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維斯堤利亞國王與親衛隊隊長

  一:維斯堤利亞國王與親衛隊隊長

  受到莉亞的父親──維斯堤利亞王國國王的召見,我們連忙做好了旅行的準備。接著前往信件上所寫的千刃學院操場,此時已經有一架巨大的王室專用飛機在那裡待命了。

  (……比會長的私人噴射機還要大上一號耶。)

  真不愧是王室專用飛機,與私人擁有的飛機在規格上完全不同。

  有五名身穿黑色禮服的人站在飛機前方,他們一見到莉亞的身影,便一同低下了頭。

  五人集團中站在最前方的一名女性,緩緩地抬起頭來開口說:

  「已恭候您多時了,莉亞大人、下三濫蟲子大人。飛機已經做好起飛準備,還請兩位登機。」

  下三濫蟲子大人……嗎……

  (雖然姑且有敷衍地加了敬稱……)

  這種招呼方式相當高明,讓我一瞬間就明白自己完全不受他們的歡迎。

  「欸,如果妳要繼續說這種失禮的話……我可是不會回去的喔?」

  莉亞明顯地露出不悅的模樣,用銳利的目光盯著那名女性看。

  「……真的非常抱歉。莉亞大人跟…………亞連大人,請往這邊走。」

  經過一陣漫長的沉默後,女性正經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哼!──我們走吧,亞連。」

  「啊、好。」

  接著莉亞拉起我的手,我們一起上了飛機。

  ■

  從千刃學院飛往維斯堤利亞王國的途中,莉亞跟我介紹了許多維斯堤利亞的觀光聖地。

  據說可以實現任何願望的希望之丘。

  還有展出具有歷史價值的各式美術品、古董及遺物的國立維斯堤利亞博物館。

  以及劍士彼此較量招式、每天都上演著驚人戰鬥的大鬥技場。

  莉亞果然相當以自己的國家為榮吧。

  因為她聊起維斯堤利亞時,神情看起來相當雀躍。

  「等我們跟爸爸談完後,一定要一起去觀光喔!」

  「嗯,就這麼辦吧。」

  就在我們如此說好時,飛機開始降低飛行高度,緩緩地降落到地面上。

  「──我們已經抵達維斯堤利亞的首都,阿隆德。兩位請往這邊走。」

  接著我們下了飛機,從機場出來後,我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空氣、氣味以及人們,全都與林加德皇國大相逕庭。

  這裡畢竟是異國,要說理所當然或許也沒錯。然而,對於第一次出國、跨越大海的我來說,這番衝擊是相當強烈的。

  就在我們剛從機場出來時,身穿黑色禮服的女性開口道:

  「莉亞大人。與國王陛下的會談預計在晚上八點。現在還有大約一個半小時的時間,請問您的晚餐──」

  「──我會跟亞連一起吃,不用安排了。讓我們兩個自己行動吧。」

  「……我知道了。」

  女性露出不太情願的模樣頷首。

  看來,她似乎不樂見我跟莉亞一起行動。

  「那麼,我們就在此先告退了。為了避免萬一,再提醒您一次──與陛下的會談定在晚上八點。還請您千萬別忘記了。」

  「知道了啦。我都已經回國了,再怎樣也不會放爸爸鴿子的。」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因為莉亞大人從以前開始就有些冒失,所以我希望您可以先看好時間再行動……」

  「我、我一點也不冒失好不好!真是的!好了,你們快點走啦!」

  「──謹遵吩咐。還請您注意安全。」

  我們就這樣與禮服集團分開,混入嘈雜的人群中在大道上前進。

  「真受不了……一下說我蠢、一下又說我冒失……他們這樣有點過分吧!?」

  「啊、啊哈哈,就是說啊……」

  莉亞在某些地方是有點蠢,也滿冒失的。最近幾個月都一直跟她生活在同一個房間中的我再清楚也不過了。

  但是再怎麼說,也不好直接在她面前講得那麼明白……所以我笑了笑敷衍過去。

  接著我將視線轉向我們現在正走著的大道。

  (這裡跟林加德皇國的首都歐雷斯特不同,沒有什麼大型商店呢……)

  取而代之的是鱗次櫛比的小型路邊攤。以店家總數來說,這裡應該要來得壓倒性地多。

  (而且現在都已經超過六點了……真是不得了的人潮。)

  腰上掛著劍的劍士、手中提著購物袋的女性、單手拎著酒瓶邊走邊哼歌的男性──形形色色的行人臉上都掛著明快的表情,精神抖擻地在大道上來來去去。這裡生氣蓬勃的景象,應該跟商人之城多雷斯提亞相去不遠吧。

  就在我如此東張西望、環視大道情景時──

  「欸,亞連。剩下的時間也不多了,我們早點去吃晚餐吧?」

  莉亞「咚咚」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微微偏著頭說道。

  「嗯,說得也是。」

  現在是晚上六點半。是肚子差不多開始餓的時間。

  「亞連,你有沒有什麼想吃的東西?」

  「唔──我想想。真要說的話……就是肉類料理吧。」

  「啊,想吃肉的話我有推薦的餐廳喔!那是一間我很喜歡的店,從小就時常去光顧呢!」

  「哦,既然這樣,我們就去那間店吃吧。」

  「嗯!往這邊走,跟我來!」

  我跟在莉亞後面,接著便來到某家讓我印象十分深刻的餐廳前。

  「這、這裡是……」

  「呵呵,你嚇了一跳吧?這裡可是正宗的拉穆扎克餐廳喔!」

  拉穆扎克是維斯堤利亞的傳統料理。大小勉強可以一口吃下的三角派,派皮中塞滿了用料十足的燉牛肉。

  (拉穆扎克的確很好吃。而且裡面包著滿滿的牛肉餡,完全符合我剛剛提的需求,但是……)

  它的問題是在於份量。之前我跟莉亞還有蘿絲去吃的時候,看著那非同小可的份量,我只能舉白旗投降。

  (怎、怎麼辦才好……我該拒絕嗎?)

  就在我這麼思考的時候──

  「這間店是一家人在經營的,真──的非常好吃唷!派皮咬起來酥酥脆脆,裡面包的燉牛肉香氣濃郁到不行!還有啊還有啊,肉質軟嫩到入口即化呢!」

  面對正宗的拉穆扎克餐廳,莉亞整個人興奮不已,她雙眼閃爍著光芒熱情描述道。

  「這、這樣啊……那還真是讓人期待呢。」

  看著她那麼高興的模樣,我根本說不出「不好意思,可以換其他餐廳嗎?」這種話。我維持著有點僵硬的笑容輕輕點頭。

  (……如果真的吃不下,只要讓莉亞幫我吃就好了吧。)

  太勉強自己不是好事,這是我上次跟她一起吃飯時學到的。等一下要是吃太撐了,就把剩下的部分請莉亞吃吧。

  「來,我們進去吧。」

  「嗯。」

  接著,我們一進到店裡時──

  「來了來了,歡迎光臨……咦,哎呀呀!?這不是莉亞大人嗎!您是什麼時候回國的?」

  身材矮小的老婆婆店員跑到了莉亞身邊。

  「拉姆婆婆,好久不見了!我有些事情要處理,暫時回來幾天呢。」

  「哦哦,原來是這樣啊!看到您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話說回來……您帶來的這位可真帥氣啊。難道說……是男朋友嗎?」

  「呃、這個……怎、怎麼說才好呢……?」

  莉亞突然開始吞吞吐吐,接著抬頭瞥了一下我的臉。

  看來她可能是不太想自己回答這方面的問題。

  (這麼說來,寶拉阿姨以前好像這麼說過……)

  『你聽好囉?亞連。女孩子是相當纖細的生物。所以當女孩子碰到困擾的時候,身為男人的你要貼心地幫助她們喔!』

  莉亞是個妙齡女孩,然後她現在正苦於該怎麼回答老婆婆的問題。

  這個時候,身為男人的我應該要貼心地代替她回答才是吧。

  「啊哈哈。我們只是朋友啦,朋友。」

  就在我這麼簡單回答問題後──

  「……這樣啊……我們好像還只是『朋友』。」

  莉亞不知為何沮喪地垂下雙肩,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呵呵,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哎唷,還真是酸酸甜甜呢……讓我覺得自己也稍微回到年輕時候了呢!」

  而拉姆婆婆則跟莉亞相反,她不知為何開心地笑了。

  「好了,那餐點照老樣子就可以了嗎?」

  「啊,沒錯,請來兩份特大號拉穆扎克。」

  「好的,那麼請兩位先隨意找位置坐!」

  接著,我跟莉亞大快朵頤了一番發源地的正宗拉穆扎克。

  ■

  在那之後,吃了滿肚子拉穆扎克的我們,結好帳離開了餐廳。

  「嗯──!超級好吃的對吧,亞連!」

  「就是說啊,果然發源地的餐廳就是不一樣。這裡的拉穆扎克,比我們之前在歐雷斯特吃的還要好吃太多了。」

  「可是,你剛剛吃得很少耶……身體不舒服嗎?」

  「沒、沒有啦!只是我最近正在減肥!」

  沒錯,這次我沒有勉強自己。剛剛吃完五個拉穆扎克時──我正好八分飽,所以剩下的十五個全都分給莉亞吃了。

  (話說回來,莉亞的大胃王表現果然很驚人呢……)

  她把三十五個拉穆扎克全都吃完的姿態,甚至散發出了神聖感。

  (好了,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拉穆扎克不過只是偶然出現的前哨戰罷了。

  我接下來,即將面臨與莉亞的父親──維斯堤利亞國王會談的『正賽』。

  「莉亞,妳應該懂吧?如果被問到『妳成為奴隸了嗎?』一定要說『沒有』,知道嗎?」

  「不用擔心,我這次會好好地回答的!」

  「好,那可以麻煩妳帶路嗎?」

  「嗯,往這邊喔。跟我來吧。」

  接著我在莉亞的帶領之下,一下右轉、一下左轉,在街道上前進──接著來到了一座極其巨大的城堡前。跟我們一起搭飛機來的五人集團也在這裡。

  「──已恭候您多時了,莉亞大人、下三濫………………亞連大人。」

  差點就要說出下三濫蟲子的女性,在一陣漫長的沉默後,露出極為厭惡的表情唸出了我的名字。

  「國王陛下正在等待兩位,請往這邊走。」

  我經過用銳利眼神瞪過來的衛兵身旁,進到了王城當中。

  (呼,真的很讓人緊張呢……)

  與一國之王進行會談。不管怎麼說,這件事對一介學生而言負擔都太沉重了。

  (明明一直到幾個月前,我都還是鄉下劍術學院的吊車尾呢……)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才會變成這樣呢?

