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榎本快晴]莫名成為邪龍的五千歲草食龍 2 [台/繁]
沒想到竟然有電子版了,於是用電子版再重新校對一次,修正好幾個錯誤
莫名成為邪龍的五千歲草食龍 2 ~這眷屬沒救了,得想想辦法~
作者:榎本快晴
插畫:しゅがお
譯者:劉仁倩
彩页修图:Re-st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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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本號: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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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邪龍(暫定)瑞梵帝亞與牠的眷屬•瑞湖在離開渠道城鎮•瑟蓮恩後,再度踏上討伐魔王的旅途。不過,他們所造訪的小國•亞斯嘉卻發生了『國王遭邪龍襲擊』的案件⁉
對此事毫無印象的瑞梵帝亞一行人在逃亡時,遇見了一名堅稱自己才是亞斯嘉國王的神祕女性……?崇拜邪龍的秘密組織,加上被稱為禁忌之子的王妹陰謀,身為眷屬的瑞湖這次也大鬧一場!所以老夫說了,老夫不是邪龍啊!!!
作者簡介
榎本快晴
以本作《莫名成為邪龍的五千歲草食龍(以下略)》為出道作。因為還沒在書店目睹過自己著作被買走的瞬間,便打算在第二集發售後,全神貫注地躲在書店暗中監視。是一個愛情喜劇的新人寫手。
畫師簡介
しゅがお
多虧有第二集,我又可以畫邪龍大人與瑞湖了,非常開心。包含新角色的設計在內,我這次也幹勁全開地繪製了,希望各位讀者也能好好享受插畫的內容!




CONTENTS
序章
第1章 大魔導士的風洞
第2章 白銀的禁忌之子
第3章 復活的大魔導士
第4章 恐懼的力量
終章
後記


序章
君臨太古世界的強大邪龍——瑞梵帝亞生性殘暴又冷酷無情。
據說牠能以烈焰龍息焚燬萬物,魔爪一揮便能撕裂大地直到地平線的盡頭,獠牙則甚至暗藏足以弒神戮魔的劇烈毒素。牠各種令人驚懼的力量化為傳說,廣為流傳,至今仍然被公認為足以與魔王抗衡的唯一存在。
這隻怪物擄走了我最重要的朋友。
村裡其他人都說『那是為了籠絡邪龍成為人類夥伴的活祭品』、『她是必要的犧牲』,試圖合理化自己的所作所為,但我才不管這種歪理,我無法允許犧牲一個女孩換取和平安寧,然後眾人便繼續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瑞湖,妳再等等。
無論他人怎麼說,我都一定會打倒邪龍,救妳回來的——
「蠢貨!你分心了啊!不要胡思亂想,專注在修行上!」
「嗚呀!」
背後遭馬鞭鞭打,萊奧德發出了慘叫聲。
冒險者城市•派琉多納。萊奧德在城中持續拖著載滿瓦礫的拖車長達數小時,若稍微放慢速度的話,便會遭坐在捆於拖車貨斗前方椅子上的艾莉安提鞭打。這根本是虐待兒童了。
「你想變強吧⁉那就沒有做白日夢的閒工夫!」
「是!非常對不起!」
萊奧德揮去腦中的英雄式幻想,將精力灌注於今天的生存,不然真的會被宰掉。
「你如果好好努力,清除瓦礫的工作就能順利進行,也能加速復興城市。如果你因為體力瀕臨極限暈倒,我馬上會用藥水或魔法讓你復活,所以你就安心跑到掛吧。」
「是!」
老實說,真希望在掛掉之前能夾雜一些休息時間,不過,如果這種亂來的方法能比較快變強,便乖乖聽話照做吧。
「那麼,戰術教養也和體力訓練一起進行。從現在開始,我會用一問一答的形式提出和魔物或魔力相關的問題,如果你回答錯誤就鞭打一下,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再回答。」
「欸?但我到今天為止都還沒學過任何有關的東西。」
萊奧德儘管氣喘吁吁,仍當下加以辯駁。畢竟這實在是太強人所難了。
語畢,他一轉頭,只見艾莉安提將一疊用繩子綁起的紙綑拋了過來,他手忙腳亂,單手瞬間放開拖車,千鈞一髮地接住了。
「這是今天的課本,給你五分鐘背起來。」
「……五分鐘?也太短了——不,沒事。」
就聽話照做吧。正當萊奧德打算停下拖車,開始讀時——
「笨蛋!是誰說可以停下的!邊跑邊讀!」
「咕呀!」
隨著一道怒吼與鞭笞,強迫他恢復了速度。
「師父!這根本沒辦法邊跑邊讀啊!」
「怎麼可能沒辦法,你有兩隻手吧?用右手拖車,左手拿著讀,這是有什麼問題?」
「這樣不會撞到路人嗎?」
「你就用右眼看前面,左眼看課本,學會分割視野的技術。畢竟如果有兩個敵人,若無法同時掌握他們的動向,就會死了啊。」
聽見這似乎有些說服力的歪理,使萊奧德無法反駁。
「而且,你想快一點變強吧?如果不想要同時並進,那等回道場再學理論課也行。不過,這樣的話,以單純計算而言,就要花兩倍時間修行喔。」
「……是。」
萊奧德心不甘情不願地用一種極為勉強的姿勢繼續拖著拖車,好幾次都差點撞上路人,直到受了艾莉安提的鞭笞才變更前進方向。
「師父。」
萊奧德邊與完全讀不進腦中的課本大眼瞪小眼,邊詢問後方的人。
「什麼事?」
「老實說,戰鬥需要學這麼多知識嗎?我以為就是邊戰鬥,邊掌握感覺就好了。」
「蠢貨,像你這種沒有基礎的傢伙在實戰裡那樣漫無計畫地去打打看啊,大概沒半天就上西天了吧。要在實戰之中累積經驗,也要先具備足以平安歸來的基礎知識。」
此時,艾莉安提短暫清了清喉嚨說道:
「當然,這並非只限於基礎範圍,在魔法與魔物相關的戰鬥之中,知識都能成為強大的武器。我以前也只是一個弱小的丫頭,在得到今天的力量之前,都並非單靠累積武學修練,同時也鑽研了知識,也就是二者相輔相成——正好,你看那個。」
艾莉安提用手所指的是位於中央廣場、恰好經過的一座銅像,那是一名留著長長鬍鬚的禿頭男性,威風地用彎曲的法杖指向天際。
「那是過去在諸國推廣魔法的——傳說中的大魔導士,他所留下來的理論在之後成為了魔法理論的基礎,歷經了千年以上,也讓我受益良多。聽好了,所有戰士在一開始都是青澀生嫩的,正因如此,才要學習前人所遺留的智慧。那個大魔導士一定也歷經千辛萬苦的修練與苦學——」
就在這個時候……
銅像忽然發出嗶嗶啵啵的聲響,全身上下冒出裂痕,下一瞬間便粉碎成千萬片。
「……那好像壞掉了耶。」
「停下。」
艾莉安提這一句話令萊奧德終於得到睽違數小時的休息時間,他停下拖車跪倒在地後,艾莉安提隨即跳向廣場,將男管理員從休息室叫了出來。
「這突然壞掉了,有什麼異常狀況嗎?」
「不,沒有。不過,在之前魔物來襲時,身為邪龍眷屬的女孩不是大鬧了一場嗎?是不是因為那樣,所以壞掉了啊?畢竟這也很老舊了。」
「魔物的氣息……只會是那個了呢。」
艾莉安提仰望天空,萊奧德也受她影響跟著抬頭。
天上有一隻前幾天起便逗留在派琉多納的銀龍盤旋飛翔,那是一隻充滿謎團的怪龍,每天都莫名其妙地反覆挑戰戰士們試圖射下牠的攻擊,一旦陷入窘境時便會暫時逃離現場,並擅自稱之為訓練。艾莉安提說牠「就某種意義是一隻可憐蟲」。牠肯定是腦子有點不正常了吧。
雖然這麼說,但這隻龍跟自己毫無關聯,萊奧德還比較在意管理員所說的關於銅像的話。
「眷屬女孩……瑞湖對這座城做了什麼嗎?」
萊奧德調整呼吸站了起來,插入了兩人的話題之中。聞言,艾莉安提露出一種厭倦生膩的神情,不情不願地說:
「不,她只是吼了一聲,但她只靠吼聲就抵銷了這座城市所有戰士的攻擊。」
「瑞湖……可惡,她根本不想要這種力量啊。」
「是啊。」
艾莉安提的語氣毫無抑揚頓挫,她望著遠方。
她眺望著天空彼端的山脈,彷彿懷想著位於遠方之人。
「……這如果不是什麼不好的前兆就好了。」
她斷斷續續地低喃著不吉利的話語。
第1章 大魔導士的風洞
風和日麗的午後草原,老夫慢得不能再慢地緩緩牛步,欣羨地望著在眼前悠然漫舞的彩蝶。
原本要是身處於這種風光明媚的地方,心情自然也會開朗豁達,老夫卻無法如此。
「呵呵……魔王,你就洗好脖子等著吧,邪龍大人這一步一腳印,就是你這傢伙距離死亡的倒數計步,你就好好珍惜殘餘的性命並戰慄發抖吧……」
老夫聽見從背上飄下來的聳動內容,心想「老夫也真想變成蝴蝶呀」,忍著幾乎要奪眶而出的心酸淚水,回頭望去並勸戒瑞湖:
「瑞湖,又不知道有沒有人在偷聽,妳不要說那麼駭人聽聞的話好嗎?老夫打算隱藏身分旅行啊。」
「是的,邪龍大人,萬分抱歉。我竟然被溫暖的天氣所影響,說出了孩子氣的傻話。」
「嗯,雖然在老夫看來,那根本不算孩子氣呢,反而應該說是完全相反。」
「那麼,我便繃緊神經,全神灌注於眷屬的任務之上。」
瑞湖從行李之中取出紙卷,開始動著浸染了墨水的筆書寫。老夫的身軀透過回春妙藥變得矮小,故能仔細聽見背上傳來的窸窸窣窣寫字聲。
「妳在幹嘛?」
「邪龍大人征討魔王的旅途,一定會在後世蔚為流傳——不對,是一定會經世人傳誦為神話,所以我作為眷屬,打算如實記載這段神話。這項偉大的任務要經常隨侍於邪龍大人身旁才能完成,可說是編纂未來聖典的一項重大工程。」
「之後也能給老夫看看嗎?總覺得有不祥的預感呢。」
「您在說什麼呢,別說之後了,如果邪龍大人希望,我現在就能立刻為您朗讀,我已經記錄完近期大事了。」
「嗯,那就拜託妳唸唸我們相遇那天的紀錄吧。」
這些記述恐怕夾雜著瑞湖的捏造與改編。如果可以,真希望把整份稿子處分掉,但瑞湖一定不會讓步;只求至少在確認完內容後,往溫和一點的方向修正了。
瑞湖清了清喉嚨,提高音調,開始輕快俐落地朗讀起紀錄:
「當我造訪深山之中的洞窟時,邪龍大人對我這麼說:『妳就成為老夫的眷屬吧,共同完成殲滅魔王之大業。』,這真是令我感到萬分惶恐。接著,邪龍大人吞噬了我的靈魂,便宛如宣告魔王死刑般厲聲咆哮。邪龍大人即將再度統御這世界的凌雲壯志化為天災異變,震撼了世界,致使位於山腳的村莊從此消失得無影無蹤——」
「妳的村子有消失嗎?」
「那種荒涼的破村,本來就像早已消失掉一半了一樣呀。」
「妳三兩下就承認自己捏造了,可要好好修改啊。」
「謹遵御意,我會改寫為村莊消失得恰到好處。」
在這之後,瑞湖所講述的經歷幾乎都是類似的調性,與事實大相逕庭。像冒險者城市•派琉多納被老夫摧毀;在水之聖女的城鎮•瑟蓮恩,則是老夫對聖女大開殺戒。
實際上,老夫在派琉多納協助防衛城市,以免遭魔物攻陷,聖女現在也活得好好的才對。
老夫重重嘆了一口氣,吃起腳邊的青草。
老夫豈止並非邪龍,甚至還會打輸一般動物,只不過是一隻不足無道的草食蜥蜴罷了。
「算了。那麼,瑞湖,依舊朝這邊前進對嗎?」
「是的,維持這個方向就可以了。」
瑞湖的青眸閃了一下,那是她擅長的千里眼(自稱)。這女孩的強大能力荒謬得有如天方夜譚,但只要吩咐一聲,她便能實現老夫大部分的要求,相當方便。
「邪龍大人的要求為『治安良好、魔物威脅低、過著和平生活的地區』吧,恐怕您是推測安穩度日的愚民們極好掌握,真不愧是邪龍大人……」
「後半段老夫就當沒聽見好了。總之,繼續走下去的話,就能到達這種地方了吧?」
「請交給我吧。」
瑞湖充滿自信地點點頭。
雖然她這麼說,但老夫相當不安。眼前一望無際的草原景致之中,完全見不到城鎮,位於草原盡頭的則是宛如絕壁般高聳立起的岩石山脈。
「瑞湖……附帶一問,這是得要跨越那座山的路線嗎?」
「是的,憑邪龍大人的翅膀就能輕易飛越。」
老夫壓抑著即將奪毛孔而出的冷汗,在一瞬之間動了動腦筋。
「瑞湖,妳感受到那座山飄來的邪氣了嗎?」
「邪龍大人?不,我並沒有特別感覺到……」
「妳感覺不到嗎?那恐怕是魔王佈下的結界,如果衝進邪氣之中,老夫倒是無妨,但青澀生嫩的妳將無法抵禦,所以不要跨越那座山比較好吧。」
「原來如此,經您這麼一說,我的確覺得那裡有種邪惡的氣息。」
老夫也有所成長,先不論敵人在前、已經進入戰鬥模式的瑞湖,在這種日常生活時,老夫便能順利誘導她。
「所以說,還有其他路線嗎?沒有的話,就回頭慢慢在草原上走也沒關係。」
「是呢……我看到了,那裡似乎有開通一條隧道,穿越之後就能抵達目的地的國家了。」
「喔,真是太剛好了,那我們就繼續走吧。」
見到了希望後,也許是心理作用吧,老夫的腳步便輕盈了起來。這次一定要順利隱藏身分,停留在人類城鎮度過和平的生活,時間愈長愈好,目標大約是二十年吧。
之後,依照瑞湖的指引,我們花了幾天穿越平原,邁向上述的隧道。
隨著城市愈來愈近,見到商人身影的機會也增多了,對嶄新天地的期許,使老夫的心情為之雀躍。
然而,事事豈能盡如龍意。
「……過路費?」
等待著抵達隧道的我們的,是一個經過整備的關口。
圓拱狀的石橋宛如關門一般架設於隧道之前,前方則站著幾名拿著長槍的剽悍衛兵。蓋在一旁的哨站有著好幾台類似巨大磅秤的秤重裝置——老夫從附近的商人們談話之中得知,關口將會依據通過的人數與行李重量收取過路費。
然後,金額似乎相當昂貴。
「……瑞湖,妳的千里眼沒有看到過路費的事情嗎?」
「我有看見,但我心想如果是邪龍大人,應該輕易就能消滅那些衛兵。」
「老夫跟妳說啊,不可以用暴力行為為前提來規劃路線呀,必須找出更加和平就能通過的路線。」
在哨站前方排成一列的商人們,經過了計算行李重量的手續後,支付出應繳的金額。似乎都是無法以現金支付的龐大金額,只見他們紛紛拿出票據之類的東西申辦手續。
另一方面,我們的身上只有艾莉安提給的一袋銀幣。
不過,現在放棄還太早,我們的行李幾乎都是日用品,如果只是兩人份的過路費,或許現在身上擁有的錢便勉強足夠支付。
「總之,先排隊秤重吧。」
「謹遵御意,邪龍大人。」
在一群於商場上歷經千錘百鍊的商人隊伍之中,混著一組小型龍與騎在牠身上的少女,此景不免顯得突兀。
忍受著好奇的視線後,我們終於被關口的女公務員叫去。她似乎因為應付過許多商人,所以即使見到老夫也絲毫不為所動。她那帶著圓框眼鏡、用毫無抑揚頓挫的嗓音說話的模樣,彷彿像是機器人偶。
「不好意思,大人和小孩各一人,這樣要多少過路費?」
「大人?不好意思,除了那邊的小妹妹之外,另一位大人在哪裡呢?」
「妳真愛說笑,就是老夫呀,老夫看起來雖然是這樣,但年紀可不小囉。」
畢竟約有五千歲了。
「請稍等。」
公務員回到哨站後方的空間,似乎與後面的人商量了幾句,接著又立刻回來了。
「不好意思,如果並非人類或載貨馬,原則上便會視作商品。此外,如果是像您這樣的龍類,因為屬於極度稀少的商品,所以會課以特別關稅,大約是這樣的金額。」
此時公務員所亮出的收費金額,是超越我們身上盤纏十倍的數字。
不過,最迫切的問題並非錢不夠,而是聽見老夫被視作商品之後,便散發出駭人氣息的瑞湖。
「商品……?妳這傢伙竟然把邪龍大人當作商品……?」
「規定便是如此。」
「妳給我出來,妳那麼愛規定的話,我就遵照邪龍大人所訂下的冥府法令,將妳這傢伙給五馬分屍吧。」
「瑞湖,不是這樣的。這不是在侮辱老夫,而是評斷老夫價值的數字啊。因為老夫過於珍稀罕見,所以具有高度商品價值,如果不特別訂出一個數字,就會導致市場價格混亂波動,妳懂了嗎?」
老夫是愈說愈心酸。
附帶一提,老夫很久以前被商人買來賣去的時候,訂價為一斤麵包。儘管如此卻還是乏人問津,真是令人懷念的慘澹過去。
「……我知道了。」
「喔喔,那就太好了。不過,這真難辦啊,小姐,能不能打個折啊?」
「不可以有例外,這個【大魔導士的風洞】並不單純是一個隧道,也是極度重要的史蹟,為了維護管理,規定必須向通過的各位收取合理費用。」
「大魔導士的風洞?那是這個隧道的名字啊?」
「是的。那麼您們打算怎麼辦呢?如果無法支付過路費,還是請回吧。」
老夫一籌莫展,對方似乎無法通融,在這裡硬耗下去的話,也會造成後方排隊的人的困擾。
果然只能放棄通過隧道,改往其他路線了——
「嗯?瑞湖?」
此時,氣呼呼地股著臉頰的瑞湖回過頭,咚咚咚地開始往其他地方走去。老夫向哨站的人一鞠躬後,便急忙跟著她離去。
「瑞湖,等等,妳要去哪裡?」
瑞湖聽見老夫叫她之後便停下腳步,站在了距離隧道不遠的山壁前方。
「邪龍大人,他們大逆不道。不只稱呼邪龍大人為商品,甚至在金額上毫不讓步……不用特別賞錢給這群傢伙。」
「想付也沒錢就是了啦。」
瑞湖輕輕地從腰際的刀鞘之中拔出寶石短劍。
「剛才那個人類說這是【大魔導士的風洞】……恐怕這個隧道是古早以前的大魔導士用魔法開鑿的吧,現在也還能感受到魔力的殘渣。」
「這樣啊,竟然能獨力辦到這種事,真是了不起呢。」
「是的,以人類而言的話——但是……」
隨著話尾一落,瑞湖便粗魯隨意地朝山壁揮舞起短劍。
老夫記不太住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唯一記得的便是——隨著瑞湖的動作,響起了一陣驚人的噪音,等到老夫回過神時,眼前已經開鑿出一條比原本的隧道更加寬敞的隧道。商人與衛兵紛紛露出驚恐參半的表情呆呆站著,只有瑞湖興奮難耐地說「邪龍大人,我們走吧」。
老夫所能做出的反應是——
宛如逃離現場般,與瑞湖一起衝進了全新的隧道。
洞穴之中連一隻小蟲都沒有,畢竟才剛開鑿好,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實在過於安靜,反而引起老夫的不安。這裡宛如迷路至死後的世界。
老夫憑著瑞湖眼中所射出的詭異青光,在黑暗之中不斷前進。
「這條隧道總有一天也會亮起燈火,成為人人景仰的聖地吧。然後隔壁那條破破爛爛的隧道就會因此荒廢。相較於邪龍大人親手開鑿的這條康莊大道,區區人類所挖出的地洞會被世人遺忘,也是天經地義。」
「主犯不知不覺就變成老夫了呢。」
「因為我的作為便是邪龍大人的作為。」
「只有老夫會被追究責任啊。」
老夫低垂著頭,更加擔憂起今後的日子。
沒有旅費的話,一般而言便無法旅行,儘管如此,瑞湖那種「硬是拗出解決之道」的思維邏輯更為有問題。她硬想出解決方法時,絲毫不會考慮到周遭的人。
這次開鑿隧道的事情也是如此,擅自開通新路、無視關口,不知以後會釀成什麼問題,但要循原路回去也總覺得很恐怖。
「……果然還是有多一點錢比較好呢。」
繼續缺錢的話,便會不斷遭遇相同的狀況。例如,沒有渡船費、無法過河的話,瑞湖大概會讓河水全部乾掉。
「邪龍大人,您需要軍隊資金嗎?請交給我吧,據我所知,這座山裡似乎埋著金礦,雖然在很深的地方,但把整座山炸飛就可以取得了。」
「嗯,那金礦是魔王的陷阱喔。那是假消息,就算挖了也不會找到任何東西,就不要管它了。」
「什麼,竟然是假消息。可惡的魔王。」
好險,老夫是為了迴避麻煩才會想要資金,但差點因為這樣引發了新的麻煩。如果沒有魔王的陷阱這個萬用字眼,或許便會即刻死亡了呢。
老夫姑且在心中默默對著被無故冤枉的魔王致歉。
「話說回來,瑞湖,這前面是一個和平的地方吧?」
「是的,是一個小規模的獨立國家,並非城鎮。它近年來沒有遭受魔物攻擊,也未有與其他國家產生糾紛,治安亦相當穩定。」
太好了,如果是一個愛好和平的地區,只要拿出誠意道歉,對方便會原諒隧道的事了。
「背後的重要原因為該國重用魔導士。這個國家位於跨越山脈的要衝之處,所以相當富有,它以此為資金從各地招募強大的魔導士。儘管因為國家小而不顯眼,但在國防實力上,可算是極為強大的國家。」
「嗯?」
「而且,它的王族也佔了重要因素。王室代代都有優秀的魔導士輩出,據說國王一人便能抵擋千軍萬馬。再者,國土受群山環繞,是天然的要塞,高處又有無數魔力砲……」
「這裡是一個和平的地方吧?」
「是的,它因為擁有這樣高強的戰力,所以維繫了數百年的和平。」
這與老夫所想像的不太一樣,這與老夫的理想——老公公和老婆婆互助合作,三三兩兩地種著一些蔬菜的小型山村——差了十萬八千里。
正常地入國倒也還好,但照現在的狀況,再聽到這個國家的國情,只會覺得不安啊。一不小心便會被視作非法入國。
「……瑞湖,我們還是回去吧。」
「若是邪龍大人希望,我會隨您前往天涯海角。」
「那就回去吧。」
當老夫這麼說並回頭時,便見到前方依稀有著光源搖曳,類似提燈的光點浮現在遠處,並隨著人聲愈來愈靠近。
「沒有啊,好像還在更前面。」
