掛在肩上的小包包裡取出智慧型手機。
「因為這是一種紀念。」
「這樣才對嘛!」
須須木以對待普通人同學的態度,拍拍龍之峰的肩膀。
我雖然瞬間心驚了一下,可是龍之峰不但辨識得出她,甚至還問道「可以請妳教我怎麼買嗎?」和笑著回答「好啊」的須須木一同走向照片的受理櫃檯。
「佐東你不買嗎?」
「我又沒有智慧型手機。」
「也可以用列印的啊!卡片大小的照片不會很貴喔。」
你無論如何都想把我扯入這種羞恥的行為之中對吧?我看你其實也不想買!
「——知道了、知道了。」
我搖搖手,走向櫃檯。
「咦,佐東你也要買嗎?」
須須木笑嘻嘻地問。
「因為是紀念嘛。」
龍之峰會看起來有點開心,是我的錯覺嗎?
我買了最小尺寸的照片,連同袋子塞進包包裡,我不能讓任何人看見,我倆神情呆滯地坐在一起的照片。
「好了,下一站是那裡!」
如此說道的須須木所指的地方,是正在前後大幅擺盪的巨大海盜船。
真的假的啊……
☆
「村民的約會……好吃力啊……」
看到龍之峰疲憊地趴在桌上,我也忍不住暗地贊同她的話。
我怎麼也沒想到,竟然會被迫連續搭乘三次搖晃三半規管的遊樂設施……
儘管中途有休息一下,但還是令人吃不消。他們的身體是怎麼回事?我看他們肯定是不會暈車的那種人。
「不過……很好玩。」
龍之峰稍微抬頭,呵呵發笑。
「……是嗎?那就好。」
聽了我這麼回答,龍之峰點點頭,卻不小心在點頭時讓額頭撞上桌子,然後她又微微笑起來。
她看起來的確很開心。
可是……這份不協調感是怎麼回事?
總感覺她是在演戲。
會有這種感覺,是因為我希望她繼續當個性者,所以才希望她不是打從心底覺得開心嗎?
還是說,是遊樂設施令我暈眩又疲倦,才會產生這種感覺?
「——久等了~」
與我倆相反,語調依舊精神飽滿的齊藤和須須木回來了,他們手裡拿著裝有四人份食物的盤子。
「這是這裡的推薦午餐,龍漢堡套餐!」
被擱在桌上的盤子裡,裝了比一般漢堡大上一圈的大分量漢堡,以及帶皮的螺旋馬鈴薯和飲料。
「夾入象徵龍肉的肉餅、象徵鱗片的酪梨,以及火焰番茄和醬汁的漢堡,馬鈴薯切成象徵永恆生命的螺旋狀,飲料則是百分之百的火龍果汁,這個套餐真是莫名講究啊。」
說得沒錯。
雖然遊樂園的名稱裡有龍這個字,可是到目前為止,有給人龍的感覺的就只有這個套餐,和一開始搭乘的雲霄飛車。
其他就是普通的遊樂園設施,應該不會告訴我,海盜船的船頭裝飾也是龍吧?又不是在玩找碴遊戲。
稍事休息一會之後,我的食慾……普普通通,不過食物的香氣有些誘人。
「我要開動了~」
須須木不客氣地張大嘴巴,咬下漢堡。
不知為何,齊藤一臉喜孜孜地看著那幅景象。
注意到男友的視線,須須木用在教室不曾聽過的撒嬌語氣說「幹麼啦~」,好像還在桌子底下踢了齊藤一腳。
為什麼齊藤會嘴巴上喊痛,卻還是一副很高興的樣子?莫非他有那種癖好?
「……你們看起來好快樂。」
聽見龍之峰輕聲這麼說,須須木笑著用沾滿醬汁的嘴——
「是啊。」
毫不害臊地點頭回答。
「當村民也很快樂喔,雖然我們和個性者不同,將來沒有任何的保障,要成為有錢人也很困難,但是我們可以像這樣和喜歡的人約會,也能吃任何想吃的東西。」
「這……或許是吧。」
龍之峰沒有伸手拿食物,臉上又再次泛起微笑,只不過那抹笑容莫名有些落寞。
「對吧?所以說沒什麼好怕的啦!就算沒有個性,還是可以像這樣活得很快樂。妳覺得我們看起來有很不幸嗎?」
說完,須須木將臉靠近齊藤,齊藤也有些難為情地靠過去,和須須木臉頰貼著臉頰。
龍之峰微笑著搖頭。
「就是嘛!對了,既然是難得的約會體驗,不如你們兩個也和我們一樣互相稱呼對方的名字吧!反正勇者平常也是如此,而且個性者應該也沒有規定不可以這麼做吧?」
「……是這樣沒錯…」
龍之峰看似困擾地將眼神移開。
是這樣嗎?
我記得好像在TUP聽西方魔王說過什麼……是什麼來著啊?我一下子想不起來,難道是被打得太慘的關係?
「不過,今天先不要好了。」
「咦,為什麼?」
須須木這傢伙真是窮追不捨耶。
「我是不曉得個性者會不會喜歡上別人,不過你們兩人感覺超好的喔。看在旁人眼裡,假如不知道龍之峰同學是個性者,一定會覺得奇怪為什麼這兩個人不交往。」
「喂。」
我試圖要須須木適可而止,她卻不予理會,將彈簧狀的薯條當成麥克風伸向龍之峰。
「坦白說,妳覺得班長這個人怎麼樣?」
龍之峰眼神閃爍。
「叫妳別說了!」
我伸手將薯條拍落。
「這次不過是模擬體驗,不要問奇怪的問題啦!妳沒看到龍之峰很困擾嗎?」
「就是啊,小彪。再說龍之峰同學可是個性者耶。」
齊藤的臉上寫著「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是哪方面不可能?
是我不可能喜歡上龍之峰?還是龍之峰不可能會喜歡我?抑或者兩者皆是?
應該是兩者皆是吧!這種事情連想都不必想。
「說、說得也是。」
須須木的眼神游移不定。
「抱歉問了這麼奇怪的問題……我為什麼會說這種話啊?」
「妳只是開開玩笑而已啦,對吧?」
齊藤對著我們笑,徵求我們的同意。
嗯,應該是吧。
須須木大概是情緒有點太亢奮,才會一時忘了龍之峰是個性者。
「好了,快吃吧!」
齊藤展露笑容,像是要讓一切重新開始。
須須木也笑了。
龍之峰也不發一語,默默地含著火龍果汁的吸管。
我則是對於這個話題就此結束莫名鬆了一口氣,伸手拿起龍漢堡,故意誇張地大口咬下。
……酪梨的味道有點腥。
不過奇怪的地方就只有這一點,除此之外,龍漢堡就是個普通的漢堡。
一點個性也沒有。
☆
一吃完午餐,須須木立刻迫不及待似的挽起齊藤的手臂。
「你們應該大致知道約會是什麼感覺了吧?那麼下午我們就自由行動,傍晚時再集合,集合時間是下午四點,在這個大時鐘前!」
她該不會從一開始就這麼打算吧?
結果龍之峰最後只喝了果汁和一點點薯條,算了反正餐點也沒有多好吃,她或許是沒食慾,但也有可能是不合胃口。
「可以嗎,佐東?」
齊藤一臉歉意地問,我瞄了一眼龍之峰,然後點頭。
「抱歉喔。」
雖然這麼說,齊藤卻帶著有些喜悅的表情,被須須木拉著離開,我看見須須木轉過頭,無聲地說了句「謝謝」。
「……好了,接下來要怎麼辦呢?」
我頭也不回地問。
「對女孩子來說,約會時只要男生願意陪在身旁就很開心了。」
說、說得也是喔!
話說回來,她對於這種約會的鐵則知道得還真清楚。
「我有大概預習了一下。」
她又說得一副好像看穿我心思似的。
「不過,如果可以,我希望接下來的活動不要太過激烈……」
我回過頭,只見龍之峰一臉憔悴的表情。
嗯,我懂。
我現在如果再坐那種尖叫類的設施,肯定也會把剛才塞進去的漢堡吐出來。
「那麼——」
我環顧放眼可及的園內。
不刺激的設施是有旋轉木馬和咖啡杯,可是前者對高中生來說實在有點難為情,後者則是很容易坐到頭暈。
假如是走動類的設施,鬼屋雖然好像還有開放,不過個性者看了恐怕也不會覺得恐怖,因為到處都有更猛的。
其他的話——哦?
「龍之峰,妳覺得那個如何?」
我指著聳立在海盜船另一頭的巨大遊樂設施。
直入天際的巨輪——摩天輪。
摩天輪既不會搖晃,又可以坐著,更是來遊樂園必搭乘的設施,應該不錯吧?
「好,就坐那個吧。」
感覺龍之峰總算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我如釋重負。
「好,我們走吧。」
我向她招手後便往前走,雖然龍之峰與我並肩而行,但是我並沒有牽她的手。
她也沒有來牽我。
儘管這是理所當然的,然而一想到現在是在約會,我的心情就莫名平靜一些。不過要我以模擬體驗為由牽她的手,還是讓人不免感到猶豫。
和其他設施不同,抵達搭乘處,那裡已經排了一些人,由於車廂一個接著一個地來,因此前進速度很快。
等等,那不是齊藤他們嗎?
我在幾組前發現他們兩人的身影。他們並沒有注意到我和龍之峰。
看來他們和我們在一起時,有特別顧慮我們的感受,只見他們倆黏得好緊,猶如兩人一體的生物。
「他們感情真好。」
龍之峰喃喃地說,語氣中沒有帶著羨慕之情,感覺就只是將事實陳述出來而已。實際上她現在可能也沒那個心情去羨慕他們。
「變成村民之後,我就能和佐——村民A同學那樣走在一起嗎?」
「是啊,如果妳不嫌棄,我隨時都可以陪妳喔。」
「……你是說以戀人的身分嗎?」
我吃驚地回過頭。
龍之峰臉上沒有戲弄的笑意,我不由得轉移視線。
「我、我的意思是,我隨時都能當妳的練習對象啦!像我這種平凡的村民,怎麼配當妳的戀人呢?」
「……可是我也即將成為村民了耶。」
龍之峰露出看似自虐的笑容,將臉轉向一旁。
完蛋了……這明明是一場要讓她體驗,和我們一樣成為村民是何感受的約會,我怎麼會和她劃清界線啦!
「不、不是啦……假如龍之峰妳希望那樣,那麼我也很樂意!」
這話聽起來超做作!
然而龍之峰卻面帶微笑,
「謝謝你。」
這麼對我說。
我怎麼會讓她顧慮我、安慰我啊!這完全反過來了吧!我真是太丟臉了!
「——讓兩位久等了~」
當我一個人在後悔中掙扎的同時,隊伍持續前進,綠色的車廂滑到我們面前。
工作人員迅速打開廂門,車廂內一對情侶走出來,換我們兩人上去。
門隨即關閉,慢慢離開月台。我們沒有並肩坐在一起,而是面對面而坐。
「龍之峰,妳是第一次搭摩天輪嗎?」
聽了我的問題,她思考一會才回答。
「我想我小時候應該有坐過,因為相簿裡有照片,但是我沒有印象。」
「我也是……我小時候可能也坐過幾次。」
我應該也和翼一起坐過,而且還隱約記得當時好像發生了什麼慘事……但是很不可思議的是,我現在已經記不得了。
我望向窗外。
車廂緩緩上升來到高處,可以清楚看見城市的街景,遠方景色雖然模糊不清,好幾百棟高樓大廈朝天空聳立的景象依舊震撼。
「啊——」
聽見龍之峰發出驚呼聲,我於是把臉轉回來,她的目光沒有看著我,而是越過我的肩膀望向後方。
我將上半身往後扭,想要確認她在看什麼,結果也差點忍不住「哇啊」地叫出聲來。
在前面第三台車廂裡,齊藤和須須木正在接吻。
喂喂喂。
這裡好歹是公共場所耶!你們在做什麼啦!
對了,你們之前也幹過同樣的事情對吧!聖誕派對時也是,你們也在聖誕樹下接吻過!
那次是因為有那種習俗,所以倒還說得過去,可是在摩天輪的車廂裡接吻,又不會獲得幸福!
而且和那次不同,這次吻得可激烈了!身體也緊緊地貼在一起……而且好像……還想繼續往對方身上壓似的動個不停……
啊!
感應到視線的我一回頭,就發現龍之峰盯著我看。
「沒、沒有啦,這是那個……」
「……要接吻嗎?」
什麼?
「雖然聖誕派對的時候沒能成功,不過可以喔。既然這是約會的模擬體驗,我們的關係設定基本上也算是情侶,而且既然都以他們兩人為榜樣了,我們就算接吻也不奇怪吧?」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
咕嚕。
我的喉嚨不由自主地發出吞嚥聲。
龍之峰說得很正確,即使我現在和龍之峰接吻,也沒有任何不自然之處。
沒有是沒有,可是。
「……不了。」
我滿腹辛酸地說。
「為什麼?」
「模擬不就是模擬嗎?軍隊會在作戰訓練時使用實彈嗎?會殺人嗎?不會吧?」
「你是不想和我接吻嗎?」
「當然想!」
糟糕,我不小心吐露真心話了!