  (雖然我並不擅長談話,但就盡量試試看吧。)

  我嘆了一口氣──最近這已經成為我的習慣了──並繼續在王城中前進。

  ■

  維斯堤利亞的首都阿隆德。維斯堤利亞城聳立在其中央,我們在禮服集團的帶領下於城內前進著。

  (真、真是壯觀……)

  城中處處是裝飾,有讓人感受到歷史歲月的壯麗雕像、豪華的枝形吊燈,以及如名畫般獨特的圖畫,與我至今以來生活的鄉下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才離開這裡不過三個月而已,卻讓人有點懷念呢……」

  我們走在寬敞的走廊中,同時莉亞輕聲地說出她的感受。

  「說得也對,對莉亞而言這裡是老家呢。」

  因為我們太常待在一起,我偶爾會不小心忘記她的身分是公主。

  「對啊,我小時候很常在城堡內到處亂跑呢。」

  「啊哈哈,我馬上就可以想像到那幅情景耶。」

  「……欸,亞連。你這句話是在誇我嗎?」

  「唔──到底是不是呢?」

  「真是的,討厭!」

  就在我們這般開心地聊天時──

  「──前方便是王座廳。在陛下面前還請遵守禮節。」

  身著禮服的五人恭敬地垂下頭。

  看來接下來的目的地,必須由我跟莉亞自行前往了。

  「……我們走吧。」

  「嗯。」

  接著我們便開始向前走。

  (呼,真讓人緊張……)

  我是鄉下出身的人,並且從來沒有跟國王陛下這種地位崇高的人說過話。該遵守什麼禮節、還有舉手投足與用字遣詞又該如何,諸如此類,我的擔憂堆得跟山一樣高。

  「不用擔心,亞連。你今天是以我朋友的身分受邀前來的。只要像個客人,拿出堂堂正正的模樣就好!」

  莉亞這麼說道,「啪」地拍了一下我的背。

  「謝謝妳。總而言之,我會注意不做出失禮的行為。」

  我們向前直走了一會兒,便看見一扇巨大又豪華的門。門的兩側站著兩名渾身裝備堅固鎧甲的衛兵。

  他們有一瞬間用冷酷銳利的視線掃向我,接著便馬上朝莉亞敬禮。

  「歡迎您回來,莉亞大人。」

  「國王陛下正在等您,請您入內。」

  兩名衛兵打開厚重的門,接著我看見了坐在王座上的國王,以及在他背後待命的克勞德隊長。

  (那個人就是維斯堤利亞國王,葛利斯•維斯堤利亞啊……)

  他有一雙目光銳利的大眼,跟莉亞相同的明亮金髮剪得短而平整,下巴蓄著充滿威嚴的鬍鬚,或許是因為年紀的關係,鬍子摻著些許花白。年紀大概在四十五上下吧。他頭上戴著一頂金色王冠,身上則披著紅色披風,這副模樣讓人一看就知道他是個『國王』。

  「哦!妳終於回來了啊,莉亞!」

  葛利斯陛下從王座上站了起來,揚起滿面的笑容往莉亞這裡跑來。

  「我回來了,爸爸。」

  「噢、噢!看到妳這麼有精神就好!爸爸我真的一直好擔心妳……!」

  「謝謝爸爸。可是,我都已經十五歲了,也不需要這麼擔心吧?」

  接著我抓準了他們對話告一段落的時機,彬彬有禮地開始自我介紹。

  「初次見面,您好,我是目前就讀於千刃學院一年級的亞連•羅得爾。我跟莉亞小姐是好朋友──」

  「你、這、傢、伙,就是亞連•羅得爾嗎!?」

  國王陛下打斷了我的自我介紹,並且以充滿憎惡的目光掃向我。

  「克勞德都已經告訴我了……你對我女兒下了毒手,肆意玩弄她的身心──是個差勁無比的敗類!」

  「不、不是的,我絕對沒有做出那種事──」

  「……證明你的力量吧。」

  「咦?」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得到我們家女兒,就先證明你是維斯堤利亞最強的劍士!」

  國王陛下氣壞了,他用足以傳遍整座城的音量朝我怒吼一頓。

  (我記得這句話,是莉亞在夏季集訓時,曾提到她爸爸說過的……)

  沒想到我竟然會成為被說這句話的對象。

  (總而言之,再這樣下去就糟了……)

  我必須在話題往怪異的方向發展以前,盡快澄清誤會才行。

  「葛、葛利斯陛下,請您聽我說明!其實關於這件事,其中有天大的誤會──」

  於是我試圖創造對話的可能性,然而──

  「閉嘴閉嘴、給我閉嘴!我早就聽說你會巧舌如簧、技巧高超地籠絡別人,是個擅於運用話術的『詐欺師』!你現在應該是打算誆騙我吧,想都別想!」

  國王陛下完全沒有要聽我說話的意思。

  站在他背後待命的克勞德隊長,神色卑劣地揚起了嘴角。

  (克、克勞德隊長那傢伙……)

  竟然告訴國王我是詐欺師,捏造得也太誇張了。

  就在我陷入苦戰時,神情憤怒的莉亞高聲喝道:

  「等等啦爸爸,你可以好好聽亞連說話嗎?」

  「不行!就連妳這麼堅強的人,都被他騙得神魂顛倒,這個男人根本就是惡魔……!一旦讓他有解釋的機會,連我都有可能會被籠絡!」

  「亞連才不是那種壞蛋!只要好好談一下,爸爸一定會明白的!」

  面對國王陛下的吼聲,莉亞毫不退卻,清楚地表達了自己的意見。然而──

  「可惡,竟然誘騙我女兒到這種程度……不可原諒……我絕對饒不了你,亞連•羅得爾!」

  莉亞的奮戰化為了泡影,事態轉眼間惡化起來。

  (看來要國王陛下聽我解釋,已經不太可能了……)

  碰到這種時候,應該要先順著對方的話走,抓住交談機會的第一步。

  「那麼陛下,能不能請您告訴我,要怎麼做才能證明自己是『維斯堤利亞最強的劍士』呢?」

  「哼,這個嘛……畢竟你還是個學生,要你『跟成人聖騎士戰鬥』也太不公平了……這麼做,會顯得我這個掌管維斯堤利亞的國王毫無器量……」

  國王陛下撫了撫他那充滿威嚴的鬍鬚,陷入思考。

  「……好,我決定了。只要你能證明,自己比這座城中年齡相仿的劍士都還要強,我就承認你是『下一屆維斯堤利亞最強的劍士』──並對此事既往不咎!」

  「您、您是說真的嗎!?」

  「嗯,我以維斯堤利亞之名向你保證。」

  城裡的──而且還是『年齡相仿』的劍士的話,我應該有機會取勝。

  (不對,等一下……國王陛下那麼溺愛莉亞,既然他特地提出這種建議,也就是說……)

  他一定有絕對不會敗北的自信。

  (不過,我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贏!)

  就在我下定決心的時候──

  「不過,要是──你在這次的戰鬥中敗北了,莉亞就要馬上中止留學!你這輩子都別想看到她回千刃學院!」

  「「什麼!?」」

  國王陛下揚起邪惡的笑容,並且繼續說道:

  「來,你打算怎麼做?也可以選擇就這樣夾著尾巴直接回去喔?當然,如果是這種情況,莉亞以後就得回來上『維斯堤利亞的劍術學院』了!」

  「等、等一下,爸爸!你說這什麼話!像這種強人所難的條件,我是不會接受的!」

  莉亞聽了立刻高聲抗議,然而國王陛下完全沒有讓步。

  「不行!妳偶爾也該乖乖聽爸爸的話!」

  「我才不要!我絕對不會答應!」

  「不可以!只有這點爸爸是絕對不會讓步的!身為妳的父親,我也有不能退讓的底線!」

  「唔────……!」

  「就算妳這樣盯著我看,不行的事還是不行!妳應該要待在我們維斯堤利亞磨練劍術,成為了不起的劍士才對!──可惡。如果當時沒有答應萊雅的邀請,現在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國王陛下說到最後──小聲地呢喃著些什麼,同時咬緊了牙根。

  「好了,你決定要怎麼做呢?亞連•羅得爾。醜話先說在前面,你根本沒有任何勝算。我說這個並不是在嚇你,因為你是絕對不可能獲勝的!我認為,夾著尾巴逃走也算是個明智的選擇喔?」

  他這麼說道,把選擇權交到了我手上。

  「亞、亞連……」

  莉亞露出有點不安的模樣,抓住了我的袖子。

  (我想……跟莉亞待在一起。)

  況且,她自己也想待在千刃學院學習劍術。

  (從葛利斯陛下那麼有自信的口吻來看,他手上一定有著實力相當高強的劍士……)

  但是,無論要取勝有多麼困難,只要可能性不是零,我就應該去挑戰。

  「我向您證明吧,我就是下一屆維斯堤利亞最強的劍士。」

  「哼,真是愚蠢的選擇。你終究還是個孩子……那麼就從明天十點開始,在大鬥技場舉行決鬥!我這邊會選出三名精銳出賽……你沒有意見吧?」

  國王陛下比出三根手指笑了笑,試圖讓我心生動搖。

  「竟然要派三個人!?爸爸,說好之後才追加條件太卑鄙了!」

  「──沒關係,我沒有異議。」

  「亞、亞連!?」

  這場比試是『內心的比試』。

  (如果我現在提出怨言,就算最後對手縮減成一個……陛下也不會認同我的實力吧。)

  我要實實在在地戰勝他自信滿滿派出來的三名劍士。如果我不這樣展現自己的力量,今後國王陛下依然會用盡各種手段,試圖把莉亞帶回來吧。

  「哼……我就姑且認同你的骨氣吧──克勞德!」

  「是!」

  「亞連•羅得爾畢竟是客人,去幫他準備客房。」

  「遵命。」

  國王陛下如此交代完克勞德隊長後,緩緩地在王座上坐下。

  看來今天的會談就到此結束了。

  「──喂。往這邊走,跟我來,骯髒的蟲子!」

  接著我和莉亞便跟著克勞德隊長,離開了王座廳。

  在兩名衛兵將沉重的門完全關上之後,我大大地鬆了口氣。

  (呼……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了呢。)

  我原本只打算跟國王陛下聊聊,完全沒想到事情竟然會變成這樣。

  (不過,這也是為了莉亞,明天絕對不能輸……)

  於是,我明天將賭上與莉亞共同的學院生活,參加這場重要的戰鬥。

  ■

  在克勞德隊長的帶路之下,我們往城堡的一樓前進。

  「──下三濫蟲子,你的房間在這裡。」

  他這麼說道,同時在某個房間前停下腳步。

  「我說,克勞德?他叫亞、連,才不是下三濫蟲子!到底要我說幾次你才聽得懂!?我真的要生氣了喔!?」

  莉亞的額角冒出青筋,開口怒斥克勞德隊長。

  「真、真的非常抱歉,莉亞大人。但是只有這點,我真的沒辦法改……」

  他露出飽含歉意的表情,深深地低下了頭。

  看來唯有稱呼我為下三濫蟲子這件事,是他就算被莉亞警告也改不掉的。

  (其實他叫我什麼,我都無所謂就是了……)

  我曾經整整三年都被人稱作『落第劍士』瞧不起,因此事到如今,即便被他罵『下三濫蟲子』,對我而言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在這裡吵起架來也無濟於事,因此我輕輕地打開了眼前的門。

  「哦哦……好氣派的房間啊。」

  寬敞的房間中,配有看起來相當高級的床鋪跟沙發。我仔細一看,發現之前寄放在飛機上的行李都已經搬進來了。看來就跟陛下說的一樣,他們基本上還是有把我當成客人在招待。

  就在我快速地環視房間時,克勞德隊長輕咳了幾聲。

  「有件事忘記告訴你了,陛下吩咐我負責監視你──咳,是負責照顧你。」

  他剛剛根本直接說了要『負責監視我』吧……

  「我會常駐在對面的房間裡,當你要出門的時候,一定要跟我說一聲。如果沒有照實報告,後果……你應該曉得吧?」

  他這麼說道,接著意有所指地,朝我亮了亮佩在腰間的劍。

  「我一定會跟你報備的,不用擔心。」

  「哼,是這樣就好。那麼為了明天的決鬥,你就早點休息吧……雖然我已經可以想見你一敗塗地的樣子了。」

  最後他丟下這句嘲諷的話,便朝門口走了出去。

  「哼,亞連絕對會贏的!」

  明擺著心情很差的莉亞正要關上門──不,她不小心要隨手關上門了。

  「莉、莉亞大人,您為什麼要關上門……?您的房間在頂樓耶……?」

  莉亞就跟平常一樣,打算跟我待在同一個房間裡,而克勞德見狀,向她提了一個相當有道理的問題。

  「……啊,我都忘了。」

  莉亞的蠢,用我所能想像到的最糟糕的方式,表現出來了。

  「下、下三濫蟲子,原來你……平常都把莉亞大人帶進自己的房間嗎……!?」

  克勞德從莉亞的反應,推測出我們平常的關係後,馬上變得一臉慘白。

  (克勞德隊長的這個反應……)

  無論如何都絕對不能說出,我們每天都生活在同一個房間裡的事實。

  「那、那怎麼可能啊!妳、妳說是吧,莉亞?」

  「對、對啊!就跟亞連說的一樣!」

  我們連忙一搭一唱地說,但是……

  「你這個混帳……混帳混帳混帳……!不過是個下三濫蟲子,可惡啊啊啊啊……!」

  克勞德隊長雙眼充血,咬牙切齒地緊握起拳頭。然後──

  「……莉亞大人,我帶您……回房間。」

  他的情緒由憤怒至極轉為哀傷不已,沮喪地垂下肩膀並開口請莉亞回寢室。

  「亞、亞連,晚安。我們明天見喔。」

  「啊、好,晚安。」

  我在暴風雨離去的房間中,獨自一人嘆了口氣。

  (唉……這下子我的名聲可能又要變差了……)