「這路有分歧嗎?」
「絕對不要跟丟了。」
老夫聞聲便開始全力逃走。當對方聽見老夫踏著土的腳步聲,便發出「有了!就在附近!」的怒吼聲。
「您不是要回去嗎?」
「唉呀,畢竟難得瑞湖都挖出一條路了嘛!」
老夫半帶尖叫地扯著藉口。追兵在後,已經沒有退路了,總之只能先這樣穿過隧道,之後最糟的狀況……便是請瑞湖在老夫身上變出翅膀、逃往空中了,但這真的只是萬不得已的逃生手段。
「這樣啊,邪龍大人……這對我而言並非多大的勞苦,您卻這麼賞識我。」
「嗯!話說回來,等下有可能要稍微飛一下,所以妳要準備隨時都能在老夫身上變出翅膀喔。因為老夫為了以防萬一,得要先溫存魔力呢。」
「謹遵御意。」
瑞湖一回答後,老夫的背上便響起翅膀出現的聲音。
接著,老夫的身體便輕飄飄地浮了起來。
「欸?瑞湖?我們還在洞裡啊?」
「難得邪龍大人賞識我,要是不多努力一點,我會遭天譴的。」
正當老夫要說不用的時候——為時已晚。
隨著雙翼迎風展翅,老夫的身體以猛烈的速度飛向前方,毫無垂直上升的急遽水平方向加速導致老夫的三魂七魄都飛走了一半。
即使想要阻止,卻也沒有說話的餘力。接著,當老夫快要失去意識時,眼前忽然遭到宛如閃光般的一片白光所籠罩。
這並非是抵達了死後的世界。
而是我們穿越隧道了。
與此同時還聽見刺耳的群眾鼓譟聲,我們一定是遭到大軍包圍了吧。
……原本這麼想,卻不是這樣。
「咦?」
老夫微微睜開炫目的雙眼觀察周圍狀況,便見到和隧道另一側一樣的關口,發出鼓譟聲的人們幾乎都是沒有武裝的一般民眾,雖然有幾名穿戴裝備的人攔著他們,數量卻不怎麼多。
而且,仔細一聽,鼓譟聲中並沒有敵意,反而充滿著歡欣雀躍,能從四面八方陸續聽見類似「歡迎」的話語。
「邪龍大人,您打算怎麼辦呢?要飛走嗎?」
「啊,等等,先收起翅膀,狀況好像不太對勁。」
瑞湖依照指示乖乖地消除了雙翼。
老夫揉著眼睛並眨了好幾次後,一名提著長槍的壯年男子便走了過來。他是其中一名穿著裝備的人,在輕鎧上披著紫色絲絹當作披風,他雖然有所提防,卻毫無敵意。
他緩緩跪到我們面前開口:
「歡迎來到我國,大魔導士大人。」
他充滿敬畏之情的視線並非朝著老夫而來,而是對著瑞湖。
瑞湖則回應道:
「你搞錯了,我只是眷——」
「瑞湖,等等,妳不必謙虛。因為妳是魔導士呀,而且又武藝高超,老夫只是使魔龍,對吧?」
「……是的,我是魔導士。」
這孩子馬上就會忘記設定,說出我們的真正身分,這樣不行呀。
拿著長槍的男子彷彿提高警戒似地癟著嘴,儘管如此,他依舊不改跪姿說:
「我們已經收到外側關口的報告,說有人宛如傳說中的大魔導士般打穿了新的隧道,而且只靠一劍……」
「不過就是挖了個洞而已,哪有那麼誇張。我的力量就算要把這座山炸飛都還綽綽有餘。」
「這真是……」
「老、老夫說啊,因為我們沒什麼錢,所以這女孩只好打穿了新的道路,你們願意原諒我們嗎?新挖好的洞,不管你們要填起來,還是當作備用隧道,都隨你們處置。」
男子一聽到老夫的話便露出訝異的神情,接著輪流望著老夫與瑞湖。
「……這樣可以嗎?」
「我無所謂。」
「當然可以啊,所以希望你們能夠原諒我們擅自開挖……」
「那是當然——不過,還請您們稍等一下。」
男子站了起來,走到不遠處與數名戰士展開討論。
老夫雖然聽不見,瑞湖卻以驚人的聽力偷聽著。
「呵呵……邪龍大人,他們似乎馬上注意到邪龍大人的威武英姿了,他們在說『黑鱗和青眸的龍不就是傳說中的瑞梵帝亞嗎?』、『我聽說山的另一邊有邪龍復活了』、『據說還有一個眷屬少女』、『那條小龍該不會就是隱藏真面目的邪龍吧?』。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已經無法再隱瞞下去了,我認為接下來露出真面目並先下手為強比較好。」
「是對什麼比較好啦?」
老夫制止即將失控的瑞湖,默默等待他們的討論結果。
不過,此時被戰士們擋住的人潮潰堤,來勢洶洶地湧到我們附近。
「大魔導士大人!請和我握手!」
「您今晚已經決定住哪兒了嗎⁉請務必讓敝旅館招待您!」
「我的孩子前幾天誕生了,可以請您幫他取名字嗎!」
人潮陸陸續續地湧來,我們被擠得亂七八糟。附帶一提,幾乎沒有一句話是針對老夫說的。
「喂喂喂!不要驚擾人家!在結束入國手續之前,民眾都先退後!」
戰士為了壓制混亂,在人潮後方吼叫著,卻無人聽從。
老夫回頭望向背上的瑞湖,她以眼神詢問「要不要震飛這群傢伙?」,老夫便用力地搖著頭。
剛才的長槍男子撥開持續騷動的人潮,拚命地擠了過來,他幾乎要被人潮掩沒,如此說道:
「在、在這狀況之下,無法好好談話。如果您不嫌棄,我的官邸就在附近,還請移駕到那裡敘談。」
「啊,對呀,待在這裡會造成恐慌呢。」
「得到許可了!大家隔出一條路!」
剽悍的戰士們遵照男子吩咐,挺身成為人牆,在人潮之中手拉手舉高圍成一條路。當我們走在充滿男人味的拱橋中時,四周不知為何響起一陣拍手聲,老夫則因過於羞恥而低下了頭。
「我還沒自我介紹,我是在亞斯嘉國軍擔任將軍的【雷槍】愛德華,還請您多多指教。」
「是嗎,那我是【神魔必誅】瑞湖,給我記住了。」
「妳是不是出自莫名其妙的對抗心,而在自我介紹裡混入了神秘的單字啊?」
「這並非出自於對抗心,而是因為他突然說出【雷槍】這種話,所以我認為或許是這個國家有著在名字前冠上帥氣稱號的文化,這是一種入境隨俗的精神。」
「雖然是即興創作,但很像一回事呢。」
話說這原本便符合瑞湖的興趣。
愛德華抱歉地低下頭說:
「真的很抱歉我忽然這麼報上名號,在我國•亞斯嘉,貴族習慣在名字前冠上一些稱號。」
「沒關係,附帶一提,這邊的邪……使魔龍擁有【超暗黑深淵破壞炎霸道龍】的稱號,你就記在靈魂裡直到來世吧。」
「超暗黑……?」
「啊,你不用記得沒關係,因為老夫也無法記得清楚呢。」
「是喔……」
老夫牢牢盯著含糊回應的愛德華背後,雖然他拿著長槍,但從魔力氣息看來,他恐怕是一名魔導士。邊擋著圍觀群眾邊跟在我們後面的戰士們,幾乎也都散發著魔力氣息。
他們整體的程度應該超越了匯集熟練冒險者的派琉多納平均戰力吧,雖然以個人戰力而言,並沒有人能夠超越艾莉安提,但她好歹也算擺平了瑞湖一次,在人類之中算是頂尖高手了。
眾人走了一會兒後,便見到了城鎮。中央街道鋪著平整的石磚、維護良好,街道沿路有著無數建築物,還有許多類似旅館與批發店的招牌,顯示出這裡是一個貿易重鎮。
「就是那裡。」
愛德華用手指的是從此處看去、位於城鎮的最前排——意即邊間的一棟二樓宅邸。
宅邸外觀為純白色,且沒什麼窗戶,構造似乎相當堅固,與其說是住家,更像是監視著城鎮入口的前線基地。
「我帶客人回來了,先請他們在客廳……不,請他們在二樓大廳稍等,那裡的景觀比較好。」
一進到宅邸後,愛德華便對著看似女傭的年邁女子這麼說道。
「那麼,請兩位先到二樓稍待片刻,我得去確認一下招呼大魔導士的安排,還請兩位慢慢坐。」
「欸,不用啦,我們只要能夠通過入國審查就好了。」
「這可不行,亞斯嘉最敬重傑出的魔導士了。如果在大魔導士來訪時招待不周,可是有損國格的事情。」
「沒錯,來吧、來吧,這邊請。」
女傭婆婆領著我們前往二樓。
我們被帶到的大廳比較像是舉辦會議的地方,有著可以將山脈一覽無遺的窗戶,窗前則有能夠容納十幾人的巨大圓桌。
「我去拿茶水過來。」
老夫鬆了一口氣,但一等女傭婆婆離開後,瑞湖便悄聲說:
「那個老婦身上藏著大量暗器。」
「老夫不想知道這種血淋淋的情報啊。」
窗外依舊傳來歡天喜地的民眾呼喊著「大魔導士大人!」的聲音,但對於肩負國防重責的人們而言,我們便只是危險分子罷了。
「不過就是開了個洞,有什麼好大驚小怪……」
瑞湖瞥了窗外一眼後,便傳來轟然作響的歡呼浪潮,她本人則露出有些嫌麻煩的表情走了回來,遠離窗戶。
「不好意思呢,這個國家雖然有很多魔導士,但如果是大魔導士大人,大家都只知道歷史中的傳奇人物呢,不禁變得過於亢奮。」
當老夫回頭望向聲音來源後,便見到婆婆端著托盤回來,上面放著裝了茶的茶杯。她還為老夫準備了湯碗以代替茶杯。
「啊啊,謝謝妳的用心。瑞湖,快道謝呀。」
「我就稱讚稱讚妳吧。」
瑞湖悠哉地啜飲著茶並這麼說道。好像有那裡不太對。
「真是太光榮了。話說回來,大魔導士大人,您已經定居在哪個國家了嗎?」
「我們正在征討魔王的旅途之中,早已捨棄故鄉了。」
「魔王?」
看見婆婆的眼睛稍微睜大了一些,老夫慌張地堵住瑞湖的嘴說:
「那、那是以後的目標啦,畢竟這孩子還年輕嘛,打算不急不忙地慢慢旅行。」
「……是這樣的啊。話說回來,龍大人,您和這位少女是什麼關係呢?」
「呃、呃,老夫只是使魔而已,一點也不可疑喔。」
「……我明白了。那麼,還請慢慢坐。」
婆婆恭敬地一鞠躬,便默默離開大廳了。見狀,老夫重重吐出放心的氣息,躺在地板上說:
「謠言果然傳得很快啊……先不說一般民眾,但國家或公會都已經知道我們的事了吧。」
「邪龍大人,現在放棄還太早了,只要當下解決注意到我們真面目的人,就可以消除負面傳聞了。」
「那麼兩光地操縱情報的話,會害這世界最後只剩下老夫跟妳兩個啊。」
瑞湖很快便喝完了茶,她晃動著坐在椅子上的雙腳說:
「不過,這也過於簡單,讓我嚇了一跳。雖然也有人心生戒備,但愚民們如您所見,誤以為我們是站在人類這一邊的。真是的,這一群瞎了狗眼的人,竟然看不出邪龍大人的赫赫威風。」
「那也沒關係啦。」
應該說,對方像這樣親切地對待我們,老夫還比較開心。
「謹遵御意。這個國家對於魔導士的友善程度超乎想像,只要我裝成魔導士,甚至也能迅速獲得國王的信任吧。」
「真的嗎?總覺得妳在人格層面充滿各種破綻啊。」
「畢竟,剛才那個叫做【雷槍】的男人憑那種程度就能成為將軍了,而且還是貴族。只要我發揮真正的力量,連國王都會親自下跪,任命我為最高等的貴族吧。」
瑞湖露出大膽無畏的笑容擅自妄想著。實際上,如果瑞湖發揮真正的力量,別說任命為貴族了,甚至會被貼上與魔王同等危險的標籤。
雖然這麼說,但不能放過目前對方對我們充滿好感的狀況。
「瑞湖,妳聽好了,這可是大好機會啊。我們現在沒什麼能夠繼續旅行的資金或物資吧?那就暫時待在這國家,讓他們提供我們各種物資吧,所以妳要乖乖聽老夫的話,扮演好優秀的魔導士喔。」
「邪龍大人,這是當然,我也深深知道在這種時候應該怎麼表現比較好。」
瑞湖這麼說並站起身,靠近窗邊向群眾揮手。她的動作像是對著爪牙們揮手的邪惡魔頭,充滿反派風格。儘管如此,群眾們還是沒發現瑞湖的真心,發出了歡呼聲。
「邪龍大人想說的就是:首先利用掌握到的人心,在這個國家取得一定的地位,並站在與人類和平共處的基礎,盡量避免無謂的爭端。」
「對對對,太好了,妳終於能理解了。」
但在此時稱讚她卻是一個錯誤的選擇。瑞湖開心地緊握雙拳,魄力驚人地對老夫說:
「是的,到此為止就是第一階段,得到他們的信賴之後,才要開始真正的計畫。」
「老夫可沒有描繪出之後的願景啊?」
「得到身分地位後,與這個國家的王公貴族見面的機會也會增加吧。到時候就一個個將他們洗腦,灌輸『邪龍大人的命令至高無上』的觀念。」
「妳會洗腦啊?」
「雕蟲小技。」
「是雕蟲小技啊。」
老夫的眼角不禁泛起淚光。
「接著,讓國家中樞對邪龍大人言聽計從,就建構出一個甚至連國王都對邪龍大人言聽計從的傀儡國家了。只要盡情榨取人民的稅金,就能無限調度資金,這就是邪龍大人所期望的和平侵略手段……」
「打擾了。」
「瑞湖,那種計畫不行,一點也不和平。」
「那就直截了當地以武力攻陷他們吧,這才是邪龍大人的一貫作風啊。」
老夫「嗯?」了一聲,疑惑地望向大廳入口。總覺得似乎在對話之間聽見「打擾了」的聲音——
「邪龍……?」
愛德華領著大批類似國家高官的人,站在門口嚇得發抖。
老夫當機立斷。
老夫張開了(下令瑞湖變出的)翅膀,飛出宅邸窗戶落荒而逃。
國內四處響起了警報聲。
亞斯嘉這個小國受群山環繞,四處作響的警報聲釀成回音,愈發煽動起惴惴不安的恐慌。
雖然造成警報的原因便是我們。
『各位國民,這是國家警報。邪龍•瑞梵帝亞現身於國內,請迅速移動至各地避難所,並遵從現場人員的指示。重複一次……』
警報內容如上,而且沒完沒了地響著,彷彿老夫即將要侵略這個國家。
「邪龍大人,我們為什麼要撤退呢?那種程度的傢伙,我不用一秒就能讓他們都化為血霧啊。」
「硬要說的話,妳的這種行為就是理由呀。」
老夫的心好累,以致對於飛行的恐懼都變得稀薄。
「總之,要快點離開這個國家,能就這樣跨過山脈嗎?」
「可以的,雖然應該會在國境附近受到魔力砲的集中攻擊,但只要憑著邪龍大人超越音速的飛行能力,就能像嬉戲一般全部迴避了吧。」
「果然還是先找地方躲起來吧,先降落在那附近的森林好了。」
「謹遵御意。」
老夫不想體驗那麼驚險的飛行過程。潛伏起來,等待事情平息再逃亡即可,或許過了幾天他們便會判斷我們逃到國外了。
瑞湖操弄雙翼,降落在遠離城鎮的森林之中。一旦進入鬱鬱蒼蒼的綠色世界,老夫便感到久違的樹木濃郁芳香撲鼻而來。
「啊啊,果然還是這種地方比較令人放鬆,如果沒有警報聲就更好了。」
「讓我去毀了聲音來源吧。」
「拜託妳,不要隨便行動,因為妳一旦失控,警戒期就會更長了。」
幸好不缺食物,我們逃亡時把食物一起載了過來,而且要是待在森林裡,老夫便等於可以吃到飽。
像這樣乖乖待在森林裡、不造成任何損害的話,警報也會逐漸平靜。
正當老夫這麼盤算時。
『緊急警報,王宮遭到邪龍襲擊。重複一次,王宮遭到邪龍襲擊,國王生死不明,在此發布緊急狀態——』
聽見這段警報後,老夫便僵在原地。
另一方面,瑞湖卻雙眼閃耀地望著老夫說:
「真不愧是邪龍大人,您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分身襲擊王宮了啊。狀況如何呢?您順利消滅國王了嗎?」
「這是一場誤會啊,老夫什麼都沒做,妳有沒有做什麼?」
「我不可能做出違背邪龍大人御意的事。」
「也是呢。」
雖然依她過去的豐功偉業來看,還是令老夫極度懷疑,老夫卻也不覺得瑞湖會說謊,這麼一來——
「有其他魔物趁亂攻擊了王宮嗎……?」
「唔。」
瑞湖鼓起了腮幫子,彷彿在說「真是不可饒恕」。
「竟敢謊稱自己是邪龍大人,真是大膽狂徒,得盡速去討伐牠們。」
「……嗯,雖然提不起勁,但要是放著不管,感覺好像會全部怪到老夫頭上。」
瑞湖應該能瞬間消滅大多數的魔物,趕去救援的話,似乎便能洗刷冤屈了。
「那麼,瑞湖,能讓老夫飛起來嗎?盡量慢慢飛喔。」
「遵旨。」
老夫長出了翅膀、緩慢輕柔地飄了起來——正當老夫這麼想時,便瞬間以一種脖子快要折斷的猛烈速度朝著樹木之間衝了出去。老夫與瑞湖對於慢慢飛的定義似乎不同。
「啊啊啊啊啊啊啊!」
「邪龍大人!這樣果然還是太慢了嗎⁉」
「不、不是!」
「謹遵御意!」
遵妳個頭。眼下的森林與遠方的山脈等風景,在一瞬之間便因為速度過快而顯得模糊,朝著老夫的背後流逝而去。
「看到王宮了!」
飛行高度隨著瑞湖的發言迅速下降,導致老夫的耳朵發疼。
老夫在強風撲面的狀態揉著眼睛,看到的是殺風景的石造尖塔,沒有窗戶也沒有裝飾,宛如遺跡一般樸素。另一方面,它的前方有一座具備整齊花壇與水池的廣場,能夠見到許多前來避難的民眾緊緊依偎在一起。
「明、明明都遭到襲擊了,大家都還待在王宮旁邊嗎?」
「那裡恐怕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了吧,那座塔附近佈下了多重防護結界。」
「啊,是這樣的啊。」
瑞湖繞至廣場的反方向,盡量從隱密的方向偷窺尖塔的狀況。
「似乎沒什麼損傷呢,本以為已經被摧毀了呢。」
「是呢,也沒有魔物大鬧過的痕跡……」
「要稍微降落一下嗎?」
「嗯……不要被發現喔。」
應該說老夫想要趕緊降落的心情勝過了其他想法,便答應了她。我們在王宮後方的樹林降落,壓低身體蹲在草叢之間偷窺王宮的狀況。
巡邏的衛兵恰好在此時吵吵鬧鬧地跑到了後門。
「可惡!邪龍消失到哪裡去了⁉」
「不知道,牠襲擊王宮並抓走國王後,就忽然不見蹤影了。」
「陛下怎麼可能輕易被抓走!那位大人就算被邪龍抓住,也應該能夠瞬間逃脫啊!」
「不、不過,如果因為邪龍的攻擊而受了致命傷呢……?即使是陛下也難以脫身……」
「別再說了!」
仔細一看,發出怒吼並環顧四周的便是愛德華,他似乎極為懊惱讓我們逃走這件事,他的雙眼布滿血絲,還亂七八糟地抓著頭髮,這使老夫莫名其妙地湧起了一股罪惡感。
「雖然是不可抗力,但真是做了壞事了呀……得快點救出國王才行。」
「是啊,然後以平安歸還國王作為交換條件,先談妥未來在這個國家的身分地位。」
「先暫時凍結那個計畫,畢竟他們那麼擔心國王。」
「真是的,朕身為上司,也很痛心呀。」
一旁忽然響起一道從未聽過的嗓音。
轉頭一看,便見到一名女子若無其事地介入老夫與瑞湖之間的對話。
她年約二十五歲,與我們一樣蹲低身體,從草叢之中探出頭,偷窺著警戒狀況。
「……妳哪位?」
「妳是哪根蔥啊?」
「朕不是可疑人士,是這個國家的國王,貨真價實,還請放心吧。」
「啊,是這樣的啊,如果是國王,那就不是來歷不明的人呢,可以放心了。」
「哼,別讓我們懷疑啊。」
「來,不可以被他們發現,你們講話也小聲一點,然後身體再蹲低一點。」
真不愧是君臨於人上的領導者,判斷狀況的能力相當精準。我們便再壓低講話的聲音……
「國王?」
「正是。」
瑞湖跳了過去,騎在她的肩上。
「唔……妳要幹嘛?快放開……!」
「邪龍大人,找到搜索對象了,隨時都可以殺了她。」
瑞湖跨在不斷掙扎的女子身上沾沾自喜地說道。
「老夫沒有要殺她,我們又不是為了這個目的才找她。話說,得先確認她是不是本尊,也有可能是幻想自己是國王的怪人呢。」
「有這種怪人啊?」
「偶爾會有啊,這種一廂情願地自說自話的人。」
「真不愧是邪龍大人,真是見多識廣呢。」
老夫眼前一廂情願的少女感佩地不斷點頭。
「呃,如果妳是真正的國王陛下,希望妳拿出一點證據。」
「你們要證據啊,看這個應該就一目瞭然了,如何呢?」
國王(自稱)指著自己頭上的王冠這麼說道。王冠上刻著令人頭昏眼花的幾何學圖樣,綻放著金色光芒。
「不,就算妳這麼說,我們也不清楚王冠是不是真貨啊。」
瑞湖依舊騎在國王的肩膀上,對著王冠東摸西摸說:
「先不論真偽,這似乎是貨真價實的黃金呢——而且還蘊含強大的魔力。」

「魔力?」
「那是當然的,這可說是我國至寶,如果是行家就能一眼看出價值所在。」
「嗯……以人類的物品而言,算是做得不錯,但只不過是這種程度而已,我馬上就能摧毀它。」
「妳的壞習慣就是每次都用能不能摧毀來判斷物品的價值。」
此時,瑞湖驀地跌坐到地上。這並非是她自動自發地離開了國王(自稱),而是因為國王消失了,所以瑞湖便自然而然地跌到了地上。
「逃走了……?」
「說逃走還真難聽,朕只是因為難以呼吸,所以才逃走了而已。唉呀,竟然承認自己逃走了,朕還真是粗心大意呢。」
她隨即出現在樹木陰影之下。瑞湖見狀便拔出短劍、擺好架式。
「妳到底是何方神聖?是怎麼逃離我的束縛的?」
「身為一個國王,這麼說雖然很難為情,但朕非常擅長逃跑呢。」
她單手摸著樹幹的站姿乍見之下給人男性的印象,纖細高䠷的身材搭配短髮,身穿近似黑色的緊身軍服與外套,除了剛才的王冠之外,感覺不太到她具備什麼類似王者風範的高貴氣質。
只有配戴在腰際的軍刀刀柄上雕著簡單的金飾工藝。
「你們先冷靜一點,尤其是那個女孩,不要放出殺氣。朕並不打算和你們交戰,畢竟就算打了也沒有勝算。」
「妳很懂得自己的斤兩嘛。」
「瑞湖,人家或許真的是國王,所以妳要注意一下用字遣詞啊。老夫就趁現在說了,妳要對人更有禮貌一點。」
「唔?你們到了現在還在懷疑朕是不是國王啊?」
這使老夫感到困惑。
即使她說「到了現在還在懷疑」,我們卻尚未得到任何足以相信她的情報。
「……妳看看,警衛的士兵們從剛才就很慌張吧?他們說邪龍來襲,國王下落不明,如果妳就是國王,為什麼不現身讓大家安心呢?這是緊急狀態吧?」
「真是敏銳,好一個一針見血的問題。」
不,老夫並不敏銳,這是每個人憑常識都會浮現的問題啊。
「第一個理由很簡單,因為朕是從辦公室溜出來摸魚的,所以朕不見和王宮遇襲一點關係都沒有。不過,由於朕平安無事的理由是摸魚,很難說出口,朕才像這樣躲著。」
「啊,是喔。」
老夫失望地想她果然是冒牌貨,怎麼可能有這麼不負責任的兩光國王呢?