……真心話?
「呃,那個……該怎麼說呢……妳太冷靜了啦!倘若是平常的妳,妳一定會用更拚命、更害羞的態度捉弄我,對吧?」
龍之峰有些落寞地笑了。
「我並沒有要捉弄你的意思。」
「我是不曉得妳那樣說有什麼用意,但是現在的妳看起來像是因為自暴自棄才說那種話,我沒辦法就這樣把我的初吻交出去!」
雖然我和翼有過幾次接吻事故,不過那些並不算數。
「真可惜。」
我並不知道她是否真的那麼想,但我有種感覺,聳肩說道的龍之峰似乎稍微恢復成以往的她了。
「虧我真的好想要佐——村民A同學的初吻。」
拜託別說那種讓人不知如何回答的話啦。
……妳這樣會讓我很想獻上初吻耶。
算了,反正我也沒有幼稚到會把玩笑話當真。
之後龍之峰托著臉頰眺望著外頭,一句話也沒說。不可思議的是,我並沒有因此感到不自在,同樣也望著窗外。
放眼所及的這片繁榮景象,全是由為數稀少的個性者支撐起來的,據說源自童話世界的能量,徹底改變了整個世界的力量平衡,因此身為其中關鍵的個性者,才會被賦予眾多特權。儘管尚未確定,但是龍之峰原本也應該成為其中一人。
她嘴巴上雖然說當村民也不壞,可是對於必須放棄原本應該可以得到的東西這件事,她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呢?
而且那樣東西還是「自己」。
如果是我——不,我不知道。
我不敢說我懂那種感受。
假如沒能成為自己一直想成為的人,心裡當然會深受打擊。
但是我這個人並不會遭受否定,儘管不適合、沒天分,但是我這個人本身並不會被否定。
可是個性者不同,個性就代表著他們這個人。
……我這麼隨便邀她來體驗當村民是對的嗎?龍之峰個性善良,她今天來,會不會其實心裡覺得很困擾?又或許……她真的自暴自棄了也不一定。
內心茫然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車廂以徐緩的速度,返回月台。
我們等待工作人員幫忙開門,然後默默地下車,先行下車的齊藤二人已不見蹤影。
「佐——村民A同學,那是什麼?」
如此問道的龍之峰所指的,是名叫鏡迷宮的設施。
「那是裡面有很多鏡子的迷宮,我以前曾經進去過,因為分不出走道和牆壁,所以用跑的非常危險,很可能會用力撞上鏡子,但如果是用走的前進,就沒那麼危險了。」
「那我們也去試試那個吧。」
「好。」
既然龍之峰想進去,我也不反對。她一副已經忘了剛才車廂內的對話似的,蹦蹦跳跳地走在我前面。
鏡迷宮大概不是很受歡迎吧,沒有人排隊等待入場,工作人員好像也很閒的樣子,看到我們來才慌慌張張地打開入口柵欄。
「歡迎光臨鏡迷宮,迷宮內雖然使用了撞到也不會破的材質,不過為了安全起見,請千萬不要在裡面奔跑。另外,帶幼小孩童同行的遊客,也請記得牽好您的小孩喔。」
我們看起來有帶小孩同行嗎?工作人員大概非得照著手冊上所寫的提醒不可吧。
「那麼,兩位請慢走。」
鏡迷宮的門開啟。
我們戰戰兢兢地進去。
裡面不如迷宮這個名稱給人的想像那麼昏暗,反而明亮得足以讓人在鏡中清楚看見自己的身影。
這……還真是教人渾身不對勁啊。
到處都映照出自己的身影,讓人不禁腦袋發暈,而且因為想像力比小時候發達,所以感覺有些恐怖。
「啊,等等,龍之峰!」
早知道就牽手一起走了,見到龍之峰逕自先行拐過轉角,我連忙追上去,然而周遭卻空無一人,只有我自己。
喂喂不會吧,這麼快就走散了嗎?不管怎樣,先追上去再說。反正迷宮有出口,應該可以在某處追上她。
神情焦急的我,從四面八方看著我自己。
感覺好奇妙。
我這個平凡的村民都如此不安了,真不曉得龍之峰會有什麼感覺,我想還是快點找到她比較好。
心裡這麼想的我才加快腳步,
「——好痛!」
臉就狠狠地撞到了。
可惡!
居然除了鏡子外還有透明牆!這裡果真是迷宮!
我用手扶著牆壁,盡量只看腳下的路,沿著牆快步向前,雖然失去了原本走迷宮的樂趣,但也沒辦法了。
這樣前進一陣子之後,我終於找到了龍之峰。
「太好了,妳沒事吧?」
龍之峰沒有看著如此關切的我,她沒有回頭。
這裡大概是迷宮的中心吧,空間略顯寬敞,而龍之峰就站在眾多鏡子之中,被與鏡子數量相同的自己所圍繞。
不知為何,我就只是站在空間的入口,無意進去。
「好多的我……」
龍之峰一展開雙臂,鏡子裡的她也跟著展開。
「……這和村民是一樣的吧?」
「咦?」
「你不覺得個性者就好像身影無法反射在鏡中的吸血鬼嗎?沒有其他的自己,就只擁有一個將來、一個可能性。」
她將手放下,許多的龍之峰也跟著放下。
「可是村民擁有的將來和鏡子的數量一樣多,雖然每個都是自己,卻又都不盡相同……」
「是、是啊……」
我思索著該如何回應。
「就如同妳之前所說的,我們擁有許多可能性,這一點確實和這個鏡子的道理相同。」
「就是啊。」
我從鏡中看見龍之峰泛起微笑。
「可是……」
她的聲音模糊消失。
然而我見到鏡中許多的龍之峰,以無聲之聲低喃。
——我在哪裡……?

5
我們在太陽下山前就解散了。
一出遊樂園的大門,就見到白狼佐先生已在那裡等候,龍之峰可能是累了吧,她幾乎是被白狼佐先生抱著坐上車。
齊藤和須須木一副接下來才是重頭戲似的,前往卡拉OK。他們是有姑且邀我,但我才不是那種不識趣的笨蛋。
我一個人轉乘電車回到家。
——我在哪裡?
一路上,龍之峰的話始終在我心中縈繞不去。既然她說「哪裡」,就表示龍之峰看不見投射在許多鏡中的自己。
她是真的看不見?又或者說那是一種比喻?這我不知道。
不過無論何者都一樣。
因為不管答案為何,都代表她無法辨識,抑或是無法認同《身為村民的自己》。
「這才是她的真心話嗎……」
她或許沒有自覺也說不定,但是就算她有自覺,她大概也會乖乖地等候裁決吧。
龍之峰是個足以當上班級幹部的《好孩子》。平時總是為別人的事情拚命,可是一碰上自己的事情就變消極的人並不罕見。
「你回來啦,二郎。」
我一進到燈亮著的房間,就看到翼一副理所當然地在裡頭等我。
「如何?她有順利成為村民嗎?」
翼盤坐在床上,一臉志得意滿的笑容。
原來已經被她識破了啊。
好吧,其實我也早就料到這一點了。我稍微猜想了一下,她明知此事卻沒有來阻撓,可能是有什麼目的。
「妳是想要讓龍之峰自己去確認嗎?」
確認自己是否適合當村民。
「是啊。我原本是想如果二郎你不開口,我就要故意挑釁她、逼她去體驗村民的生活,結果沒想到你們會去約會……不過這的確是最有可能引起她興趣的提案。真是的,我可是費了好大的勁,才壓抑住想要毀掉這場約會的心情耶。」
為什麼約會不行啦,真是莫名其妙。
「所以呢?在你看來結果如何?她有辦法當村民嗎?」
我將包包放在床上,在椅子上坐下。
「有沒有辦法都沒差吧?如果真的成為村民,也只能當下去了啊。」
「哎呀,你好冷淡。」
翼瞪大雙眼。
「真意外。」
「我才不冷淡咧……不過我總算明白了,如果要說她現在是否覺得成為村民也無所謂,那麼答案是否定的。」
「哦?」
翼露出滿意的笑容。
「妳不懷疑我的話?」
「為什麼要懷疑?既然一直在身邊看著她的你都這麼說了,應該就沒錯了吧?再說你又不是個會為了私慾扭曲事實的人。」
「妳太高估我了。」
「才沒那回事呢!身為青梅竹馬的我都這麼說了,你應該要對自己有信心。」
聽到她用沒有半點心機的愉悅笑容這麼說,我突然感覺有了自信。
這大概也是勇者的技能吧。
「所以接下來怎麼辦?是要乖乖地等公所裁定?還是試著掙扎一下?」
「龍之峰應該會乖乖地等待吧。」
「我想也是。因為她明明是魔王,性格卻過於認真,想必不會做出反抗公所的事情來。而且我查了一下,她從來都沒有被送去設施過。」
「是這樣嗎?」
「你只要回想她的計畫就知道了。和在不知不覺間消滅人類的危險思想相反,她的手段總是非常穩妥又不會給人惹麻煩。」
「會惹麻煩的人反而是妳。」
翼用鼻子哼了一聲。
「要拯救人類當然得不擇手段啊!要是遲了一步,那就來不及了。」
「妳的手段太激進了啦!妳就是因為這樣才惹人厭喔。」
我嘆息著說完,翼一副嫌煩似的揮揮手。
「沒關係啦,反正我那麼做又不是為了要別人感激我,只要最後的結果對人類好,即使被討厭我也無所謂。」
她的這番話令我由衷感到敬佩。我想,不是為了博取名聲才挺身而出這一點,一定是勇者個性的特徵。
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為,她一心只想滿足自己的個性,所以才不管村民作何感想。
「況且只要有二郎你理解我,我就滿足了。」
「畢竟我們是青梅竹馬嘛。」
「沒錯沒錯,我只要有二郎就夠了。」
翼一臉滿足地頻頻點頭。
說到這裡……她平常總是一副理所當然地直呼我的名字耶!其他個性者也曾經以姓氏稱呼我。
可能是被痛打過一頓的關係,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不過我隱約記得西方魔王說過龍之峰之所以不叫我的名字是有原因的。
「怎樣?」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龍之峰為什麼都不叫我的名字?」
「這不是應該的嗎?」
是嗎?
「因為不是戀人卻可以直呼名字,是青梅竹馬的特權啊!」
呃,我不是說那個啦。
「可是她甚至不叫我的姓氏耶?我在想她會做得那麼徹底,會不會是和個性有關?而且我記得西方魔王好像也有提過這件事。」
「噢,你是說那回事啊。」
翼雙手抱胸,大大地偏了偏頭。
「……有可能是因為那個吧。」
「那個?」
「就是所有存在都有其真正的名字,由於魔法是藉著支配與世界有一層之隔的世界之理來引起各種現象,因此要支配對方,就必須知道對方的真名才行,要使用火焰魔法,就需要真正的火焰之名,若是想召喚出惡魔,就得知道惡魔的真實名字。」
「啊,我想起來了!我有聽過這件事。」
沒錯。
龍之峰之前曾經有一次以姓氏稱呼我,而那個時候,我非常理所當然地就想到這件事。
……沒想到事情果真一如我所料。
「驅使魔獸和使用精靈召喚系魔術的人,都對這一點深信不疑,因為那些人老是千方百計地想要知道對方的、世界的真實姓名,所以一旦與他們扯上關係就會很麻煩——明明那種事情根本就不會成真。」
不會成真啊……
也是啦,在童話世界裡情況或許就會有所不同,可是這裡並沒有魔法存在。
「不過,魔王為什麼要堅持這一點呢?」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因為魔王是所有魔法之王呀!魔王之所以能夠稱王,是因為她知道世界萬物的真實名字,只不過有一個例外,那就是勇者,就是因為魔王不曉得我的真名,我才會成為唯一能夠與之對抗的人。」
翼嘆息似的哼了一聲。
「不過話說回來,我也不曉得魔王的真名就是了。」
「呃,妳不是知道嗎?」
「你很笨耶!龍之峰櫻子只是假名啦!又或者說是網路名稱?玩家名稱?總之就是那種東西。對魔王來說真名是她最重要的祕密,把真名說出來,就等於是將自己的一切獻給對方。」
原來名字這麼重要啊……
「等、等一下。這麼說來,妳的本名也不是光之丘翼嗎?」
翼笑了。
「唉唷,我只是說《魔王》的個性者是這麼相信的,這裡又不能使用魔法,當然不可能去支配別人啊。」
這、這樣啊……
不過居然會對這種事情有所堅持,她果然是個性者沒錯。
…………
「……她會只叫我A,也和這一點有關嗎?」
「因為依照設定,她如果叫你的名字,你就會受到魔王的掌控,所以她也許是不想支配你吧?」
也就是說,只以A稱呼我的龍之峰,果然是個徹頭徹尾的個性者。
可是她在一年級時,曾經有一次用姓氏叫我,難道那次不算數嗎?還是說,因為那次只有用姓來稱呼,所以沒關係呢?
算了,既然標準是龍之峰自己訂的,也許她在運用上會無意識地給予某種程度的彈性吧。
「所以呢?」
翼瞇起一雙藍色眼眸,神情愉悅地望著我。
「你想為魔王做些什麼嗎?」
「我……」
「乾脆什麼也不做,就這麼等她變成村民如何?」
我不由得皺起臉來。
她在胡說什麼啊?