  他可是克勞德,想必又會去跟國王陛下告狀吧。

  我再次大大地嘆了口氣──決定放棄思考。

  ■

  接著我刷完牙、泡好澡,簡單做完睡前的準備。

  看了看時鐘,發覺現在已經晚上九點半了。

  雖然以就寢時間來說還有點早……

  (畢竟明天有重要的決鬥在等著我,今天就早點休息吧……)

  接著我關了燈,躺在寬敞的床鋪上,這時我忽然覺得有點不習慣。

  「……哎呀,今天只有我自己一個人呢。」

  由於平常莉亞都睡在床鋪左邊,因此我無意間空出了她的位置。

  (感覺好像,哪裡怪怪的……)

  平常睡覺時我旁邊都會有莉亞在,我們會一起聊朋友的事還有劍術什麼的──不知不覺兩人就一起睡著了。因此,像這樣一個人躺在床上……讓我覺得有點寂寞。

  (今天就早點睡吧。)

  我闔上眼皮,讓自己渾身放鬆下來。

  時鐘秒針數著時間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中不停地迴盪著。聽著那規律的聲響,睡魔逐漸朝我襲來。彷彿要加強這樣的氣氛,我聽見房間外傳來了悅耳的蟲鳴。適度的環境音加上柔軟的床鋪,在這個完美無比的空間中,我感到了強烈的『不滿足』。

  「……今天的揮劍練習還不夠。」

  雖然,每天早上例行的揮劍練習已經完成了……但在那之後,我們緊急做好旅行的準備,到這裡的途中又一直都在飛機上。下飛機後去吃了拉穆扎克,接著去晉見國王陛下──現在已經躺在棉被裡了。

  我今天幾乎可以說完全沒有揮到劍。

  何止如此,今天我連劍都沒有好好握到。

  (可是,我已經洗好澡了……)

  要是現在跑去做揮劍練習,回來再洗一次澡,就沒剩多少時間能睡了。

  「可是……我也只能這麼做了吧。」

  我一旦產生了揮劍練習的念頭,就沒辦法從這股欲望中逃離。

  我從床上坐起來看了看掛鐘,現在時鐘的指針剛好停在十點的位置上。

  果然,沒有多少時間了。

  (……沒問題的。我只要稍微練習一下,接著馬上就回來沖澡。)

  雖然睡眠時間會變短,但睡前的揮劍練習也會讓睡眠品質變好,所以不要緊。

  「好,出門吧!」

  我脫下睡衣換上千刃學園的制服,立刻做好了準備。

  「接下來,還得跟克勞德隊長說一聲才行呢。」

  我從客房出來,站在對面房間門口,咚咚咚地敲了敲門。

  然而,門內沒有任何回應。

  「……克勞德隊長?你不在裡面嗎?」

  這次我試著把門敲得更大聲一點,但還是沒有回應。

  「真讓人傷腦筋……」

  我不能沒經過他的許可,就直接跑去外面做揮劍練習。

  (難道說,他已經睡著了嗎……?)

  我試著轉動門把──結果房門輕輕地打開了。

  看來他並沒有鎖門。

  「……克勞德隊長,我要進去囉?」

  為了保險起見,我先開口告知一聲才踏入他的房間。

  房間裡的燈還亮著,這裡的家具陳設都跟我的房間一模一樣。然後──

  「哼──哼哼──哼──哼哼──」

  我聽見裡頭傳來了輕快的哼歌及淋浴聲,看來他正在洗澡。

  (原來如此,所以才會沒聽見我敲門的聲音啊。)

  既然這樣,我等個十分鐘再過來找他吧。

  要是被克勞德隊長發現我擅自進入他的房間,事情又會麻煩起來。

  就在我壓下腳步聲輕輕地走向門口時──水聲停了下來,並且傳出浴簾拉開的聲音。

  (……他出來的時機糟透了。)

  要是我現在連忙跑出房間,一個不小心可能會被誤認為是小偷。既然如此,我還是留在這裡,等會兒老實地跟他說明我進來的理由比較好。我如此判斷後,便站在房間的正中央──接著,全身一絲不掛的克勞德隊長從浴室出來了。

  此時,我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

  「克、克勞德……隊長……!?」

  「……欸?」

  脫下衣服的克勞德隊長,身形意外地纖細。

  重點在於他的胸口,還有著象徵女性的一對巨大隆起。

  「什麼,你這傢伙,為、為什麼會在……!?」

  接著他,不──『她』的臉頰,轉眼間便完全漲紅起來。

  ■

  連耳朵都紅透的克勞德隊長(編註:前集誤譯為「先生」,本集起將稱呼更正為「隊長」。),立刻用雙手遮住胸部。

  「不、不准看……!」

  「對、對不起……!」

  我回過神來後,立刻轉過身去。

  與此同時,她迅速地跑回浴室裡,手忙腳亂地拉上浴簾。

  (克、克勞德隊長……原來是女生嗎……!?)

  她給人的感覺與說話的口吻,讓我一直誤以為她絕對是男生。

  在我擂鼓般的心跳平緩下來時,克勞德隊長發顫的嗓音,從浴簾另一頭傳了出來。

  「你、你、你這傢伙……!到底為何會在我的房間裡……!?難、難不成是……來夜襲的嗎!?原來如此,你就是靠這種手段,把莉亞大人誘騙到手的吧!?」

  「不、不是的!我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情啊!」

  這個誤會真的很不妙。我立刻著急地否認了。

  「那麼,你為何會在我的房裡!?要是你的理由不夠充分,我就把你扭送到聖騎士那裡!」

  「我、我只是要去外面做揮劍練習,想來跟克勞德隊長報備一聲!但是我敲了好幾次門妳都沒有回應,我轉動門把發現門沒有鎖,然後──」

  「──然後就這樣擅自闖進女生的房間裡了嗎?」

  對女性說『因為我之前以為妳是男的』這種話,真的太失禮。

  這點道理我還是懂的。

  「總而言之……對不起。」

  為了避免傷到她的心,我決定不多做解釋直接道歉。

  「……」

  「……」

  克勞德隊長陷入了沉默,尷尬寂靜的氣氛在我們之間蔓延開來。從浴室傳來的水滴聲,聽起來變得格外響亮。接著過了一會兒,她緩緩地開口說道。

  「……你給我負起責任。」

  「責任、嗎……?」

  「你看了女人的裸體……身為男人,要負起責任也只有一個辦法了吧……!」

  「妳、妳的意思難道是……!?」

  男人、女人、責任,這三者湊在一起,得出的答案只有一個。

  「沒錯,你如果是個男人,就給我做好覺悟……!」

  克勞德隊長這麼說道,接著從浴簾另一頭扔出了某種東西。

  那個東西掉到了地上,發出冷硬的鏗鏘聲響。

  「這、這是……?」

  「防身用的短劍──好了,你快點切腹吧。」

  「切、切腹……!?」

  對於看到她裸體的事,我是真的感到很抱歉。

  但是要我切腹也太過頭了吧?

  「因、因為你看到了處女的裸體啊!這不是當然的嗎!?好了,快點用你的命來賠罪!只要你切腹謝罪,我就當做這件事從來沒發生過!」

  「不、那個……再怎麼說,賠命是真的沒辦法……」

  「廢話少說!好了,你快點給我切腹!再拖拖拉拉下去,我都要著涼了!」

  她這麼說道,尖聲朝我怒吼。

  (……這件事情是我的錯,是我誤以為克勞德隊長是男生。)

  關於冒犯到她這件事,完全都是我的錯。

  然而,我也不能因為這樣就去死。

  「……我、我先失陪了!」

  我留下這句話,便從房間飛奔而出。

  「什麼!?喂,等一下!」

  之後我回到對面自己的房間,搬來椅子跟櫃子當作障礙物擋在門前。明天要舉行的決鬥對我跟莉亞來說,都非常重要。我可不能在完全沒睡覺、整晚通宵的狀態下去參賽。

  「好……都堵得這麼死了,克勞德隊長也沒辦法一聲不響地跑進來……吧。」

  如果她硬要打開門,勢必會發出巨大的聲響,那麼我就會馬上醒來。

  也就是說現在這個狀況,她基本上不可能趁我睡著時襲擊。

  (這樣一來……我應該多少可以安心睡覺了吧。)

  接著,我將精神朝門口的方向集中,同時在床鋪上躺了下來。

  隔天早上。

  「早安,亞連……你還好嗎?黑眼圈很重耶?」

  特地來叫我起床的莉亞,仔細地看了看我的臉這麼說道。

  「嗯。早安,莉亞……因為我昨天有點睡不著。」

  結果因為太擔心克勞德隊長會來襲擊,我整晚都沒辦法入睡。

  「不過也只是一個晚上沒睡而已,沒什麼的。妳就放心吧。」

  我連續熬夜的最高紀錄是三十五天。那是在時之世界的最後一個星期──為了劈開那個世界,我埋頭做揮劍練習時所達成的紀錄。

  因此老實說,一個晚上沒睡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是嗎?這樣的話就好……你可別勉強自己喔?」

  「嗯,謝謝妳。」

  我們在走廊上這般交談著,此時對面的房門緩緩地打開,克勞德隊長走了出來。

  「……早安,莉亞大人。」

  「早安,克勞德……咦?妳昨天晚上也沒睡好嗎?」

  我看過去,發現她的眼睛下方也有黑眼圈。

  「是的。因為我有點太興奮了,就一直睡不著。」

  ……我想她應該是氣到睡不著吧。

  「先別說這個了,莉亞大人。差不多該吃早餐了,請往這邊走──你也一樣。跟我來,變態下三濫蟲子。」

  克勞德隊長這麼說道,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接著頭也不回地邁開步伐。

  (變、變態下三濫蟲子……)

  看來經過昨天那件事以後,我從『下三濫蟲子』降級為『變態下三濫蟲子』了。

  ■

  在這之後,我們到餐廳享用完美食,便搭上馬車前往大鬥技場。

  「哦哦,這裡還真壯觀……」

  之前在搭飛機的途中,莉亞有稍微跟我介紹過,這裡是維斯堤利亞觀光勝地之一的『大鬥技場』。

  是一座用石材建造起來的巨大圓形鬥技場。

  因為長年經歷風吹雨打的關係,這座建築看起來多少有點陳舊,但讓人感到充滿了歷史感與強大氣勢。

  「距離決鬥開始,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快點跟我來。」

  克勞德隊長這麼說道並快步前進,我跟在後頭,接著便抵達了選手休息室。

  房間中擺放著劍、短斧以及大型槌等各式各樣的武器。

  「這裡規定禁止攜帶武器進來,因此你要選用鬥技場所準備的武器,來進行戰鬥。」

  「我知道了。」

  看來他們有考慮到避免讓武器的優劣影響比賽結果。

  「好,我要來找最適合亞連的武器了!」

  莉亞這麼說道,朝著陳列大量刀劍的區域走去。

  (……都離這麼遠了,她應該聽不到這裡的聲音了吧。)

  我抓緊這個機會,輕聲向克勞德隊長搭話說:

  「我說,克勞德隊長……關於昨天那件事……」

  「……幹嘛?變態下三濫蟲子。」

  她冷淡的視線刺了過來,彷彿看著螻蟻一般。

  「那個,真的很對不起──」

  「──你可別以為看了我的裸體,還有辦法全身而退喔?」

  克勞德隊長這麼說完,便哼地轉開了臉。

  她連我的道歉都不願接受。看來我們之間的關係,是完全不可能改善了。

  (而且……從她剛剛說的話來看。)

  之後克勞德隊長可能會出什麼招來攻擊我吧。

  (唉……為什麼這種倒楣事都落在我身上呢……)

  我輕輕地嘆了口氣,沮喪地垂下肩膀,這時──

  「欸,亞連!你覺得這把劍怎麼樣?」

  莉亞手中拿著一把劍,朝我這邊跑了過來。

  「這把劍……的確滿不錯的呢。」

  不僅刀紋美麗,劍身的長度剛剛好,而且握起來的手感也不差。

  「謝謝妳,莉亞。那麼,我就用妳挑的這把囉。」

  「嗯,我會幫你打氣的,你要加油喔!」

  就在我從她手上接過劍時,現場播報的廣播聲響了起來。

  「──讓各位觀眾久等了!接下來,大鬥技場的賽事即將展開!今天原定的決鬥將全部取消,改為進行特別賽事!」

  這一瞬間,整個會場中響起了如雷的歡呼聲。雖然我從這裡看不到觀眾席,但可以感覺到前來觀賽的人數應該相當驚人。

  「西之門,是對我們莉亞大人下了毒手,差勁無比的詐欺師!亞連•羅得爾!」

  在實況廣播的惡劣介紹下,我從休息室登上了舞台,接著──

  「給我下去!你這個垃圾人渣混帳!」

  「竟敢對莉亞大人出手,你的膽子不小嘛!啊啊!?」

  「只會出一張嘴的詐欺師!你可別以為還能好手好腳地回去!」

  驚人的謾罵與斥責聲如暴雨般朝我襲來。

  我仔細一看,觀眾幾乎都是維斯堤利亞城裡的衛兵。也就是說,他們都是葛利斯陛下的『自己人』。

  (這種感覺,讓我有點懷念呢……)