「第二個理由也很單純,因為現在根本就沒有什麼緊急狀態。」
「欸?」
老夫聽完後疑惑地歪著龍腦袋。明明王宮遭受魔物攻擊,舉國上下都陷入恐慌之中了。
國王(自稱)宛如看出了我的疑問,她指著王宮的尖塔說:
「在你們眼裡,覺得王宮正遭到攻擊嗎?」
「這……」
真心話便是看不出來,老夫飛來這裡後所感受到的第一印象也是如此,王宮尖塔何止未曾受到損傷,甚至沒有絲毫焦痕。
「妳到底想說什麼,不要再賣關子了,快說。」
看見瑞湖舉起短劍後,國王便從容自若地攤開雙手說:
「也就是說,朕想說的是事實上根本就沒有什麼邪龍襲擊,簡單來說——那單純只是幻覺罷了。」
「你們是那個吧?在國境鑿穿了一條新隧道的高強魔導士,以及身為她的使魔的龍。朕聽說你們被當作客人招待,但你們果然很在意這場騷動,所以才會來到王宮看看狀況吧?」
或許是因為她偷懶摸魚,明明身為國王卻只掌握到前一階段的老舊情報,在最新版本之中,我們已經被晉級為邪龍與牠的眷屬了。
這名女子似乎真的是這個國家的國王。
判斷的標準相當直截了當,聚集了避難群眾的王宮廣場之中,除了噴水池與花園之外,也擺放著歷代國王的銅像,她與其中一尊長得一模一樣。
我們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從偽裝成下水道的隱藏通道之中,探頭觀察著廣場的狀況。當然,這條路也是由國王領路的。
「你們看,在廣場避難的民眾雖然很害怕,卻無人受傷吧?果然沒有任何實際災害。」
「雖然妳這麼說,但很少有大家一起搞錯的狀況吧?」
「有可能是一種群眾心理現象,不過,以正常的角度來說,這的確是一種異常狀況。民眾聽到邪龍的名字就陷入恐慌還可以理解,但朕覺得連訓練有素的衛兵們也誤認王宮受襲就事有蹊蹺了,他們只要仔細觀察——不對,就算不仔細觀察,也能一眼就看出王城並沒有受損呀。」
老夫的名號(嚴格來說這並非是老夫的正式名稱)竟然這麼有衝擊性啊,雖然已經逐漸習慣這個反應了,但事情究竟為什麼會演變到這一步呢?老夫真是感到無限疑惑。
然而,當下的問題是——
「國王小姐啊,既然妳平安無事,就趕快現身吧。在這種狀況之下,不會有人對妳去摸魚的小事生氣啦。話說回來,妳也不必刻意招出事實,只要說『朕在千鈞一髮之際逃走了』或『朕去上廁所了』就好了吧?」
只要他們得知國王平安無事,對我們的警戒程度也會大幅降低吧。
「先不說這件事了,畢竟朕早就已經習慣摸魚而被罵了呢。朕現在反而想要自由行動,以解決這個狀況,你們也會幫助朕吧?」
「等等,為什麼我們非得要幫妳不可啊?」
瑞湖顯得相當不爽,幾乎要將國王從地下通道拱上地面。
「哈哈哈,因為你們也是當事人啊?這樣下去的話,你們就會因為背上襲擊犯的汙名而感到困擾吧?」
老夫宛如時間靜止似地僵在原地。
「欸……妳知道我們是誰嗎?妳剛才不是說我們是一般的魔導士和使魔……?」
「既然你們當初報上的是這樣的名號,朕就打算加以尊重。對朕而言,只要你們沒有敵意,無論是什麼身分都一樣。不過,一般人卻不這麼想,就這樣置之不理的話,他們便會一廂情願地覺得『邪龍等於人類公敵』。你們也不希望這種事發生吧?」
「那個……簡單來說,就是如果我們想要證明清白,就得要幫助妳的意思?」
「怎麼會呢,朕的膽子還沒大到敢和邪龍提交換條件。只是這對你們來說,也並非事不關己,所以想說你們能不能幫幫朕呢?」
她千鈞一髮的迴避並沒有惹毛瑞湖。如果她此時擺出威脅的態度,那麼襲擊國王這個罪名便會變得名符其實。
「嗯,是呢,我們也想洗刷莫須有的罪名,瑞湖也願意幫忙嗎?」
「當然,任憑邪龍大人差遣。」
「太好了,你們這麼說真是幫大忙了呢。朕也聽說了你們在派琉多納的事蹟,認為你們一定會願意幫忙。」
原來如此,國王對我們頗有好感,原來是因為那次的事情啊。
「那麼,具體而言,妳希望我們幫什麼忙呢?」
「總之,先讓朕成為死者吧。」
「什麼嘛,這根本小菜一碟呀。對吧,瑞湖?」
「放心吧,我不會讓妳感到痛苦,瞬間就會砍了妳的頭。」
當瑞湖在國王脖子邊擺出斬首的架式後,老夫這才理解國王話中的意思。
「哇!瑞湖,不行!等等!」
「邪龍大人,怎麼了嗎?」
「沒什麼怎麼不怎麼了,怎麼想都不可以殺了她。國王小姐妳也突然在說什麼瘋話啊?」
「抱歉,看來是朕解釋得不夠清楚。朕有一些想法,如果朕被當作死在這裡,對這個國家的未來更有幫助。因此,朕想請你們幫忙偽裝出朕已死的假象。」
「妳解釋得不夠清楚,差點就威脅到妳自己的性命了喔?之後為了不產生多餘的誤會,請明確地說出主詞和受詞好嗎?」
老夫看著隨著鏗的一聲收起短劍的瑞湖,顫抖地吁了一口氣。
「妳要我們幫忙偽裝,具體來說要怎麼做?」
「王宮現在毫髮無傷吧?這樣下去的話,大家就會知道朕平安無事,所以請偷偷潛入我的辦公室,適度破壞內裝,以符合我們需要的狀況。如果能留下你的眷屬所散發的邪惡魔力痕跡更好,位置就是在那面大片的窗戶附近。」
「欸……?可以破壞它嗎?」
「你們不破壞的話,我反而傷腦筋呢。王宮之中有著強大的防護魔法,所以就算朕潛進去破壞,也不會造成任何損害。」
「附帶一提,我三兩下就能辦到了。」
「這種事老夫早就知道了。」
老夫毫無一絲感動之情地回答瑞湖後,便懦弱地抱著頭說:
「……老夫提不太起勁啊。那是如此富麗堂皇的建築物,而且國王死掉的話,國民也會感到悲傷,會變得比現在更加害怕吧?就算妳說是為了國家的未來,但老夫沒辦法幫忙做出這種事啊。沒有其他方法了嗎?」
而且,雖然只是一部分,但我們莫須有的罪名便不是莫須有了。
「邪龍大人……我能理解您的心情。」
「欸?」
我們出乎意料地感同身受了,這孩子竟然還保留著良心。
「您想破壞整座王宮,而非部分而已——邪龍大人內心的衝動也紮實地傳到我身上了。」
「到底是從哪裡傳過去的啊?」
至少源頭絕非老夫。
「國王小姐,怎麼辦呢?雖然我們都答應要幫忙了,但妳可不可以告訴國民自己平安無事呢?老實說,老夫不喜歡這種會加深罪行的謊言啊。」
「嗯。朕死在這裡的話,就能順利地讓出王位了……不過,要是能夠得到你們的協助,的確會更加有益呢。如果你的條件是這樣,那就這麼辦吧。」
國王說完便推開地下通道的蓋子,爬到了地面。
避難群眾擠在石板地或草地彼此激勵,尚未發現她。
「國民們!朕在這裡喔!」
國王用力揮手大喊。
卻無一人回頭。
「原來如此,這超乎想像的毫無反應……國民被施展了相當強大的魔法呢。」
「欸,剛才那樣是因為那個問題嗎?不是因為妳太沒有存在感嗎?」
老夫從地下仰望國王並吐槽她。
「邪龍閣下,這句話朕可不能當作沒聽見呢。你是在說朕是甚至會遭到國民忽略的窩囊廢國王嗎?實際上是這樣沒錯,但這過度冷漠的態度也太奇怪了。換作平常,他們還會稍微回過頭,向朕點個頭之類的。」
「這個國王在老夫吐槽之前,就開始自己貶低自己了欸。」
「這裡的確飄散著奇妙的魔力呢。」
此時瑞湖聞著地面上的空氣,加入了我們的話題。
「這是……一種洗腦魔法吧。這對每一個人的影響力雖然極低,相反地卻能將魔力擴散到很廣的範圍。」
「既然身為眷屬的妳這麼說,那就大致不會差太多了。不過,再加上朕的推測——這或許是比起洗腦更低等的煽動恐懼心的術式吧。」
身為門外漢的老夫逐漸跟不上這個話題了。
「那個,雖然聽不太懂,但避難的人不要緊嗎?」
「暫時不會發生什麼事,實際上,比起當初群眾感受到王宮遭受攻擊的錯覺所引發的恐慌狀態,現在大家已經逐漸冷靜了。雖然不知道是何方神聖幹的好事,但要長時間維持這種廣範圍魔法,可是相當困難的呢。」
「那就好……但真的只是這樣嗎?竟然會錯看王宮受到攻擊,這已經超過了錯覺的範圍吧?」
「哈哈哈,可不要小看人類一廂情願的想法呀。不用擔心,除非是幻覺,不然這座城的防護不可能被攻破——」
此時……
一陣令人寒毛直豎的謎樣咆哮轟然劃破天際,從雲縫之間驟地降下一道紅色災光。
火焰漩渦。
當老夫能夠這麼判斷時,已經引發了驚天動地的爆炸,還摧毀了部分的王宮,而且恰好是剛才國王所指的辦公室位置。
「那也是幻覺嗎?」
「抱歉,可以忘記朕剛剛說的話嗎?」
背後響起眾人的尖叫聲,國王驀地收回前言。
當我們在隱藏通道中移動了一陣子後,便抵達了王都郊外的一座廢墟。這是在數百年前作為王族的臨時避難所而建造,卻因為無人使用,導致破舊不堪。
國王手腳俐落地用抹布擦拭著破舊的廚房餐桌。她明明身分高貴,動作卻相當熟練。
「那麼,這麼一來就真的變成緊急狀態了。真沒想到現實之中,王宮真的遭到摧毀了。」
「請問——……妳為什麼又要躲起來啊?」
「簡單而言,就是即使朕出面了,也沒有解決狀況的能力。」
國王這麼說道,並從破裂的窗戶之中指著天空說:
「剛才炸飛王宮的攻擊,可以判斷是非常強大的魔物所為。你們也聽見攻擊之前的咆哮聲了吧?」
老夫點點頭,那宛如過去瑞湖在派琉多納所發出的充滿壓迫感的吼叫。
「如果這是單純的魔物來襲,只要拜託你們討伐就解決了。不過,剛才的魔物在使出攻擊後,連一絲氣息都沒有留下就消失了,牠是會瞬間移動嗎——又或者是被某個人召喚出來的呢?」
實際上,瑞湖發現遭受攻擊的瞬間,便從地下跳了出來,並以一種肉眼無法追上的速度飛去迎擊。
不過,雲層之上卻空無一物。
瑞湖為此抱著無處發洩的戰鬥慾望,從剛才開始便一直氣嘟嘟地噘著小嘴。
「老實說,朕已經大致知道這次事情的主謀是誰了。你們知道一個叫做【漆黑之血】的秘密組織嗎?」
「沒聽過呢。」
「我也是,他們是幹嘛的啊?」
瑞湖顯得有些興趣,大概是因為這個名字很合她的胃口。
「這是一個目的不明的神秘組織,不只是在我國,在其他國家也有其支持者。朕收到近幾年他們在亞斯嘉擴展勢力的報告……但很遺憾,目前尚未掌握到具體的線索。」
國王伸手摸了摸頭上的王冠說:
「如果能夠發揮這頂王冠真正的力量,就能瞬間找到他們的秘密基地了。不過,朕身為魔導士的水準只有三流以下,無法順利發揮它的力量。他們在檯面下的活動之所以愈來愈猖狂,也可說是朕的錯。」
「所以妳才說要裝死讓位給下一位國王嗎?不過,只要普通地把王冠交給對方不就好了?」
「那也不行呢,這頂王冠有一種類似詛咒的力量……」
「真是拐彎抹角,一開始就這樣說不就好了。」
瑞湖打斷國王的話,從破舊的椅子上站起來說:
「也就是說,那個莫名的魔物是那些叫做【漆黑之血】的傢伙們召喚出來的吧?只要知道敵人是誰就等於已經贏了,剩下就交給我吧。」
「……?即使知道組織名稱,也還是不知道他們潛伏的地點和組成人員喔?就算你們是傳說中的邪龍,也不是這麼輕易就能打倒他們……」
「張開吧,第三隻眼。」
那個東西按照慣例出現了。
之後,瑞湖忽然令手指的骨頭嘎吱作響,卯足了勁毆打了廢屋的地板。
——……
同一時刻。
亞斯嘉王國的地底深處有一個巨大的空洞。因為四周是受群山環繞的地形,使得地底產生了富含融雪水的水脈。那些水脈經過悠久的時間,侵蝕了石灰岩質的柔軟岩石,形成了巨大的地底空洞。
那裡毫無陽光,空氣也宛如凍結似地寒冷。
他們便聚集在這個拒絕一切生命的空間。
「呵呵呵……王族和軍隊一定都沒發現我們就聚在這個地底空間,因為這是普通人類無法久居的地方啊……」
「這就是我們努力的成功。一步一腳印地透過土木工程擴張了居住空間,設置了暖氣設備,並打造了連至地表的通風設備……」
他們穿著以防寒素材編織而成的全黑緊身衣,孔武有力的肉體在黑暗之中淡淡地浮現而出。
「終於到了,我們等待已久的時刻終於到了。現在地表上的人應該因為我們所發動的煽動恐懼魔法而發著抖吧。」
「然後負面情感就會成為活在黑暗之中的人的食糧。」
「我們的主人一定會很開心吧。」
「勝利在望了。來,舉杯歡慶吧。」
正當男子們要伸手拿酒瓶時,空洞的頂端便被鑿開了一個大洞。
……——
這與其說是毆打,不如說是挖通至地底空間的一拳。宛如地獄深淵般的黑暗,隨著瑞湖的拳擊張開了大口,將我們頭下腳上地吞了下去。
「掉下去!要掉下去了!正在掉下去!」
「有了,那些傢伙就是組織名稱無謂帥氣的大膽狂徒吧。」
地底之中閃著微弱的光芒,老夫卻無法清楚看見。比起那件事,老夫全神貫注地對著狩神贈與老夫、能夠自由變換形狀的黑爪說:
「快變成雨傘或氣球之類的東西吧!總之就是能減緩掉落速度的東西!」
爪子發出唰地一聲,宛如布料似地擴張開來。老夫呈現懸吊在前腳上長出的降落傘的姿勢,墜落速度逐漸減緩。
「啊,差點以為要死了。」
「得救了,朕也差點要死了。」
國王也趁隙掛在老夫的後腳上。
我們紛紛平安地降落在率先著地的瑞湖身旁。
「你、你們是誰……!」
「喂!剛降落的是……!」
男子們顫抖不已地指著我們,他們似乎是注意到國王了。現場氣氛緊張,無數雙充血的眼睛望著我們,老夫也因此四腳發抖。
國王也倏地拔出軍刀,擺好作戰架式。
「這個狀況雖然超出朕的預料,但你們就放棄抵抗吧。朕乃亞斯嘉王室現任國王•凡妮莎,雖然朕不擅長魔法,卻也不會輸給區區逆賊……」
「是瑞梵帝亞大人啊!」
嗯?
湧起的竟然是一陣陣歡呼聲,這與老夫預料的不同。
「真的是瑞梵帝亞大人嗎⁉怎麼覺得身體很小⁉」
「笨蛋!邪龍大人能夠隨狀況自由自在地幻化身形啊!」
「牠造訪鄰國的瑟蓮恩時據說也變小了呀!」
充滿肌肉的男子們朝老夫湧了過來。瞬間便被擠得無法動彈,使老夫體會到入國時瑞湖所接受的歡迎攻勢的數倍人牆密度。
「您是為了犒勞我們特地來到這種地底嗎!」
「嗚,我死而無憾了……」
「同志,別哭啊,接下來才正要開始。接下來我們的邪龍大人的霸道才正要開始呢……」
老夫被埋沒在人群之中,邊舉起前腳傳達「瑞湖,救救老夫」的意思邊尋求救援。
不過,瑞湖卻毫無反應,她似乎對於男子們的態度感到滿意。她露出淺笑低喃「真是一群識相的傢伙啊……」。這孩子沒救了。
「國、國王小姐,妳能不能幫忙應付那些人?」
「呵呵,朕的名字叫做凡妮莎,但其實只有兩成以下的國民能夠正確回答,更遑論根本沒有人記得朕的長相。身為一名君王,必須稍微冷靜地看待自己呢。」
國王抱著膝蓋,用手指在地上塗鴉。她也沒救了。
再這樣下去,老夫就會被這些異常友好的肌肉男壓死了。正當老夫極度默默地耗盡力氣時,奇蹟出現了。雖然說是奇蹟,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因為入國之後一直東奔西走,忙得七葷八素,老夫便忘記喝回春妙藥了。所以只不過是恰好在此時失效了。
老夫的身體發出碰的一聲,被一陣煙霧所包圍。男子們遭老夫忽然之間變大的身體撞飛,紛紛歪七扭八地滾倒在地。
得救了——但也只想了這麼一秒。
即使被撞飛,他們依舊毫不氣餒。豈止如此,他們的情緒更加高漲沸騰,所有人都亢奮地噴著鼻息。
「喔喔!瑞梵帝亞大人變回真正的模樣了!」
「請讓我摸摸您!至少讓我的指尖碰碰您的鱗片!」
「喔喔!我已經無法忍耐了!瑞梵帝亞大人!請接受我們的愛和信仰之心吧!」
全身噴發著汗臭熱氣的男子們包圍老夫,再度進逼。他們與其說是要摸摸老夫,不如說是要撲倒老夫了。正當老夫因為害怕而差點發出尖叫聲時——
「這可是在邪龍大人尊前啊!不許放肆!」
「是!」
瑞湖發出整隊的號令,她突然開始扮演起類似長官的角色。
而男子們也聽從了她的號令,全體跪地磕頭也相當有毛病。
「……那個,老夫搞不太懂,你們到底是誰啊?是【漆黑之血】嗎?」
老夫這麼問道,但男子們依舊跪伏在地,不打算回覆。但是,其中一人躡手躡腳地蹲身走到瑞湖面前,悄聲說了些什麼。
「嗯,邪龍大人,他們見到顯露出真身的邪龍大人後,覺得直接與您說話過於惶恐。這裡就由身為首席眷屬的我作為使徒來傳話吧。」
好吧,畢竟他們的組織名稱雖然很邪門,為人卻並不凶狠。而且,他們似乎相當崇敬老夫,理性勸說或許便能解決問題。
「那就首先,你們到底是什麼團體呢?」
「聽見了嗎?邪龍大人想知道你們的忠誠度到了甚麼樣的水平。」
「老夫想先問問妳有聽見老夫說的話嗎?」
男子們面面相覷,最後位在前排的男子靦腆地摸了摸鼻尖說:
「嘿嘿,稟告邪龍大人,我們雖然尚不成氣候,但我們的忠誠度到了即使獻上全身鮮血成為肉渣也在所不惜的程度。」
這水平也太高了,比這還高的到底會是什麼狀況啊?