「等到她不是個性者之後,別人灌輸給你的詭異固有觀念也會跟著解除,到時候你們就可以來一場真正的約會了喔。而且她那個人本來乍看就不像個性者,變成村民之後應該可以很快適應吧?」
妳笑得可真邪惡……
「我說妳啊,什麼叫做真正的約會啦。再說像她那種出身上流階級的千金小姐,怎麼可能會理睬我這樣的平民?龍之峰會理我,單純只是因為我是村民,能夠給予她個性行動的提示罷了。」
可惡,說著說著我都覺得悲哀起來了。
「是嗎?如果是這樣,她大可去找別人啊。」
「也許她跟其他人合不來吧。可能是因為我和妳相處久了,對個性者沒那麼排斥,所以才比較聊得來。」
「這麼說也是。」
翼露出有些得意的微笑,補上一句「畢竟我們是青梅竹馬嘛」。
那種孽緣到底有什麼好拿來誇耀的啊。
「話說回來,妳自己呢?沒了魔王妳也無所謂嗎?」
「……怎麼可能無所謂。」
妳不要突然認真起來啦!很恐怖耶!
「我已經著手採取各種方法去阻止撤銷認定這件事了。不過我怎麼做與你無關吧?我現在問的是,你是否打算袖手旁觀?」
「我就說我……」
一時不知如何接下去,我噤口不語。
——我在哪裡……?
忽然間,龍之峰在鏡迷宮裡說的話在我腦中響起。
……是啊,沒有錯。
不得不承認。
她現在的確迷失了自己。
為什麼會迷失?原因我不知道。不過假使她想繼續當個性者,我希望能夠為她做點什麼。
這才是朋友該做的事情。
可是問題是,這本來就不是我能夠主動開口的事情。如果是她拜託我就另當別論,偏偏情況並非如此。
然後龍之峰身為《個性者》,想必不會改變自己做出的決定。如果她說要等,大概就會一直等下去。
所以倘若要插手,就必須要有充分的《理由》。
計策——我已經想到了。
今天我在回家的電車上、行進間,一直都在思考其可行性。
「翼……」
「嗯?」
「我想到了一個辦法……妳願意幫我嗎?」
我的青梅竹馬,同時也是擁有唯一能與魔王對抗之個性的勇者,臉上泛起自信且無畏的笑容。
「那得視內容而定了。」
我沉默片刻,儘量將想到的計策整理好,然後點頭。
「我所謂的方法就是……」
☆
隔天,我把龍之峰叫到那座中庭。
上課?現在不是做那種事情的時候。
送出簡訊之後過了一陣子,龍之峰便依照我的要求獨自現身。她的臉色還是一樣很差,看樣子到頭來,村民體驗並沒有讓龍之峰的心情輕鬆半分。
「龍之峰,抱歉把妳叫來。」
我挪動臀部,空出長椅的位子,並用手稍微拂去上面的灰塵。
龍之峰輕輕點頭,坐了下來。
「昨天很謝謝你。雖說是模擬,不過我很高興能夠和你約會。」
「這、這樣啊。」
就算是客套話,能夠聽到她這麼說,我也覺得很開心。
「所以……妳覺得如何?假設——我是說假設喔。假設妳成了村民,妳覺得妳有辦法適應嗎?」
「我也不曉得。不過假使我真的變成村民,既然也沒有其他生存之道,我想我會好好努力的。」
「希望不會這樣。」
龍之峰沒有回答,只是露出困窘的微笑。
這就是她的答案。
龍之峰果然還是想當魔王。儘管她如此希望,卻打算一切聽天由命。
起因有可能是龍之峰原本能夠辨識我們,或許是因為和村民之間的距離不同,她才沒有像其他個性者一樣橫衝直撞。
啊,原來是這樣啊。
翼之所以會大肆造成他人困擾,說不定是因為要是她不那麼莽撞胡來,就會偏向我們村民這一邊了。
也就是說,她很拚命地在當個性者。妳們兩人真的好相像……儘管各方面都天差地別。
「今天我找妳來,是有事情想要拜託妳。」
「拜託我?」
「正確來說,不是我要拜託妳,是有人拜託我來拜託妳。」
「聽起來好複雜。」
她一臉傷腦筋地微笑。
「所以……到底是誰有事情要拜託我?」
「……是翼。」
龍之峰的笑容頓時變得僵硬。
「是勇者……?」
「是的。」
我動作誇張地點頭。
「翼好像想在公所的裁定結果出來之前,想再與妳較量一次——『雖然我穩贏不輸,不過最後一次交手居然是從西方魔王手中把妳救出來,這種令人不快的落幕方式我才不要哩!』她是這麼說的。」
我用蹩腳的模仿技巧,轉述翼的話。
「……她以為她有贏過我嗎?」
龍之峰果然是這麼想的。
畢竟每次被公所逮捕的確實都是翼,龍之峰則是從未遭受責備……實在很難說是勇者的勝利。
「我也是這麼跟她說,結果——『她的計畫裡,唯一騙過我的就只有保特瓶火箭那次不是嗎?其他全都被我擊潰了!』她這麼回我。」
龍之峰的太陽穴抽動。
很好,有希望了。
我原以為憑我笨拙的模仿技巧,應該沒辦法激怒她,但是現在看來似乎有效,也許翼的措辭本身就足以觸怒魔王吧。
昨天——
「——我所謂的方法就是『最後的較量』。」
我對翼這麼提議。
「較量?」
「沒錯!也就是由妳向龍之峰提出,希望在她的裁定結果出來之前來一場最後的比賽,看看妳是否能夠擊敗她的人類殲滅計畫,若是能夠成功識破龍之峰的陰謀就是妳贏,較量形式與以往並無不同。」
「這——我是求之不得啦,可是她會答應嗎?」
「……我會想辦法。」
「好吧,既然二郎你是村民,對於這方面也許有自己的一套,不過最重要的魔王現在正處於無法擬定計畫的狀態耶?所以她才有可能會被撤銷認定呀。」
「這我知道。所以那個計畫——要由妳來想。」
「我?」
翼仰天發出怪聲。
「等、等一下!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你這樣等於是要一個應該要揭發犯罪的偵探去擬定殺人計畫耶!」
「我知道。」
我趕緊制止情緒激動的翼。
「但是龍之峰就是因為無法擬定計畫才會演變成現在這種事態,而我又不懂魔王的想法。能夠揣摩她心思的人,就只有身為勇者的妳,不是嗎?」
「這——」
「妳不是經常這麼說嗎?說勇者和魔王就好比鏡中的另一個自己,還說雖然順序相反,不過能夠了解她心思的人就只有妳。」
「是這樣沒錯啦,可是……」
翼的表情愁苦得好比吃到黃蓮一般,我是不曉得黃蓮實際吃起來是什麼感覺,不過光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一定很不好受。
「我會將妳想出來的計畫,說得好像是我所想的一樣,告訴龍之峰。只要龍之峰認同那個計畫,接下來她應該就會去執行了。」
「等一下、等一下!」
翼猛搖頭,一副要我別開玩笑了的樣子。
「假設魔王真的上你的當好了,最後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如果只是照你所想的演完一齣戲就結束了的話,最後還是什麼也不會改變啊?」
「至少可以爭取一些時間。」
我猛地往前探身,幾乎要將椅子傾倒。
「這次撤銷認定的事情,是因為公所認為龍之峰沒有好好發揮個性,才會做此考慮對吧?既然如此,只要龍之峰企圖消滅人類,公所這次說不定就會放她一馬。」
翼交抱雙臂,低吟沉思。
「……這次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假使魔王不變得能夠憑己力發揮個性,我想恐怕就沒有下一次了喔。畢竟公所也沒有傻到那種地步。」
「那種事情以後再想就好,總之先設法度過眼前的難關吧。」
「也對。」
翼深深嘆息後挺直背脊。
「不過有件事你要記住,假如魔王變得能夠再次展露個性,到時沒人知道會產生何種反效果。她或許會為了彌補之前沒能發揮的份,而變得異常專注也不一定,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
「妳是說,她也許會變得無法辨認我嗎?」
翼點頭。
倘若真的演變至此——我會感到非常遺憾,甚至光是想到就心如刀割,畢竟我們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現在的情誼。
但是這樣總比龍之峰無法繼續當魔王要來得好。
個性者們擁有我們再怎麼渴望也得不到的東西,如果能夠不必失去,這樣當然是最好的。
「……一路看著妳——你們這些個性者到現在,我很清楚要將個性磨練到極致有多辛苦。我知道你們不只是白白使用天賦而已,也會為了自己的天賦而煩惱、努力。即使旁人看來你們的所作所為是在惹麻煩,甚至像是在玩,我也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塚耶曾經為了身為死靈法師卻不敢觸摸屍體一事而煩惱,矢刳馬因為搞錯努力的方向,人格差點崩潰,石杷實曾經找不到努力的意義,土之目則是為了自己明明是忍者,忍者裝束卻過於醒目而苦惱。
若要再舉出其他小煩惱,那可真是不勝枚舉。
看起來沒有煩惱的,就只有身為勇者的翼和身為魔王的龍之峰。但事實上她們一個是努力解任務以致無暇思考,一個則是向來不抱懷疑,兩者的處事之道完全相反。
「所以如果要放棄,也應該由龍之峰自己決定才對,任誰都沒有權利強迫她那麼做。」
翼滿臉欣喜,邊說「你果然是個人才耶」邊拍我的頭。
「我明白了,我會幫忙想的,雖然自己揭穿自己想的計畫,讓人難為情到渾身不對勁,不過反正目的是一樣的嘛。」
「妳多久可以想出來?」
「不是沒有時間了嗎?就算熬夜,我也會在今晚之內想出來啦!完成了我再傳簡訊給你。之後就換你利用村民的情報操作技能,巧妙地引導魔王了。」
說完,翼就回自己房間去了。
然後她真的在黎明時傳來簡訊。好快!而且簡訊上所寫的人類殲滅計畫,內容果然很有龍之峰的風格。
接下來就是我的工作了。
而任務的第一步,也就是讓龍之峰上鈎這件事,看來進行得相當順利。
很好,我要乘勝追擊了。
「——『而且……如果她不想當魔王,那就隨她去吧,可是在那之前,我們得先分出高下才行!』翼還這麼說。」
……如何?