  以前我待在格蘭劍術學院的時候,平常也都是這樣。

  大家都討厭我。

  大家都想看見我落敗。

  大家都嘲笑我的失敗。

  如此艱辛痛苦的每一天,就是我的日常生活。

  然而,現在不一樣了。

  「加油──!亞連──!」

  莉亞的聲音清楚地傳到了我耳中。我已經,不再是獨自一人了。

  「東之門,需要出力氣的事交給他就萬無一失!維斯堤利亞臂力最強的人,加留斯•蘭巴達克!」

  在播報聲結束的同時──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名身高超過兩公尺的光頭男子,跑上了舞台。

  他的下顎長滿雜亂的落腮鬍,右邊臉頰上掛著刀疤,渾身上下都是壯碩的肌肉。而他的右手上握著約一公尺長的巨大鐵棒。

  (不管怎麼看,都不覺得他哪裡跟我年齡相近……)

  接著──

  「等、等一下!他們怎麼看都不像年齡相近的人吧!?」

  莉亞跳上了舞台大聲嚷嚷道,並且目光瞪向坐在特別觀眾席上的葛利斯陛下。

  「嘿嘿,我的確是明天就要二十歲了啦……不過現在還是青春活潑的十幾歲喔,莉亞大人?」

  加留斯先生臉上揚起凶狠的笑容這麼說道。

  看來雖然極為牽強,但我們還是算『年齡相仿』。

  「這、這根本就是狡辯!你們耍詐!」

  「不好意思啊,莉亞大人。陛下已經說了沒問題──因此這場決鬥勢在必行!」

  加留斯先生這麼說道,接著將巨大的鐵棒扛到肩上。

  「怎、怎麼可以這樣……」

  莉亞露出擔憂的模樣,為了讓她放心,我溫柔地笑著說:

  「不用擔心喔,莉亞。我是絕對不會輸的。」

  「亞連……我知道了,我相信你。」

  在莉亞走下舞台,我跟加留斯先生開始面對面時,實況播報員便開口道:

  「來,雙方都準備好了嗎!?那麼第一戰──正式開始!」

  比賽開始的同時,加留斯先生便迅速地靠近我,動作意外地靈敏。

  「先下手為強!看我的啊啊啊啊!」

  接著他將已經舉在頭上的巨大鐵棒,朝我奮力揮下。

  這是融合了速度及體重的精彩一擊。

  「亞連,快躲開!」

  莉亞哀號般的叫聲,聽起來格外遙遠。

  (……我喜歡跟莉亞度過的每一天。)

  我最喜歡跟她在千刃學院中度過的生活了。

  我絕對不要讓所有的一切在這種地方結束掉。

  因此唯有今天,我絕對不能輸。

  (無論對手是何方神聖──我都一定要贏!)

  就在這一瞬間,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從我的身體深處湧現。

  「──喝!」

  我揮出的橫劈劍光一閃,便將加留斯先生的鐵棒一刀兩斷。

  「什麼!?」

  在他盯著手上被削掉前端的棍棒看時,我給他來了一記迴旋踢。

  「看我的!」

  「呃、啊……!?」

  猛烈的一腳擊中加留斯先生的身軀,接著他整個人狠狠地撞到鬥技場牆上──兩眼一翻昏厥了過去。

  任誰都沒有想到戰況會如此發展,頓時整個大鬥技場鴉雀無聲。

  接著足足過了好幾拍,實況播報員才開口宣布比賽結果。

  「加、加留斯•蘭巴達克無法戰鬥!勝利者是亞連•羅得爾!」

  在這一瞬間,整個會場一下子喧鬧了起來。

  「他砍、砍斷了……鐵棒……?」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陛下不是說他只會出一張嘴嗎!?」

  「喂、喂喂,那傢伙是怎樣……難道說他其實很強嗎!?」

  我無意間抬起頭來,正好跟坐在特別觀眾席上咬牙切齒的葛利斯陛下四目相對。

  「哼,可惡……亞連•羅得爾……!」

  「……不好意思,今天的我稍微有點強。」

  就這樣,一招便擊倒加留斯先生的我,感受自身體深處湧現的力量──繼續迎接第二戰。

  ■

  在第一戰中擊敗加留斯先生的我──接著進行第二戰。

  「第八招──八咫鳥!」

  「唔噢!?呃、啊……」

  在比賽開始時的電光石火間,我僅用三秒便擊敗了決鬥對手。

  「羅、羅梅爾德•古拉無法戰鬥!勝利者是亞連•羅得爾!」

  實況播報員一宣布比賽結果,整個大鬥技場立刻籠罩在不安的氣氛中。

  「喂、喂喂……那小子是怎麼回事……不管怎麼說都太強了吧!?」

  「總而言之就是動作很快,力量也強大……但他明明那麼瘦小,究竟是怎麼辦到的!?」

  「要、要是下一場再輸掉……今天的決鬥就是我們輸了吧……?」

  彷彿要繼續煽動眾人的不安,實況播報員誇張地放聲道:

  「在我們維斯堤利亞城中赫赫有名的兩名劍士,竟然雙雙敗北!?渾身都是謎團的異國劍士,亞連•羅得爾!他究竟是何方神聖呢────!?」

  在環繞著怪異氣氛的空間中,我一直盯著自己的掌心看。

  (真不可思議,力量不停湧現出來……有了這股力量,我一定辦得到……!)

  「接下來,今天的特別賽事也終於要進入最後一戰!最後的選手是這位!莉亞公主殿下專屬的親衛隊隊長,克勞德•斯托羅加諾夫!」

  播報聲結束的同時,克勞德隊長從正面的東之門中走了出來。

  「克、克勞德大人──!」

  「拜託您!您是我們最後的希望了……!」

  「請您把那個可恨的亞連•羅得爾送進地獄吧……!」

  觀眾席呈現出今天開賽以來最熱烈的氣氛。真不愧是親衛隊隊長,人氣高得驚人。

  「可惡的變態下三濫蟲子。你竟然有如此實力……真是出乎我預料。」

  「最後一個對手是妳啊,克勞德隊長。」

  「哼。給我做好覺悟,你昨天欠我的,我會連本帶利地跟你討回來……!」

  她這麼說道,接著拔出了自己的劍,明明比賽都還沒開始。

  看來加上昨天的那件事,讓克勞德隊長更有幹勁了。

  「那麼接下來,即將開始進行今天的最後一場比賽!雙方都準備好了嗎!?那麼──正式開始!」

  在廣播宣布比賽開始的同時──

  「霸王流──剛擊!」

  克勞德隊長一瞬間就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將高舉至頭上的劍往下劈。

  (她果然這麼出招了……!)

  依據她充滿攻擊性的性格,我早就預測到她會如此行動,於是──

  「──喝!」

  我使出在劍鞘中徹底加速的居合斬迎擊。

  雙方的劍身猛烈地撞在一起,濺出了火花。

  「你這個、下三濫蟲子……!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蠻力……!?」

  「多謝妳的……誇獎!」

  「唔!?」

  在劍鍔相交當中取得優勢的我,為了乘勝追擊朝前方踏出半步。

  然而──

  「──你可別小看我了!」

  她動作精練地翻過身去,揮出一記銳利的橫劈。

  「!?」

  原本身體已經向前傾的我,連忙蹬步往後退──勉強閃過了這一劍。

  (……了不起。)

  招式與招式之間的串連精妙絕倫。

  看來光憑剛才那種簡單的『打亂』方式,是無法突破克勞德隊長的防禦的。

  「嘖,你的反應還真是莫名地快呢……」

  「克勞德隊長才是,妳的身法太精彩了。」

  「開什麼玩笑!」

  接下來我們持劍不停地猛烈過招。

  她的劍術相當重視基礎。不管是剛才使出的下砍還是橫劈──在基本動作上根本精湛得就像教科書一般。還有,更重要的是──

  「霸王流──擊滅!」

  「唔!?」

  在細緻又精準的技巧之下,威力依然十分強大。

  這般精湛的劍術,想必是經過十分嚴苛的修行才練成的。

  不過──

  「──喝!」

  「唔……!?」

  我們在體能上有相當大的差距。

  (沒問題的。現在的我有辦法拚過她……!)

  (這小子,力氣怎麼會這麼大……!?他真的跟我一樣是人類嗎……!?)

  力量是所有劍術的根本。

  既然技術幾乎不相上下,那麼決定勝負的就只剩下單純的力量差距。

  「喝!」

  我使出袈裟斬──

  「……開、開什麼玩笑!?」

  克勞德隊長不敵斬擊的威力,直接騰空往後方遠遠地摔了出去。

  「……你這個變態下三濫蟲子。」

  她在地面翻滾的同時調整好落地姿勢,將撞擊的力道完全抵消掉。

  接著立刻站起,舉劍擺好架式,但我可不會放過這個巨大的破綻。

  「第一招──飛影!」

  我使出能夠從遠處單方面發動攻擊的飛影,來進行追擊。

  「會飛過來的斬擊……!?霸王流──剛擊!」

  她勉強地劈開了眼前襲來的斬擊,然而我這招只是佯攻。

  「消失了……!?」

  「──我在後面喔。」

  「什麼!?」

  我利用飛影遮住自己的身體,不費吹灰之力地就繞到了克勞德隊長身後。

  「櫻華一刀流奧義──鏡櫻斬!」

  從左右發出的四道斬擊,鏡像般地變成八道襲向她。

  「呃……呀啊!?」

  克勞德隊長以驚人的反應及劍速,劈開了五道斬擊……只是她現在的姿勢無法化解所有攻擊,因此有三道斬擊分別擊中了她的右肩、腹部以及大腿。然而──

  (……真不是蓋的。)

  每一處傷痕都很淺。

  她一直到攻擊將至前都睜大了眼睛,等看清我的斬擊後,扭轉身體避開所有要害。

  「你、你這傢伙……!」

  負傷的克勞德隊長向後躍了一大步,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

  她剛剛有一瞬間似乎相當氣惱,不過馬上就大大地做了深呼吸恢復冷靜。

  「……雖然很讓人不甘心,但你似乎不只是個詐欺師。」

  克勞德隊長一臉厭惡地輕聲說道。

  「要說的話,我本來就不是詐欺師啊。」

  我姑且為自己澄清了一下,但應該沒什麼用吧。

  「你作為一個人來說,是差勁無比的變態下三濫蟲子。叫你『女性公敵』也不為過 。不過,亞連•羅得爾這名『劍士』──是很值得尊敬的。」

  「……謝謝妳啊。」

  她到底是在褒我還是貶我……老實說我真的搞不懂。

  「就是這樣才可惜啊……亞連。你並沒有『才能』。而且還是讓人絕望的程度。」

  克勞德隊長這麼斷言道。

  「……妳說得還真是斬釘截鐵啊。」

  最清楚我根本沒有劍術才能的人,就是我自己。

  但是,被人當著面指出來……還真的有點難受。

  「雖然很遺憾,但這是事實。我從十歲左右就開始帶領親衛隊,至今以來教導過的劍士,隨便算算也有五萬人以上。正因為如此,我對自己辨明劍士才能的眼光很有自信──我可以十分肯定地說,你是不可能學會魂裝的。」

  她這番話像是在給我致命一擊。

  「你付出的『努力』的確很值得驚嘆。明明沒有半點才能,卻能展現出與我相抗衡的精湛劍術,體魄也是千錘百鍊出來的。你恐怕是花了十幾年的時間,費盡千辛萬苦撐過了地獄般的修行吧。你那超乎常理的精神力,根本已經是個『怪物』。」

  其實是十幾億年才對……不過,這點就不用特別說了吧。

  「只是呢,在劍士這條路上,你絕對不可能得到偉大的成就。」

  克勞德隊長語氣淡漠地接著說道。

  「劍士的本領,有很大一部分都要憑藉魂裝的力量。這是這個世界的常識。」

  「……嗯,這點我當然知道。」

  「無法學會魂裝的你,恐怕直到老死前都會不斷地努力吧。那是一條充滿荊棘的修羅之路……不過如果是你,一定會走到最後的吧。只是,在盡頭等著你的只有『虛無』。耗盡一生都『沒能學會魂裝』的那種絕望現實。」

  「或許是這樣也說不定。」

  能夠獲得魂裝的,只有屈指可數的頂尖劍士。

  而我一定不在那數量極少的名額當中吧。

  「與其走上那種地獄之路,我不如就在這裡──替你斬斷劍士之路吧。」

  她這麼說道,接著猛然向前伸出右手。

  「呼吸吧──〈無機物軍隊(Avio Troupe)〉!」

  在那個瞬間,半空中忽然憑空出現了一把刀。

  那是一柄刀身很長、名為長刀的武器。

  「……魂裝。」

  「沒錯,這就是『才能』。」

  克勞德隊長簡單地回答道,然後朝舞台上的石板快刀斬了三次。

  接著石板上浮現出三個泛著藍白色光芒的紋章。

  (……這是什麼?)