瑞湖像是可以接受地用力點頭說:
「原來如此,你們奉獻自我的精神便是即使將一切奉獻給邪龍大人,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啊。所以才用【漆黑之血】來比喻鮮血噴灑在地乾涸變黑,並彷彿形成一條血路的狀況啊……」
「真不愧是首席眷屬,命名的意涵便是如您所說。」
「你們也太快就能互通心意了吧?」
迅速到如同事前就商量好似的。
不過,老夫僅透過這段交談也知道了某件事。
「他們似乎是信奉你——邪龍•瑞梵帝亞的團體呢。你記得自己成立過這樣的組織嗎?」
國王輕輕拍打著老夫的前腳問道。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老夫根本不認識他們啊。」
「但他們和你的眷屬似乎很談得來啊。」
「那只是偶然罷了。」
只是這孩子的興趣恰好與地下組織的人相似而已。
「邪龍大人,那個煽動恐懼的魔法果然是他們幹的好事。他說他們在王都四處放了藏有魔法的魔石和魔法陣圖。」
「是的,小的惶恐。」
「惶恐你個頭,你們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國民都很困擾啊。」
他們一起議論紛紛,其中一名男子忘記需要透過瑞湖,詫異地抬頭仰望老夫說:
「瑞、瑞梵帝亞大人,我們是否出了什麼紕漏呢?我們應該很認真地完成了任務啊。」
「沒什麼紕漏不紕漏的,因為老夫不想讓人覺得害怕啊。」
瑞湖贊同地說「沒錯」。
「邪龍大人光是存在著,便是能受全世界敬畏不已的生命體頂點,即使不用魔法這種小花招,也能三兩下就讓王都陷入哀鴻遍野的慘狀。」
「是喔。」
地底空間之中四處擺放著散發出燐光的水晶,並非一片漆黑。隨著眼睛愈來愈習慣,便能看見遠方有著類似出口的通道。
國王單手提著軍刀,在空洞之中晃來晃去。
「這裡似乎沒有儲藏武器或魔法道具,以叛亂組織的基地而言過於樸素了呢。」
「啊,那頂王冠,您該不會就是凡妮莎女王吧?」
「沒錯,你們也是先注意到王冠,而不是朕呢。」
「這真是不得了,您和瑞梵帝亞大人在一起,就表示您也參與了這個計畫嗎?」
「計畫?到底是什麼意思?身為君王的朕怎麼可能協助滅國行為。」
「滅國行為?不,請等等,我們聽不太懂。這次所做的事情雖然並不是值得讚揚的事,但也是為了這個國家不是嗎?對吧,瑞梵帝亞大人?」
在場所有人都疑惑地歪著腦袋。對於老夫而言,談話內容牛頭不對馬嘴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了,但總覺得這次另有許多矛盾之處。
為了釐清狀況,老夫暫時請【漆黑之血】的成員跪坐排好。
「我們不是叛亂組織,在亞斯嘉之外也有【漆黑之血】的據點,但我們不可能囤積武器。畢竟做出這種可疑行為,會馬上遭到檢舉。我們可是很健全的組織啊。」
「嗯嗯,你們組織的動向的確像浮雲一樣難以捉摸……也就是說,根本沒有任何作為吧?」
男子們一起搖頭說「沒有那回事」。
「我們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向著能夠打倒魔王的唯一偉大存在——邪龍•瑞梵帝亞大人不斷祈禱。」
現場陷入一陣沉默。
老夫在這時候便想走人了。
「也就是說,類似我以前住的村子裡的傢伙吧。但比起村子裡的人,你們對於邪龍大人的尊敬之情還比較深呢。」
「是的,一提到邪龍•瑞梵帝亞大人,那就是一位留下無數殘暴傳說,但對人類維持長年和平的偉大人物。如果我們的祈禱奏效,又或者牠願意對我們伸出援手——在各地推廣這種想法,便是我們這個團體的使命。」
「老夫以前有這麼殘暴啊?」
「對於邪龍大人而言,那些逸事甚至還不及您對殘暴的定義呢。」
這孩子以現在進行式繼續失控,一如往常地曲解老夫的意思。
「嗯。」
國王宛如在回想腦中知識般閉起了眼說:
「雖然很少見……但也有魔物受到敬畏並成為信仰對象,最後升格為神祇之類存在的案例。」
「啊,這個老夫也曾見過。」
來到這個國家之前,我們在瑟蓮恩遇見的聖女便符合這個模式,但那個聖女大人原本就並非什麼凶神惡煞。
「他們或許試圖套用這個模式探究你,才產生了這種組織吧。當然,也不可以囫圇吞棗地全盤相信他們的話,之後也暫且需要調查。」
「就算他們探究老夫也沒用啊。」
老夫甚至根本不是魔物,龍族雖然屬於魔物,但嚴格來說,老夫只是長得很像龍族的蜥蜴罷了。魔物是無中生有地自然出現,且以魔力為糧食,但老夫(大概)是卵生,並以草木為糧食。
因此,即使有人對著老夫祈禱,老夫也不可能升格為神祇。
「算了,他們的確信仰著你,總之先指示他們停下對王都所施展的魔法吧。」
「嗯,瞭解。你們照國王小姐說的做吧。」
老夫溫柔微笑並傳達指令。
男子們卻「喔」了一聲含糊回應,並訝異地睜大了眼睛。瑞湖見狀,對他們的態度有些不滿地說:
「你們有什麼不滿的嗎?」
「不,對我們而言,也覺得讓國民害怕很過意不去,所以得到中止命令也沒關係。不過,命令我們發動那個魔法的——就是瑞梵帝亞大人啊?難道是計畫有什麼變更了嗎?」
「咦?」
老夫的笑容僵在臉上、呆若木雞。
「是老夫叫你們這麼做的?」
「是的,而且還賜給了我們很多施加了魔法的石頭和布之類的東西,所以我們才會分頭去王都四處藏好。」
「這樣啊,那還真是辛苦你們了。」
「瑞湖,別在老夫認罪之前讚賞他們,可能會被當作是自白啊。」
國王在忙於下達遮口令(雖然老夫是冤枉的)的老夫面前,稍微露出了準備拔出軍刀的架式。
「雖然現在還算是邀請你自願隨行……但你能隨朕到王宮走一趟嗎?」
「老夫有拒絕權嗎?」
「有,但你要知道,如果主動協助偵辦,之後較容易酌情減刑。」
「邪龍大人,這時候只能炸飛這裡,並且消滅所有知道真相的人了。」
老夫摀住瑞湖的嘴說「妳安靜一點」。
「那個,老夫沒有印象呀,真的是老夫拜託你們那麼做的嗎?」
「不,當時來的是一位自稱『瑞梵帝亞大人眷屬』的人。」
老夫望向手邊的瑞湖說:
「瑞湖?妳……?」
「不,邪龍大人,那不是我,一定是其他眷屬自作主張幹的好事吧。」
「老夫的眷屬除了妳以外,就沒別人了啊?」
瑞湖捧著雙頰露出「請您不要那樣稱讚我」的欣喜神情,老夫又不是在稱讚妳。
然而,老夫也並不覺得這是瑞湖幹的好事。
這個女孩雖然腦子壞了,但本性意外地溫柔。而且對方說得到了魔石或魔法陣圖,但瑞湖並不具備這些魔法知識。她平日施展出來的驚人絕技畢竟都是一些令人感受不到一絲知性的招式。
「那個眷屬應該不是她吧?」
「是的,我們所見到的人身材比她高,不過對方穿著黑漆漆的衣服,又遮住了臉,聲音也模糊不清,所以不清楚到底是怎樣的人。」
到底為什麼會相信形跡那麼可疑的人啦。
「不好意思,但你們被騙了喔。老夫和這件事無關,而且還對這件事感到很痛心,所以趕快中止。」
「是!非常抱歉!你們現在馬上去回收那些裝置!我……要在這裡切腹自殺承擔責任。」
「不可以啊!團長!」
「不要阻止我!雖然是遭人算計,但我們做出了違背瑞梵帝亞大人御意的行為也是事實,只能以死謝罪了。瑞梵帝亞大人,靠我這一條靈魂,是否能夠讓您饒過其他人呢?」
「怎麼可以只犧牲團長!我們不是同甘共苦的同志嗎!」
「沒錯,我們是命運共同體。如果是這樣,我也要切腹謝罪,不會只讓您一人耍帥的,團長。」
「你們……!」
男子們宛如要更加鞏固彼此的團結情誼似地奮力圍成圓陣,並且默默地流淚,沉浸於落下男兒淚的氣氛之中。他們似乎都決定要將靈魂獻給老夫了。
「邪龍大人,請您看看,真是美妙的羈絆呀……他們的靈魂一定會在邪龍大人體內永遠綻放著友情的光輝吧。」
「能不能改一下這股奉獻靈魂給老夫的風潮啊?」
形成這種更加莫名其妙的潮流,老夫可是會很頭疼的。老夫拚命安慰淚如雨下的男子們,嘗試勸退他們不要自殺。幸好,他們並非像瑞湖那樣聽不懂龍話,稍作勸阻之後,他們便收起了刀子。
粗魯擦著眼淚的男子們跪坐著懺悔:
「我們太愚蠢了,被騙說『瑞梵帝亞大人將透過負面情感得到更強大的力量』……以為只要奉上恐懼之心,您就會對人類伸出救贖的援手……」
「別在意,邪龍大人已經為了拯救人類而親自出馬了。根本不需要一群烏合之眾的負面情感,或是任何凡夫俗子的血肉靈魂。單憑我一人的靈魂,牠便答應承擔這一切了,僅憑我一人喔。」
「妳這麼愛現還真是稀奇啊。」
原本打算前往回收魔法的男子們紛紛轉向瑞湖,露出驚訝的神情。
「我們多年來的夙願就靠這女孩一人……?」
「真是太驚人了。」
「把她拋起來慶祝吧!我們能做到的就只有這樣了……!」
人潮忽然聚集到瑞湖身邊,開始將她嘿咻嘿咻地拋舉起來,她本人也露出了意外享受的表情。
「邪龍大人,這就是所謂的朋友嗎……?」
「絕對不是。」
只有這一點必須嚴正說明,希望她絕對不要交到這類朋友。
「啊——你們繼續拋舉沒關係,但有沒有人知道破壞王宮的魔物呢?」
國王從旁詢問這些亢奮熱情的男子。
「魔物?王宮?國王陛下,那是什麼意思?」
「不,不知道就算了,總之,你們快去回收魔石和魔法陣吧,有關你們的處分之後再說。」
「是。」
朝國王敬禮的男子們作鳥獸散,被放下來的瑞湖則露出充滿幹勁的神情,眼睛在一片昏暗之中透出光采。
「那麼,我們就再去搜索敵人吧。抓住那個自稱邪龍大人眷屬的蠢貨,將他梟首示眾。」
「等等,瑞湖,妳為什麼總是這麼急性子呀?在去找那麼危險的人之前,要先讓老夫有些心理準備啊。」
「唔。」
瑞湖的雙眸閃爍著青光,最終光芒熄滅,恢復為一般青色。
接著,她懊悔地咬著下唇說:
「非常抱歉,雖然我嘗試找了……但對方似乎很擅長隱身,真不愧是卑劣鼠輩。」
「啊,這樣啊。」
比起失望,老夫更感到鬆了一口氣,這孩子也並非無所不能。話說回來,以前在草原上漫步時,她說「我找找看魔王」並發動了千里眼,當時也毫無效果。附帶一提,當時老夫差點便心臟病發作了。
千里眼的效果,或許會受到找尋對象的強度或隱身方法所影響。
「不過,邪龍大人,我也發現了值得開心的事情。」
「總覺得應該是什麼糟糕的事,但妳就說吧。」
「這個信仰邪龍大人的組織【漆黑之血】——在全世界有上百個分部,成員約有幾十萬人,而且都是一些為了邪龍大人不畏死亡的剽悍戰士。我認為在準備與魔王作戰的階段,他們也是相當有用的傢伙,您打算如何處置呢?我已經準備好向各地指導者傳送天啟的心電感應了,他們應該也在期盼著邪龍大人的指引吧。」
老夫溫柔微笑,口中卻瀰漫著咬破嘴巴的血腥味。
老夫僅說了一句話:
「叫他們通通解散。」
第2章 白銀的禁忌之子
平安解除了對王都所施展的煽動恐懼魔法後,破壞王宮的神秘魔物也未再現身,軍隊依舊沒有放鬆對於我們的警戒,臨時性的戒嚴狀態卻已經緩和了。
目前為止約是入國後的第三天。
至於這段期間我們到底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瑞梵帝亞大人,我送來新鮮的蔬菜了。」
「謝謝。」
一名男子拿著裝滿葉菜類的巨大木盆跪了下來。
這裡是作為前【漆黑之血】聚會場所的地底空洞,他們迅速解散,從類似地下組織的團體轉變為現在的【瑞梵帝亞大人粉絲團】,展開了新的活動。
算了,就隨他們去吧。
老夫悲傷落淚卻被當作是喜極而泣的淚水。這畢竟是一群類似溫和版瑞湖的人們所組成的團體,所以老夫一開始便不抱任何期望。
「您太客氣了,我們只要能夠侍奉瑞梵帝亞大人,就打從心底感到幸福了。」
他露出少年般的閃亮眼神這麼說道。雖然受到他們照顧,但他們已經快到了無藥可救的地步。
唯一比較可以仰仗的國王說「朕先做一些安排,讓你們可以平安離開我們國家」後,便帶著幾名邪龍教徒(以下簡稱為邪教徒)當部下,前往地面。
瑞湖則在眾多邪教徒面前,展現出老夫從未見過的蓬勃朝氣,揮舞著教鞭說:
「聽好了,你們還不太認識邪龍大人,給我聽清楚了。打從心底相信,然後崇拜敬奉邪龍大人,如此一來便能獲得救贖……來,複誦完之後,就要開始今天的邪龍大人歷史學了。今天是第三天,要上第三章【覺醒】。於上古神話時代,當神冥兩界激烈對峙之時——」
老夫對她的這種行為出乎意料地置之不理。
這並非代表承認,而是這具老邁的身體已經沒有多餘的精神處理這個狀況了。儘管透過藥水恢復成年輕時的模樣,但因為平日運動量不足,所以體力並無恢復到全盛時期的感覺。雖然全盛時期的體力也沒什麼了不起啦。
而且老夫也沒有勇氣在這些前任地下組織的成員面前曝露出窩囊的孬樣。
「瑞梵帝亞大人,我將追加的大簍蔬菜端來了。」
「不好意思呀,不過老夫吃剛才的就已經飽了。這些你們拿去煮一煮吃了吧。」
「可、可以嗎?」
「當然可以,這原本就是你們準備的東西。只有老夫在吃,總覺得很過意不去。」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喂,瑞梵帝亞大人已經吃飽了,牠說要將剩下的分給我們,快拿大鍋過來!」
男子們發出嘩的一陣歡呼,從上課時間切換至用餐時間。原以為瑞湖會不高興,她卻率先開始準備火鍋。她切菜的刀工相當熟練,可看出擁有高超廚藝,真是一項令人意外的特技。
「……不過,瑞梵帝亞大人,我們真的什麼都不用做嗎?我們等待您向魔王揭竿起義的時候,一直不斷努力修練,甚至準備好要慷慨赴義了。請務必讓我們幫忙,不然的話,我們就無法向您展現我們人類的決心了。」
「不不不,不用勉強展現那種決心啦,老夫已經深知人類在堅忍奮鬥了。」
邪教徒男子便觸電般地往後一退說:
「……您已經看出人類的存在意義了嗎?那麼,那個傳說是真的……?」
「什麼傳說啊?」
絕對是老夫沒有印象的事情。
「是的,那是古時候一名人類戰士挑戰瑞梵帝亞大人的故事,據說書人說『有一名戰士,因為殲滅無數魔物而被稱為勇者,為了征討傳說中的邪龍,前往位於深山的洞窟』。」
如果有這種人找上門,老夫一定會立即被斬殺而一命嗚呼。儘管這個故事的開頭便毫無信服力,但也還不確定是假的。畢竟古早以前老夫還沒被全面公認為邪龍時,也曾說服過前來討伐的冒險者,並釐清了誤會。
「勇者和瑞梵帝亞大人展開了激烈的決鬥,最後勇者不支倒地。」
如果這場決鬥是草食大胃王比賽,老夫或許會勝利呢。
「另一方面,瑞梵帝亞大人的魔力與體力都未曾衰減,與勇者的實力差距一目瞭然,毫無疑問是瑞梵帝亞大人的勝利……傳說是這麼說的,這和瑞梵帝亞大人的記憶相同嗎?」
老夫蠕動著嘴唇。
老夫當然不想加以肯定,但全盤否定或許會被懷疑,結果老夫只能含糊其詞地敷衍帶過:
「嗯嗯,是呀,老夫雖然不怎麼記得了,但大概就是那樣吧。不過,我們的實力應該沒有差那麼多,如果對手是被公認為勇者的人,那麼老夫應該也會稍微陷入苦戰吧。」
老夫的聲音在顫抖。
不過,男子也和我的嗓音一樣瑟瑟發抖地說:
「那麼,那件事果然是事實嗎?」
「咦?什麼事?」
「不,沒事。畢竟那對瑞梵帝亞大人而言,絕非愉快的回憶,小的冒犯了。可惡,我這不長腦袋的傢伙。」
「你這樣老夫反而很在意。不要緊,老夫最近記性不太好,想不太起那件事情的經過,你就告訴我吧。」
在只差臨門一腳時結束話題,反而很折磨龍啊。老夫搖著男子的肩膀,拜託他繼續說下去。
男子似乎相當猶豫,但畢竟受到並非他人、而是老夫的懇託,便繼續說:
「……這場戰鬥由瑞梵帝亞大人獲得勝利,不過,據說勇者砍中了瑞梵帝亞大人一刀,他貫穿了您那連神都無法傷害的強韌防禦。」
老夫的鱗片明明只要被稍微粗糙的樹皮摩擦便會脫落。
「在那之後,瑞梵帝亞大人便察覺到人類未知的可能性,您放過了勇者一條小命,並決定在透徹觀察出人類未知的可能性之前,都不再屠殺人類——就是這樣的傳說。」
「雖然老夫很想針對屠殺這一點加以反駁,不過是呢,老夫的確不打算與人類為敵。嗯,這大體上與老夫的記憶吻合吧。」
老實說,只要是能夠不過度誇張地,替老夫這毫不凶殘的廢柴個性找到台階下的理由,老夫都舉雙腳歡迎。儘管若有人表示要看當時勇者所留下的傷痕時就尷尬了,但老夫畢竟活過漫長歲月,身上四處都有傷痕。
「所以說,你們人類的意志力已經傳達給老夫知道了,別說什麼慷慨赴義,老夫不需要那種嚇人的犧牲行為。老夫打算……雖然無法斷言說在打倒魔王之前……但總之今後也打算和人類和平地相處下去。」
「小的不勝喜悅……!」
男子鞠躬後,便不經意地望向瑞湖說:
「話說回來,瑞梵帝亞大人,首席眷屬大人該不會就是那個勇者的後裔吧?」
「欸?不是喔,為什麼這麼說?」
「是的,抱歉,說了奇怪的話。因為那把短劍和文獻上所記載的勇者寶劍非常相似……」
「啊哈哈,怎麼可能。畢竟那孩子現在正在用那把劍切菜喔,那不是那麼寶貴的東西啦。」
瑞湖用那把短劍當作菜刀手腳俐落地切著蔬菜,她平日便對那把劍相當草率隨意,並非那麼珍惜——
「……話說回來,那個叫做萊奧德的少年,好像說那是他們的傳家之寶欸。」
老夫忽然驚覺地獨自低喃道。
切完蔬菜的短劍被她當作要洗的東西,撲通一聲地丟進了裝滿水的水桶。
「算了……別想了。」
反正傳說都是一些胡說八道,劍也一定不是那麼了不起的東西吧。那把劍之所以鋒利異常,一定是與使用者有關。
「不過,謊稱自己是瑞梵帝亞大人眷屬的大膽狂徒到底是何方神聖呢?」
「嗯,總之,國王小姐會想點辦法的。」
老實說,老夫不太想和那件事扯上關係,如果是怪咖的惡作劇就好了。
正當老夫感到胃疼時,國王便穿越通道、從地表回來了,她帶出去的邪教徒們也跟隨著她。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朕完成大致的安排了,接下來就是最後的程序。朕會在眾目睽睽之下說明你們是清白之身,可以和朕一起走一趟嗎?」
「那太好了。」
瑞湖趕在老夫之前回答道。
「我剛好在煮火鍋,人數這麼多的話,材料有點不夠。所以等到證明我們的清白後,就讓我在那附近獵殺魔物,用魔物的血當作高湯,之後一起喝下以加深我們的團結之心吧。」
「瑞湖?」
「放血完的第一道鮮血當然是屬於邪龍大人的,還請您放心吧。等邪龍大人用完餐,就輪到我們圍著圓桌輪流喝下裝滿鮮血的火鍋湯。等鍋底朝天時,在場所有人一定便會成為捨棄人類理性的剽悍狂戰士。」
「那已經不是用餐,而是什麼詭異的儀式了吧?」
仔細一看,瑞湖的頭上還綁著兩根蠟燭。那大概是為了在煮飯時能夠清楚看見事物,但遠遠看很像魔物的角,相當驚悚。
「沒錯,邪龍大人,這就是為了成為邪龍大人的使徒必須經歷的鮮血洗禮。直到今天為止,我都忘記了這麼重要的儀式,真的非常抱歉。剛才聽他們問『眷屬大人是什麼時候接受洗禮的呢?』時,我才想起了這個儀式。」
老夫衝刺到邪教徒之中,壓低聲音拚命地懇求:
「老夫求求你們,不要灌輸她奇怪的知識啊,因為這八成會陸陸續續成為正式設定呀。」
「不過,洗禮是宣誓忠誠不可或缺的儀式不是嗎?」
「可以徹底省略沒關係,老夫只要有你們的決心就夠了。你們也比較喜歡吃正常的火鍋吧?」
「嗯……的確是,畢竟吃魔物的肉可是會拉肚子的。」
魔物與一般動物不同,並非從蛋或母體之中誕生,牠們是因人類負面情感聚集、自然而然地產生的。因此,牠們的血肉之中毫無養分,對人類而言幾乎無異於吃下土石。
「我明白了。雖然很遺憾,但就省略洗禮,煮單純的蔬菜火鍋吧。」
國王點著頭說: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可以請你們做好獵殺魔物的準備嗎?從現在開始將要舉辦重要的活動,那個身分不明的魔物或許又會出現在地面,到時候只能靠你們了。」
「好吧。如果那傢伙出現,就順便將牠剁個稀巴爛,照預定計畫進行洗禮吧。」
老夫在心中對著神祕魔物祈求「拜託你,快逃吧」,否則在場所有人都要吃下噁爛的料理了。
「那就回去地面吧。差不多快要開始了,要快一點。」
「什麼要開始了?」
她說有活動,難道是證明我們清白的質詢大會嗎?