表情從龍之峰臉上褪去,變得好比石頭面具一樣,看起來簡直就像個性者,當然她本來就是個性者,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龍之峰。
「……所以呢?」
龍之峰用那張臉孔,稍稍偏頭。
「……佐——村民A同學你已經變成勇者的走狗了嗎?」
「怎麼可能。」
我微微聳了聳肩。
「我來向妳轉達她的請求,是因為我也無法接受,我可是被西方魔王打到重傷住院耶。一想到那種討厭的回憶也許會成為妳們的最後一戰,我說什麼也無法接受。」
「是這樣嗎?」
「是啊。所以這是翼和我單方面任性的請求。不過妳自己覺得呢?以那種結局收尾,妳不後悔嗎?」
「你說得好像我已經確定要被撤銷認定了。」
石頭面具龜裂,露出底下自虐的笑意。
「妳應該曉得我不是那個意思吧?雖然還不知道結果會如何,但我畢竟只是個無力的膽小村民,當然得預先最好做壞的打算。不過假如妳最後沒有被撤銷認定,就能繼續過著和從前一樣的生活,這次的較量也只會成為過去和未來的對決之一,妳說是吧?」
龍之峰默默地注視著我,我無法從她那雙大眼,讀出她此刻心裡在想什麼,村民沒有那種特技。
「……可是現在的我沒有心情去研擬人類殲滅計畫,關於這一點要怎麼辦?」
「我來幫妳。」
「咦?」
「我怎麼說也在妳身旁待了一年半,見識過不少妳的計畫。我想我應該有辦法模仿魔王大人妳。」
龍之峰的微笑有些扭曲,雖然我有種被人藐視「就憑你?」的感覺,不過這樣很好。因為這證明了龍之峰體內仍殘存著身為魔王的尊嚴。
「如果妳不喜歡我的計畫,到時再由妳來想出替代方案就好。不過妳可別小看我喔,因為我已經大致分析出妳的方法論了。」
「……有意思。」
這一次龍之峰臉上的石頭面具終於完全剝落,露出充滿挑戰意味的微笑。
「可以讓我聽聽你是如何分析我的嗎?」
我點頭回應。
「妳的人類殲滅計畫有個明確的方針,那就是在即將遭到消滅的人類未能察覺的狀態下實行。」
龍之峰頷首。
「妳就是這一點和其他魔王不同,以西方魔王為始,魔王一般來說都是以其魔力為支撐,憑著武力蹂躪世界。可是妳卻掩飾自己的魔力、悄悄接近,企圖讓人類自己選擇自我毀滅的道路,或是親手破壞這個世界。」
比方說請學生吃高熱量食物、使他們產生依賴性,進而罹患代謝症候群,或是讓人們利用保特瓶,改變這個星球的公轉軌道。
「更恐怖的一點是,人類竟然還沾沾自喜地去實踐自我毀滅的行為,就是因為這樣,勇者才會明明是為了人類付出,卻反遭她所拯救的對象憎恨。」
大概是回想起來了吧,愉快的笑意在龍之峰唇邊漾開。
很好,這是好現象。
「根據以上要點,我試著擬了一項計畫。」
「……說來聽聽。」
「那就是利用月底的萬聖節,因為最近在我們村民之間,萬聖節也已經變成是足以和聖誕節匹敵的重要節日,當然要好好利用。」
我靜靜地等待龍之峰開口,心想她聽了這些,說不定——會自己主動提出方案。
…………
……還是不行啊,沒辦法了。
我大大吸了口氣,停頓一會才開口。
「那麼妳覺得這樣如何?在萬聖節當天——」
☆
說明完計畫概要的我,又接著告訴龍之峰我還有另一項提議。
「可以也請其他人幫忙嗎?」
「什麼意思?」
「照妳這種缺乏幹勁的狀態,說不定會來不及準備好,話雖如此,就憑我這個村民,有些事情可能還是會處理不過來或是辦不到,所以我想也請塚耶和矢刳馬幫忙,妳覺得如何?」
我原本以為她可能會不願意借助其他個性者之力來展露自己的個性,結果龍之峰只是稍微想了一下。
「好啊。」
就乾脆地回答。
「如果不會妨礙到她們兩人的個性的話。」
「這一點應該不用擔心吧?畢竟她們也是個性者,一旦苗頭不對,一定會以自己的個性為優先。」
我反而擔心二話不說就接受的龍之峰,擔心她會不會是因為對自己興趣淺薄,才會輕易讓別人干涉自己。
無論如何,既然龍之峰應允了,我決定先和塚耶約見面。
其實請她放學後來這裡是最好的,不過因為她今天要打工,所以我決定待會過去找她。
塚耶現在還是繼續在魚鋪打工。
因此我們請她休息時間,來對面二樓的女僕咖啡廳一趟。
這裡是龍之峰集團所經營的咖啡廳,所以很好通融,而且因為店裡生意很好,吵鬧的環境也不擔心會遭人竊聽。
「大小姐、主人,歡迎回來~」
一進店內,同時現身的女僕,和我之前來時是同一個人,我上次來明明已經是一年多前,沒想到完全都沒變。
「我要老位子。」
龍之峰一派熟稔地說完。
「知道了~」
女僕便拎著短裙行了個禮,引領我們來到窗邊的座位。
從那裡可以清楚看見塚耶打工的商店。
「這裡真教人懷念啊。」
介紹不敢觸碰屍體的塚耶到魚鋪打工的人是龍之峰,我則是受波霸老師之託,從這裡觀察她工作的情形。
我從那之後就再也沒來過,不過店內的氣氛還是和以前一樣,而且那個讓人覺得有點難為情、類似儀式的台詞也依然健在。
「讓兩位久等了~」
明明什麼都還沒點,卡布奇諾碗就被擺在我們面前,看起來雖然像小小的碗公,不過從碗裡冒出熱氣的無疑是卡布奇諾。
記得沒錯的話,這項商品的名稱是「歡迎回來卡布奇諾」原來龍之峰已經常來到就算不點餐,店家也會自動送上餐點了啊……
「恕我失禮了。」
女僕在碗中注入打發的牛奶,以高超的技術描繪拉花——哇,好厲害!拉花技術變得比以前更精湛了!
「兩位請慢坐,不要拘束。」
女僕帶著得意的微笑退下,她那豎起手指將眼鏡往上推的動作,感覺充滿著自信與自豪。
但是儘管她要我們別拘束,我卻找不到話題開口,只好慢慢啜著充滿藝術感的卡布奇諾,一邊看著龍之峰。
真是優雅。
明明喝的是相同的飲料,我的舉止卻像是想把小碗拉麵的湯給喝完似的。
可能是受到咖啡歐蕾的熱氣影響吧,龍之峰的臉頰變得略呈桃紅色,光是如此我就鬆了一口氣,因為她的臉色差到隨時都會倒下一樣。
這時,入口的門鈴「叮叮」地響了。
「歡迎回——來……」
然而上前迎接的那名眼鏡女僕的聲音卻顯得困惑,語尾漸弱。
好奇究竟是誰讓那麼自信滿滿的人不知所措,我一回頭立刻就明白了。

是塚耶。
原來如此,這也難怪了。
見到一名女高中生穿著長靴,脖子上掛著橡膠圍裙,戴著橡膠手套的手裡還握著大菜刀,會發出悲鳴一點也不奇怪,應該說女僕光是沒有尖叫就很了不起了。
全身上下都宣告著「我是在打工途中抽空來的」的塚耶,環視店內一周後,一找到我們便筆直地走過來。
不用說,她當然是對其他客人和店員視若無睹,因為她沒有察覺旁人的存在。
「讓你們久等了。」
塚耶將菜刀「咚」地擺在桌上坐了下來,纖細的身軀傳來獨特的腥臭味,這是她拚命打工的證據。她身上四處沾染上的,大概是魚的血吧,看來她真的已經相當習慣了。
「妳好像很努力的樣子。」
將這句話當作開場白的我一說完,塚耶便靜靜地面露微笑。
「……我想,我能夠提著鮪魚頭走來走去的日子也不遠了。」
就算妳辦得到,也請不要那麼做。
再說提著那種東西到處走,會被黑貓們吃掉的啦。
「小塚,妳好厲害喔。」
聽到龍之峰開心地說,塚耶微微紅了臉頰。
「……不,我一點也不厲害,因為照理說,死靈法師是不需要努力克服這種事情的。」
「才不呢,沒有個性者從一開始就是完美的,我覺得妳很棒。」
因為介紹塚耶這份工作的人是龍之峰,她可能感觸特別深吧。
塚耶羞怯地接受了這份讚美。
「……所以,你說有事情要拜託我,究竟是什麼事?」
說得也是。
既然塚耶都特地趁打工的空檔前來了,也不好拖延她的時間太久,塚耶的那一份餐點,待會就由我來負責吧。
「我有事情想要請妳幫忙。」
我大致說明了最後一戰的宗旨。
「萬聖節不是有祝賀死人的涵意嗎?所以我希望塚耶妳能夠幫忙想一個讓從墳墓爬出來的屍體跳的舞步……妳意下如何?」
「……由我來想?」
我點頭。
「我覺得這件事情對塚耶妳也有好處喔。好幾萬人跳妳所想出來的舞步,不就等於妳在操縱他們所有人嗎?在這邊的世界裡,應該沒有死靈法師操縱過這麼多屍體吧?」
從塚耶的表情就看得出來,她的個性蠢蠢欲動。
近來萬聖節最多人裝扮的角色就是殭屍。
因為只要稍加化妝就能完成,而就由塚耶操縱《會動的屍體》的情境來看,這樣應該不會違反她的個性才對。實際上她在TUP裡便十分享受那種情境。
如何?這個提議有觸動塚耶的個性嗎?
「……我明白了。」
太好了!
我在桌子底下用力握拳。
這麼一來,第一道關卡就突破了。
「……既然我的個性是死靈法師,時常會以魔王的盟友身分出現,我想幫忙龍之峰同學也是很合理的事情,我願意幫忙。」
「妳真是幫了個大忙啊,塚耶。要是沒有妳的協助,這個計畫就不成立了!」
「……不過我需要一點時間喔。因為我並不擅長舞蹈,我得先研究一下。」
「沒關係,只要在發表當天之前完成就好。」
「……只不過。」
塚耶在唇邊泛起淺笑,看著我說:
「放在網路上的示範舞蹈得由你來跳。」
「好——等等,咦!我?」
「是啊。你該不會原本打算要我來跳吧?那怎麼可能,我可是死靈法師耶。我是會讓屍體跳舞,可是要我自己來跳是絕對不可能的。如果你不願意,這件事就當作沒——」
「我知道了!」
好不容易才讓她點頭答應,絕不能因為這種事讓一切泡湯。
「就由我——我們來跳。」
「我們?」
龍之峰一臉不解。
「你該不會把我也算進去了吧……?魔王跳屍體之舞這種事情,怎麼想都太離譜了——而且即使我答應,我想公所應該也不會允許。」
「妳放心,我會拜託村民幫忙。」
我一定要把齊藤給扯進來,可以的話還有須須木,因為示範影片裡有女孩子,應該會讓女性參加人數增加。
聽我這麼說,龍之峰明顯鬆了口氣。
不過這樣的反應並不壞,因為如果是魔王的個性對舞蹈產生抗拒,就表示她仍保有身為魔王的尊嚴。
……但也有可能只是因為害羞就是了。
「失陪一下。」
語畢,龍之峰離開座位。
她大概是去上廁所吧。
我懂她的心情,因為我也猶如放下心中大石。
「塚耶,妳真的幫了大忙,因為這個計畫的重點在於如何將許多人牽扯進來,所以如果最關鍵的殭屍舞不吸引人,那麼計畫打從一開始就會受挫了,既然妳是讓屍體跳舞的專家,這下就可以放心了。」
「……我的專長並不是讓屍體跳有趣的舞蹈喔。」
「這我知道!不過還是很感謝妳!」
塚耶輕吐一口氣。
「……其實我一直都很想報答龍之峰同學介紹這份工作給我的恩情,所以這次正是一個好機會。」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對了……既然你們會來拜託我這種事,就表示龍之峰同學已經開始發揮魔王的個性——看樣子好像不是這樣呢。」
受到塚耶瞇眼指摘,我不禁一驚。
「妳、妳怎麼會——」
「……假使這是龍之峰同學的自發性行為,她應該不會帶你來才對,因為村民從頭至尾,都只是給予個性者契機的角色,她會讓你參與計畫,這一點太奇怪了。」
唔……果然是這樣啊……
「……你以為,你能夠憑這種手段騙過公所嗎?」
沒想到她看得這麼透徹。
「……不行嗎?」
塚耶沒有回答,也許是因為她不知道吧。
「如果是這樣,妳就不願意幫忙了嗎?」
「……我又沒有這麼說。」
塚耶輕撫桌上的菜刀柄。
「……龍之峰同學對我有恩,我必須回報她。要是在我報恩之前她就不是個性者了,這樣我也會很困擾。」
我頓時放下心來。
「真是太感謝妳了。」
「……不過既然龍之峰同學的狀況還沒有恢復,那麼想出這個計畫的人究竟是誰?」
「那當然是——」
「……又不可能是你。」
居然如此篤定!……不過她說得沒錯啦。
「……該不會——是勇者?」
完全正確。
可能是從我的表情看出來了,塚耶一臉錯愕。
「沒錯,如果是勇者,她的確是有可能揣摩魔王的心思,但這整件事情無論是委託人還是承接人,雙方都太荒唐了。」
這我明白。
假如我能夠自己想出計畫,我早就那麼做了。然而我是村民,只會受人擺布、驚嚇而已。
「……她可能已經發現了喔。」
「我知道。」
我並不認為龍之峰的思緒有混亂到那種地步,但是她卻刻意配合我的提議,這一點讓我懷抱著一絲希望。
「……你應該有心理準備吧?」
塚耶將沾在手指上的魚血,抹在橡膠圍裙上。
「……你現在打算做的事情,完全脫離了村民的立場,要是被公所知道了,到時不曉得會有什麼下場喔!」
「假使龍之峰順利恢復成魔王,我的所作所為就能因為那份功績被一筆勾銷——我想賭賭看這個可能性。」
「……你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
話才說到一半,塚耶突然噤聲。
「……算了,反正你大概也不知道。」
塚耶,妳在胡言亂語什麼啊,我會這麼做當然是因為我們是朋友啊……我總覺得塚耶用一種像在看可憐動物的眼神注視著我,可能是我多慮了吧。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邊走邊用手帕擦手的龍之峰一回來,塚耶便像是要與她交換似的,拿著菜刀站起來。
「……那麼,我要回去打工了,編完舞之後我再跟你們聯絡。對了,散布情報的事情要怎麼處理?」
聽了塚耶的問題,龍之峰看著我。
「呃,這方面我打算拜託矢刳馬,畢竟她是機器人,應該對網路也很熟悉——大概吧。」
「我想應該沒問題。」
大大地點頭之後,塚耶離開咖啡廳。女僕「路上小心~」的招呼聲,被身穿橡膠圍裙的背影反彈回來。
「那麼接下來傳簡訊給矢刳馬。」
龍之峰點點頭,接著便舉手叫女僕過來,又續了一杯咖啡歐蕾。
☆
聽完我針對萬聖節的說明,白狼佐先生撫著下巴一面沉吟。
地點是龍之峰家,白狼佐先生的房間。
這是一間看了,會讓人恍然大悟原來管家是如此受到器重的房間。儘管和龍之峰的房間沒得比,但是依然十分寬敞,各種日用品看起來也都價值不斐。
我剛才聽說,以白狼佐先生為始,龍之峰家的傭人們基本上都是住在宅院內的專用建築物裡,只有白狼佐先生和其他數人,和龍之峰一樣在主屋擁有自己的房間。
「你說希望龍之峰家提供燈籠比賽的獎金?」
我用力點頭。
「這是大小姐的主意?」
龍之峰瞬間猶豫了一下,然後含糊地點頭。
「既然如此,直接拜託老爺這件事不是比較好嗎?」
「這——」
龍之峰支吾其詞。
她不可能去找自己的父親商量,因為這本來就不是她想出來的點子,如果是出自個性所擬出的計畫,不用別人提醒,她大概也會自己去拜託父親,但正因為不是,她才會提不起動力。所以現在才會由我來拜託有辦法幫忙的白狼佐先生。
「哎呀,因為金額有點大,所以就連龍之峰也不好意思開口啦。」
「哦?是多少錢?」
我打開五根手指頭。
「五百萬嗎?」
「是五千萬。」
白狼佐先生聽了目瞪口呆。
也難怪他會有這種反應了。
畢竟以五千萬這麼離譜的金額作為南瓜燈比賽的獎金,實在是太不合常理了。
「要是不提供這麼多獎金,就無法引發規模與大決戰相符的狂熱——龍之峰也這麼說。」
其實她並沒有這麼說,假使在這裡有所保留,結果導致事情進行得不順利,到時就後悔莫及了,即便無法提供全額,至少也要有一千萬。
因為三位數和四位數帶來的衝擊力截然不同。
白狼佐先生盯著龍之峰,眼神好可怕,他待在龍之峰身邊的時間要比我長上許多,感覺好像一切都會被他看穿。
不久後,白狼佐先生嘆了一聲,接著取出智慧型手機,撥了電話。
「——啊,社長。不好意思,我有件事情想跟您商量。」
我身旁的龍之峰吃驚地瞪大雙眼。
白狼佐先生講電話的對象,恐怕正是龍之峰的父親,也就是龍之峰集團的領導人。
白狼佐先生簡明扼要地說明完我們的計畫主旨,應了好幾次「是」之後掛掉電話,轉身面向我們。
「這件事情已經獲得老爺的許可,老爺表示願意出這五千萬。」
「真的假的!」
明明是我自己開口的,我卻忍不住驚呼,因為我完全沒想到他會答應提供全額。
「是真的啦,老爺說,既然大小姐又再次開始發揮個性,身為父親,他當然要全力支持。還說,如果有其他需要集團幫忙的地方也儘管開口。」
我和龍之峰互相對看,真是太感激不盡了,我們的確還有其他事情想要拜託。既然龍之峰集團願意全面給予協助,就能將計畫拓展成世界規模了。
「那——」
我才正要開口。
「那麼白狼佐。我還可以請你幫忙其他事情嗎……?」
龍之峰就自己主動這麼說了,自從這項計畫啟動以來,這還是頭一遭。我高興地閉上嘴,沒有比她有了幹勁更好的事情了。
「大小姐,您儘管吩咐。」
「其實——」
望著稍微探身向前的龍之峰的側臉,我在內心暗自握緊拳頭。
☆
「如何?我自己是覺得做得還不錯啦。」
在平板電腦的另一頭,矢刳馬撐大鼻孔,一副志得意滿地挺起胸膛,戴在耳朵上的天線,像是要表現情感似的動個不停。
我手中的螢幕裡,正顯示著矢刳馬所製作的網頁,上面大大地寫著「大家一起在萬聖夜跳舞!」,下方的影片視窗則是顯示「準備中」。這裡預計會上傳我和齊藤、須須木的跳舞影片,而且文字和語音好像還會配合播放的國家而改變。
每隔一定時間,眼鼻和嘴巴挖空的橘色南瓜怪物,就會發出「嘻嘻嘻嘻」的陰森笑聲。
只要將畫面往下捲動,便會看到那個南瓜——傑克南瓜燈比賽的廣告橫幅。
最大獎的獎金,竟然高達五千萬!