  下一瞬間,石板的一部分忽然發出霹哩啪啦的聲響,接著變形了。約一個拳頭大小的石塊,轉眼間變成了燕子與烏鴉。而另一個如酒桶般大的石塊,則變形成為貓頭鷹。

  「唧──唧唧唧唧!」

  「嘎──……!」

  「咕嚕嚕嚕……!」

  它們就像真的活物一樣開始鳴叫,在克勞德隊長身旁自由自在地飛翔。

  「這是……操作系的能力、嗎……?」

  「呵呵,你猜啊?我可沒有單純到會特地把自己的能力告訴你呢。」

  克勞德隊長這麼說道,接著將長刀的刀尖指向我。

  「我要上了──亞連•羅得爾!」

  「──放馬過來!」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決鬥,同時也是最終決戰……!

  ■

  燕子跟烏鴉在克勞德隊長周遭飛旋,像是在保護她,貓頭鷹則是在比它們更高的位置俯瞰我。

  (大致上看起來,像是支配石頭等物質的操作系能力。)

  單純增加攻擊手段本身就很棘手,而且正因為能力簡單所以強大。

  (不過,還無法就此斷言……)

  對手是親衛隊隊長克勞德•斯托羅加諾夫。

  我不認為她的能力只有單純的物體操控。

  (在面對未知的能力時……唯有攻擊一途!)

  攻擊、攻擊、不停地攻擊,必須讓她無暇使用魂裝的能力『進行攻擊』。

  「喝啊啊啊啊啊!」

  我打算先下手為強,筆直地朝克勞德隊長衝過去。

  「很出色的判斷。看來你相當瞭解該如何跟魂裝使用者戰鬥……不過很遺憾,你的對手是我。」

  她顯得一副游刃有餘的樣子,在原地直接舉起長刀揮下。

  接著──

  「咕嚕嚕嚕嚕……!」

  原本飛在她頭頂上的貓頭鷹,突然間急速朝我俯衝而來。

  (好快……!?)

  那不是正常的自由落體速度。她顯然用了魂裝的力量加速。

  不過,光是這種程度的話應該沒問題……!

  「喝!」

  我將襲來的貓頭鷹砍成兩半,就在這個瞬間,克勞德隊長笑了。

  「──爆炸吧。」

  「什麼!?」

  轉眼間,石頭貓頭鷹身上冒出眩目光芒──引發了大爆炸。

  「唔!?」

  我剎那間做出了判斷往後一躍,因爆炸氣浪四散的碎石,紛紛往我身上砸來。

  就在煙霧遮蔽住我的視野時──

  「霸王流──剛擊!」

  克勞德隊長片刻不停地朝我出招。

  「唔!」

  我在姿勢不利的狀態下,連忙抬劍一橫,擋下朝我襲來的縱砍。

  「反應快是很快,但腹部破綻百出!」

  「呃啊!?」

  她犀利的前踢擊中我的腹部。頓時傳來一陣蔓延周身的強烈鈍痛。

  「~~!」

  我為了調整姿勢而向後跳,大幅拉開了與她之間的距離。

  「呼──……!」

  我調整呼吸,開始動腦分析〈無機物軍隊(Avio Troupe)〉的能力。

  「……原來如此。妳的能力不僅是操控物體,還可以將砍過的物體轉變為『炸彈』控制啊……」

  「沒錯。看來你的腦袋也不差嘛。」

  她這麼說道,接著朝石板出刀──

  「──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一隻跟剛才一模一樣的貓頭鷹再次動了起來。

  看來只要材料足夠,她就能夠製造出無限多的炸彈。

  (……這個能力還真是棘手。)

  我咬著下唇,檢查自己現在的狀態。

  (傷口……並不算深。)

  這都是多虧我在千鈞一髮之際,向後退了一大段距離,避開熱浪及爆炸風。因此碎石打在身上,傷勢頂多只有擦破皮。至於踢在肚子上的那一腳,疼痛也已經緩過來了。

  (好……不會影響到我繼續戰鬥。)

  接下來只要尋找對付〈無機物軍隊(Avio Troupe)〉的方法就好。

  我將雙手放在肚臍前方握好劍,擺出正眼架式,緊接著──

  「那麼,接下來換我進攻了!」

  克勞德隊長像指揮樂團般揮動長刀。接著下一刻──

  「唧──唧唧唧唧唧唧!」

  「嘎──嘎嘎嘎嘎──!」

  拳頭般大小的燕子跟烏鴉,以驚人的速度朝我飛來。

  (好、好快!?)

  速度與方才的貓頭鷹簡直是天壤之別。

  「嘿!」

  就在我迅速地劈開那兩隻鳥的瞬間,發生了小型爆炸。

  「……!」

  我踏著短小的步伐退後,同時躲開所有的石頭碎片。

  (它們的移動速度的確快得驚人……不過爆炸的規模及威力遠遠不及『貓頭鷹』……)

  雖說相當勉強,但我尚能避開熱浪、爆炸風及石頭碎片──所有的攻擊。

  一直在遠處觀察我的行動的克勞德隊長,沉著地開口說:

  「竟然跟得上這個速度,你的劍速的確不錯呢──沒辦法,就稍微增加一些『數量』吧。」

  她這麼說道,接著快刀斬向地面──

  「「「「「──唧──唧唧唧唧!」」」」」

  「「「「「──嘎嘎──!」」」」」

  燕子跟烏鴉各有五隻,共計十個炸彈動了起來。

  「開、開玩笑的吧……?」

  我感覺冷汗滑過背脊。

  (雖說只會引發小型爆炸,但數量這麼多實在不妙……)

  「來,舞動吧!」

  就在她下令的同時──

  「「「「「唧──唧唧唧唧唧唧!」」」」」

  「「「「「嘎──嘎嘎嘎嘎──!」」」」」

  十個高速飛行的炸彈已經衝到我眼前。

  「可惡,這個能力也太誇張了吧……!」

  接下來,我全神貫注地劈開襲來的燕子與烏鴉。然而,要完全躲開爆炸風跟石頭碎片──實在太難了,我身上開始出現一道又一道的傷口。

  「呼、呼……」

  「無論你再怎麼賣力,最後還是無法觸及『天生的才能』。看看現在的狀況──一個魂裝就完全改變戰局了對吧?很遺憾的,這就是現實。」

  克勞德隊長在大量鳥兒的包圍中,目光憐憫地看著我。

  想必她已經認為自己贏定了。

  (可惡。只要能想辦法、想辦法拉近距離……)

  我咬緊牙關,盯著在她頭頂上待命的貓頭鷹。

  只要我稍微表現出想靠近的舉動,她就會立刻讓貓頭鷹採取防禦動作。

  (……這個魂裝,真的相當棘手。)

  一旦靠近,就要面對貓頭鷹的大規模爆炸。而拉開距離,則是速度飛快的燕子及烏鴉的連續小型爆炸。

  另外還有,炸彈幾乎是用之不竭。

  (……傷腦筋了。再這樣下去,搞不好贏不了呢……)

  沒有魂裝的我對上她的能力,劣勢真的太明顯了。

  我環視四周,試圖尋找有沒有什麼脫困的方法……遺憾的是,我們位在舞台上。既沒有能夠擋下爆炸的遮蔽物,也沒有樹木可供藏身。

  我就這樣一直左看右看,此時眼角忽然掃到了莉亞的身影。

  「亞連……」

  她在胸前緊握雙手,彷彿祈禱般盼望著我的勝利。

  即便在這種絕望的狀況下,莉亞還是相信我會獲勝。

  (……做好覺悟吧。)

  那隻貓頭鷹的爆炸威力,比燕子與烏鴉還要大上許多。

  不過,依然遠遠不及我之前在大同商館見過的超大規模爆炸。

  (……沒問題的,爆炸威力沒有大到會把身體炸飛。)

  ──要做好覺悟。

  衝進爆炸中心的覺悟、承受痛楚的覺悟,最重要的是──活下去的覺悟!

  我如此這般下定了堅定不移的決心──

  「──唔哦哦哦哦哦!」

  我心無旁鶩地以最短直線距離朝克勞德隊長衝去。

  「開始自暴自棄了嗎?真是愚蠢!」

  她一揮下長刀──

  「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貓頭鷹彷彿要善盡自己的職責般,突然間俯衝而下。

  「喝!」

  就在我砍中眼前襲來的巨大炸彈那一瞬間,它發出了刺眼的光芒。

  (……!)

  零點幾秒後,預料之中的劇痛讓我不由得停下腳步。

  (……別害怕!快前進、向前進……!)

  我鼓勵自己,踏入了那片光芒中,然後下一瞬間──發生了巨大爆炸。

  我全身上下都遭受到熱浪、爆炸風及石頭碎片如暴風雨般的侵襲。

  硝煙滾滾而上,完全遮蔽住我的視線。

  「直、直接擊中了……!?」

  「喂、喂喂……他是不是死了?」

  「那麼大的爆炸……死了也是正常的吧。」

  這是觀眾騷然的喧嘩聲。

  「亞、亞連……?不會、吧……?」

  這是莉亞顫抖的嗓音。

  「所以我才叫你投降的……真是愚蠢的傢伙。」

  然後這是──克勞德隊長的聲音!

  在視野被硝煙遮蓋的舞台上,我僅靠聲音掌握到了她的所在位置。接著──

  「──這場比賽,可還沒有結束喔?」

  「什麼!?」

  我一口氣穿過瀰漫的煙霧,升起反擊的狼煙。

  「第八招──八咫鳥!」

  「唔呃!?」

  兩發斬擊分別命中了她的肩膀跟腳,克勞德隊長臉上浮現吃痛的表情。

  「你、你這傢伙……是不死之身嗎!?」

  「不,我是真的被炸得有點痛……呢!」

  我與她對話,同時果斷地揮劍。

  「唔!?」

  面對我的攻擊,克勞德隊長開始全面採取守勢。

  (好……!只要拉近距離,情勢就會壓倒性地對我有利……!)

  (可惡。他靠得這麼近,我就沒辦法使用炸彈……)

  〈無機物軍隊(Avio Troupe)〉的能力是操控與爆炸。這兩項能力皆適合用在中、遠距離的戰鬥中。

  再加上她擅用的那柄長刀又是支配中距離的武器,只要我保持現在的距離不被拉開,她就無法輕易反擊。

  (現在正是決勝的時機……!就這樣一口氣贏過她……!)

  「第五招──斷界!」

  就在我正要揮出大型攻擊的那一刻,克勞德隊長的臉上揚起了笑容。

  「我早就對近距離戰鬥這個弱點有所準備了。」

  她突然張開右手手掌,從中出現的是──

  「啾──!」

  一隻用小石頭製成的嬌小鸚鵡。

  (她一直把它藏在手中嗎……!?不過,這種大小的爆炸不成問題!)

  「喝啊啊啊啊啊!」

  就在我揮下必殺一擊的那一瞬間──

  「啾────────!」

  鸚鵡身上迸發出刺眼的光芒,頓時將我的視野化作一片白色。

  原來它並非炸彈,而是閃光彈。

  「唔!?」

  過於強烈的光線奪走了我的視覺,也因此露出明顯的破綻。

  「──就是這裡!」

  克勞德隊長朝我毫無防備的腹部揮出斬擊。

  「呃啊……!?」

  一股尖銳的痛感竄過,我連忙向後閃身退開。

  眼前忽明忽滅的視野逐漸恢復清晰,我立刻檢查砍在腹部上的刀傷──

  (……咦?)