「哈哈,是朕的喪禮喔。」
「什麼嘛,是妳的喪禮啊。」
「嗯嗯,附帶一提,死因設定為遭襲擊王宮的邪龍•瑞梵帝亞殺害,還請多加留意了。」
「是老夫幹的啊。嗯嗯,瞭解瞭解,這樣老夫就洗刷冤屈了呀。」
時間靜止了。
煮火鍋發出的咕嚕咕嚕聲響,支配著整個地底空間。
緊接著,空間迴盪起老夫的尖叫聲,撕裂了凍結的時間。
「為什麼啊!為什麼變成是老夫幹的⁉這樣何止還老夫清白,甚至會被當作舉國討伐的對象啊⁉」
「邪龍閣下,你冷靜一點。在這種狀況之下,當作被你殺了就是最自然的理由了啊。」
「那妳說一切都安排好了是什麼意思⁉妳不是去找這國家的達官貴人解釋老夫是清白的嗎⁉」
「不不不,朕是去偽裝死因了呀。準備好塗滿血漿的朕的外套,並請假裝成一般市民的邪教徒們送去王宮說『這是在郊外撿到的』,而且還妥善加上了被尖牙利齒撕裂的痕跡,毫無破綻喔。」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絲毫沒有體恤老夫的心。真希望她仔細想像一下被誣陷的悲哀。就是因為有這種事,憎恨才無法從這個世界消失呀。
瑞湖輕輕摸著老夫低頭顫抖的背部說:
「邪龍大人,我能瞭解您的心情。」
「雖然老夫覺得妳一定無法瞭解,但還是說說妳的想法吧。」
「她就算詐死,也想要成為火鍋材料呢。」
「瑞湖,老夫只想吃普通的蔬菜鍋。」
「國王,事情就是這樣,我親手熬煮的火鍋裡沒有塞妳進來的空位,妳就死了這條心吧。」
瑞湖雙目炯炯有神地閃耀著並攪拌著大火鍋。國王聞言,依舊氣定神閒地說:
「哈哈哈,朕可沒有泡滾水澡的興趣呢。之所以要假死是因為——朕之前也說過了吧,要將這頂王冠讓給下一任國王啊。」
國王用手指戳了戳頭上的王冠。
「這是只有國王才能使用的極度強大魔法裝備,但也有無法通融之處呢。它絕對無法離開擁有王位的人頭上,因此每次剪頭髮都很費勁。」
國王接著說「所以才要舉辦喪禮」。
「正式認定朕已經往生後,下任國王的繼位儀式就會與葬禮同時舉行。只要擁有王室血脈的人在現場繼位,無論王冠在哪裡,都會瞬間移動到新任國王的頭上。朕也是像這樣從早逝的父親身上繼承王位的。」
「那麼,當王冠轉移到下一個人身上後,國王小姐就會宣布自己還活著,證明我們的清白嗎?」
「當然了,就是因為這樣才要你們一起來啊。當王冠轉移後,朕就會現身說明一切。」
老夫鬆了一口氣,卻又浮現一絲不安。
「不過,妳明明還活著,王冠真的會轉移嗎?」
「放心,也曾有在世時就禪讓王位的國王。一旦舉行了繼位儀式,無論前任國王是生是死,王冠都會轉移喔。」
「那老夫就放心了……嗯?」
老夫說到一半,便疑惑地說:
「這樣不是很奇怪嗎?如果可以這樣禪讓王位,一般來說,只要說服其他人舉辦下任國王的繼位儀式不就好了?」
「你說的沒錯。為了查明謊稱是你眷屬的可疑人物,與襲擊王宮的神秘魔物的真實身分,就必須具備王冠的力量,以及能夠完美發揮它力量的優秀國王。臣子們明明也都知道這件事的必要性,但……」
「國、國王陛下。」
此時,一名邪教徒戰戰兢兢地舉起手說:
「您該不會是打算讓位給您的妹妹•蘿潔塔公主吧?我的確聽說那位大人擁有魔導士的優秀天賦……但她不行啦,會禍國殃民的。」
以此為開端,男子們紛紛發言:
「我也有同感,雖然很介意那個可恨的冒牌眷屬混蛋,但就算這樣也不能讓您的妹妹繼承王位呀。要是真的那樣,亞斯嘉就完蛋了。」
「雖然您不會魔法,卻比她好上千萬倍。」
國王顯得頭疼地再度望向老夫說:
「如你所見,以大臣為首的官員們,以及軍隊的貴族們都極力反對朕讓位。」
「為什麼?妳的妹妹不是很優秀嗎?」
國王從身上拿出懷錶確認時間說:
「朕在路上再和你說明原因。總之,先趕去王宮吧。葬禮就快開始了。」
「——禁忌之子?」
「只不過是一種迷信罷了。」
我們位於王都底下盤根錯節的避難用隱藏通道,頭上傳來王都熙來攘往的噪音,腳邊則偶爾會有老鼠跑過。
因為大隊人馬一起移動的話,可能會被發現,我們便留下邪教徒們,只由我們三人前往目的地,意即只有老夫、瑞湖與國王。
「話說回來,瑞湖姑娘,位於地底的他們有沒有什麼可疑的舉止呀?」
「當然沒有,他們已經對邪龍大人宣示忠誠了,不會再累加無謂的罪孽。」
「嗯嗯,真是值得欽佩。那……剛剛講到哪裡了?」
「講到妳的妹妹繼位受到眾人反對的理由。禁忌之子是什麼意思?」
國王胡亂地搔著瀏海。她明明也碰觸到王冠了,但或許因為『無法脫掉』的詛咒,王冠即使被碰觸到也紋風不動。
「你們在入國時看到了【大魔導士的風洞】了吧?那就是名垂青史的大魔導士•普萊帕司公所鑿通的歷史遺產。」
「普萊帕司……?」
「那是誰啊?」
老夫與瑞湖都曝露出孤陋寡聞的一面。這也是理所當然,我們一個是隱居在深山的草食蜥蜴,一個是奴隸出身的祭品少女。即使那是名聞遐邇的魔導士,我們也不可能會認識。
「你們繞去過派琉多納吧?我記得那裡的中央廣場就有普萊帕司公的銅像。」
「不,當時城裡鬧得雞飛狗跳,我們根本沒心思去看什麼銅像呀。啊,不過,老夫年輕時或許見過某個大魔導士。」
「你說什麼?」
走在前方的國王忽然停下腳步,害老夫差點撞了上去。
「畫像與雕像所刻劃的模樣都是一個銀髮長鬍鬚的老人,你所看到的是怎樣的人呢?」
「這樣啊,老夫的記憶也很模糊了,但……」
已經忘了是什麼時候了。當時老夫被人類冒險者團團包圍,一名路過的大魔導士曾代為辯護「這只是一般的大型蜥蜴」。話說回來,現在想想,他或許也是討伐龍(老夫)隊伍的成員之一,且精準地看出老夫的力量。
老夫記得他擁有驚人的魔力——不過,比他還厲害的人最近都一直待在老夫身邊,所以老夫逐漸失去他是否真的那麼了不起的信心。
「啊,不過,他頭頂是不是滿禿的?老夫記得他兩邊的銀髮和鬍子雖然非常長,但額頭到頭頂都光禿禿的。」
「喔喔!那或許真的是普萊帕司公呢,他的畫像都是長那樣。」
「這樣啊,老夫遇見了那麼偉大的人物呀。」
「真不愧是邪龍大人,過去甚至手刃了名垂青史的強者呢。」
「是呀。這或許是不為人知的真正歷史,不過表面上還是隱藏這個事實吧。」
「謹遵御意。」
不知道是習慣了還是麻痺了,老夫最近比起否定瑞湖的話,更傾向於四兩撥千斤地唬弄過去。幸好,國王也當作沒聽見。
充滿灰塵的空氣使老夫清了清喉嚨,接著說:
「大魔導士•普萊帕司大師和妳妹妹的事情又有什麼關係呢?」
「普萊帕司公在世時,曾受封為亞斯嘉的最高等貴族,最高等貴族就表示那是被允許與王室通婚的分家地位,因此現在的王族都算是普萊帕司公的後代子孫——問題就出在這裡。」
國王抓起自己的一撮黑髮說:
「王族基本上都是黑髮。不過,每隔幾代就會誕生一個擁有和普萊帕司公一樣的白銀髮色的人,也就是所謂的返祖現象。而這些人毫無例外都擁有可以成為大魔導士的強大魔力……這就是我們王室的禁忌之子了。」
「欸?為什麼?擁有強大的魔力不是很好嗎?」
國王悲傷地搖了搖頭說:
「也有其限度。畢竟人類往往無法容忍過於強大的存在。實際上,過去的『白銀禁忌之子』們也曾透過那份力量實施暴政或引發政變,留下禍國殃民的慘痛歷史。國民們之所以會討厭他們,也並非毫無根據。」
「不過,那是以前的人做出的事吧?妳的妹妹又沒做什麼壞事。」
「啊啊……大家要是都像邪龍閣下一樣,不受偏見影響來看人就好了。」
國王用一種半放棄的口吻低喃,垮下了肩膀說:
「總之,大家都反對她繼承王位。不過,她對朕來說是可愛的妹妹。蘿潔塔充滿魔法才華,竟然能靠自學就學會了普萊帕司公所創造出的高等魔法其中一種呢。很了不起吧?」
國王態度一轉,開朗得意地講述起妹妹的事蹟。與其說像是國王,更像是一名為妹妹感到驕傲的姊姊。
「妳很關心家人呢。」
「當然,對於雙親早逝的朕來說,她是朕目前唯一的家人了。朕覺得她可愛到不行。」
「這個世界上就是有毫無根據的偏見呀。」
老夫心有戚戚焉,並感到淚腺鬆弛,或許老夫能與這個叫做蘿潔塔的女孩坦誠相對、互訴心裡話。
「總之就是這樣。不過,即使只在表面上是這樣,不過要是朕駕崩了,第一順位就是蘿潔塔。儘管多少會有些偏見或反對的聲浪,但也不得不讓她繼位。總之,只要王冠轉移就沒問題了——啊,不好了,朕徹底停下腳步了。」
國王快步走著,再度開始趕路。
隱藏通道中有幾個標註前進方向的記號,那些記號終於逐漸轉為當初從王宮撤退時所見過的組合。
「瑞湖姑娘,前方有警衛人員埋伏的氣息嗎?」
「不用擔心,我已經射出殺氣讓他們昏倒了。」
「還是有嘛。」
實際上,前方有幾名警衛人員翻著白眼昏倒在地。他們明明也只是在工作,打擾了他們真的相當過意不去。
「他們的定期聯絡中斷的話,或許就會派出增援的人手到地下。到時候再請妳讓他們昏倒,只要在繼位儀式前爭取時間就行了。」
「要是發生沒有警衛人員在的緊急狀態,儀式不會中止嗎?」
「愈是緊急的狀態,就代表國家愈需要這頂王冠的力量。或許反而會提早繼位儀式的時程。」
具體而言,到底是什麼力量呢?——老夫雖然這麼想,但因為不怎麼喜歡危險的話題,便不多加詢問了。她這麼有信心的話,一定是相當厲害的力量吧。
走在前方的國王指著某個出口的記號,並停下了腳步。
那是王宮遭到襲擊的那一天,我們用來偷窺避難民眾狀況、偽裝成王宮前方廣場的水溝蓋的出口。
「朕稍微打開一點,這樣應該就可以看到外面的狀況了。」
國王不發出聲響地緩緩打開蓋子,透進來的光線令老夫覺得刺眼。
下一秒,老夫便見到難以置信的光景。
國王沾滿血(漿)的外套宛如遭到釘上十字架,被無數弓箭、鐵釘與短樁固定於木柱,且豎立在廣場正中央。
木柱一旁站著一名將白銀髮絲綁成中長髮造型的可愛少女。她身上所穿的華美洋裝與隨風飄逸的銀髮相互輝映,綻放出一種如夢似幻的絕美感。
然而——
「那個女孩為什麼要在十字架周圍撒上大量的油啊?」
「是為了將朕的遺物和柱子一起火葬吧。」
「不覺得連柱子一起燒了有點奇怪嗎?話說回來,為什麼妳的外套會被釘上十字架?」
「是為了祈禱朕一路好走,才會釘上釘子和弓箭吧。」
「那乍看之下像是在處刑犯人啊,這個國家有這種習俗嗎?」
「沒有,是剛剛才形成的吧。」
國王過於老神在在地迅速回答,這個狀況似乎有些蹊蹺。
仔細看向群眾的表情,他們也紛紛露出避之唯恐不及的神情,宛如那些誤會老夫是邪龍的人們。
潑灑完油的銀髮少女——蘿潔塔公主拍了拍手,並整理裙子下襬。她輕盈地跳上設置於王宮正面的獻花台,五顏六色的花朵遭她狠狠踩爛。
她恭敬地一鞠躬說:
「各位國民,眾所期盼的這一天終於到來了。身為我絆腳石的王姊終於死翹翹了,由我掌握這個國家一切的時候到來了……」
她從頭到尾都笑容燦爛地說著。
「來吧,獻上祝福吧!地獄的業火呀,在此顯現,並熊熊燃燒吧!」
那應該是某種火焰魔法吧,當蘿潔塔揮手的同時,十字架便遭到不詳的紫色火焰所包圍,燃起的火柱像是要竄上王宮塔頂似地高高焚燒。
群眾大多發出了尖叫聲。
蘿潔塔見狀發出「啊哈哈哈哈!愉快!真是太愉快了!」的聲音,雙手朝天放聲尖笑。

老夫默默地望向國王。
國王則是撲簌簌地掉著眼淚說:
「她似乎充滿了作為一名國王的幹勁……朕已經毫無遺憾了。這個國家就拜託妳了,蘿潔塔……」
「國王小姐、國王小姐。」
「嗯?怎麼了?朕現在正沉浸於感動之中。」
「那是變身成妳妹妹的魔物嗎?」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那正是朕所疼愛的唯一妹妹,蘿潔塔•亞斯嘉本人啊。」
糟糕透頂,如果那是魔物還好過千百倍。
「這樣王冠就會來到我的身邊了!無限的力量呀!可以讓所有人臣服的力量!這個世界就要跪拜在我的腳下了!」
「呀哈哈哈哈」蘿潔塔這般不像人類的厲笑聲迴盪在現場。
這並非偏見。大臣與軍隊將領,甚至連邪教徒們都反對她繼承王位的理由,絕不是為了她身為禁忌之子這種問題。
「可惡,她明明是能夠施展那種強大魔法的人,為什麼大家都不願意承認她呢?」
「老夫認為完全是因為她的個性。」
周遭的人相當客觀地判斷這件事,這個國王卻因為戀妹情結過於惡化,對她糟糕的個性視而不見。
「國王小姐,怎麼想她都不適合啊。妳不在這時候去地面宣布妳還活著的話,這個國家就要完蛋了呀。」
「竟然連邪龍閣下都這麼說……?」
此時,瑞湖拉了拉老夫的前腳說:
「邪龍大人,那個人從潛在魔力量和個性來說,未來無可限量。機會難得,我們就籠絡她當眷屬吧?」
「老夫死都不要。」
老夫的胃會翻攪到扭曲的。
蘿潔塔雙眼迷濛地亢奮嚷著「神和魔王都不足為懼了!」,但轉眼之間,大臣與貴族們便圍住了她,揪住她的裙襬或從後方架住她說:
「公主!請您冷靜下來啊!王族直系的血脈就剩您一人了,還請您自重!」
「請您要更有身為國王的自覺呀!」
「大家……大家一起來養貓吧,這樣一定能培養出溫柔的心。」
「可惡,放開!快放開我!」
蘿潔塔將一個接著一個撲向自己的達官貴人們(大臣或貴族)輪番甩飛出去,上演激烈的全武行。然而,高官們也展現出不屈不撓的精神力,不斷要求她潔身自愛。
「真是美妙的主從關係呢,那孩子才十七歲,因為她很年輕,朕原本很不安,但要是像那樣由身旁的人協助,一定會打造出出色的國家。朕有信心。」
「老夫倒是認為不久的將來就會發生政變。」
「可惡!你們真是太死纏爛打了!葬禮已經結束了,快點開始繼位儀式吧!」
蘿潔塔從袖子之中甩出了尖端附上球型鐵錘的鎖鏈,隨著她旋轉身體,鎖鏈便大弧度地迴旋,打飛了周圍的貴族。
接著,她在空中緩緩地握拳。
忽然之間,現場產生了異狀,出現了無數恰好可關進一個人類的小型牢籠,將反抗蘿潔塔的貴族們全部關了起來。
「突、突然出現的那個牢籠是什麼⁉」
「喔。」
不同於老夫的困惑,瑞湖則是發出了讚佩的嗓音。
「那是朕的妹妹獨力學會的、普萊帕司公的高等魔法喔,只要在亞斯嘉國境內,就可以幾乎無時差地在任何座標變出堅固的牢籠。那原本是要透過王冠輔助才能使用的王權魔法,附帶一提,朕就算有了輔助也使不出來。」
國王若無其事地順道自嘲了一下。
「只要用那個魔法,就能不費吹灰之力地捕捉到反賊或罪犯,可說是為了王族存在的魔法呢。」
「老夫覺得那是最不能讓那種個性的人學會的魔法呢。」
「朕的妹妹自從在五歲知道這個【逮捕】魔法後,就拚了命地每天鑽研與練習……她很努力吧。」
成果便是眼前這樣。扭曲的動機開花結果了,令人只能這麼想。
與對付重臣們時相同,蘿潔塔用牢籠圍住熊熊燃燒的十字架,接著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彈了一下手指。
牢籠急速收縮,將十字架與火焰共同收縮為一點——並引發爆炸。四處迸射的火星子在廣場中宛如下雨般飛舞飄揚,引起一陣全新的慘叫聲浪。
「關起來之後,再透過收縮牢籠尺寸,可以轉為一種夾死對方的攻擊手段。這是她自創的衍生技術,很了不起吧。」
「妳差不多該醒了吧?她怎麼想都是一等一的危險人物啊。」
被關在牢籠裡的高官們見到眼前的表演後,便喪失了戰意。
蘿潔塔承受眾人驚恐的視線於一身,開始演說:
「各位國民,我是蘿潔塔•亞斯嘉。這個國家直到今天為止,都是由我那連魔法都無法使用的軟弱姊姊所統治,這場悲劇將在今日畫下句點。就讓我們在此慶祝我這個史上最強的亞斯嘉國王誕生吧……」
她自說自唱,群眾們都露出了死人般的蒼白臉色,只有位於地下的國王為她鼓掌。妳都被人家說軟弱了,卻連一點自尊心也沒有嗎?
「那麼,因為我已經迫不及待了,所以就讓我在此宣布繼位。來吧,我可愛的王冠!」
蘿潔塔樂不可支地搖曳著白銀髮絲,並摸了摸自己的頭。
卻沒發生任何事。
她粗魯地撥著頭髮,儘管如此,王冠卻沒有轉移。
另一方面,老夫身旁的國王依舊穩穩地戴著王冠。
「……王冠原封不動耶?」
國王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摸著王冠說:
「為什麼?過去也有許多次國王還在世的繼位儀式呀。啊,該不會是不能詐死……?」
「話說回來,老夫認為可能是王冠拒絕了那個女孩。」
畢竟她的性格並不適合成為一名國王,而且老夫也覺得會有這樣的安全裝置。
此時,蘿潔塔在廣場的台上發出「呵呵呵……」的笑聲。
「我就覺得奇怪,那個像蟑螂一樣頑強的王姊大人,竟然會這麼輕易就死掉。是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蘿潔塔倏地睜大了眼睛說:
「難怪!我從剛才就感受到妳可恨的氣息了!王姊大人,妳就在附近吧!不要再躲了,快滾出來吧!這次就由我親手宰了妳,然後繼承王位!」
蘿潔塔在說話的同時舉起了手,群聚在廣場的民眾便被關進了巨大牢籠之中,原本已經瀕臨枯竭的哀號再度達到頂峰。
我們所在的地下也不例外,牢籠穿越地面,封住了地下通道的逃生路線。
「王姊大人,妳應該知道不快點出來的話會怎麼樣吧?畢竟牢籠裡的人的生殺大權就掌握在我手中呢……」
「這個女孩根本就超級差勁啊。」
老夫望向身旁,卻發現國王已經不在了,她並非從地下通道逃走了,卻也不是去了地面。
「咦,國王小姐呢?」
「在那裡。」
瑞湖所指的是地上,陷入失控的蘿潔塔那邊。
而且是她的背後。
這段距離約有聚集在現場的人牆厚度那麼遠,她卻宛如無視距離般,遊刃有餘地移動到蘿潔塔背後。
「——在後面!」
蘿潔塔似乎察覺到國王的氣息了,她宛如觸電地轉向後方。
「抱歉了。妳若對朕有什麼任性要求,朕都會聽從,但連累人民就有點過分了。」
國王比蘿潔塔迎擊的速度更快地用軍刀刀柄,輕輕敲了一下她的後頸。蘿潔塔宛如睡著般昏了過去,隨即倒落在地。
她一昏倒後,牢籠便同時消失。
「各位國民,非常抱歉!朕為了解決這次的狀況,不得已出此下策——」
但在她說完之前,大量的咒罵聲與小石頭便朝國王飛來。
「住、住手,朕可是國王啊,為什麼要對朕丟石頭?」
「閉嘴!妳要更早出現啊!」
「妳還想要讓位給妳那瘋子妹妹啊!夢話就等睡著了再說!」
「不是的,朕是為了這個國家所以才這麼做,住手!」
恢復自由之身的貴族與大臣全員出動開始對國王說教,他們說「就沒別人了,妳要好好幹啊」。
瑞湖見狀說:
「她很受臣民敬愛呢。」
「與其說是敬愛,不如說是被瞧扁了吧。」
「話說回來,她剛才的移動相當快速呢,幾乎已經到達瞬間移動……連我都難以捕捉到的領域了呢。」
而且,她在移動時輕易擺脫了牢籠的束縛,這已經並非腳程快的範疇了。
「不過,據老夫所見,她沒有什麼魔法的資質呢。」
「我也有同感。」
雖然因為瑞湖的存在,導致老夫的標準有些混亂,但老夫的眼力依舊寶刀未老,能夠看清對方的強度。先不論國王的劍術造詣,但她可說是幾乎沒有魔法的天賦,她與妹妹相反,幾乎沒有一絲魔力。
如此一來,那果然便是王冠的力量了吧。
「正好,在她證明我們清白的同時,我就稍微檢查一下王冠吧。如果是好東西,就把它搶走吧。」
「不要在邊說自己是清白的時候,邊打算犯罪啊。」
雖然被抗議人潮推來擠去,但國王還是拚命安撫眾人。
「等、等等,這是有原因的。先從朕為什麼平安無事開始說起……你們,已經可以到地面上來了喔。」
「欸,已經可以了嗎?」
瑞湖將下水溝的蓋子徹底抬起,扛著老夫爬到地面。
此時,貴族與警衛士兵便同時擺出攻擊姿勢。
「那是邪龍!你這傢伙!竟然躲在那種地方啊!」
「平民快去避難!」
「等等,不要輕下判斷,朕之所以平安無事都是多虧了他們啊。」
國王用軍刀的刀鞘輕輕敲了一下指揮警衛士兵的貴族的頭。
「多虧了他們?」
「沒錯。前幾天攻擊王宮的並不是他們,而是未知的魔物。他們的確是如假包換的邪龍•瑞梵帝亞以及牠的眷屬,但牠們說希望與人類採取合作態度,對吧?」
老夫點頭如搗蒜。
「你們看,牠也承認了。大家都知道牠們在派琉多納協助討伐魔物,和撤銷懸賞金的事吧?」
「但傳言邪龍攻擊了瑟蓮恩……」
「如果邪龍•瑞梵帝亞認真要攻擊城鎮,現在瑟蓮恩早就化作一片焦土了。那八成是那座城鎮因為傳統的泥巴節而沉下去一半,恰好被不知情的旅行者還是什麼的看見,誤以為是城鎮毀滅了吧。」
對不起,但(這女孩)攻擊了瑟蓮恩的確是事實。
老夫承受著半信半疑的視線,走到國王身邊。老夫認為離她近一點,比較方便她保護老夫。
「這次王宮被攻擊,邪龍閣下也協助了調查。也就是說,在這件事情上,牠是站在我們國家這一邊的。」
「是喔……」
眾人皆是一副不甘不願的模樣,直至前一刻都還被當作襲擊王宮主謀的老夫,似乎並非那麼容易受到大家接受。
「那麼國王陛下,您知道犯人是誰了嗎?」
大臣催促地詢問道。
「不,雖然找到了底層跑腿的人,卻沒掌握到襲擊王宮這件事的線索。所以朕才想將王冠讓給蘿潔塔,讓她翻遍整個國家尋找。」
「陛下,請聽微臣一言。雖然您這麼說,但您的妹妹無法勝任國王的職務。這並非因為她是白銀之子,而是人格的問題。」
「她調皮搗蛋的地方的確有些美中不足。」
「那何止是調皮搗蛋!」
大臣厲聲喝斥。雖然說是國王,但或許在年長的大臣面前依舊抬不起頭。國王尷尬地搔著臉頰低下頭,而她的視線恰好與老夫對上了。
「算了,妳別在意啦。」
「抱歉呀,邪龍閣下。」
配合鞠躬的姿勢,國王垂下了頭,瑞湖便從旁伸手摸向她的頭。
「原來如此,這就是王冠啊,的確有種有趣的魔力。」
「瑞湖,不要隨便亂摸。」
「邪龍閣下,沒關係的,這並非摸一摸就會弄髒或壞掉的東西——」
突然響起了啪嘰一聲,令人萌生不好的預感。
因為聲音相當細小,所以只有在附近的我們聽見,但那很明顯是從國王的王冠上傳出來的。
「唔?朕的頭上剛才有沒有發出什麼奇怪的聲音?」
「沒有、沒有!沒有任何聲音,妳別在意了!」
老夫迅速地拉開瑞湖的手,並逃到附近的銅像背後。
「妳說實話,妳剛才弄壞它了吧?」
「……非常抱歉。因為國王說不會弄壞,所以我就好奇地施加了較強的力量。」
「不要因為好奇心就隨便玩壞人家的國寶啊。我們又賠不起。」
「……不要緊的,完全沒有問題。事有萬一的話,就將邪龍大人的一片鱗片交給他們當作鎮國之寶就好……」
「老夫的鱗片又沒有什麼特殊的價值,常常重新生長。話說回來,妳是不是也有點緊張啊?」
只好祈禱它沒有壞掉吧。或是即使壞掉了,至少希望是不會穿幫的故障就好。
此時,突然響起一聲「哇!」。
接著,便聽見一陣尖銳的笑聲。
我們察覺到異變向後方探出頭後,便發現不得了了。
醒過來的蘿潔塔頭上戴著王冠,並將國王與大臣等人全部關進牢籠之中。
在老夫理解狀況之前,她便對著聚集在廣場的民眾宣布:
「雖然有些小插曲,但如大家所見,王冠來到我頭上了。這樣繼位儀式就完成了,你們可以盛大地慶祝這件大喜之事喔?」
瑞湖似乎察覺到危險氣息,撲向了蘿潔塔,試圖伸手奪取王冠。
然而,此時蘿潔塔卻露出冷笑說:
「那麼,我還有些事要處理,就先告辭了。」
她這麼說後,將王冠高舉到頭上。
瑞湖疾速奔馳,伸出手意欲制止蘿潔塔的舉動,差幾公分便要碰到了。當瑞湖的指尖正要碰觸到王冠時——
——蘿潔塔瞬間失去了蹤影。
彷彿就是剛才國王所做出的瞬間移動。
瑞湖打算奪回王冠的手撲了個空。與此同時,關起國王等人的牢籠也全數消失。
老夫手忙腳亂地奔向恢復自由之身的國王說:
「呃,國王小姐,剛才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呵,邪龍閣下,你聽朕說喔。」
在所有人露出絕望神情的景象之中,只有國王面帶喜色說:
「沒什麼大不了的。朕的王冠剛才掉了,然後蘿潔塔撿走它並逃走了。它從朕的頭上掉下來,那就表示王位繼承的儀式圓滿完成了……」
老夫聽見自己胃部翻攪抽搐的聲響。
「如大家所知,那頂王冠內含兩種高等魔法,一種是剛才蘿潔塔所使出的牢籠【逮捕】,另一種則是朕唯一擅長的招式【逃脫】。後者是為了即使被叛亂者抓住,也能逃走的魔法,當陷入困境時,可以瞬間移動到國內任何位置。蘿潔塔透過剛得到的王冠,施展這項魔法逃走了。」
眾人位於王宮內的會議室,在貴族與重臣群聚之中,國王站在講台上泰然自若地解說事發狀況。儘管其他人都露出煩躁至極的表情,但她承受眾人這樣的目光卻仍然不為所動,或許可說具備了某種王者風範,當然是就厚臉皮這一層意思而言。
「那該怎麼辦呢?凡妮莎王……不對,王冠已經轉移了,就表示您已經不是國王了。」
「沒錯,凡妮莎陛下已經成為前任國王了。不過,臣不認為蘿潔塔公主能善盡國王的職責。我們應該在這裡建立臨時政府,立即限制王權。」
「朕好歹也算是前任國王,可以不要在朕的面前討論革命計畫嗎?而且只要有【逮捕】和【逃脫】,任何手段都對蘿潔塔無效。尤其【逃脫】會在緊急時刻自動施展,所以偷襲也沒有用。」
「的確如此,聽說您被邪龍殺死時,臣就覺得有些不對勁……」
當達官貴人們苦惱地思考第二方案時,我們則完全無法融入。
畢竟並非是因為王權更迭才使得王冠轉移,而是因為瑞湖闖禍害王冠「啪嘰」了一聲,導致它鬆脫——但目前並非可以據實以告的氣氛,甚至連瑞湖都目光游移。
此時,瑞湖忽然舉手說:
「我有一個提案,就用我這邪龍大人眷屬的力量,即刻找到那個叫蘿潔塔的傢伙,搶回王冠吧。即使她用【逃脫】跑掉,我也可以跨越次元去追蹤她。」
「有可能嗎?」
「雖然還比不上邪龍大人的『創造異界』,但我也略懂一二。」
「老夫是不太希望妳使用啦。不過以這次的情況,做出這種選擇也是逼不得已。」
畢竟這是我們捅出的婁子,瑞湖難得像這樣針對問題提出了(相對)正常的建議,她一定也有自己闖禍了的自責念頭吧。
然而,國王與重臣們卻都對這個意見面有難色。
「謝謝妳的心意,但應該沒辦法吧。像妳這等高手一旦運用魔力搜索,蘿潔塔一定會察覺到危險。這麼一來,在妳抓到蘿潔塔之前,王冠就會自動發動【逃脫】,以致她又逃去別的地方。」
「那麼,只要我也跳躍到下一個地方,重覆數次直到她用盡魔力就好。我的魔力來自於邪龍大人,所以永無止盡,絕對不會輸給區區人類。」
「這就是最大的問題了啊。」
國王雙手環胸,閉上了眼睛。
「妳有什麼不滿嗎?」
「那頂王冠最強的功能並非【逮捕】或【逃脫】這些王權魔法,而是能供給持有人——也就是國王超越人類範疇的龐大魔力。魔力來源則是這個國家所有的國民。」
老夫與瑞湖皆不解地歪著腦袋,因為我們聽不太懂。
「簡單來說,就是類似徵收魔力。那頂王冠具備從全國國民徵收微量魔力並儲存的功能。」
「不過,雖然這個國家有很多魔導士,但大部分國民都是沒有魔力的普通人吧?」
「嗯,從邪龍閣下的眼中看來,或許那些魔力都過於渺小。」
國王搖頭說「但並非如此」。
「實際上,所有人類多多少少都擁有魔力,魔導士只是具備將之施展出來的能力罷了。『有無施展能力』通常被解釋為『有無魔力』——但嚴格來說,所有人都擁有魔力,魔力其實是相當常見的東西。」
「……?這和現在的話題有什麼關係嗎?」
「要是你的眷屬和蘿潔塔持續進行鬼抓人,就會演變成一場『邪龍魔力』對抗『我國國民魔力』的持久力大賽了呀。你應該知道先耗盡的一方會變成怎樣吧?」
瑞湖低喃「原來如此」。
「那就不能這麼做了,邪龍大人並不希望將這個國家的國民都變成人乾。」
「妳有信心贏呢。」
「過去的我或許很難說,但自從邪龍大人在瑟蓮恩教導我控制魔力的方法之後,力量就有了突破性的持續成長,所以一定沒有問題吧。」
「但老夫當時只是稍微鼓勵了妳而已呀。」
她豈止聞一知十,她甚至可以聞零便知千萬,真是驚悚,她到底會變得多強呀?