這都要多虧龍之峰集團傾力贊助,廣告內容寫著,全國龍之峰集團系列的超市也將舉辦燈籠用南瓜的特賣,另外還放上了網購用的廣告橫幅。
除此之外,網頁上還有「今年的口號不是〈Trick or Treat〉,而是〈Treat or Trick〉!」這樣的標語。
點了之後,螢幕上出現小孩子給大人糖果後受到感謝的插圖。
上面寫著「如果不收下糖果,我就要搗蛋喔!」以及「懷著平日對對方的感謝,送出糖果吧!即使是害羞的人,應該也會有『沒辦法,既然會被搗蛋,也只好收下糖果了』的想法!多麼體貼!」的字樣。
這三者正是要在這次萬聖節實行的人類殲滅計畫。真不愧是翼,真不愧是勇者大人,她果然和魔王如同鏡中的另一個自己。
我是不曉得接下來她自己揭發計畫的意圖,她的個性能否獲得滿足,不過畢竟這次的目的不同,也只能請她忍耐了。
話雖如此,我們之所以能夠實行如此大規模的計劃,果然還是全靠龍之峰的力量。
正確來說,是龍之峰集團的力量。
由於這次情況特殊,集團比起默認,應該說是非常積極地給予協助。
以往龍之峰都是自己一手包辦,但是這次白狼佐先生扛下了這份工作,我猜他八成也已經知道我另有目的。
「如何?你覺得怎麼樣?」
妳還真是緊迫盯人耶……
對矢刳馬而言,這大概也是表露個性的一部分吧,如今網路和機器人之間的關係已是密不可分,她肯定是因為這樣,才會這麼急著想知道答案。
「不錯啊,我覺得這個網頁做得相當吸引人,妳說是吧,龍之峰?」
「沒錯。我覺得非常好。」
如此說道的龍之峰,臉色似乎好轉了幾分。
是我想太多——應該不是吧?
「太棒了!」
矢刳馬開心地握拳歡呼。
她把手扠在腰上,將身體後仰。
「呵呵,因為當今的機器人要是脫離網路就沒戲唱了,我可是很努力地學習了一番呢!能夠幫上大師的忙,真是太好了!」
「不是幫我,是幫龍之峰啦。」
「啊,對喔!能夠幫上魔王和大師的忙,真是太好了!」
……算了,隨她說吧。
矢刳馬似乎不像塚耶一樣有察覺我真正的意圖,她應該不會明明知道,卻還默不吭聲,她不是那種有辦法故作若無其事的人。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她和塚耶一樣想要對龍之峰報恩,不管是以個性者還是朋友的身分,她應該都很高興能夠幫上忙。
「那我之後就把這個放在社群網站上散布出去,讓它成為各搜尋網站最熱門的網頁啦!」
「那種事情有辦法做到嗎?」
「要用一點祕技嘍!如果是從個性者專用的網路就可以辦到,因為我們的網路和一般人用的不同。」
這樣啊,專用網路果然好厲害。
「所以舞蹈影片什麼時候會做好?可以的話,同時上傳會比較好喔,因為我覺得第一印象是決勝關鍵。」
的確,在這裡留一手沒有意義,把三種計畫全都放上去,應該能夠吸引更多人來參加。
「我會在這個星期之內把影片給妳,我們終於把舞練好了。」
塚耶完成編舞是在三天前。
因為在那之前,我就已經知會過齊藤和須須木,所以馬上就能展開練習,木村雖然沒有幫忙,不過這種事情畢竟勉強不來,再說他也真的是打從心底替我擔心。
但話說回來,塚耶真是意外地嚴格啊……甚至還用細鞭似的東西,唯獨對我又抽又打……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因為她只看得見我嘛。
拜她所賜,我全身布滿一條條血痕,沖澡時陣陣刺痛。
不過這真是一項令人意外的才華。
不是我,我是說塚耶。她編出來的舞蹈相當帥氣,如果我們好好跳,其他人看了想必也會想模仿。
雖然只有三個人跳感覺也不錯,不過那支舞跳的人越多,帥氣指數肯定會隨之大增。
尤其是最高潮的舞步。
與其說原地踏步,更像是要將地面挖起一般用力往後踢,塵土伴隨著唰的一聲揚起,散發出強而有力的氣勢。
齊藤會將我們為了確認自己的舞姿而拍攝的影片加以編輯,作為放上網頁的素材。
須須木則是會替我們三人製作正式拍攝時所穿的服裝。好丟臉,其實我個人是希望穿運動服就好,但是因為必須吸引眾人目光,而且因為是給參加者看的示範影片,所以不能不正式一點。
「好想趕快看到喔……」
矢刳馬一副迫不及待地喃喃說道。拜託不要期望那麼高啦,那不過是幾個村民、幾個外行人拍的影片罷了。
不過這下準備工作大致都完成了。
接下來就只要拍攝正式影片放上這個網頁,盡可能將情報擴散出去,然後等待重頭戲萬聖節到來!
我斜眼看著盯著筆電的龍之峰。
不曉得她的魔王個性是否有稍微蠢動起來?還是說,她把這一切都當成別人的事,一點感覺也沒有呢?
我無法從她那張美麗的側臉,猜測出她的心思。但是既然著手進行各項準備的龍之峰看起來樂在其中,而且也自己主動請白狼佐先生幫忙,我相信她是真的變積極了。
為了再推她一把——我得好好努力跳舞才行……
☆
聽見敲窗戶的聲音,我一回頭,就見到翼一如往常地擅自進到我的房間。
外頭吹進來的風涼得教人直打哆嗦,讓人感受到冬天的腳步已然逼近。
「這一天終於要來了。」
翼關上窗戶,盤坐在床上,臉上露出快活的笑意。
她今天穿的是睡衣,胸前的鈕釦幾乎快要爆開了,拜託妳去買稍微大一點的睡衣啦,這又不是漫畫情節。
先不提這個了。
「是啊,就是明天了。」
我大大地點頭。
書桌的電腦螢幕上,顯示著「萬聖節舞蹈之夜」的網頁,點擊計數器上的數值高得離譜。
由於只要輸入萬聖節搜尋,各搜尋引擎顯示出的第一個連結都是這個網頁,因此閱覽人數多得難以置信。
舞蹈方面雖然既沒有提供獎金,也沒有正式的轉播,但是有設立一個網站專供參加者上傳自己跳舞的影片,而從該網站的登錄者數量來推測,參加人數應該多達幾百萬人。
「傑克南瓜燈比賽」雖然已經截止報名,不過因為參加人數實在太多,導致市場上南瓜缺貨的情形持續了超過一星期。
「Treat or Trick」的口號似乎也已廣植人心。
過去的口號如果沒有小孩吵著要糖就不成立,但是這次只要對自己想給糖果的對象念誦咒語,就可以將糖果交給對方。
也許是因為這個緣故,龍之峰的父親所企劃的萬聖節用什錦糖果,打出朋友之間也能互相交換的廣告詞,結果銷售量一飛沖天。
聽說光憑糖果的銷售額,就能輕易籌措出比賽的獎金,龍之峰的父親果然很會做生意,不過也多虧他讓萬聖節的氣氛益發熱鬧,所以也算是雙贏的局面了。
「那麼我們再來確認一次吧。」
翼換上嚴肅的神情,挺直背脊。我趕緊將視線,從她那鈕釦快要蹦開的胸器移開,現在不是好色的時候。
「明天舉行舞會的地方是國定大運動公園,這一點沒問題吧?」
我點頭。
最後是舉行國際運動競賽的會場,現在主要是用來舉辦音樂會、活動,以及國家演講會等等。
「包括偶像的演唱會在內,萬聖節活動本身是從早上就開始進行,不過主活動的全世界同時跳萬聖節舞蹈,是從下午四點開始。」
在那之前,還有獎金五千萬的「傑克南瓜燈比賽」的結果發表。
不過話說回來,是五千萬耶!……其實我也偷偷報名了,只可惜沒有通過預賽,虧我還覺得自己做得挺恐怖的。
一如我們所計畫的,南瓜自全國各地消失,取而代之出現的是傑克南瓜燈。
參賽者只要憑照片即可報名,而唯有通過預賽的作品,才會被聚集在競技場內。
因此我的「傑克」現在被擺在家門前,不僅路過的小狗看了會狂吠,就連小貓也會嚇得跳高兩公尺後逃離。
……我明明就做得還不錯嘛。
這幾天街上到處都是同樣沒通過預賽的「傑克」,讓夜晚的街道染上一片可怖的橘色。
「因為主螢幕上會播出世界各國的會場,以及進行個人直播的人們的情況,所以我是在第二輪的途中闖進去,對吧?」
「沒錯。」
翼呵呵發笑,一面撫摸擺在一旁的寶劍《恩布里歐》。
「對了……這個計畫是出自我之手一事,魔王應該沒有發現吧?」
「……我不曉得。」
實際上塚耶已經識破這一點,而且她還說龍之峰可能已經察覺了。然而龍之峰並未表現出任何舉動能夠證明塚耶的臆測。
「她從來沒有問我,這個計畫是否真的是我想出來的,但是也沒有稱讚過我,所以她說不定已經起了疑心。」
「儘管如此她還是繼續實行下去,這樣究竟是好是壞呢……」
「為什麼這麼說?這不是好現象嗎?」
「這可難說喔,她搞不好是真的已經放棄了,才會答應我的要求,配合演出這一場最後的較量。」
這——的確不無可能。
「可是她一開始雖然確實感覺像是任人擺布,但是最近有變得稍微積極起來了耶。」
她不但在會場對機材的擺設位置表達了自己的想法,當白狼佐先生為了糖果的包裝、南瓜賣場的配置徵詢她的意見時,她也把我擱在一旁,自己和白狼佐先生交換起意見。
「算了。」
翼換上勇者的神情,用鼻子一哼。
「不管怎樣,反正就是明天了。再說,我們眼前的目標,是要讓公所中止或是延遲撤銷認定。」
我點頭回應。
根據我這陣子對龍之峰的觀察,我相信只要花點時間,她就能變得像原來一樣表露個性。
「不過你要小心喔。」
「我?」
翼頷首。
「要是被人知道,你這個村民對個性的表露干涉到這種地步,公所那些人不曉得會擺出何種態度。」
「為什麼?既然我是要拯救魔王的個性,他們不是應該感謝我嗎?」
「你真的什麼也不懂耶。」
翼神色嚴肅地瞪著我。
「假使被世人知道普通村民對個性者產生了足以左右個性的影響力,到時問題可就大了,因為不干涉的原則將會因此瓦解。」
「我不是很懂妳的意思……」
「除了我和魔王以外,其他個性者不是也辨識得出你嗎?公所一直都在觀察這個現象,會帶給個性者和其他村民何種影響。」
「咦!是這樣嗎!」
「那當然啦,因為我們隨時都受到監視呀,不過這個房間除外就是了。另外我聽說學校裡面也有未受監視的地點。」
應該是那座中庭吧……
「可是村民不是本來就是給予個性者提示的角色嗎?這樣會不會太誇張了?」
「如果只是給予提示也就罷了。但是這次我們所做的事情,是帶著特定意圖去誘導魔王,看起來類似但事實上完全是兩回事。」
「可、可是要干涉個性者,首先不是得被個性者辨認出來嗎?公所會不會是因為魔王和勇者的數量非常稀少,才會過度操心啊?」
「二郎你不是也被其他個性者辨認出來了嗎?」
「這——」
「即使是村民,只要我們判斷對方對自己有益就能辨識,所以無論是誰都有干涉個性者的可能性。」
她說得對,個性者們確實認得出自己的家人和老師,塚耶也能夠辨識打工地點的店長和同事。