  不可思議的是,傷口相當淺。

  (她失手了嗎……?還是說步伐踩得不夠近?)

  不管怎麼說,她的這個失誤讓我得救了。就在我如此想道,暗自鬆口氣時──

  「你、你這傢伙,難不成每天三餐吃的都是鋼鐵嗎……!?(刀竟然……砍不進去!?這不可能,怎麼會有那麼堅硬的皮膚……!說起來,他被那個大爆炸擊中竟然毫髮無傷!?難不成他有身體強化系的魂裝……不對,沒有那種感覺。可惡……他究竟是用了什麼樣的魔法!?)」

  不知為何臉色一片慘白的克勞德隊長,高喊著讓人聽了莫名其妙的話。

  「妳在說什麼啊?鋼鐵可不是吃的東西耶?」

  我從來沒聽過有人可以吃鋼鐵的。

  「那麼,我要進攻了喔。」

  於是我向前踏出一步。

  「……!」

  這時隊長往後退了一步。

  她的臉色很差,剛剛還掛在面孔上的從容神情正在散去。

  (我已經習慣爆炸的威力了。)

  不知道是〈無機物軍隊(Avio Troupe)〉的力量減弱,還是我的身體適應了爆炸攻擊。即便剛剛被貓頭鷹的巨大爆炸擊中,損傷也沒有我想像中的大。現在的話,就算受到燕子跟烏鴉的連續爆炸攻擊,我大概也會毫髮無傷。

  (已經沒什麼好怕的了……!)

  接下來,只要拚命地攻擊就好!

  ■

  擊破了克勞德隊長的〈無機物軍隊(Avio Troupe)〉的我──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為了一決這場比賽的勝負衝上前去。

  「別、別靠近我……!」

  她為了阻止我,急急忙忙地做出大量的炸彈──一口氣往我的方向丟過來。

  「「「「「唧──唧唧唧唧唧唧!」」」」」

  「「「「「嘎──嘎嘎嘎嘎──!」」」」」

  超過二十隻以上的燕子與烏鴉群。

  「喝!」

  我一隻又一隻地砍掉它們。渾身上下都不停承受小型連續爆炸攻擊,但無論是熱浪、爆炸風還是石頭碎片,都沒有讓我感受到半點痛楚。

  「你這個……怪物……」

  明白炸彈已經對我沒有用的克勞德隊長,開始單純地以武器與我交鋒。

  霸王流的特色是猛烈的單一攻擊,配上能承受身軀使勁的長刀,相當強而有力。

  只不過,單純比拚劍術跟身體能力的話──我在她之上!

  「──看我的!」

  「唔!?」

  我揮出的上砍,突破了克勞德隊長的守勢,她雖然沒有放開刀,但雙手皆跟著刀向上提,身體頓時毫無防備。

  「糟糕!?」

  克勞德隊長破綻百出的身軀就在我眼前。

  「這樣就結束了……什麼!?」

  當我正要施展最後一擊的時候,突然感覺到了『異變』。

  我連忙閃身後退,接著低頭往手上看去。

  「這、這是怎麼回事……!?」

  只見劍身基部就像被強酸腐蝕了一樣,看起來馬上就要斷了。

  仔細一聽……還可以聽見劍刃內部傳出了啵啵啵的奇怪聲響。

  (究、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就在我困惑不已的時候,劍身轉眼間不斷溶解,最後終於──輕輕地掉在地上。這把劍已經完全不能用了。

  (這也是克勞德隊長的魂裝能力嗎……!?)

  ……不,不對。

  仔細一看,我發現劍刃內部,原先就被塞了白色粉末狀的『某種東西』。

  (會做出這種事的,只有『那個人』……)

  我猛然抬起頭──便看見坐在特別觀眾席上的葛利斯陛下,他面孔扭曲地勾著嘴角。

  (哇哈哈哈……!現在才發現啊,你這個愚蠢的傢伙!你的劍裡頭早就藏了會對『熱』產生反應,進而釋放出強酸的強效藥劑!對上克勞德的炸彈再適合不過了!──呵呵,所以我不是說了嗎?『你是絕對不可能獲勝的』!)

  看他的反應……果然是葛利斯陛下下令在我的劍上做了手腳。

  (可惡。他為了獲勝,竟然不惜做出這種事嗎……!)

  我將視線轉回來,便看見克勞德隊長臉上浮現出複雜的神色。

  (……是陛下的指示、嗎?恐怕休息室裡的所有武器,都早就被動了手腳吧……)

  她注意到我的視線後,有氣無力地開口說道。

  「……我並不想用這種卑鄙的方式取得勝利。」

  接著──

  「只不過,我是為莉亞大人而活的……只要是為了守護殿下,無論多麼卑鄙的行徑我都做得出來……!」

  她露出充滿覺悟的表情,明確地斷言道。

  「嗯,我覺得這樣也無妨。」

  就像我有我的覺悟,克勞德隊長也有她自己的覺悟。

  「亞連,你的表現真的很出色,是個優秀得遠遠超出我想像的劍士。不過,現在既然失去了劍……你就沒有勝算了──放棄這場對決投降吧。即便是卑鄙如我,也不想攻擊一個手無寸鐵的人……」

  她臉上依然掛著複雜的表情,抬手將長刀的刀尖指向我。

  (她說得沒錯,在沒有劍的狀態下,我想戰勝她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不過──

  「克勞德隊長,妳覺得我會因為沒有劍就放棄嗎?」

  那又怎麼樣?

  我至今都是在壓倒性的劣勢下戰鬥過來的。

  在格蘭劍術學院跟德多列的那場決鬥。我們一個是天才劍士,一個是落第劍士,彼此間的差距有如天與地。

  在大五聖祭跟席德同學間的死鬥。他擁有先天優越的身體能力與強大的魂裝,是個遠遠凌駕於我的對手。

  在社費戰爭中我跟會長的一對一比賽。單純就劍技本領來說,我們之間有著極大的差距。

  (無論哪次,我都是挑戰者,每場戰鬥都是走一步算一步……)

  這次也只不過是過往戰鬥的延伸罷了。

  「亞連,夠了……真的已經夠了……在沒有劍的情況下要跟克勞德戰鬥,根本是自尋死路……!我不想再看到你受更多傷害了……!」

  在舞台下看著這場戰鬥的莉亞,眼眶含淚地這麼喊道。

  「……我說,莉亞,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什、什麼問題?」

  「莉亞,妳是怎麼想的?」

  「……咦?」

  「我想……跟妳待在一起。今後也想一直跟妳切磋提升彼此的劍技。」

  明確說出自己的願望後,我靜靜地等待著莉亞的回答。

  「我、我也想,跟亞連待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她高聲且明確地這麼對我說。

  「是嗎……謝謝妳。」

  夠了。我戰鬥的理由,這樣就夠了。

  「……我要進攻了,克勞德隊長。」

  「你是認真的嗎……?」

  「沒錯。我會戰勝妳──換得跟莉亞在一起的生活。無論如何我都一定會做到……!」

  無論接下來等著我的狀況有多麼絕望,我都絕對不會放棄。

  曾跨越了十幾億年修行的我,應該比誰都還要清楚永不放棄的重要性。

  「就算是手無寸鐵之人,只要與我敵對,我可不會手下留情的喔?」

  「沒問題,正合我意。」

  我與克勞德隊長四目相對,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真該反省自己的觀察力,請容我收回剛剛的話。你作為劍士,更重要的是作為一個『男人』,都是相當值得尊敬的!」

  她毫無保留地開口稱讚我,接著──

  「我就尊重你的想法,用我最強的劍技迎擊你吧!」

  她水平架起長刀,刀尖正對我的方向。一觸即發的空氣籠罩著整個大鬥技場。

  然後──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跟克勞德隊長同時飛奔而出。

  「喝啊!」

  我揮出卯足渾身力量的右直拳──

  「霸王流奧義──霸龍刃王擊!」

  她則使出充分活用長刀優勢的袈裟斬。

  承載各自心願的一擊即將交會。

  然而──

  (……可惡。)

  果然……碰不到。右手對上長刀,攻擊距離的差距顯而易見。

  在我的拳頭擊中之前,她的刀會率先劈開我吧。

  「亞連……!」

  我聽見莉亞哀號般的尖叫聲。

  (還不能放棄……現在才要開始……!)

  快把手臂伸得更遠。更加猛烈蹬地。傾盡渾身的力量……!

  (更快、更迅速、更靈敏、更敏捷、更迅疾……!)

  比零點幾秒的──那一瞬間更快!

  我絕對要……獲勝……!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唔!?(開什麼玩笑,在這種狀態下還繼續加速!?快躲開──來不及了。防禦?不可能……我會死?──不,還言之過早!)」

  就在雙方攻擊交會的那一瞬間──

  「爆炸吧──〈無機物軍隊(Avio Troupe)〉!」

  她竟然讓自己的魂裝爆炸了。

  「唔!?」

  「呃啊……!?」

  在猛然發生的巨大爆炸吹襲下,我們被強力掀飛了出去。

  「……呼。」

  早已習慣面對爆炸的我,迅速採取防禦動作落地調整好姿勢。

  而克勞德隊長那邊……可能是因為爆炸衝擊力太大,沒辦法做出防禦姿勢。她在石板上像球一般滾出去。

  「呼、呼……!嗚……」

  克勞德隊長艱難地喘息,肩膀隨之起伏,同時顫顫巍巍地勉強站了起來。

  (她為什麼要在剛才自爆……?是誤判了什麼嗎……?)

  對我而言,爆炸已經無法造成有效傷害,這點她應該也很清楚。

  事實上,我承受剛剛那個巨大爆炸後也幾乎毫髮無傷。而遭到熱浪及爆炸風浪襲捲的克勞德隊長,看起來已經奄奄一息了。她身上出現好幾道撕裂傷,顯然受到了相當大的傷害。

  更重要的是,她的長刀已經斷成兩截。

  (總而言之,現在是好機會……!)

  為了把握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時機,我重新握緊了拳頭,就在下一瞬間──

  「……我投降。」

  「……咦?」

  「……這場對決是你贏了,亞連•羅得爾。」

  克勞德隊長這麼說道,接著放開了手中斷掉的長刀。

  「勝、勝負已定!克勞德•斯托羅加諾夫宣告投降!因此今天的特別賽事,獲勝者確定就是──亞連•羅得爾!」

  實況播報員高聲地宣布比賽結果後,觀眾席上開始傳來微弱的鼓掌聲。

  接著掌聲愈來愈大,最後甚至轉變為地鳴般的巨大響動。

  「太猛了……真是了不起的戰鬥……!」

  「啊啊,你說得沒錯。這是至今為止最精彩的一次決鬥了!」

  「真不是蓋的,亞連•羅得爾!」

  混雜著掌聲及口哨聲,現場一片歡聲雷動,熱烈無比。

  就這樣,我成功精彩地擊敗了葛利斯陛下所派出的三名劍士。

  ■

  我們在與葛利斯陛下的賭約中,精彩地贏得勝利──而後回到了維斯堤利亞城,與陛下進行會談。

  王座廳中,葛利斯陛下正坐在王座上,臉上的表情沉痛不已。克勞德隊長在城內的醫務室接受了治療,全身各處都包著繃帶。還有我和莉亞,現在只有我們四個人聚在這裡。

  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憂心地往我身上看的莉亞,輕聲開口問道:

  「我說,亞連。你的身體……真的不要緊嗎?」

  「嗯。我身上沒有任何覺得痛的地方,應該沒事的。」

  我們一回到維斯堤利亞城,克勞德隊長和我就被帶到了醫務室。

  最後那個自爆攻擊似乎對她造成了不小的傷害,身上到處都是瘀傷和撕裂傷,醫務人員交代她必須靜養一個星期。而我則是全身上下檢查過後,連半點擦傷都沒有,因此沒接受任何治療就離開了。

  (我記得對決剛開始,的確有受過一些傷……)

  然而實際上,現在我身上連一道傷痕都沒有。

  (嗯──……這還真是不可思議呢……)