國王清了清喉嚨說:
「別擔心,蘿潔塔如果打算當國王,就不能總是躲躲藏藏,她有一天一定會回到這座王宮。到那時候,朕會再傳授她許多作為國王的心理準備。」
「老夫只覺得不安啊。」
所有人皆對老夫的低喃點頭表示贊同。該怎麼說呢,如果情況不同,總覺得能和他們成為好朋友。
「總之,蘿潔塔作為一個國王還不足的地方,就由大家一起輔佐她就好了。話說回來,朕想和各位商量另一件事,就是攻擊王宮的神祕魔物的事。」
會議室的氣氛變得緊繃。對這個國家而言,王宮的防護魔法遭人突破,似乎是一件媲美王位繼承權的重大事項。
「王冠能從全體國民身上徵收魔力,所以王冠持有人能夠如控制自己手腳般,掌握國內各地的魔力流向,或許現在蘿潔塔已經找到了有關神祕魔物真面目的線索了。」
「等等,即使我探索了,也沒找到任何東西。妳是說邪龍大人的千里眼輸給了那頂王冠的功能嗎?」
瑞湖氣呼呼地鼓著臉頰逼問,老夫急忙從旁摀住瑞湖的嘴說:
「抱歉,這孩子很容易就鬧脾氣,還請大家不要介意。」
「不,瑞湖姑娘也有身為眷屬的堅持,所以當然會這樣反駁。當然,朕也並非看輕妳的力量,妳恐怕能夠看見和王冠同等或是超越它以上的東西吧。」
「那妳為什麼那麼說?」
「畢竟就算能夠看見一樣的東西,但要怎麼判斷就是另一個問題了。朕也是因為擁有那頂王冠,才能掌握魔力流向。不過,這就像文盲看不懂書一樣,根本無法理解它的意思。瑞湖姑娘,妳的力量的確相當驚人,卻沒學過魔法理論吧?」
瑞湖氣嘟嘟地別過臉。國王說的沒錯,這與野生猛獸縱使強大卻並非精通武術的道理相同。正因為是與生俱來的強者,才更有無從得知的事情。
「當蘿潔塔回來後,她也應該弄清楚神秘魔物的真面目了。到時候再請各位貴族迅速討伐,依情況也可能要借助邪龍閣下的力量。當然,對方也可能在這段期間再次來襲,所以眾人都不要懈怠警戒。那麼就提早散會吧。要是國家的重要幹部聚集在一個地方,恰好會成為敵人絕佳的靶子呢——散會。」
國王讓人退下似地揮了揮手後,重臣與貴族們便遵從命令朝四方散去。
走出王宮後,外面雖然還剩下一些國民,但一見到我們便火速讓出了路。雖然有國王的解釋,但國民看起來依舊無法信任我們。
「瑞湖,先暫時回到地下吧,火鍋也才煮到一半。」
「是呢,他們也餓了吧,必須快點餵食他們。」
她宛如將對方當成了寵物。
在回去的路上,我們拿出所有旅費在攤販買了肉乾。只有老夫倒還好,但讓其他人吃只有蔬菜的火鍋應該會覺得乏味吧。畢竟受過人家的照顧,至少應該回禮一番。
我們避開他人耳目,從城外的隱藏通道走進地底空洞,老夫因為長年都住在洞穴,所以並不討厭潮濕的地底空氣。
「不過,邪龍大人,真的可以放著那個王妹不管嗎?」
「畢竟就算找到了她也不能去追,就交給國王處理吧。」
我們(主要是瑞湖)再多管閒事的話,恐怕會使狀況更加嚴重,而且老夫不想靠近那麼危險的人。
「啊,不過為了不要不小心接近她而刺激到她,至少先掌握她在哪一帶或許比較好呢。不需要太精準也沒關係,妳能大概找一下嗎?」
「遵旨,那麼就大概找一下。」
瑞湖雙眼綻放出光芒。很好,這樣便消除偶遇的可能性了,今後只要避開瑞湖找到的潛伏地區行動即可。
「嗯……似乎意外地很近呢,能夠清楚感受到她的氣息。」
「這真恐怖,出門的時候要多當心了啊。」
雖然這麼說,但老夫頗有一絲從容。如果知道對方潛伏在附近,只要加以提防就好。舉例而言,晚上不出門或是不走進暗巷等等;只要貫徹這些注意事項,便能確保高枕無憂。
老夫悠哉地思考這些事,載著瑞湖走進地底空洞,但見到裡面的光景後,老夫便僵在原地。
「啊哈哈哈哈!邪龍大人,您有在看嗎!我將這些膽小如鼠的蠢貨全部奉獻給您作為祭品!」
逃亡中的蘿潔塔公主站在仆倒在地的邪教徒小山上,發出詭異的笑聲。
貫徹提防一點意義都沒有,這何止是在路上偶遇,她根本殺進我們的大本營了。
老夫只用一秒便決定要回頭。
「妳在幹嘛?」
不過,提著購物袋的瑞湖卻怒火攻心。她迅速地從老夫的背上下來,跨著大步走向前方。
「唉呀,妳是——妳剛才也在廣場吧?妳是他們的夥伴嗎?」
「我是瑞湖,妳這蠢貨,難得我們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妳卻自己跑來送死……」
「瑞湖,不可以和她玩鬼抓人喔,事情會變得很嚴重。」
「您是要我一招擊殺她吧,遵旨。」
瑞湖的眼睛綻放出青光的瞬間,蘿潔塔的身影便從人山上消失,瞬間移動到地底空洞的一角。
「唉唷……看妳長得可愛,所以我就大意了。妳不是一般人吧?妳是他們的頭目嗎?」
「算是吧。」
邪教徒們氣息奄奄地對著拔出短劍的瑞湖說:
「老大……咱們太沒用了,非常抱歉……」
「別說話。會影響傷勢。」
「蒙您貴言,非常感恩……」
「妳什麼時候被他們稱呼為老大了啊?」
拜託了,不要再增加壞朋友了啊,這對教育不好。
瑞湖所散發出的魔力震撼著地面,使整座地底空洞發出共鳴聲,石塊嘩啦啦地從天花板掉落,空間之中瀰漫著殺氣。
「這魔力真是有點難以置信呢……妳是從哪裡得到這股力量的?」
「這是邪龍大人賞賜給我的,妳就去後悔和我這首席眷屬為敵吧。」
「眷屬?妳剛才說眷屬對吧?」
蘿潔塔站在原地,身體前傾地問道。
「沒錯,那又怎麼了?」
「妳、妳是在哪裡見到邪龍大人本尊的?妳也可以介紹給我唷?」
「這樣啊,妳想被邪龍大人親自處刑啊。好吧,邪龍大人就在——這裡。」
瑞湖輕輕退到一旁,高舉雙手比著老夫。
蘿潔塔原本滿臉欣喜雀躍,如今遙望著老夫,笑容逐漸淡去。
接著,她便大步走了過來,在老夫正前方蹲了下去。
「這就是……邪龍•瑞梵帝亞嗎?這個就是……?是不是弄錯什麼了……?」
「身為眷屬的我怎麼可能弄錯邪龍大人。」
蘿潔塔徑直地走向地底空洞的岩壁前方說:
「騙人——!一定是弄錯了!這只是一隻蜥蜴而已呀!騙人!這如果是惡夢,就快醒醒呀!」
她邊尖叫,邊用自己的頭大力撞向岩壁。
「妳!妳突然之間是怎麼了⁉」
「真不愧是邪龍大人,您認為發動物理性攻擊她便會逃走,所以施展了洗腦,引發她自殘吧。」
「那是老夫的錯嗎⁉不是啊!那是她自己用頭去撞牆而已!」
老夫急忙跑到蘿潔塔身邊,要她停止。
「住手。不要再傷害自己了!」
「欸……我知道了,您現在的模樣是為了欺瞞世人的眼睛。只要奉上鮮血就會恢復真身,變回凶殘的本性吧……?」
「不,老夫只能吃草啊。」
「騙人!草食就更加不值一提了啊!要多吃血或內臟呀!」
「哇!住手!算老夫求求妳了,快冷靜下來啊!」
蘿潔塔不斷將頭撞向岩壁,接著終於跌坐在地。
見到蘿潔塔癱倒在地後,瑞湖便將手放在胸前說:
「……雖然方法不同,但這傢伙也是崇拜邪龍大人的同志。她之所以會攻擊這些人,可說是邪龍大人過於耀眼的威光所引發的一場誤會吧。」
「妳順便將責任推給老夫了。」
此時,一名邪教徒爬著來到我們這邊。
「瑞梵帝亞大人,謝謝您來幫我們……您的這份恩情,我會代代相傳承下去。」
「老夫絕對沒有出手喔,只是這個叫蘿潔塔的女孩在自殘而已。」
老夫含糊地說了:「不過……」
「這名蘿潔塔小姐也是,呃……老夫的信徒嗎?但是她為什麼會和你們打起來呢?」
「是的,那是因為公主殿下好像發現是我們在散佈煽動恐懼的魔法。」
她用王冠追蹤了魔力啊,真是迅速。
「雖然弄到最後是我們被冒牌眷屬欺騙,公主殿下卻不這麼想。她誤會我們臨陣脫逃,導致計畫中途挫敗,根本不聽我們解釋就大鬧了一場,她說『為什麼停下對邪龍大人的奉獻!』。」
「大家感到害怕,老夫也只會覺得難過,一點兒也不開心呀。」
此時,蘿潔塔的手指抽動了一下。
「我無法接受……這個膽小鬼竟然就是邪龍大人,真正的邪龍大人必須是更強大殘忍、極盡殘虐之能事的無敵存在……吞噬人們的恐懼,並將之化為自己的力量……」
「真可悲,妳搞錯教義的解釋了。」
「教義又是什麼?」
聽見瑞湖若無其事地拋出了全新的名詞,老夫便是一陣顫抖。
「就是根據俗稱的邪龍大人復古主義派所做出的扭曲解釋。他們是一群將作為太古破壞神君臨於世界的邪龍大人當作信仰對象的人——但他們大多不知道邪龍大人在破壞背後所隱含的深奧意涵,膚淺地將您解釋為殘忍無道的龍。」
「這樣喔。」
情報量過多,老夫無法消化。
「是的,舉例而言,他們愚蠢地將邪龍大人過去所說的『將世上一切萬物化為灰燼』這句話,依照字面的意思詮釋並照單全收,卻不知道您在背後所隱藏的創世意圖……雖然針對這一小節,主流派的確也花了相當多時間才能考察清楚……」
「嗯,在花時間考察之前,你們要先懷疑邪龍是不是真的說過那句話。」
真希望他們不要以虛假的發言為前提進行考察。
「還有妳是在哪裡知道主流派和復古派這種東西的啊?妳有接觸這種知識的機會嗎?」
「邪龍大人,即使不聽別人說,我也是知道的。像這樣閉上眼睛,我眼前便會浮現無數信眾們針對邪龍大人教義論戰不休的漫長歷史。」
「也就是說,妳根本就毫無根據嘛。」
「也可以這麼解釋。」
這又是瑞湖一如往常的幻想,意即根本沒有什麼復古派,真是太好了。
不過,還在流血的蘿潔塔,忽然起身說:
「我還是第一次聽見有這種教義……原來如此,依照妳的說法,我的確就屬於復古派呢。不過,就算身為主流派的你們再怎麼說,在破壞方為邪龍大人本質的這一點上,我是絕對不會退讓的。」
這裡誕生了一名復古派教徒。
傷痕累累的邪教徒們奮力抗議:
「什、什麼!我們主流派總是遵從邪龍大人最新的御意!你們不要擅自曲解教義,為難邪龍大人啊!」
「沒錯、沒錯!」
「瑞梵帝亞大人,出乎意料地也有溫柔之處喔!」
甚至還誕生了一群主流派教徒。
為什麼人類總是愛劃分彼此,並加以攻訐對抗呢?老夫彷彿見到了這個世界一切爭執的縮影,已經想回家了。
「無論妳再怎麼堅持,邪龍大人的本尊就是在這裡,並且將牠的真正意圖傳達給了我們。奉上你們的祈禱吧——祈求牠討伐魔王。」
「瑞湖,差不多該和大家一起吃火鍋了吧?在加進肉之前,要先把老夫的份分裝出來喔。」
「謹遵御意。」
「蘿潔塔小姐,妳要不要一起吃?吃一點熱的東西的話,也會比較有精神喔。」
老夫在蘿潔塔面前露出微笑。見狀,她也回以笑容——
她伸出兩根手指,往老夫的眼睛戳了過來。
「呀啊!眼睛、老夫的眼睛!」
「你們看看!因為區區插眼攻擊就滿地打滾的廢柴蜥蜴,根本不可能是真正的邪龍大人!」
「呵,邪龍大人,您演過頭了。這傢伙又不是小孩子,不用裝痛配合她玩。」
「啥!玩笑也該適可而止!這樣妳還敢說我們是在玩嗎⁉」
「棄權、棄權!老夫認輸!老夫認輸了!」
蘿潔塔抓住老夫的前腳,執意要施展關節技,老夫則用另一隻腳不斷拍打地面。
老夫明明身陷生死一線的危機,瑞湖她們卻微笑著說「竟然配合輸家嘴硬不服輸的遊戲,邪龍大人真是溫柔體貼啊」。再這樣下去,老夫就要脫臼了。
忽然之間,關節技的力道減弱。
老夫立即縮回四肢,縮得像烏龜一樣,並因為害怕她持續追擊而瑟瑟發抖。不過,她卻沒有再攻擊老夫。
當老夫戰戰兢兢地仰起視線,便發現在場所有人都望向了地底空洞的入口處。
「蘿潔塔公主,您真是獨具慧眼。那隻龍的確是假貨,那只是一個完全不像的冒牌貨。」
那裡站著一個發出無法辨識出是男是女的、嗓音模糊的人。
對方全身上下穿著黑長袍、身材細瘦,臉上戴著白色面具,面具上畫著一個大大的X字記號。
「什麼啊,又是復古派的夥伴嗎?好吧,不管來幾次,我都會辯贏你們的。」
瑞湖口中說著辯贏,拳頭卻發出咔嘰咔嘰的聲響,準備要行使暴力。
然而,其中一名邪教徒突然大喊:
「瑞湖大人,不是的!那個人就是欺騙我們在王都散佈煽動恐懼魔法的真凶!他自稱是邪龍眷屬!」
隨著這道喊叫聲響起,瑞湖幾乎在同時衝刺出去。她揚起沙塵,速度猛烈地飆了過去,短劍劍芒迸射於一片昏暗之中。
「透過謊稱汙衊邪龍大人尊名的罪孽,萬死不足惜。」
「唉呀,這還真是恐怖呢。」
老夫還來不及阻止,瑞湖的短劍便朝著黑衣人中央刺去。
「瑞、瑞湖!」
「被逃走了。」
瑞湖咂舌並拔出短劍,此時宛如內容物消失,黑衣虛軟地垂落至地面。
「還真是一個野蠻女孩。我差點就被殺死了呢。」
現場已經不見冒牌眷屬的身影,不知從哪裡傳來的詭異聲音卻迴盪於地底空洞之中。
「蘿潔塔公主,請您放心吧,真正的邪龍另有他龍。您也是因為察覺到這一件事,所以才來到這裡,打算再度對牠奉上恐懼食糧的吧。」
蘿潔塔默不作聲,凝視著回響著聲音的空間。
「襲擊王宮的魔物——那才是真正的邪龍•瑞梵帝亞,身為真正眷屬的我可以保證。」
之後,聲音便戛然而止。
第3章 復活的大魔導士
遭遇冒牌眷屬後過了幾天。
我們仍然在邪教徒們的地底空洞打擾。
雖然也有避開麻煩事逃到國外的選項,不過地底的環境對於穴居型的老夫而言,出乎意料地舒適,而且只要無所事事,邪教徒們便會送來蔬菜,這樣的待遇也令人極為感激。
而且,國王也說:
「蘿潔塔回到王宮了,卻什麼都不說,還關在房間裡不出來……不好意思,直到解決那個魔物的事為止,你們能不能留在我國呢?畢竟有你們在的話,什麼魔物都不是對手呢。」
「唉呀,真是拿妳沒辦法。」
由於她鄭重其事地拜託我們延長逗留時間,重情重義的老夫只好勉強答應。在這裡要特別申明,老夫當時絕非樂不可支的模樣。
因此雖然歷經各種磨難,但老夫久違地得到了可以謳歌和平生活的環境。
「只是謊稱為眷屬倒也還好,但竟然還有邪龍大人的冒牌貨……萬萬不可原諒。絕對要讓他們消失在這個世界,無論有何種理由我都不會饒恕他們。」
平常唸著「必須快點打倒魔王!」並急忙趕路的瑞湖也是這副模樣。她對於冒牌貨感到震怒,直到殲滅他們為止,都不打算離開這個國家。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那隻魔物都不要再出現了。
老夫便可以在這裡安度餘生。
「今天也很和平呢,如果就這樣什麼事都沒有就好了。」
老夫今天也悠哉地嚼著蔬菜,癱在地上耍廢。不要說老夫懶惰,這便是五千歲老龍的日常模式。最近走路走過頭,所以腰腿都很疲倦,即使休息一下也不會遭天譴的。
「可惡,今天那個山寨邪龍也沒出現……牠要是敢出來,我一定要滅了牠。」
「瑞湖,放輕鬆,不要那麼緊繃也沒關係啦。」
老夫之所以這麼輕鬆愜意是有理由的。
據老夫所見,前幾天出現在地底空洞、自稱為『邪龍眷屬』的人並非那麼強,雖然比一般魔物強上幾分,卻是聚集幾個武藝高超的冒險者便能輕鬆獲勝的對手。
他比以前在草原上走路時遇到的三頭象還要弱一點吧。
唯一值得驚訝的是他躲過了瑞湖的攻擊,儘管如此,他的魔力仍舊沒什麼大不了的。如果那就是眷屬,那麼身為主人的『冒牌瑞梵帝亞』的實力也就可見一斑了,基本上不可能是『實力足以匹敵魔王的邪龍』。話說那種龍一定不存在。
而且之前王宮遇襲時,終究也沒出現人員傷亡。
「邪龍閣下。」
此時,以前見過面的【雷槍】——身為貴族的愛德華,從地底空洞的入口處走來。畢竟老夫暫且作為對抗神秘魔物的警衛要員,逗留在這個國家,所以他每天都會定時前來報告。
在這個國家裡,即使身為貴族,也需要作為一名軍人完成許多工作。
「不好意思,總是麻煩你跑一趟,今天也毫無異狀吧?」
「是的,只有在國境附近獵殺了幾隻低等魔物,並沒有什麼特別狀況。」
【雷槍】先生雖然會對老夫敬禮,但仍然露出充滿不信任的眼神。前來定時報告的軍人並非只有他一人,其他人也都對老夫有所提防。
「不過,國王——不對,前任國王•凡妮莎陛下託我傳話給您。」
「嗯,是什麼事呢?」
「現任國王•蘿潔塔陛下一直沒有從房間裡出來,所以想請您過來說服她。因為蘿潔塔陛下……很尊敬邪龍閣下。」
老夫驀地往後一退,用力地搖著頭說:
「不要!老夫不要!即使老夫去了也派不上任何用場!」
你們只能見到老夫被施展關節技的畫面。幸好【雷槍】先生似乎也反對招待老夫進王宮,他立即點點頭說:
「我知道了,那麼,我就這樣轉達凡妮莎陛下——」