「但是村民一般並不會想要去操控個性者。你們鮮少和個性者往來,是因為你們被如此教育著,就算說是被洗腦也不為過。但是一旦村民有那種能力的事情被大家知道——被傳了出去的話,或許就會有人想要做跟你一樣的事情。到時候說不定會有村民試圖利用個性者的特權來圖利自己。」
「這種事情——」
「不可能發生」這句話,我說不出口。不知道、沒想過,和知道了也不去做是兩碼子事。
「所以這件事情絕對不能讓別人知道,我是打死也不會說的,魔王大概也是如此。死靈法師可以信任嗎?」
我思索片刻,點點頭。
「她……我想應該可以信任。白狼佐先生雖然可能也隱約察覺到了,不過只要龍之峰不出賣我,他應該也不會做出背叛的事情來。」
翼用彷彿要將一切看穿的眼眸,猶如窺視我眼底深處的靈魂一般地注視我。
「……我相信你。」
呼~
「不過你不可以再採取其他行動了喔。事到如今二郎你已經沒有事情可做了。接下來……你就順其自然,好好欣賞萬聖節的大決鬥吧。」
翼面露看似勉強擠出來的笑容,握起拳頭,用力戳了一下我的肩膀。
「……知道了。」
翼手中傳來的熱度,讓我明白計畫已與我無關。
已經沒有事情是我能做的了。
我想明天我最好也別跟龍之峰說話,公所那些人不曉得會躲在哪裡監視我們的動向。
我也握起拳頭,輕戳翼的肩膀。
「……接下來就交給妳了。」
6
『——好的,萬眾期待的主活動終於要開始了!』
明明天氣寒冷,卻一身坦克背心搭配圖案花俏的飛行夾克、戴著墨鏡的DJ風男主持人,以如雷的音量吶喊著。
群眾「喔喔喔」的呼應聲撼動了國定大運動公園,光是這裡似乎就聚集了超過兩萬人。不參與跳舞的人們不是在攤販前大排長龍,不然就是到處席地而坐,準備觀賞接下來即將展開的一大盛會。
我也不參加跳舞,從剛才是由偶像歌手帶來演出的舞台旁側,看著活動進行。
「終於要開始了。」
在我身旁如此說道的龍之峰,可能是受到無數傑克南瓜燈的燈光照射的關係,臉頰看來有些紅潤。
她穿著寬鬆的外套,看不出底下是制服還是便服。不過我想大概是制服吧。
「……對了,聽說今天到處都有在發送糖果,就連在學校裡,朋友之間也會互相贈送。」
「好像是這樣呢,比起只發給小孩子的去年,今年光是我家的系列店,糖果的銷售額就比前年增加了百分之四十。」
好厲害——是這樣吧?
「據說南瓜也是連緊急進口的份也幾乎售罄,讓龍之峰集團創下歷來最高的營業額,為此我父親非常高興。」
這樣啊,能夠回報對他造成的困擾真是太好了。
「……公所有跟妳說什麼嗎?期限差不多快到了吧?」
「還沒有。」
龍之峰直視著舞台回答。
「說不定,他們打算以這次對決當作最終判斷的基準。」
如果不是這樣就傷腦筋了。
因為撤銷認定的起因,是龍之峰不試圖消滅人類,所以只要她再次展開行動,公所的判斷依據就會消失。
既然如此,公所會想要查明這個活動究竟是其計畫的一部分,還是只是用來圖利龍之峰集團的宣傳手法,是非常合理的事情。
而那正是我們的目的之一。
然後等到看了龍之峰接下來與勇者對決的模樣,公所便會不得不承認她已捲土重來——照理說應該是如此。
再來就看龍之峰能否找回自己心中的魔王——這一點實在很難說結果會是如何。不過從這陣子的情況來看,我想不是沒有可能。
畢竟雖然是小事,但是她確實會自己提出點子,而且也開始打起了精神。別人或許會認為這只是我個人的主觀意見,但我真的覺得她的雙眼逐漸恢復了光采。
『——那麼接下來,就請為大家帶來這個美好派對之夜的我們的公主登場吧!Come on!龍之峰櫻子!』
DJ男動作誇張地,朝我們所在的舞台旁側伸出手。
「——大小姐,請上台。」
哇啊!白狼佐先生,你是從哪裡冒出來的!而且還冷不防遞出巨大的南瓜頭套!
咦,那是……
龍之峰一邊戴上頭套,一邊淺淺地微笑。
「沒錯,這是我在『Distinia』穿過的那套服裝。」
我還記得。
之前我和龍之峰、翼三個人,曾經一起去販售個性者專用配件和服裝的商店。
當時翼那傢伙乘興惡搞出來的《魔王服裝》之一,就是這套《十月魔王》。
如果是這樣,那件外套底下該不會——
龍之峰猛地甩開外套前襟,我雖然立刻用手遮住臉,還是從指縫間看得一清二楚。
奇、奇怪……不是耶。
翼之前所選的服裝,是傑克南瓜燈的比基尼內衣,配上圖案相同的南瓜內褲,然而龍之峰現在所穿的不是那麼暴露的服裝。黑色斗篷底下,是一套滿是補丁的破爛衣服。
「你很期待嗎?」
龍之峰促狹地笑著。
是很期待沒錯——但是那種話我說不出口!況且白狼佐先生正在瞪我!
「那種衣服我當然不敢穿,我這身裝扮是以田地的守護者稻草人為主題,因為萬聖節也有慶祝收成的涵意。」
說完,龍之峰戴上南瓜,從挖空的嘴巴部分,可以隱約看見她的臉,見到她的那抹微笑,我不禁放下心來,莫名有了「這下沒問題了」的念頭。
龍之峰從白狼佐先生手中接過巨大鐮刀,正面面向舞台。
「佐——不對,村民A同學。」
「什麼事?」
「……真的非常感謝你。」
什麼啦,一副正經八百的樣子。
「好了,快去大鬧一場吧!」
我握拳說完,龍之峰就點點頭,衝上舞台。
如雷的掌聲和歡呼聲響起。
震耳欲聾的音樂流瀉而出,螢幕上播放出各地的情形,包括直播的影片在內,畫面每隔一定時間就會轉變,讓人眼花撩亂。
「——所有人都跳起來吧!萬聖節……派對之夜開始!」
但其實現在太陽還沒下山。
龍之峰一將高舉的鐮刀,好似要將脖子斬斷般地往下揮,眾人便開始跳起塚耶所創作的舞蹈!
那是什麼樣的舞蹈,只要跳了就明白。
踏響步伐,跳躍、旋轉,這個舞步的重點在於,要用力踩踏大地,然後接下來是——挖也似的朝大地一踢!
很好!逐漸產生足以撼動運動公園的一體感了。
我們拚命製作的教學影片似乎發揮了很大的功效,總算不枉費我咬牙忍受塚耶的嚴格指導了。
塚耶在操縱屍體時大概也是那樣吧……不過無所謂啦,反正屍體大概也不會發牢騷。
話說回來,我和齊藤、須須木三人跳時沒什麼感覺,但原來這麼多人整齊劃一地跳舞是如此震撼啊!
真的晃起來了!簡直就像這個星球在跳舞似的!連我都想跟著跳了!不過我得忍耐,好好見證到最後才行!
龍之峰雖然也沒有跳舞,但是她配合著音樂,用鐮刀的柄頭敲打地板。
每當她敲打一次,南瓜頭套的眼睛部分就會發出陰森的紅光,周圍的揚聲器則是傳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聲。
我之前見到時,南瓜頭套並沒有那種機關,看來不是另外追加,就是重新製作吧。
『——很好,氣氛嗨起來了!那麼,接下來就加快節奏吧!』
DJ一說完,音樂的速度便加快,眾人的舞蹈自然也變得更加激烈。
『感覺真是太棒啦!大家再讓這個派對之夜更——!』
「——一切到此為止!」
明明是直接發聲,翼的聲音卻以足以壓制其他一切的音量和氣勢,轟然響徹四周。音樂停止,主控台大概遭到勇者的親衛隊控制了吧。
其證據就是,燈光同時照亮了會場中央。人潮如神話中所描述的往兩邊分開,而揹著巨大寶劍的勇者,光之丘翼就站在那裡。
「龍之峰櫻子!不對,足智多謀的魔王!妳的計畫已經被我勇者光之丘翼給識破了!妳就死心吧!」
面對翼犀利的指控,龍之峰一句話也沒有回答,南瓜頭套底下的表情,也被從眼睛溢出的血色光芒所掩蓋,無法看清。
「我才在想妳安分了好長一段時間,沒想到妳居然配合萬聖節,實行了三重的人類殲滅計畫,妳果真是可怕的魔王!」
翼用手指著龍之峰。
幹得好,翼。
周遭的人們終於也開始察覺龍之峰是《真正》的魔王了。
這麼一來,會發生什麼事?
就連那副刻意誇張的裝扮,看起來竟也像是真實存在的怪物,真是不可思議!
「——妳在胡說什麼啊!別來搗亂!」
剛才的說話聲,當然是為了讓翼揭穿計畫而安排的親衛隊暗樁。
「第一個是南瓜燈籠!」
翼將伸出食指的手臂,像是要刺向天空一般往上舉。
「我已經知道了,魔王!妳是想利用高額獎金吸引人們,就連食用南瓜也拿去做成燈籠對吧!全世界的南瓜價格因此暴漲,而妳不僅藉著斷絕人們的重要維他命來源來引發各種疾病,同時還誘使人們栽種燈籠用的南瓜來取代食用南瓜,讓人們即使發現維他命不足,屆時也已經吃不到南瓜!接著隨之而來的就是,人.類.滅.亡!」
其實除了南瓜以外,也是有別的食物可以攝取到維他命啦。
「第二個是糖果!」
翼伸出中指,刺向天空。
「逆轉咒語,將本來只有小孩子能夠拿到的東西,變成可以讓他們發送出去,不要說讓死者的靈魂安息了,這根本就是使其暴動的陷阱!是回魂的咒語!要是每年都念誦那種玩意兒,不久死亡國度的大門就會開啟,死人也會跟著大量湧現!還有糖果也會讓人蛀牙、發胖!」
說實在的,假如真有損害產生,大概也只會有後面兩項,不過聽說魔王的人類殲滅計畫本來就是在童話世界執行的計畫的模擬,所以就算魔王利用死者的國度如何如何也不奇怪。
「再來是第三個!」
翼接著也豎起無名指,大聲吶喊。
「你們難道不知道,你們正在全世界跳舞的地方有什麼嗎?」
她抬起一隻腳,「咚!」地踏響地面。
「是龍脈!是環繞這個星球的生命之路!無論是動物、植物,甚至是浮游生物,所有生物都是靠著在大地深處流動的能量,才得以維持生命活動,這一點你們難道不曉得嗎?」
這番聽來荒唐的話,據說在個性者之間是常識,第一次從翼口中得知時,我也忍不住笑了出來,不過篤信這件事的人似乎相當多。
話雖如此,錯的也有可能是我們村民的常識,畢竟世上幾乎沒有人了解這個世界的真相。
「但是你們這些人!」
翼環視周遭的人群,彷彿有光線從她的雙眼射出一般,人們紛紛後退,大概是因為太起勁了吧,翼的遣詞用字變得越來越不像勇者。
「居然想用那個舞蹈破壞龍脈!龍脈一旦遭到破壞,星球就會慢慢死去!不可能再生!到時人類就只有滅亡一途!這就是這場萬聖節派對的真面目!如何,魔王!」
翼將原本豎起的手指握入拳中,然後把拳頭指向舞台上的龍之峰。
「妳的陰謀已經被我這個勇者揭穿了!」
就是現在。
我看著龍之峰,只要龍之峰能夠以魔王之姿回嗆,表現自己已完全復活,這個計畫就算收到一定的成果了。
接下來的步驟,就是由翼進行她一貫惱人的破壞行動。
如果只靠翼一人,不可能毀掉這麼大規模的活動,不過她似乎已經和地方的勇者談妥,獲得他們的協助。
加油啊,龍之峰!