  正當我心中想著這些的時候──

  「……」

  「……」

  國王陛下和克勞德隊長,依然一句話都沒說。

  王座廳裡一片寂靜,氣氛十分凝重。

  再這樣沉默相對下去也沒有意義,因此我決定主動對陛下開口。

  「葛利斯陛下。正如我昨天跟您說的,這其中有天大的誤會──」

  「──好了,你不用再說下去了。」

  他開口打斷了我的話。國王陛下還是老樣子,完全沒有要聽人說話的意思。

  「等一下,爸爸!你好好聽聽亞連是怎麼說的啊!還有在那之前,那把『莫名其妙的劍』是怎麼回事?可以詳細跟我解釋一下嗎?」

  莉亞接二連三地問道,彷彿在一口氣發洩她按捺已久的不滿。

  「那、那個是……怎麼說呢……」

  「是什麼?」

  國王陛下承受著莉亞冰冷的目光──

  「……咳咳。話說回來,亞連•羅得爾啊。」

  為了躲避莉亞的追究,他將話題帶到我身上。

  「您、您請說?」

  我不能無視國王陛下的點名,總之先回應了他,接著──

  「喂,爸爸,你能不能別在自己有需要的時候才利用亞連?」

  莉亞的額角浮現青筋,語氣冷漠地追問國王陛下。

  「好、好了好了,莉亞。我已經沒有放在心上了,妳先冷靜一下……好嗎?」

  「既然亞連自己都這麼說,那我就不插嘴了……但你總是這樣,做人太溫柔……」

  她依然輕聲地為我打抱不平,但總算是冷靜了下來。接著──

  「你成功克服數次考驗,證明了自己是『下一屆維斯堤利亞最強的劍士』。為了表示對你這番成果的敬意……我就承認吧。」

  國王陛下閉上眼睛,小聲地嘟噥著。

  「認可你和莉亞的……戀人關係……」

  「「……咦?」」

  我跟莉亞同時看向彼此。

  如果我沒有聽錯的話,陛下剛才說的是『戀人關係』,而不是『主從關係』。

  (這是怎麼回事,該不會……?)

  我注意到了『某個可能性』,於是立刻看向克勞德隊長的位置。

  接著──她發現我的目光後,便立刻轉移視線看向其他地方。

  (克、克勞德隊長……!)

  看來她一開始向陛下報告時,就沒有使用『奴隸』一詞,而是告訴他我們是『戀人』。

  (但是,這麼一來……陛下那般地暴跳如雷,只是因為女兒交了男朋友嗎……)

  這會不會有點過度保護了?

  這個想法一瞬間從我的腦海中閃過,但我馬上就覺得太過輕率而拋諸腦後。

  (我還只是個學生,怎麼可能明白一個有女兒的父親是什麼感受……)

  現在就認定國王陛下的行為是『過度保護』,還為時過早。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但我可沒有答應一切!我只認同你們清純美好的交往關係!絕對、絕對……沒有允許你們發生肉體關係,知不知道!?」

  國王陛下激動地站了起來,說出讓人嚇一大跳的話。

  「我、我們當然不會!」

  「等、等一下,爸爸!你在說什麼,還講那麼大聲!?」

  我跟莉亞滿臉通紅地大喊道。

  「……那樣就好。總而言之,唯有這點你可別忘了喔?我並沒有認同你,也不同意莉亞交男朋友!」

  國王陛下繼續說道。

  「當然,我打算明天就把你送回千刃學院!──克勞德!」

  「是!我已經安排好專用飛機,隨時都可以出發!」

  「嗯,做得好。」

  國王陛下對克勞德隊長的回答相當滿意,深深地點了點頭。

  看樣子,我明天早上就會被送回千刃學院了。

  (……我現在,應該是在放暑假吧?)

  總覺得最近這幾天,我都一直在搭飛機,全世界飛來飛去。

  (搞不好……不……應該已經可以這麼斷言了。)。

  我的暑假生活,遠遠比正常在學院上學時要來得艱辛許多。

  (唉……暑假能不能快點結束呢……)

  抱著這般與大多數學生完全相反的念頭,我跟莉亞一起離開了王座廳。

  ■

  亞連與莉亞離開後,葛利斯在安靜下來的王座廳裡,重重地嘆了口氣。

  「可惡,我應該動些更直接的『手腳』才對……別以為我會放過你,亞連•羅得爾……!下次有機會我就直接埋炸藥進去,而不是什麼強效藥劑……看我把你整隻手都炸飛……!」

  對亞連怒火中燒的葛利斯,握緊了拳頭狠狠地砸在王座上。

  看到他如此暴戾的模樣,克勞德彷彿費盡了力氣才終於開口說道:

  「……我很抱歉,陛下。身為莉亞大人專屬的親衛隊隊長,我卻表現得如此失態……為此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

  看著恭敬垂頭的克勞德,葛利斯開口問了個他一直很在意的問題。

  「克勞德啊。那個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在我眼中看來,妳完全只像是判斷錯誤然後自取滅亡喔?」

  他想問的是,為什麼克勞德在占有絕對優勢的情況下,突然讓〈無機物軍隊(Avio Troupe)〉自爆了。

  對於葛利斯的疑問,她先是回答「這聽起來可能像個藉口,但……」接著斬釘截鐵地說:

  「那個判斷,無疑是一個明智的決定。」

  「……說下去。」

  「如果我當時誤判情況,拿刀朝亞連•羅得爾砍過去……我可能會──不,想必已經被殺死了。」

  從她口中聽見這番出乎意料的發言,葛利斯瞪大了眼睛。

  「到底是怎麼回事?跟我解釋得清楚一點!」

  「是!就在我的刀即將砍到他的時候,他的靈核有一瞬間上浮到了表層來,在那之前我一次都沒有感覺過它的存在。那是個擁有一頭白髮及凶狠面孔的男人……現在我光是回想起來,都感到渾身毛骨悚然。那個東西──亞連•羅得爾的靈核,是個不折不扣的怪物。」

  她懇切的嗓音高聲迴盪在王座廳中。

  「唔……能讓妳如此斷言的靈核嗎……就妳個人的判斷也無妨,試著說說看它的『程度』如何。」

  克勞德聽見葛利斯的問題,猶豫了一下,還是沉重地開口道:

  「……我想最起碼,也能與莉亞大人的原初龍王(Fafnir)相提並論。」

  「妳、妳的意思是指在封印狀態下同等級嗎!?還是與『覺醒後的原初龍王(Fafnir)』程度相當!?」

  「……相當於覺醒後的原初龍王(Fafnir)。」

  無法忍受自己所聽到的,葛利斯站起來高聲喊叫:

  「開、開什麼玩笑……那個小鬼身上竟然有那種等級的靈核……!?克勞德,會不會是妳弄錯了!?」

  「陛下……雖然難以啟齒,我還是要向您報告,至少有原初龍王(Fafnir)的等級。而且說不定還更加強大。」

  「妳、妳沒有在開玩笑或撒謊,對吧!?」

  「是的。」

  看著克勞德嚴肅的表情,葛利斯瞭解到她剛才說的話都是真的。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他喃喃自語著,同時深深地坐進王座裡。

  「……這麼說來,我記得把那小子跟莉亞的戀人關係洩漏給妳的,那個萊雅對嗎?」

  「是的,誠如陛下所言。」

  葛利斯把手放在下巴上,思考了一會兒。

  「原來如此啊……那個臭丫頭,竟然設計我!」

  「……?」

  由於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說,克勞德默不作聲地偏了偏頭。

  「她故意把情報洩漏出來引我出手,是為了將亞連•羅得爾這根大釘子釘在我們身上!真是令人厭惡的手段。平常看起來老愛開玩笑,其實是個棘手的傢伙……!」

  葛利斯惱怒地這麼嘟噥道,用力地咬緊了牙根。

  (該死,她到底瞭解了多少……!?順利的話,有辦法將亞連•羅得爾拉回我們這邊嗎?或者他已經是萊雅那裡的傀儡了?無論如何,『計畫』都得加快腳步……)

  「總而言之──既然他們手上握有原初龍王(Fafnir)等級的人才,我們也得加強國防能力才行!」

  「陛下說得沒錯。」

  「我之前交給王室守護騎士(Royal Guardian)的任務怎麼樣了?」

  「根據我剛才收到的報告,在維斯堤利亞王國內發現的靈晶丸製造工廠,已經全數摧毀完畢了。」

  「罪魁禍首的黑之組織呢?」

  「遺憾的是,據說那間工廠已經人去樓空……無論是應該製造過的大量靈晶丸,以及主謀黑之組織,其去向皆線索全無。」

  「哼……那些傢伙跑得真快……」

  葛利斯大聲咂舌,接著馬上轉換思考,下達下一個命令。

  「……算了,沒關係。妳先聯絡王室守護騎士,讓他們派兩個……不,派三個人左右先回維斯堤利亞城,其餘的人繼續追蹤黑之組織。」

  「是,屬下遵命!」

  接到葛利斯的旨意後,克勞德立刻採取了行動。

  而後,偌大的王座廳裡只剩下葛利斯一人,他撫著自己充滿威嚴的鬍鬚,陷入思考。

  「原初龍王(Fafnir)等級的靈核、嗎……亞連•羅得爾,那小子說不定是破壞的──不,這應該是我想太多了……」

  ■

  與葛利斯陛下的會面結束後,我離開了王座廳,這才終於得以鬆一口氣。

  「呼,得救了……我得好好感謝克勞德隊長才行。」

  要是她如實地向陛下報告了我與莉亞的主從關係……事態可能會朝更麻煩的方向發展。

  「嗯……可是,克勞德好像跟爸爸說了一大堆有的沒的……我沒辦法發自內心地感謝她……」

  莉亞似乎不太能接受,抱著手臂埋怨了幾句。

  「啊哈哈,妳還真嚴厲。」

  「正如我剛剛說的,是亞連你有點太溫柔了喔?……雖然我覺得,這也是你的優點就是了。」

  我們兩人一面聊著天,一面暫時離開了城堡。

  就這樣混入人群中,在大馬路上走了一會兒,此時──

  「欸,我問你喔……亞連。我爸爸應該……以為我們是情、情侶對吧……?」

  莉亞的口吻小心翼翼的,問得像是在確認答案。

  「就我們剛剛的對話聽來,應該是這樣呢。」

  「既然如此,那個……我們是不是得做些『像情侶間的行為』……?不然會不會顯得有點可疑?」

  「……原來如此,的確是有這個可能。」

  就在我點頭贊同的那一瞬間──

  「就、就是說嘛!?」

  她不知為何急著插嘴道。

  「啊、嗯……但是,所謂像情侶間的行為……是什麼呢?」

  雖然不是什麼好大聲宣言的事,但我這輩子從來沒跟女性交往過。

  應該說,先不論男女,我加入千刃學院後,才第一次交到同年紀的朋友。

  「其、其實我有個好主意……你願意聽聽看嗎?」

  「嗯,請務必告訴我。」

  接著不知道為什麼,她深吸了一口氣調整呼吸──

  「那、那個……我們要不要約、約會……?」

  莉亞紅著臉這麼說道,嗓子有些破音。

  ■

  我接受了莉亞的邀請,決定今天要在維斯堤利亞約會一整天。

  現在時間是下午一點。我們還沒吃午飯,打算邊逛邊吃,順便觀光。

  「啊,你看你看,亞連!那邊在賣奶油馬鈴薯!我們一起吃吧!」

  莉亞很快就找到了她喜歡的食物,目光晶亮地用手指著其中一個攤位。

  「好啊,就吃這個吧。」

  「好耶!」

  我點了點頭,她露出花朵綻放般的笑容,跑了過去。

  「不好意思,請給我兩份奶油馬鈴薯!」

  「好的,謝謝惠顧!咦,這不是莉亞大人嗎!?」

  攤位的老闆是一位穿著藍色法被(譯註:日式和服上衣的一種,為祭典人員或工匠的穿著。)、高大似熊的女人。

  她的體型大約比寶拉阿姨小一些吧──也就是說,非常高大。

  然後,這位高大似熊的老闆──

  「哎呀?這位帥氣的小夥子難不成是……妳的男朋友?」

  她笑咪咪地問道。

  「呃、這個嘛……」

  我一時間無法回答她。

  (這個問題,我該怎麼回答呢……)

  就現狀來說,由於葛利斯陛下的誤解,我們現在成了戀人關係。

  但這只是我們跟陛下之間的事。

  (跟一國的公主是情侶……這件事應該不要傳太開會比較好吧……?)