「等等,由我去也可以吧。」
正當這件事要圓滿落幕時,瑞湖忽然插進了話題。
「瑞湖,妳去也只會演變成吵架呀。」
「不,我重新想過了,雖然對於教義的解釋不同,但我們都是敬奉邪龍大人的同志,只要好好溝通就可能互相理解。」
「妳為什麼只有在這種時候才變得那麼和平啊?」
【雷槍】先生對著瑞湖點點頭說:
「……我知道了,我會轉達眷屬將代為前往。」
「你也不要輕易答應啊。你是不是覺得這孩子去總比老夫去來得好?」
實際上,瑞湖還比老夫危險數千倍以上。
「邪龍大人,請交給我吧,我會讓她徹底回心轉意。」
「老夫說啊……」
正當老夫思索著挽留她的說詞時——
「瑞湖大人,您要去嗎?我們的心情也是一樣的。請您務必將瑞梵帝亞大人的開示傳達給蘿潔塔陛下。」
「咱們也會默默祈禱的。」
他們宛如豎起爪子似地彎曲著右手手指,朝瑞湖伸出手背。瑞湖輕輕一笑,也同樣以手背輕輕拍打他們的手背。
「願龍爪龍牙之庇祐與您同在。」
接著,所有人都將爪子放在嘴邊,並閉上了眼睛。
雖然不知道這個儀式有什麼意義,但老夫知道他們心中對於瑞湖抱著某種期許。
「邪龍大人,那麼我就出發了。」
瑞湖露出彷彿被託付重任的戰士表情,充滿活力地這麼說道。事情演變到此,根據老夫過去的經驗,深知已經無法再阻止她了。
「……唉,好吧。瑞湖,老夫果然還是去吧,只有妳的話總覺得很不放心。」
「嗨,邪龍閣下、瑞湖姑娘,你們終於來了呀。」
國王(正確而言是前任國王)在王宮入口快活地朝我們揮著手。
王宮與前幾天不同,附近幾乎沒有人影。繼位儀式那一天因為是舉國同慶的活動,所以來了許多王都居民,但現在王宮似乎被當作「神秘魔物攻擊目標」的危險區域。
「王宮很危險吧?妳在這裡好嗎?」
「在蘿潔塔出來之前,朕下定決心都不會離開王宮。畢竟要是丟下妹妹、自己厚著臉皮逃走,就不配當一個姊姊了呢。」
「但就算有什麼危險,老夫認為蘿潔塔小姐都能靠王冠的力量安然逃脫啊。」
如果遇到危機,王冠便會發動名為【逃脫】的瞬間移動,所以若王宮遇襲,也只有國王會犧牲殉難。
「別在意那種小事啦,這只是代表朕堅強的決心而已。來,朕幫你們帶路。」
一進到王宮之中,老夫便對使用寬廣的大理石造的門廳感到震撼。接著,國王指著位於該樓層角落的一扇金屬製小門說:
「那扇門通往地下工房,那是歷代王族鑽研魔法所用的房間。為了維護機密,所以比起其他地方更加上了許多道防護措施,是王宮內最為堅固的地方。」
國王碰觸了金屬製的門板,但似乎因為上了鎖,門動也不動。此時,她對著身為護衛跟來的愛德華說:
「【雷槍】呀,你試著對這扇門施展全力攻擊。」
「遵旨,還請您往後退。」
愛德華雙手拿著長槍、壓低姿勢。忽然之間,他的身體便迸射出紫色電光,並逐漸環繞於槍身。
「喝!」
現場響起一陣堅硬的爆炸聲,老夫驚嚇地臥倒在地並抬頭一看,便發現那扇門毫髮無傷。
愛德華吁了一口氣說「失禮了」,並放下長槍。
「如你們所見,他的攻擊平常能夠輕易摧毀鐵門,我也請其他對於攻擊力有信心的魔導士試過了,但沒有人能夠破壞這扇門。我推測這上面並非只有原本的防護魔法,蘿潔塔也從裡面強化了封印。」
「那麼,妳找我們來不是為了說服她,而是為了破門而入嗎?」
「沒有那回事,畢竟蘿潔塔好像是邪龍閣下的粉絲呢。不過,不先打壞門就沒轍也是事實。」
此時,瑞湖壓著老夫的背說:
「事情就是這樣,邪龍大人,您請。」
「欸,由老夫來?」
「是的,我也能輕易破壞這種程度的門,但若是由邪龍大人親自破壞並伸出援手,那個叫蘿潔塔的小丫頭一定會更加感激。」
老夫全身冒出驚人份量的汗水。
完全超乎想像。換作是平常的話,瑞湖聽到一半便會破門而入了。
等等,不能捨棄希望。
至今為止,包含愛德華等多名貴族都對門施加攻擊了,所以這扇門已經累積了非比尋常的損傷,也有可能老夫便是壓倒門的最後一根稻草。
「喝啊!」
老夫用肩膀撞向門板,門卻紋風不動。
以結論而言,這個世界上果然沒有那麼狗屎運的好事。
國王與愛德華的視線銳利地貫穿了老夫。
該怎麼辦呢?老夫覺得無論助跑多遠再加以衝撞都無法破壞它,用銼刀銼上一千年的話,是不是就能打開了呢?
啪嘰。
耳邊傳來一道奇妙的聲響,老夫抬起頭後,便發現瑞湖轉開了門把。
「……瑞湖?」
「果然,只靠您肩膀一碰,就解除所有防護魔法了呢。真不愧是邪龍大人,如您所見,輕輕鬆鬆就打開了。」
「這到底是什麼鬧劇啊?」
老夫蹲在地上,羞恥到快死了。
「先不說魔法了,這扇門的設計很差呢,應該是生鏽了吧?之後上點油會比較好。」
「嗯,等到確保王宮安全無虞再來維修吧。」
她竟然將防護魔法當作門板生鏽。愛德華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單膝跪在門前,檢查著老夫肩膀碰過的地方。對不起,就算你檢查那裡,也檢查不出什麼東西的。
門後深處是一條延伸到地底的石造螺旋階梯。
「【雷槍】,在這之後就由我們下去就可以了。蘿潔塔不對他人敞開心胸,由身為血親的朕以及可能說服她的邪龍閣下下去就好。」
「凡妮莎陛下,身為一名臣子,臣無法接受這樣的安排。」
「抱歉,不過不要緊的,朕一定會順利將那孩子帶出來,你就相信朕吧。」
「臣的意思是,根據您過去的行徑而言無法相信您呢。」
愛德華咬牙切齒地說道,國王那對蘿潔塔盲目的戀妹情結,應該讓這國家的人相當頭疼吧。
經國王多番勸阻終於放棄的愛德華,對瑞湖招了招手。
「人類,幹嘛?」
「眷屬閣下,依我所見,妳在這群人之中是最好溝通的了。」
真沒眼光,在我們之中最難與正常人溝通的便是這女孩了。
雖然這麼說,但看在愛德華眼中,其他兩人分別是「言行舉止很有問題的國王」以及「邪龍」,所以透過消去法,覺得只剩下瑞湖比較值得倚靠也是無可厚非。
「雖然很羞恥,但還請妳務必保護凡妮莎陛下不受到傷害。儘管我們侍奉的君主不同,但同樣身為臣子,妳是否能理解我的心情呢?」
愛德華皺著整張臉做出苦澀的決斷,不過下一刻他逐漸睜大了眼睛。
那是因為瑞湖當下便伸出要與對方握手的手說: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雖然並不可能有什麼萬一,但如果邪龍大人有個三長兩短,我也無法苟活。我尊重你的心情。」
「……謝謝。」
他倆用力地握著彼此的手後,瑞湖便走到老夫身邊。
「讓您久等了,那麼我們走吧。即使用盡全力,也要把她從地下給拽出來。」
「妳明白剛才和人家握手的意義所在嗎?」
在由端著燭台的國王前導之下,我們逐漸走下昏暗的階梯。
門廳有著富麗堂皇的裝潢,但一走到地下,便有種宛如牢房的石造冰冷感。
雖然這麼說,但這裡也並非是單純的地下洞穴。畢竟儘管位於地底,內部空氣卻相當乾燥,也沒有長出香菇或青苔的餘地。
此時,螺旋階梯逐漸到底,我們見到一扇沒有施加任何魔法的木製門扉。
「蘿潔塔,妳差不多該出來了吧,大家都很擔心妳喔。」
走在前方的國王敲門呼喊著。
接著,在有人回應之前,門板便朝外打開,被撞飛的國王跌倒在地,叫出一聲「好痛」。
「來者何人!你們是怎麼突破門的防護的!」
這是一道與蘿潔塔截然不同的粗啞嗓音,從門後方驀地飄出一個穿著漆黑長袍的人。
是冒牌眷屬。
當老夫串起這一切時,瑞湖便已將對方踹倒在地。
「哇啊!」
「你逃不了了,你就在嚐盡這世上所有痛苦後乖乖去死吧。」
「等等!妳幹嘛突然踢人!可惡,妳這無禮之徒竟然敢踢本大師——」
長袍的帽子垂下後,便露出一張額上禿光光的老人臉龐。他銀色的鬍鬚相當長。
「蘿潔塔?妳怎麼了?竟然變得這麼老,連性別都變了……」
「國王小姐,這大概是別人啦。」
瑞湖不斷踩著這名被她踹倒在地的老人家。
「不過,邪龍閣下,這不是蘿潔塔的話又是誰呢?朕不認為會有其他人在王宮的地下室。」
「普萊帕司大人……?」
此時,現場終於響起蘿潔塔的聲音。她站在各種實驗器材與書籍堆積如山的地下工房一角,手上抱著的大量文獻嘩啦啦地掉落滿地。
踩踏著老人家的瑞湖發出「唔」一聲,轉向聲音來源說:
「妳平安無事啊,邪龍大人很擔心妳,就親自大駕光臨了。妳快謝恩吧。」
「喂!比起那個,妳快把腳從普萊帕司大人身上挪開啦!妳也太不敬了!」
「唔?」
瑞湖再度望向腳邊的老人家,暫且先從他身上離開。老人家氣喘吁吁地站了起來,並轉向蘿潔塔說:
「可惡,這個暴力的小丫頭到底是怎麼回事?」
「普萊帕司大人,那傢伙就是自稱『從邪龍得到力量』的瘋丫頭。」
普萊帕司?老夫翻找著記憶,好像在那裡聽過……
但在老夫想起之前,國王便說出了答案:
「等等,蘿潔塔,普萊帕司是指大魔導士•普萊帕司公嗎?妳冷靜一點,他早已經死了啊。」
老夫「啊」了一聲回想起來了。這老人家的臉和老夫模糊的記憶中,曾在古時候遇見的大魔導士非常相似。
聽見國王安撫的話語後,蘿潔塔卻露出鄙夷的神情回應:
「王姊大人,妳似乎看不清現實呢。請妳看看眼前這位復活的偉大人物,這樣妳還會受到常識的束縛嗎?」
她口中的偉大人物卻正用拐杖撐著地板,費盡千辛萬苦才站起身。瑞湖的攻擊似乎相當有效。
不過,仔細一看,他身上所散發的魔力確實非比尋常,甚至比起身為超越常人的強大魔導士的蘿潔塔更強。雖然他已經氣息奄奄了。
儘管如此,普萊帕司公(?)卻依然散發出能令人打寒顫的威嚴,盯著瑞湖說:
「這樣啊,妳就是那個丫頭……身為妳的主人的邪龍在哪裡?」

「什麼?你也想見邪龍大人嗎?原本是無法輕易謁見的,但今天牠正好在此,你就擦亮眼睛好好看清楚吧。」
瑞湖往旁退下,讓老夫站到前方。
普萊帕司公見到老夫後僵在原地,過了一會兒,他勾了勾手指叫老夫過去。
「什麼事?」
「本大師想和你一對一談一下,你過來一下。」
普萊帕司公拖著老夫移動到工房一角的書櫃旁,並嚴加吩咐蘿潔塔與瑞湖絕對不許偷聽。
他在老夫耳邊詢問:
「本大師記得你喔。你是本大師以前幫助過的大蜥蜴吧?你為什麼自稱是邪龍?」
「啊,你也還記得啊,那你果然是大魔導士本尊呢。」
「那種事無所謂啦。你為什麼會是邪龍?你並非屬於魔物的龍族,而是屬於山語蜥蜴,是如假包換的蜥蜴啊。」
「原來老夫是這個種類的蜥蜴呀。」
老夫這輩子第一次聽見這個品種,那大概是指能夠長到像高山一樣大,又會說人話的蜥蜴吧,真是一種據實以報的命名方式。
面對咄咄逼龍的普萊帕司公,老夫泫然欲泣地說:
「老夫也不知道啊,老夫長時間都住在洞穴,久久出來一下就被當成是邪龍•瑞梵帝亞了。」
「你沒有其他線索了嗎?你連人都沒殺過吧?」
「沒有、沒有、沒有,老夫不可能做出那種事。」
「也是,山語蜥蜴是一種極為溫馴的品種。因為太沒有作為野生動物的戰意,在本大師還活著的時候,就已經是瀕臨絕種的稀少生物了……真沒想到你竟然存活下來了啊。」
普萊帕司公這麼說道,並用手指爬梳著下巴鬍鬚。
「算了,畢竟山語蜥蜴是一種偽裝成龍族的品種呢。光靠外觀就能使人畏懼也是莫可奈何呢。你好像透過什麼藥品讓身體變小了,但原本應該看起來更龐大凶悍吧?本大師也多少可以理解那在普通人眼裡看起來像是邪龍,在我的時代裡,也有很多人將你們與龍族搞混就獵殺了呢——不過,那個又是怎麼回事?」
「老夫真的不知道那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即使老夫垂下頭,也能知道普萊帕司公是針對什麼表達出氣憤之情,毫無疑問是指瑞湖。
「一般來說,不可能有這種事,她的存在本身對包含本大師在內的世上所有魔導士都是一種褻瀆。那誇張至極的魔力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你這區區一條蜥蜴的眷屬會是那種怪物啊?」
「呃,這有很多原因啦……」
老夫雖然曾對萊奧德與艾莉安提解釋過原因,但老實說,現在卻不打算一五一十地說明。畢竟普萊帕司公是已死之人,老夫無法下定決心是否可以對這種來路不明的幽靈隨意說出原委。
「你以為自己可以對本大師隱藏秘密嗎?快點招出來——」
此時,遠方砸來幾本厚重書本,命中了普萊帕司公的側頭部。
「咕嗚……」
「雖然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但你對邪龍大人顯露出了不敬的態度吧?別以為我會放過你。」
瑞湖站在工房入口處,呈現投擲完東西之後的姿勢警告著他。
「話、話說回來,大魔導士大人,你應該已經死了吧?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你這傢伙,竟然還敢問本大師這個問題。」
「欸?老夫問了什麼糟糕的問題了嗎?」
普萊帕司公惡狠狠地瞪著老夫說:
「我安穩地迎接死亡,並在這個國家的墓園裡平靜沉睡。不過,卻有東西打擾了我的安眠……」
「呃,是魔物幹的好事嗎?」
「魔物?哼,因為對方過於莫名其妙,所以或許可以這麼說吧。不過,先說說我生前的事情吧,本大師成為大魔導士邁向成功後,晚年都在這個國家中度過,並打算在死前留下一個遺產。」
「你捐贈出遺產了……?」
老夫的臉逐漸被冷汗所填滿。
「蠢貨,不是那麼庸俗之事,是長久下來可以為這國家帶來財富的東西。對受群山環繞的亞斯嘉而言,通商的貿易道路是最為重要的至寶。本大師這麼判斷,並運用力量在山脈之中打通了【大魔導士的風洞】……」
「啊,老夫肚子有點痛,可以去一下廁所嗎?」
「本大師不會讓你逃的,你這蜥蜴。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你們竟然把本大師費盡心血鑿穿的【大魔導士的風洞】,搞成像普通的老鼠洞一樣隨便多開了一條啊,這樣本大師的豐功偉業不就會相形失色了嗎?你們要怎麼負起責任呢?嗯?」
「對不起,老夫真的有在反省。那時候沒有早一點帶那孩子離開是老夫的失誤,所以請你快點回到墳墓裡,再度安穩沉睡吧。」
「已經太遲了,本大師心中的憤怒之火才不會因為這點道歉就熄滅。聽好了,本大師是絕對不會原諒你們的。」
由製造禍端的老夫這麼說似乎也不妥,但他身為一個人的度量超乎想像地小。
「總之,以憤怒的力量為來源,我就復活了。為了要讓世人再度知道本大師的偉大之處。」
「好,請加油吧,老夫也會幫你加油的。」
老夫宛如事不關己般地說完後,普萊帕司公便形成視覺上死角的書櫃後方,對老夫施展鎖頭功。
「痛痛痛痛痛,放開、放開老夫。」
「你這是在瞧不起本大師吧?你也只剩現在可以擺出老神在在的模樣了。聽好了,就算你不說出實情,本大師也已經察覺那個叫瑞湖的丫頭的荒謬力量來源了。我馬上就會奪走它,你就覺悟吧。」
「奪走?」
老夫的頭雖然被夾住,雙眼卻閃閃發光。
「呃,大魔導士大人,意思是瑞湖能變回正常人嗎?」
「當然了,應該會弱化到和一般的小姑娘一樣吧。」
「大魔導士大人,那就拜託你了。老夫會盡一切可能地協助你,能不能讓瑞湖的力量消失呢?」
普萊帕司公見到老夫忽然苦苦哀求,便鬆開鎖頭功,明顯露出悲憫的眼神望著老夫說:
「……原來如此,你應該是逼不得已才配合那丫頭的吧?本大師就想說溫馴的山語蜥蜴怎麼會謊稱自己是邪龍……」
「沒錯,老夫並不希望瑞湖有那種力量呀。如果可以讓力量消失就盡快吧。這樣一來,老夫也能回到深山了,算老夫求求你——」
說到一半時,有一道腳步聲靠近我們。
是蘿潔塔。
「普萊帕司大人,您應該沒有時間和那個冒牌貨蜥蜴混在一起吧?畢竟我們要盡快創造出真正的邪龍大人啊。」
「唔,沒錯,我的徒弟呀。真是的,一不小心就耗費無謂的時間在入侵者身上了。」
普萊帕司公這麼說並脫去黑色長袍,這套長袍似乎是戰鬥用的裝備。長袍底下則是重疊好幾層絲絹的服裝,並從肩膀上斜斜披著紫色的裝飾肩帶。
他似乎並非那個渾身漆黑、神出鬼沒的冒牌眷屬。
不過,話說回來——真正的邪龍大人?