「——呵!」
她笑了!

「——呵呵呵呵,真虧妳有辦法識破啊,勇者!」
來了!
龍之峰所戴的南瓜頭套,眼睛噴發出血色的光線火焰,照理說只是挖空並不會動的嘴巴,感覺也像在咯咯發笑。
「沒錯!這場派對正是我為了消滅人類而設下的偉大陰謀!而且是三重布局!」
很好!
這句台詞並不是我們準備的,如果是別人想出來的台詞,就不會有真實感,唯獨這一點,是讓龍之峰憑自己的智慧發揮。
多虧如此,臨場感十足呢。
「放棄吧,魔王!派對到此結束了!」
「真的是如此嗎?」
南瓜看似面露奸笑,一瞬間,翼的表情顯得意外。不只是她,這個情況同樣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怎麼回事?
「勇者啊,我是很欽佩妳的洞察力,不過就只有這樣嗎?這樣就沒了嗎?」
聽到這番意想不到的話,翼露出「咦?」的詫異表情,我懂她的心情,我此刻的表情大概也跟她一樣。
然而,龍之峰逕自說下去。
「若真如此,那麼繼保特瓶火箭之後,妳又下錯關鍵的最後一步棋了……」
南瓜頭左右搖晃,龍之峰正在笑。
「妳說什麼!」
翼按捺不住衝動,拔出寶劍指向龍之峰,怒氣令劍尖不住顫抖。
我不懂……龍之峰到底在說什麼?
雖然與翼之間的針鋒相對完全是交給她自己去即興發揮,但是我們就只有準備翼所指出的那些圈套。
「關於傑克燈籠的部分,妳說得一點都沒錯,而且妳對Treat or Trick的分析也相當精采。但是……妳在舞蹈這方面的表現就不盡理想了。」
「妳倒是說說看我哪裡說錯了!」
不畏懼翼的怒吼,龍之峰的肩膀隨著笑意晃動。
「破壞龍脈這一點確實如妳所言,因為藉由破壞環境來殲滅人類,正是我的拿手好戲。」
嗯,確是如此。龍之峰以前也曾經企圖破壞臭氧層,但最後當然是因為太拐彎抹角,而沒有真的成功。
「但是,不只是這樣而已。」
龍之峰揚起鐮刀。
「妳看這個!」
龍之峰說話的同時,螢幕上出現剛才跳舞的影片。儘管沒有聲音,以無人機空拍的畫面,依然震撼力十足地大大投映在龍之峰身後。
是最有看頭的部分。
看似要將大地挖起,使勁往後踢的舞步。
「就是這裡!」
她一揮動鐮刀,影片便在那裡停下。
「如何?妳有沒有發現什麼?」
翼的表情變得狐疑,似乎瞥了我一眼。
我搖搖頭。
編舞的人不是我,是塚耶。
藉著踏響地面的舞步來損壞龍脈,這一點確實是我們的意圖,但是我沒有聽說這個挖也似的蹴踢動作有任何涵意。
「這樣妳還是不懂嗎?」
鏡頭拉遠。
所有人面對同一方向、朝著相同方向蹴踢地面的景象,是如此地整齊劃一。接著螢幕的畫面又改變,播放出各地會場同一時刻的樣子。不知為何,每個畫面都有標示方位的箭頭。
「——啊!」
忽然間,翼大喊。
咦!什麼?
「是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怎麼回事?
「妳也企圖讓這個星球停止自轉,對吧!」
啊?
「讓大量人員在同個時間點,朝相同方向施力!儘管一個人的力氣很小,但是累積起來就會形成巨大的力量!所以妳才會安排這個舞步!」
什麼跟什麼啊!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情!
「正是如此!」
居然答對了!
龍之峰一用鐮刀柄頭敲打地板,螢幕上隨即播放出星球停止自轉的示意影片。
她是什麼時候做出那種東西的!
星球一旦停止自轉,將會引發各式各樣的自然災害,白晝的地區將永遠都是白天,夜晚的地區則會永遠都被封閉在黑暗之中。
隨著生態系統的平衡瓦解,人類會為了尋找糧食而進行大遷移、互起爭執、睡眠不足,然後走向毀滅——那樣的示意影片,在南瓜魔王的背後播放著。
「但是既然舞蹈已被迫停止,我的計畫也就到此為止,不能算是獲得勝利。今晚就當成妳我平手好了。」
龍之峰說完,猛地將斗篷往後一掀。
「人類啊!接下來就隨便你們享樂吧!派對將會繼續!舞吧!跳吧!下一次我會讓你們更加快活,然後再將你們全數消滅!」
巨大的歡呼聲響起。
可能把主控台搶回來了吧,震耳欲聾的音樂再次流瀉而出,不再受到控制,人們恣意地跳起舞來,翼被舞動的人群所吞沒,不見身影。
不過——真是太好了!
龍之峰神不知鬼不覺地,暗地擬出我們沒有安排的殲滅計畫,她憑著自己的意志,企圖殲滅人類!
這如果不是完全復活是什麼!公所肯定也會接受!
戴著南瓜頭套的魔王,回到了舞台旁側。
從挖空的眼睛溢出來的暗紅色光芒好可怕。但是從大大裂開的口中露出來的龍之峰的側臉面色紅潤,完全恢復了生氣。
「辛苦了,龍之峰!幹得好!」
我舉起手,想要跟她擊掌。可是——
「…………」
她卻無視那樣的我,看也不看地就搖晃著取人性命的巨大鐮刀,走向舞台旁側的深處,走向沒有燈光的幽暗之地。
「龍之峰……?」
——沒錯。
就好像看不見我一樣。
終章 ~然後,村民A~
來說說之後的事情吧。
萬聖節派對結束的幾天後,白狼佐先生打電話來,告訴我撤銷龍之峰認定一事取消了。
據說公所捎來通知,表示承認魔王的個性已完全恢復。
對此,我當然非常開心。
我立刻想叫他請龍之峰來聽電話,卻在這時被告知一件出人意表的事情。
『大小姐恐怕認不出你了。』
一瞬間,我不懂他在說什麼。
那句話就是如此地出乎預料而荒唐。
『我一開始覺得有異狀,是大小姐在舞台旁側無視你的時候,當時我還以為她是因為情緒太亢奮了才會如此,但是後來大小姐本人卻說了一句話——村民A同學已經回去了嗎?』
我緊握手機,幾乎要將其捏碎。
『當我告訴她,你剛才在舞台旁側時,她非常震驚,似乎受到很大的打擊。於是前幾天,我帶著大小姐從遠處看你的身姿,可是……大小姐卻沒能找到你。』
「怎麼會……那簡訊呢?簡訊的話應該沒問題吧?她應該看得到我的簡訊吧?」
個性者能夠辨識傳送給自己的訊息,我本來想在結果出來之前,暫時先不要主動跟她聯絡的,可是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
『有可能。不過很可惜的是,與個性者之間的簡訊傳送,已經從今天的零時起被中止了。你不知道嗎?』
至此,我已發不出半點聲音。
我不可能知道這件事,翼或許早就知道,但是我自從派對之夜後就一直沒見到她。
『大小姐會就這麼永遠都無法辨識你,還是會慢慢認出你來,這一點我不曉得。但是……這麼說或許很失禮,不過這會不會是上天所給的啟示,告訴你時候已到呢?』
「時候已到……?」
『是的。自從認識你之後,大小姐看起來總是那麼地快樂,不但性格變得很開朗,也交到了個性者的朋友。那副模樣,簡直就像一個《平凡》的女高中生。』
我是很想回他「那不是很好嗎?」——但我卻說不出口。
因為我早就明白了。
『但是,大小姐是個性者……《平凡》是不行的,因為那樣等於失去了個性。』
我有種被大石頭砸中腦袋的感覺。
也就是說,龍之峰會差點當不成魔王,都是我害的。
……我並沒有惡意。
我只是想把個性者也當成同班同學,希望他們能夠和大家一樣享受高中生活罷了。
然而到頭來,這卻是村民的標準,不是個性者的。
我並不知道,和村民一樣享受高中生活,會侵蝕個性者最重要的東西。
大概沒有人知道。
公所可能一直都有在注意這方面吧,我想他們應該一直都有在觀察,我們究竟對個性者擁有多少影響力。
然後因為他們發現事態嚴重到有可能會奪走個性者的個性,所以決定介入。
於是我們被硬生生地拆散。
約莫半個月後,龍之峰又再次回到學校上課,可是那時不只是我,就連其他村民她也完全認不出來。
而且很不可思議的是,後來就連塚耶和矢刳馬也漸漸認不出我了。
唯一沒有改變的人是翼,雖然可以說只是回到以前的關係,我還是覺得鬆了好大一口氣。
翼因為是個性者,在那之後還是會跟龍之峰和其他個性者交談,也會彼此產生個性上的衝突,然而我——我們卻已與那些無關了。
前陣子,我故意用開玩笑的語氣問翼:
「你們會不會聊我的事情?」
她卻一副打從心底感到傻眼的模樣,於是自那之後,我便不再提起這個話題。因為我的心有點承受不了那種打擊。
升上三年級之後,個性者和普通學生就完全分班了。
因為特殊課程的關係,我們連在學校都很少見到個性者,一切宛如遙遠的夢境,龍之峰等人也變得彷彿另一個世界的人。
關於沒有他們的校園生活,坦白說並沒有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
若真要說,大概就只有各自的出路了。
齊藤後來考上國立大學的國文系,他現在還是繼續在寫劇本,聽說已經決定要加入戲劇社了。
須須木則是決定就讀服飾類的專科學校,打算繼續磨練手藝,以進入為個性者製作服裝的公共事業企業為目標。
木村前陣子接受了職業棒球的甄選,結果勉強合格過關。雖然一開始會從二軍當起,但依然是職棒選手。
至於我——
☆
那一天,我決定到許久沒去的,那座位在舊校舍樓梯下方、堆積如山的桌子之後的中庭看看。
一邊讓裝有畢業證書的證書筒撞擊桌腳,我好不容易來到鉸鏈生鏽的門前,一用力推開,一陣儘管仍冷但不至於刺痛肺部的早春的風,拂上我的臉頰。
啊——
猶如遭電擊槍觸及一般,一股電流倏地流竄全身,我握著把手,僵在原地。
在長椅旁葉子已完全掉光的大樹底下,我看見了龍之峰。
我有幾個月沒見到她了呢?
自從三年級的特殊課程開始之後,她就連和勇者進行對決也沒有。
翼因為都沒變,昨天還是一樣擅自闖入我房間,但是我自從夏天時從遠處看見過龍之峰之後,就不曾見到她了。
我大大地深呼吸一口氣,然後緩緩走向長椅。
每當我靠近一步,就感覺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大。
我到底在緊張什麼?