  就這樣,我腦中閃過許多想法,此時──

  「嘿、嘿嘿……其實就是這樣沒錯……」

  莉亞紅著臉這麼回答。

  「哇,想當年那麼嬌小的莉亞大人,也已經到了這個年紀啊……不管怎麼說,這真是喜事一樁!好,我特別多送一份給你們!」

  「謝謝妳!」

  在這之後,我們收下奶油馬鈴薯離開了攤位。

  「我、我說出來了……」

  「妳還好嗎?」

  「嗯、嗯。我沒事……一定沒問題!」

  接著我們到形形色色的攤位上轉了一圈,品嚐各式各樣的食物。

  「話說回來……啊呣。明明是爸爸自己把我們叫來的……嗯~!結果事情處理完就直接叫人回去……!他真的很任性耶!受不了……很好吃對吧,亞連!」

  莉亞一面吃著草莓冰淇淋,一面將對葛利斯陛下的憤怒與對冰淇淋的感想混在一起對我說。

  「嗯,這個冰淇淋真好吃。不過……話說妳想想,要是我們待得太久,葛利斯陛下可能會改變主意不是嗎?這樣一想,我們明天就離開這裡其實也不錯吧?」

  我一一仔細地回答她的問題。

  「這倒是……有可能耶……嗯,我們明天一定要回去!」

  莉亞聞言點了點頭,似乎理解了我的意思。

  我們兩人就這樣,愉快地在維斯堤利亞到處享受美食。這時──

  「啊,已經看得到了。那個就是我國的觀光勝地之一『國立維斯堤利亞博物館』喔。」

  她指著遠遠可以看見的一座巨大建築。

  「哦哦,這還真是壯觀!」

  國立維斯堤利亞博物館。其建築風格讓人聯想到神殿。大約有三層樓高,總之占地相當寬廣。如果單純就面積來算,應該比維斯堤利亞城還大。

  「走,我們進去吧。」

  「嗯。」

  這裡似乎沒有特別收入場費,我們穿過正面的入口進到裡頭。

  館內已經有許多先進來的觀光客……不過由於博物館本身空間非常大,因此也沒什麼擁擠的感覺。看來我們可以悠閒地欣賞展示品了。

  「不過話說回來,『博物館』啊……這還是我第一次真正進到博物館裡呢……」

  「哦,是這樣啊……好!既然如此,就讓莉亞老師我來跟亞連介紹展示品吧!」

  「呵呵,那真是太感謝妳了。」

  接著我跟莉亞一起瀏覽了各式各樣的展示品。

  「──據說這幅不可思議的畫,其實是作者亨利在蒙住眼睛的情況下畫出來的。你看,畫框上沾到了各種顏色的顏料對吧?」

  「哦,真的耶。」

  莉亞從小就接受菁英教育,藝術方面的知識也相當豐富。

  她說明的內容很剛好──不會過於粗淺也不會太深奧,這讓我逛得相當愉快。莉亞應該是觀察我對展示品的好奇程度,調整了解釋量吧。

  就這樣,我們一面欣賞各式各樣的展示品,同時在博物館內前進,此時──

  「……!」

  我發現了一個極其吸引目光的展示品。

  那是一幅充滿神祕魅力的壁畫,上面描繪了包括龍和狼在內共計七隻野獸,以及美麗的櫻花樹。

  有些奇怪的是,這幅壁畫明明展示在大廳正中央,卻沒有任何人去看這件作品。

  「我問妳喔,莉亞。這幅壁畫是什麼樣的作品啊?」

  「啊,這個啊。無論作者、創作日期還是地點──全都不詳。這是一幅名符其實的『神祕壁畫』喔。」

  「神、神祕壁畫……」

  「沒錯。據說它明明不符合這裡規定的展出標準,但不知道為什麼,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放在這裡展示。我曾經問過爸爸說:『為什麼要在這麼好的展場裡,放一幅沒有人要看的畫?』但是……被他岔開話題了。」

  莉亞這麼說道,並且聳了聳肩。

  「哦,會不會是因為葛利斯陛下喜歡這幅畫啊?」

  「唔──好像也不是那麼一回事。之前因為視察之類的,我跟爸爸一起來過好幾次……但他每次都一定會瞪著這幅畫看……」

  「這、這樣啊……真的是一幅神祕的壁畫呢……」

  接著我們繼續欣賞了各式各樣的展示品,當我們離開博物館時,外頭已經是傍晚了。

  「呼──……」

  「嗯──……」

  由於在室內待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同時伸了伸懶腰。

  「呼……謝謝妳,莉亞。託妳的福,我今天玩得很開心。」

  「呵呵,那真是太好了。」

  她的笑容在夕陽的映照下相當美麗。

  「那、那麼……現在天也快黑了,我們該回去了吧。」

  「啊,等一下。最後我還有一個想去的地方……可以去了再回城裡嗎?」

  「嗯,這次妳要帶我去哪裡?」

  「那還用說,當然是──『希望之丘』啊!」

  ■

  接著我在莉亞的帶領下,直直地在首都阿隆德城中不停地前進。

  沿著平坦的道路步行片刻,接著爬上平緩的坡道──便抵達了我們的目的地,希望之丘。

  「呼,就是這裡嗎……」

  儘管太陽已經下山,但是仍有許多人聚集在那裡。

  「快點快點,來這裡,亞連!」

  「知道了。」

  在莉亞的呼喚下,我走到了山丘的陡坡邊──

  「……!」

  看著眼前一望無際的美麗景色,我不禁失去了言語。

  「……很漂亮吧。」

  「……嗯,我以前從未見過這麼驚人的景色。」

  點點燈光浮現在一片漆黑之中。

  路邊攤的燈光與日光燈,以及走在大道的人們手上的燈籠,這些光點彷彿擁有生命般不停移動。

  (雖然與自然之美的類型完全不同,但這種景色,應該也可以稱之為『絕景』了……)

  我們就這樣一同欣賞著這般美麗的景緻,此時──

  「──謝謝你。」

  莉亞忽然開口向我道謝。

  「咦?」

  「亞連,你願意為我而戰,真的讓我感到非常開心。託你的福,我今後也可以繼續跟你一起生活了。所以──謝謝你。」

  「嗯,不用客氣。」

  回想起來,這三天真的一直都匆匆忙忙的。

  夏季集訓結束時,我才心想可以喘口氣了,結果突然被克勞德隊長襲擊,隔天我們就來到了維斯堤利亞。中間吃完午飯後,立刻就晉見了葛利斯陛下。之後決定好要在大鬥技場進行決鬥,半夜還看到了克勞德隊長的裸體……這件事還是忘了比較好。

  然後今天──我擊敗了葛利斯陛下派出的三名劍士,就此確定往後可以跟莉亞繼續在千刃學院上課。

  (真的是時候喘口氣了……)

  我的疲累與其說是身體上的,更算是精神上的累。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你覺得我爸爸……怎麼樣?」

  莉亞提出了一個相當難以回答的問題。

  「呃,我想想……」

  葛利斯陛下是個有許多特點的人,但如果要用一句話來形容,顯然這是最精準的。

  「這個嘛……他是個非常重視莉亞的人。」

  「啊哈哈,你說得對。但美中不足的是有點太過火了……」

  「嗯,對於這個部分,我就不多做評論了。」

  我不敢在這麼多人的地方說一國之王的壞話。就在我們兩人心不在焉地眺望著美麗的風景時,莉亞開始細聲說道。

  「我跟你說……其實我的媽媽……在生下我之後就馬上去世了……」

  「……原來是這樣。」

  突然嚴肅起來的話題讓我嚇了一跳,但我盡量予以回應。

  「嗯……據說媽媽的身體本來就很虛弱,沒有熬過生孩子造成的負擔……我也只有在照片上看過媽媽的長相……爸爸跟我說過,她是個非常開朗又堅強的人。」

  「這樣啊……」

  「這件事是一個很久以前就在我身邊侍奉的人告訴我的……聽說,爸爸在媽媽去世前曾跟她約好說『我會不惜一切代價保護這個即將出生的孩子!』……我想或許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會那麼重視我,甚至有點過頭了。」

  「……原來如此。」

  也就是說,陛下投注在莉亞身上的愛,還包含了自己對於已故王妃──妻子的愛啊。

  既然如此,我也可以理解他為何會用那種方式寵愛孩子了。

  「這次的事情──在亞連的劍上動手腳這件事,百分之百都是爸爸的錯……但他之所以這樣做,也是因為太關心我了……所以,該怎麼說才好呢?那個……我希望亞連可以不要討厭爸爸……」

  「嗯,我明白了。」

  看來莉亞真的很為家人著想,並且擁有一顆非常溫柔的心。

  「謝謝你……不過,真不好意思……我好像突然提了個沉悶的話題……」

  「別擔心,妳不用把這種事放在心上。」

  我溫和地對她說,接著莉亞再次低聲道:「謝謝你。」

  「……我也不曉得為什麼,就是想讓亞連知道這些……是不是有點沉重?」

  「不會,沒有這回事。不如說我還滿高興的,知道了更多關於莉亞的事。」

  接著,我開始講述關於自己的事。

  (雖然應該也不太算『回禮』……)

  我自己也希望讓莉亞更加瞭解我。

  「而且……我也跟妳一樣。」

  「……咦?」

  「我的情況是沒有父親。聽說他在我出生後不久,就染上瘟疫去世了。」

  「……原來是這樣。」

  莉亞露出有些驚訝的樣子盯著我看。

  「我母親是獨自一人把我養到這麼大的。每天、每天都不辭辛勞地努力工作……我非常地感激她。」

  「這樣啊……她一定是個很堅強的人。」

  「嗯,我很尊敬她。」

  我語畢後過了片刻,莉亞輕聲呢喃道:

  「……亞連的媽媽啊。下次有機會,我想去拜訪她打個招呼。」

  「我是很高興妳有這份心意,但我老家真的超級鄉下,妳一定會嚇一跳的喔?畢竟,那裡是個牲口數量遠遠多於人口的地方。」

  「呵呵,別擔心。亞連可是在那裡出生長大的,一定是個美好的地方。」

  「這樣啊。如果莉亞喜歡那裡,我也會很高興的。」

  在這之後──

  「……」

  「……」

  我們之間陷入了一片寂靜。

  但並非令人窒息的感覺。

  這是一陣讓我們互相理解的沉默,既溫柔又溫暖。

  幾分鐘後──

  「……欸,亞連。既然都來到這裡了,要不要許個願呢?」

  莉亞對我提議道。

  「許願……?這麼說來,據說希望之丘是『可以實現任何願望』的地方嗎?」

  我想起昨天,從千刃學院搭飛機到維斯堤利亞王國的途中,她有說過這件事。

  「沒錯。你看,那裡不是有棵巨大的樹嗎?」

  「讓我看看……啊啊,是那棵嗎?」

  莉亞所指的方向,有一棵高得看不見頂端的大樹。

  「據說那棵樹好幾億年前就長在這裡了……雖然我不曉得是不是真的。」

  「哦,原來是這樣……」

  幾億年嗎……

  (這棵樹一定也……吃了不少苦吧……)

  我這輩子,第一次對樹木產生了深深的共鳴。

  「然後啊,據說只要在那棵樹底下雙手合十,許下自己打從心底祈求的願望──無論是什麼樣的願望,都會實現喔。」

  「哦,那還真不錯。我們一起試試吧。」

  「嗯!」

  於是我們走到樹底下,接著互相看了一眼──然後默默地雙手合十,在心中許下願望。

  (──希望我可以永遠跟莉亞在一起。)

  (──希望我可以永遠跟亞連在一起。)

  我們許完願望後,便睜開眼睛,靜靜地回到原來的地方。

  「欸……」

  「嗯?」

  「亞連,你許了什麼樣的願望啊?」

  「嗯──這個嘛……說出來有點不好意思,就讓我保密吧。」

  在本人面前說出「想跟妳在一起」……再怎麼說都有點尷尬。

  「唔……那至少給個提示!」

  「提示嗎……硬要說的話就是……如果莉亞妳也跟我許了相同的願望,我會很開心的,大概是這樣吧。」

  接著,莉亞一聽到這個答案,便露出了喜悅的微笑。

  「呵呵。也許我們真的許了一樣的願望也說不定呢?」

  我和莉亞就這樣,度過了待在維斯堤利亞的最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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