對方又認不出我,證據就是她並沒有看向這邊。
真是的,開什麼玩笑嘛。居然把人耍得暈頭轉向之後,又擅自從我的世界消失。
「……嗨。」
對著神情感慨地仰望樹木的龍之峰的側臉,我這麼開口。
我知道她聽不見,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克制自己說下去。
「妳來了啊。我沒想到居然連畢業典禮也會分開來辦,應該說做得很徹底嗎……聽說從明年起,就連這所學校也會變得只有村民了。」
我來到龍之峰身旁,也抬頭仰望樹木。
「發生過好多事喔……」
真的發生過好多事,自我介紹時,宣告自己「最討厭人類」的龍之峰的背影,我至今仍無法忘懷。
全班同學一起完成的校慶戲劇,成了人們津津樂道的傳說。
我們去過海邊。
也去過山上。
聖誕節派對和新年參拜也都是美好的回憶。
雖然那些全都伴隨著天大的騷動,但是,很開心。
「我要去上大學了,大學裡有一門科系叫做個性學系,我決定要去念那個。那個系專門研究個性的分類和判定,聽說只要在校內做出成果,就容易被選為《村民》,而且也會有實績。」
我停頓下來,徐徐吸氣。
「……我想要成為村民。」
沒有回應。
沒關係。我只是不想錯過老天給我的這個機會,不想從也許不會再有第二次的此時此刻逃走罷了。
「當我聽到白狼佐先生說,龍之峰妳變得認不出我來時,坦白說,我以為他在開玩笑。心想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覺得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樹枝在風的吹拂下沙沙作響,像在笑似的。
「可是後來不但簡訊不通,在學校見面時,妳也真的都不再看著我,我這才領悟到原來一切都是真的。」
我緩緩地吸氣,然後吐出。
「不是常有人說,心上破了一個洞嗎?我以前一直覺得這句話莫名其妙,但是那個時候,我終於明白那種感受了。而那個洞,正是我心中妳所在的部分。」
好令人害羞的話啊……不過,我才不管那麼多。
「我做過許多嘗試,但最後還是沒能將它填滿,洞就這麼一直存在著。可是……真是不可思議啊,剛才我一見到妳,那個洞就輕易填滿了,明明原本是那麼地空虛。」
雖然很奇妙,但這是真的。洞就好比被施了魔法一般消失無蹤。
「我……我這個人真奇怪,從剛才就一直緊張得要命。畢業典禮結束後,在我們的祕密中庭見到妳,然後像這樣單方面地對妳說話,居然讓我心跳得超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拿著證書筒的手有些發抖。
真是的,這到底是怎麼搞的啦。
對了,這種情境似乎經常出現在連續劇和漫畫裡。
是什麼?這種狀況究竟叫什麼——
忽然間,我的頭一陣刺痛,某種東西警告我別再想下去,每次都是這樣,每到關鍵時刻,都會有來歷不明的東西來阻撓。
——開什麼玩笑!
我真的發火了。
什麼跟什麼嘛,每次都這樣!這可是我和龍之峰最後的見面機會耶!不准來礙事!
「——好痛!」
像是呼應我的反抗一般,眼睛深處傳來一陣刺痛。
可惡的混帳!
我一時氣不過握起拳頭,揍了自己的太陽穴,疼痛的眼睛裡星星四散,從枝頭灑落的光線不停閃爍。
「啊……」
我知道了。
好比原本垂下的布幕突然升起似的,我終於想起這個情境是什麼了。
——是告白。
就是啊!這不正是告白常有的情境嗎!畢業典禮當天,兩人在祕密場所獨處,除了告白還會有、什、麼……
…………
「……是嗎,原來我喜歡龍之峰啊。」
聽見自己的聲音,我嚇了一跳,趕緊捂住嘴巴。
但是,這是事實。
為什麼我以前沒有察覺呢?
我至今從龍之峰身上感受到的各種情感,都能用這一句話說明。
無論是擔心的心情。
想與她見面的心情。
還是空虛的心情。
那些——都是因為我喜歡她,因為我把龍之峰當成一個女孩子,愛慕著她。
……糟糕。
我突然覺得好想哭,可是那樣好丟臉,在喜歡的女生面前哭,實在太沒面子了。
不過,我好慶幸自己明白了這件事。
我想我以前會沒有察覺,八成也是公所那些傢伙玩弄我們的腦袋、壓抑我們的心情所造成的,但是現在卻失敗了,真是活該!
我喜歡龍之峰!我好喜歡她!
「……真的嗎?」
我吃驚地回過頭,心臟差點停止,不知何時,龍之峰已轉向這邊,注視著我!
「龍、龍之峰……?妳該不會聽見了吧……?」
她輕輕點頭,臉頰紅得好似著了火。
「全部……?」
她又點了一次頭。
真的假的啊!
我用手按住快要噴火的臉,羞愧地扭動身體,我要死了!真是羞死人了!
…………
……不對不對,等一下。
怎麼會這樣?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妳、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認出我的?」
「我一直都認得出你啊。」
「咦?」
「我從來都不曾認不出佐——村民A同學。」
我想,我現在的表情一定很蠢。
可是、可是…什麼意思?
咦?
可是她之前一直都無視我啊?她不是完全認不出我嗎?
龍之峰輕吐一口氣。
「為了轉移公所對你的注意力,我只能出此下策。佐——村民A同學你可能沒有察覺,但其實當時你的立場相當不妙喔。」
「是、是這樣嗎……?」
龍之峰頷首。
「我們的感情變得太好了,個性者是國家的財產,因此公所絕對不會對有可能讓財產化為烏有的人置之不管,假使當時我沒有恢復魔王的個性,你現在恐怕就不會在這裡了。然後如果我當時沒有假裝認不出你,你現在也一樣不會在這裡。」
她看起來不像在說謊。
原來情況有那麼嚴重啊……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我會變得無法表露個性,實際上的確是你害的。」
聽到她如此直言不諱,我的心一陣刺痛。
果然是這樣啊,一如白狼佐先生所說的,都是因為我想讓大家一起和睦地度過高中生活,事情才會演變成這樣……
我含糊一笑。
結果只見龍之峰依舊紅著臉,嘴唇微噘,抬頭望著我。
「因為,比起殲滅人類的方法……我滿腦子都只想著你……」
咦——?
「所以,一切都是你的錯。」
我的喉間發出咕嚕的吞嚥聲。
這句話該不會是……那個意思吧?
嘴、嘴唇好乾。
「……意思是……龍之峰妳以前也喜歡我嗎……?」
「不是以前啦。」
龍之峰促狹地瞪著我。
「請不要擅自說成是過去式,因為我的心情如今依然不變。」
「好、好的……」
好開心。
超開心的!
我作夢也沒想到,在這種日子,在高中生活的最後一天,我不但能夠和龍之峰說話,竟然還有這種令人開心無比的情節在等著我!
真是太棒了——﹗
忽然間,一股香甜氣味包圍住高興得幾乎要飛上天的我。
「龍——」
我才張口,兩片柔軟而溫暖的唇瓣便堵住我的嘴。

我們雙唇相接,其實只有短短幾秒鐘的時間而已。但是我卻完整感受到無法交談的一年四個月。
如同接觸時一般,龍之峰像陣風似的迅速離開。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吐不出半句話來。
但是——龍之峰雙唇的觸感與熱度,卻清晰地殘留在我的唇上。
「……我要告訴你一個我的祕密。」
龍之峰面紅耳赤地這麼說。
聲音微微發顫。
「其實……我的名字發音不是Ouko,是Sakurako,我的真名叫做Ryugamine Sakurako。」
啊——
記憶湧上心頭,我總算理解了許多事情。
原來龍之峰獻納、購買的東西上的開頭字母會是S‧R,是因為那才是她的本名啊!
龍之峰靦腆地微笑。
「既然我的真名被你知道了,就表示我已經受你支配了喔,佐——佐東……二郎。」
該死!好興奮啊!我真的快哭了!
大腦還不及思考,我便憑著一股衝動抱住龍之峰。
緊緊地、緊緊地抱著她。
她纖細的手臂也輕輕地抱住我。
「其實我好希望早點這麼做……但好像也不能要求太多,我好慶幸自己今天有來這裡,能夠在最後見到你,真的是太好了。」
「怎麼會是最後呢!」
我在擁抱龍之峰的手中施力。
「我不會讓這成為最後的!我一定會努力學習個性學,讓自己被選為《村民》!不是靠運氣,而是憑實力當上《村民》!我說到做到!」
我感覺到,龍之峰的手緊抓住我背後的制服。
「……我等你。因為櫻子已經是二郎的人了。」
「我也是!從一年級開始,從妳叫我的名字那一刻起,我就一直是屬於妳的!」
「嗯……嗯!」
龍之峰渾身顫抖。
她在哭嗎?可是我不想見到她的眼淚,眼淚和我們的新開始不相稱。
…………
我倆不知相擁了多久。
最後龍之峰小小地嘆了口氣,輕輕放開我。儘管如此她仍在我的臂彎中。
她的眼睛泛紅,睫毛濕潤發光。
我倆不約而同地相視微笑。然後——
「——已經結束了嗎?」
「哇啊!」
聽見熟悉的說話聲傳來,我嚇得趕緊鬆手,以把手舉向天空的姿勢轉身。
在那裡的是——
矢刳馬!塚耶!
兩人拿著裝了畢業證書的證書筒,站在中庭的入口處。
妳們該不會也認得出我吧……?
「我等得好累喔,大師~真是的,你怎麼那麼會磨蹭啊。」
「不要說那種話啦,我想他們一定累積了很多話想說,雖然聽不見內容很可惜就是了。」
「啊,不過倒是有聽見『屬於妳的』這一句。」
「那句話講得那麼大聲,任誰都聽得見啦。」
好、好丟臉!
「難、難不成妳們也一直都認得出我……?」
「嗯!」
矢刳馬點頭回答。
「是啊。」
塚耶腳邊的黑貓們也出聲應和。
不會吧……
「既然這麼做是為了保護大師,那也沒辦法啦,我雖然很想跟你說話,不過還是有拚命忍住喔。而且我們三人聚在一起時,幾乎都是在談論大師你的事情。」
「不過主要都是龍之峰同學在講就是了。」
龍之峰害臊地微微垂下雙眼。
「這樣啊……原來妳們一直都在守護著我,謝謝妳們。」
「討厭啦,何必那麼見外呢!」
矢刳馬輕輕打了一下我的側腹。
「小塚和我都把大師當成是恩人,為你做這點事是應該的啦。」
「這話雖然老套,不過一點都沒錯。」
「妳們……」
我忍不住抽了抽鼻涕,我實在是太開心了。
「啊,對了。」
矢刳馬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用證書筒打了一下手掌。
「有人要我傳話給魔王。」
「傳話給我?」
「沒錯。勇者說——真正的較量接下來才要開始!」
什麼意思?
我聽得是一頭霧水,可是龍之峰似乎光憑這句口信便了解一切。
「正合我意。」
露出看似充滿自信的微笑這麼說,並且用力握住我的手。
見到那樣的龍之峰,塚耶和矢刳馬愉悅地相視而笑。
「好了,我們回去吧。」
「回去吧、回去吧。」
說完,她們邁開步伐。
「我們也走吧。」
龍之峰拉著我倆相繫的手,領著我向前走。
不經意地回頭望去,只見守護我們至今的中庭樹木,樹枝在風兒的吹拂下大幅擺動,彷彿捨不得與我們分離似的搖曳著。
——再見了!
我在心中如此吶喊,大大地揮手告別。
今天,我畢業了,朝著可能性邁進。
我不要當個只能交給命運去安排、等待被抽籤選中的《村民》,我要成為因為實力獲得認同而被選上的《村民》。
既然沒有前例,那麼我就上大學主修個性學,自己創造前例。
我的目標不是成為普通的《村民》,我想成為的是龍之峰櫻子——這名魔王女孩專屬的個性者。
——我要成為《村民A》!
《完》
後記
各位,真的好久不見了。
距離上一集的後記,已經過了一年以上的時間。
其實我從去年秋天到今年的梅雨季為止,身體一直因為不明原因而感到不適,嚴重到無法專心寫作,才會隔了這麼久才又跟大家見面。
我真的覺得非常抱歉。
不過我現在身體狀況總算有好轉的跡象,能夠將作品順利呈現在各位面前。
今後我會繼續努力的!
話說回來,今天的秋天來得真早。
我已經和不時出毛病的冷氣找到和諧共處的方法,現在仍勉強使用中,因為換新冷氣實在是件大工程。
為了防範必須換新的那一天來臨,我也有慢慢地在收拾整理,可是書和玩具卻一直不斷增加……
好了,《魔王女孩與村民A》終於將在本集劃下句點。
本集是延續上一集的最後,龍之峰的魔王個性有可能遭撤銷這個充滿衝擊性的情節。
得知此事的佐東會採取何種行動?
龍之峰的想法為何?
她與佐東之間的感情會如何發展?個性究竟是什麼?
這些疑問雖然不會全部都有解答,不過他們的故事將到此告一段落。
非常感謝大家這五年來的陪伴。
說實話,我原本有小小地期待這次說不定可以動畫化,只很可惜最後還是沒有這個機會。
不過能夠承蒙tsucaco老師將這部作品畫成漫畫,又有幸舉辦好幾次簽名會,我真的覺得非常高興!
其實也有人邀我去台灣舉辦簽名會,只可惜我因為身體狀況不佳而未能出席。
然後,今年我也很榮幸參與了《公式海賊本》!
裡面刊載了赤人老師所畫、必看的龍之峰插畫,希望大家務必購買!
那麼,差不多該是道別的時候了。
一如我先前所說的,受到各位長期愛護的《魔王女孩與村民A》將於本集邁入結局。
承蒙以美麗插畫為角色們注入生命力的赤人老師,真的非常感謝您!我在工作進度上給您添了那麼多麻煩,實在相當抱歉。
承蒙將本作漫畫化的tsucaco老師,謝謝您!我也好期待拜讀最後一集的漫畫!
我也要向耐心等待完稿的責任編輯大人致上謝意!
然後最重要的,當然是承蒙支持《魔王女孩與村民A》的各位讀者!
真的非常感謝大家!
倘若在各位的內心一隅,永遠都有龍之峰和佐東他們的存在,我想世上沒有比這更令我感到幸福的事情了。
由衷感謝各位長久以來的陪伴!
我們在下一部作品再會吧!
二○一六年 九月 ゆうきりん
※本作品純屬虛構,與實際地區、個人、法人、公司、團體無任何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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