「創造?邪龍?說什麼創造,老夫不就在這裡嗎?」
莫名其妙,邪龍不就是老夫嗎(雖然不想承認)?蘿潔塔聞言露出冷笑,普萊帕司公也賣關子地開口:
「魔物的來源是人類的負面情感,舉例而言,水災氾濫的地方,就容易從懼怕水災的人類情感中誕生出水生魔物。在這種時候——」
普萊帕司公直直地比著老夫說:
「假設世人所畏懼的『邪龍』的本尊只是一隻蜥蜴,實際上『邪龍』並不存在,但對『邪龍』的恐懼心積累成龐大的魔力,飄散在世界各地,你認為這股魔力會到哪裡去呢?」
「老夫這兒?」
「就算你是被誤認為邪龍的對象,但邪龍的魔力也不可能寄宿於普通的草食蜥蜴身上。」
說的沒錯,老夫有些尷尬地搔著臉頰。
「不過,那股力量雖然沒有跑到你身上,但你身邊應該有突然得到龐大魔力的人。」
是瑞湖。
老夫望向站在工房入口的瑞湖,她正毫無緊張感地打著哈欠。
「對那種小孩而言,這原本就是過於高攀的力量,但只要透過本大師就能扭轉魔力流向,將它引導過來,到時候本大師就能駕馭龐大的力量,成為真正的邪龍君臨世界。」
「也要分給我一部分的力量喔。我是因為這樣才提出要讓您運用工房,以及以國王身分援助資金的。」
「當然,妳身為本大師的子孫,又繼承了我的白銀魔力,即使等我得到了強大的邪龍力量,妳也夠資格成為本大師的眷屬。」
「我很期待唷。」
他們倆宛如祖孫般地唱著雙簧。繼承了大魔導士資質的王族都會被當作禁忌之子,或許便是因為同時也會遺傳到這種糟糕的個性吧。
蘿潔塔恭敬卻又無禮地拎起裙子下襬說:
「總之就是這樣,蜥蜴大人,能請你回去嗎?根據剛才的談話,你也不反對讓那眷屬丫頭失去力量吧?這不是對我們雙方都有利嗎?」
「是、是呀。」
老夫急急忙忙地挪動腳步,回到瑞湖與國王等待的工房入口。
「邪龍大人,怎麼樣呢?」
「啊,嗯,總之談得很愉快,所以我們就乖乖回去吧。」
「真不愧是邪龍大人,您順利讓她皈依了吧。」
要是現在告訴瑞湖實情,她一定會火冒三丈地攻擊普萊帕司公與蘿潔塔,或許會讓一切前功盡棄。
這時候便要唬弄過去,等待他們完成計畫並奪走瑞湖的力量,這樣才是上上之策。
老夫這麼下定決心,並打算與瑞湖、國王一同離開工房。
此時,老夫不經意地問了一下有點在意的事。
「啊,對了,為了慎重起見,真的只是為了慎重起見,普萊帕司大師和蘿潔塔小姐,你們得到那股『超強力量』後,打算要用它做什麼呢?」
一秒鐘後,老夫便得到了答案。
「征服世界。」
兩人同時脫口而出。
聞言,老夫便含淚心想,絕對要阻止他們得到瑞湖的力量。
最簡單的對策,便是命令瑞湖「阻止他們兩人」了。
不過,蘿潔塔能夠使用連瑞湖都難以捕獲她的【逃脫】魔法,而製造出王冠的大魔導士•普萊帕司公也並非泛泛之輩,不會乖乖束手就擒。
「該怎麼辦呢……」
世人對『邪龍』所抱持的恐懼之情,那股龐大魔力,恰好灌注到當時位於老夫身邊的瑞湖體內。
普萊帕司公與蘿潔塔則是試圖奪取這股魔力。
「喂,老夫應該怎麼辦才好呀?」
「就算您問我,我也不知道啊。」
老夫坦白一切來龍去脈並商量對策的對象,是正在替遭瑞湖破壞的金屬門板上油的【雷槍】愛德華。
找堅信老夫便是邪龍的瑞湖商量根本不可行,國王則對蘿潔塔相當盲目,即使找她商量,她也一定會說「不要緊的」,而邪教徒們似乎沒有什麼魔法相關的知識。
老夫透過消去法來找認識的人,便決定要與位於最近距離的這個人商量了。
附帶一提,老夫先讓瑞湖回到邪教徒的基地了。
「而且我根本不相信您——邪龍•瑞梵帝亞真的只是一隻普通的蜥蜴,也並不相信普萊帕司公在下面的地下工房復活了,這一切都像是惡夢。」
「不要這麼說嘛,老夫已經瀕臨極限了,有沒有可以阻止他們野心的方法啊?」
愛德華皺起眉頭。這並非只是因為老夫近在身旁所起的警戒心,而是因為老夫找他訴苦,使他感受到了強烈的突兀感吧。
「很遺憾,我的本分是軍人,即使普萊帕司公真的復活了,我也沒有可以介入其中的學識。我現在還比較想竭力思考處理攻擊王宮的神秘魔物的對策呢。」
「啊,對了。」
在地下工房時完全沒有提到這一件事。
「要不要現在就回去找蘿潔塔小姐問個清楚啊?」
「不,沒有這個必要,有關神秘魔物這件事,朕已經大致知道應該怎麼處理了。」
頭上傳來一道嗓音,老夫與愛德華一起抬頭,發現國王坐在二樓大廳的欄杆上晃著雙腳。
「國、國王小姐!妳聽見剛剛的話了嗎?」
「抱歉,朕雖然是國王,卻生性喜歡偷偷摸摸,所以就偷聽到了。」
國王蹬了一下欄杆、跳落下來。雖然有相當的高度,她卻在空中轉了一圈安然著地。
「話說回來,妳剛剛在地下工房做了什麼?結果只有老夫在說話啊。」
「朕和蘿潔塔已經不需要用言語來溝通了,在邪龍閣下和他們說話時,朕就在工房裡轉來轉去、四處打量。」
「喔喔!那妳有找到什麼派得上用場的東西嗎?」
國王將手放到背後,用一副準備周全的模樣拿出一本厚重的書籍。
「呵呵呵,朕從書櫃裡摸了這一本書出來。」
「什麼、什麼?是什麼書?是多厲害的書嗎?」
隨著老夫逼問,愛德華也一本正經地望著那本書。
國王便邊吊我們胃口,邊打開——
「這是啥啊?」
「是相簿喔。邪龍閣下是第一次見到照片吧?這是用一種叫做相機的器材拍攝的精密畫像。十幾年前,宮裡曾找了攝影師來王宮,請他拍下全家福。你看,朕特別喜歡這一張,這是朕與蘿潔塔和樂融融地在廣場追逐的照片。你看看,朕的妹妹這天真爛漫的笑容……」
「然後咧?」
老夫的嗓音倏地變得低沉。
「『然後咧』是什麼意思?」
「這對阻止神秘魔物或他們兩人的計畫有什麼幫助嗎?」
「沒有,只是因為朕看了覺得開心,就拿出來了而已。」
老夫一口咬上這個叫做相簿的東西。
「哇!邪龍閣下,你在幹嘛啊,快住口!」
「老夫……因為是草食性,所以會吃紙喔,溫馴如老夫偶爾也是會生氣的……」
老夫邊哭邊沙沙沙地嚼著紙。
然而,裝訂豪華的相簿卻意外地堅硬,在老夫還沒吃完一頁之前,愛德華便介入其間。他拿走相簿說:
「陛下,您玩笑開過頭了,您其實還有其他收穫吧?」
「你在說什麼呢。【雷槍】,還有比這更好的收穫嗎?」
愛德華聞言擺出了臭臉,但他依舊不死心地逼問國王:
「應該有的,您剛才說知道怎麼處理神秘魔物了吧?您的依據是?」
「啊,那個啊,沒什麼大不了的。之前那個魔物出現破壞部分王宮時,朕還戴著王冠吧?所以能夠看到某種程度的魔力流向,當時雖然不知道要如何解釋……但聽到邪龍閣下剛剛的話後,朕就知道神秘魔物的廬山真面目是什麼了。」
「真面目?」
聽見愛德華的問題後,國王對他點點頭說:
「朕當時透過王冠看到的是——瀰漫在王都的『對邪龍的恐懼之心』,這種負面情感宛如雲霧般聚集在王宮上空。朕原本以為是以負面情感為糧食的魔物匯聚而來,卻找不到魔物本身的蹤跡。不過,如果邪龍閣下所說的是真的,那麼一切就有合理的解釋了。」
「……什麼意思?」
身為門外漢的老夫只覺得一竅不通。
「也就是說,當時所出現的神祕魔物是失去歸處的『對邪龍的恐懼之心』在一瞬之間化為實體所形成的魔物呀。過去都是由瑞湖姑娘擔任容器,但因為煽動恐懼的魔法,導致恐懼聚集過量,才會溢出來吧。幸好那只射出了一擊就消失了。」
此時老夫想起的是瑞湖在瑟蓮恩失控時的事情。最後也是透過分離造成瑞湖失控的過量魔力,創造出人工龍,才分出了勝負。
原來神秘魔物便是類似那種現象啊。
如果那是針對邪龍的恐懼之心所化為實體的產物,那麼或許也能理解冒牌眷屬所說的「那才是真正的邪龍•瑞梵帝亞」這一句話。
「那麼,可以解釋成只要解除了讓大家感到害怕的魔法,就不會再發生那種現象了嗎?」
「只要沒有人重新施展魔法的話。」
國王頓了一頓說「又或者——」。
「如果蘿潔塔創造出比瑞湖姑娘更大的魔力容器,那就更加安全了呢,就『從不特定多數徵收魔力並儲存』這一點來說,那和王冠擁有相同的功能。如果能得到已有實績的普萊帕司公的建議,就能迅速完成吧。唉呀,這樣蘿潔塔就會變得更強,我們國家也能高枕無憂了呢。」
「妳還相信妳那妹妹啊?絕對不能給那女孩邪龍之力,她可是想要征服世界的呀。」
「陛下,請等等,原來普萊帕司公復活這件事是真的嗎?不是這隻邪龍在隨口胡謅嗎?」
「沒錯喔,因為朕也近距離目擊到了,不然你就自己去看看吧。」
「不要無視老夫說的話啊。」
愛德華仍然露出狐疑的神情,他拔出長槍,露出疑惑著是否要去地下工房確認的模樣。
此時,通往地下的門自動關了起來。
「唉呀,這是在說會打擾研究嗎?」
國王一派輕鬆地說道,愛德華不滿的目光卻衝著老夫而來,他或許以為是老夫使出什麼小花招讓門關上的。
老夫在這裡孤立無援。
老夫感到意志消沉,獨自離開了王宮。
如果有瞭解魔法的人在就好了,老夫所認識的魔導士便是艾莉安提了;但根據她的戰鬥風格看來,她與愛德華都同屬戰士類型,意即頭腦簡單、四肢發達。
應該派不上什麼用場。
老夫此時已經陷入無論對象是誰,只要願意聽老夫訴苦就好的精神狀態。
老夫透過手中的黑爪向狩神說話,但或許因為距離過遠,無法像過去一樣將聲音傳遞過去。雖然祂應該也派不上什麼用場,畢竟祂也頭腦簡單、四肢發達。
老夫也沒心情回邪教徒的基地,便有氣無力地在王都晃來晃去。
在瑟蓮恩時,還有不知道老夫惡名的孩子們親近老夫,並給老夫蔬菜吃,但這座城裡幾乎所有居民都認定老夫就是邪龍了。
光是見到老夫的身影,路人便會躲進建築物,帶著小孩的家長則會抱著小孩全速逃走。
老夫的腳自然而然地走向毫無人煙的城郊河岸。
老夫戳著河岸的雜草,呆愣地盯著粼光閃閃的水面。當老夫望著水流時,便不經意地想起老夫所認識的聖女大人那神氣活現的跩臉。
「聖女大人,如果妳聽得見,能不能幫幫老夫啊?老夫現在遇到麻煩了呀。」
河水僅是波紋蕩漾地晃動著。
這倒也是,聖女大人的管轄範圍只在瑟蓮恩城內,她的力量不可能超越國境擴及這裡。
正當老夫心想自己的腦子已經壞掉的時候——
「邪龍大人。」
背後傳來了瑞湖的嗓音。老夫並沒有特別驚訝,因為老夫正想著自己回去晚了,她差不多要來接老夫了。
「嗯嗯,瑞湖,不好意思,老夫晚回去了,不小心就逛了一下。」
「不,我才是,很抱歉打擾了您散步的雅興。小的本想說沒什麼事,就一直在背後守護您就好……」
「妳一直跟著老夫嗎?……那妳聽見老夫剛才的自言自語了?」
「是的。」
老夫打從心底感到羞恥,便蹲在河岸草地中滾來滾去。
「嗯?對了,妳說本想說沒什麼事的話是指……」
當全身沾滿了土的老夫,甩動身體站起來時,瑞湖走到河邊,將手伸進了水中。她在幹嘛啊?
「有魚嗎?」
「是的,我稍微釣個魚。」
瑞湖嘩啦一聲從水中抽出了手。
「因為您似乎想見她,所以我就透過自己的力量連接兩邊的空間了。這傢伙要殺要剮,還請您隨意處置。」
她的掌中成功釣到從頭頂連同草帽一起被緊緊箝住的聖女大人。她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不斷開闔嘴巴的模樣簡直就像是缺氧的魚。
老夫大概也露出了一樣的神情。
「嗚嗚……好可怕喔……手突然就伸了過來,抓住了人家……」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老夫只不過是稍微吐了一點苦水,沒想到就真的召喚聖女過來了。身為實行者的瑞湖則是一臉不以為意的模樣,她站在聖女背後說:
「水魔,邪龍大人好像有事找妳,妳快正襟危坐、側耳傾聽吧。」
「欸……欸?蜥蜴爺爺有事找我……?」
「蜥蜴?妳可知道自己是在對誰說話嗎?」
「瑞湖,沒關係啦,老夫很看好聖女大人,也覺得她是朋友,就算她叫老夫蜥蜴也沒關係的。」
瑞湖聞言,隨即將釋放的殺氣逐漸平緩。
「遵旨。水魔,感到開心吧,能這樣稱呼邪龍大人的人,在過去的歷史之中也屈指可數呢。」
「總覺得那名單上的名字一定都很驚人。」
一定都是些有驚人設定的人吧,但老夫絕對不會加以詢問。
老夫首先針對瑞湖的無禮舉止向聖女大人低頭道歉,並說:
「瑞湖,妳能先回去邪教徒那邊嗎?老夫有許多事想對她說。」
「謝謝您的體貼,您一定是——不想讓我見到怵目驚心的場面吧。」
「在妳心中到底預測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啊?」
瑞湖朝著聖女大人露出狂放不羈的冷笑後,聖女大人便抱著自己的身體不斷瑟瑟發抖。她們每次見面都會演變成這樣,真是累人。
幸好,瑞湖並無做出更進一步的威嚇便離開了。
「蜥蜴爺爺,你找我有什麼事啊?啊!你該不會是看上我的實力,要我幫忙討伐魔王吧?人家的確是又強又溫柔、值得倚靠的理想中的聖女大人,但我有需要我保護的重要城鎮,因此無法和你們一起旅行。話說回來,請聽我說呀,因為艾莉安提小姐提議,所以我之後湧出的泉水也會被引到派琉多納喔,是不是很厲害呢?人家的威名終於也達到不只傳揚在一個城鎮內的程度了呢。」
「妳一停止哭泣,就開始炫耀了呢。」
「哼哼,我知道了,蜥蜴爺爺,你是因為沒人聊天,所以覺得很寂寞吧?那只有今天,不管有多少話,我都會聽你講,你就盡情地說吧。」
「是妳比較想找人說話吧?」
聖女大人平常都在瑟蓮恩的神殿之中佈下結界,並躲在裡面,那與其說是為了不讓人看到,更是因為她雖然這麼愛說話,但其實生性相當害羞。
因此,一旦她得到與熟人聊天的機會,便一定會有滔滔不絕的話好說吧。
老夫揮了揮前腳,打斷她的話說:
「呃,其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啦。不對,是很大不了的事,但找妳商量好像也沒什麼意義。」
那件事情屬於魔導士的領域,找身為魔物(神祇)的聖女大人商量也沒有意義。
聖女大人聞言疑惑地歪著腦袋說:
「那為什麼找我來呢?」
「其實老夫並不是認真想要找妳……老夫半開玩笑地喊了妳的名字後,瑞湖就一如往常地用驚人的氣勢把妳釣了起來。」
聖女大人鬧著脾氣說:
「沒事找人家,所以就要趕人家回去了嗎?蜥蜴爺爺,這樣太過分了,我雖然也弄不清楚狀況,但難得我遠道而來,也有一種想要享受旅行氣氛的心情呀。」
「那妳就暫時在這河邊待著如何?等妳叫老夫後,老夫再讓瑞湖送妳回去。」
聖女大人手忙腳亂地衝進水中,將一半的臉沉進水裡,噗噗噗地吹著泡泡說:
「人、人家不要!因為剛才被她釣起來非常恐怖呀!回去的時候我會自己通過地下水脈回去,請不用費心了!」
「嗯,抱歉讓妳跑這一趟。」
「沒關係啦,這個世界本來就要互助合作。那麼,蜥蜴爺爺的煩惱是什麼呢?」
老夫不禁反問「什麼?」。
「聖女大人?老夫剛剛才說就算找妳商量也沒有意義啊。」
「雖然人家也沒有什麼信心,但你就當死馬當活馬醫嘛,我雖然看起來這樣,但其實很長壽喔,不可以小看年長者的智慧呢。」
「但老夫應該比妳年長吧。」
算了,聖女大人所說的也有道理,或許她曾經從住在瑟蓮恩的魔導士身上學到一些知識。
老夫在腦中整理在王宮地下工房所聽見的話。
「呃……首先,妳知道老夫並不是邪龍吧?」
「知道!」
「不過,這個世界上的人都相信『有邪龍在』吧?所以那些恐懼心好像就變成一股很強的魔力……」
老夫的記憶已經宛如傳話遊戲般開始變質了,老夫無法長時間記得過於仔細的事情。
簡單而言,便是堅信「這世上有邪龍存在」的全人類恐懼之心成為瑞湖力量的來源,接著便要發生搶奪這股力量的爭奪戰——可以理解成這樣。
而聖女大人聽到這些的反應便是——
「?」
正如老夫所料。
她將食指放在唇邊,露出純真孩童的眼神,目不轉睛地望著老夫。
「……聖女大人,妳聽懂了嗎?」
「啊,你說完了啊?很遺憾,看來我幫不上忙呢!」
「妳也放棄得太快了。」
老夫為了自己稍微對她抱有一絲期許,而覺得羞恥至極。
「妳也因為瑟蓮恩的人崇拜妳,所以能夠補充魔力吧?妳不曾擔心那些會不會被別人搶走嗎?」
那雖然與恐懼心完全相反,但本質上是相似的。
「不知道耶。因為奉獻給我的祈禱就是我的東西啊,就算不用操心會被人搶走,那也全部都會變成我的魔力呀。」
雖然她也弄不清楚背後的原因,卻擺出一副自豪的模樣,這是因為她在炫耀自己有多受到居民景仰吧。
「不過,很不可思議呢,大家害怕的明明是蜥蜴爺爺,那些力量卻跑到瑞湖大人身上了。」
「根據大魔導士所說,似乎是因為老夫只是一隻無害的蜥蜴,所以無法成為那股力量的容器。」
「原來如此。」
老夫邊嘆氣邊嚼著腳邊的草,聖女大人則喝著河川裡的水。總覺得有種在路邊閒磕牙順便喝下午茶的氣氛。
此時——
聖女大人毫無前兆地跳到陸地上,濺出了驚人的水花。
「哇!妳突然跳過來想幹嘛啊!」
「人家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欸,真的嗎?」
比起喜悅,老夫更是先感到懷疑。雖然是老夫自己找人家來的,這樣說也不太好,但聖女大人看起來完全不像是頭腦派。
「蜥蜴爺爺很溫柔又膽小,所以才無法變成瑞湖大人那樣的強大邪龍,對不對?」
「嗯,大概就是那樣。」
聖女大人見到老夫敷衍地點頭贊同後,便散發出未曾有過的自信心雙眼發亮地說:
「這樣的話,蜥蜴爺爺只要從現在開始學壞,就能承接那股邪龍的魔力,不是嗎?瑞湖大人原本也只是普通的女孩子呀,所以蜥蜴爺爺也並非不可能辦到。」
「老、老夫去學壞……?」
真是醍醐灌頂。
這是一個從想都沒想過的角度所提出來的建議,仔細想想,瑞湖一開始的確只是一名普通的少女,只是透過自稱為邪龍眷屬便成為了那樣。
意即,只要當初老夫刻意裝得像邪龍一樣,那些魔力便不會跑到瑞湖身上了……?
「不過,老夫不可能學壞的呀,老夫打從生下來就是這樣,沒做過什麼壞事,雖然曾經獨佔會結出美味葉子的樹木啦。」
「蜥蜴爺爺,你忘記站在這裡的我是誰了嗎?」
聖女大人用拇指比了比自己說:
「實不相瞞,我雖然是神,但原本也是一個魔物,我可是身為神也身為魔物的超一流特異份子呢。不管蜥蜴爺爺有多溫柔,只要我狠下心地傳授你魔物流課程,你一定會馬上變得像邪龍的。」
「課、課程?要做什麼呢……?」
老夫嚥了一口口水。
「我是實踐至上主義,比起學習,直接習慣更快呢。也就是說,直接在這座城裡使壞的意思!來!蜥蜴爺爺,我們快點走吧!」
聖女大人抖了抖長長的耳朵,神采飛揚地朝王都走去。老夫則急忙地繞到她前方說:
「聖女大人,等等,不可以太給大家添麻煩啊?畢竟我們現在就已經受到國民提防了,如果再明目張膽地做出什麼壞事,可能會被當成討伐對象呀。」
「蜥蜴爺爺……你知道嗎?如果不能明目張膽地做出壞事,那就偷偷摸摸地做就好了呀……」
她忽然露出與聖女大人形象不符的妖豔笑容。
老夫不禁感到一股強大的說服力,沒穿幫的話,的確不會受到責罰。真是太巧妙了,這就是前魔物的創意嗎?
「……嗯,有道理。那麼,具體而言,我們要做什麼呢?」
「舉例來說,我用這股可以操縱水的力量——弄濕已經曬到快乾的衣服。」
「那不行啦。重新再曬一遍的人會很辛苦啊,而且這樣也沒老夫出場的餘地,還有其他方法嗎?」
「這樣啊……」
聖女大人唸唸有詞地陷入思考,接著露出靈機一動的表情。
「話說回來,我城裡的人常說『浪費食物是最不好的行為』。」
「因為聖女大人那裡是農業城鎮嘛。」
「沒錯,要種植出食物的確要花費許多時間與精力,那麼浪費食物就是壞事中的壞事了。」
我們四目相交,並吞了一口口水。
聖女大人瑟瑟發抖,她閉上眼睛說:
「人家其實也並不想這麼做,不過,為了不讓壞人搶走瑞湖大人的魔力,就只有這條路了。」
「……沒錯,老夫今天也得狠下心呢。」
只要魔力聚集到老夫身上,瑞湖便能恢復原狀,一切就都解決了。之後老夫只要回到山上,不打擾任何人地過活就行了。
我們咬緊牙根,朝王都踏出下定決心的一步。
這是為了成為足以勝任邪龍的存在,而染指禁忌惡行的一步。
具體而言,便是將王都之中作為老夫日常糧食的雜草全數拔盡——並刻意不吃掉、丟在路邊,這便是一種為了達成邪龍式惡行的舉止。
幸好,我們並不缺目標。
王都的街道之中,沿路兩旁有許多花壇因為這幾天的混亂導致缺乏維護,美麗的花朵遭到高挺的雜草淹沒。
聖女大人身為值得倚靠的師父,也貌似要發揮作為前魔物的看家本領,充滿了幹勁。
她戴起了不知從何處拿出的手套,散發出一種要送雜草上西天的殺手風貌。
傍晚時分的街道人潮稀少,為數不多的路人一見到老夫的身影便會落荒而逃,似乎不用刻意躲避人們的視線呢。
「嘿咻,喝呀——」
聖女大人已經用一種媲美電光石火的速度開始拔起花壇中的雜草,她下手毫不遲疑。
見到被連根拔起的雜草,老夫壓抑著幾乎要從口中流出的唾液。不行,現在不是為了吃飯而來的。
「蜥蜴爺爺,你怎麼了?不快點的話,這個花壇的雜草就要被我拔光了喔?」
「……嗯嗯,是呀,總不能只弄髒聖女大人的手。」
老夫也下定決心開始拔草,老夫的腳卻無法靈敏地抓住雜草。
所以必然會採取用嘴拔除的形式。
「……不好了。」
在咬到一口時,舌尖便傳來草的風味,新鮮青草的芳香穿過鼻腔,使老夫的本能低喃「就這樣咬一咬,然後吞下去吧」。
正當老夫即將要輸給草食動物的本能時,聖女大人便宛如為老夫打氣似地,拍了拍老夫的背說:
「不行!蜥蜴爺爺,你不可以輸給誘惑呀!你剛才露出快輸給食慾的表情了喔!」
「唔、唔唔……不過,聖女大人想想,這有一半等於是拷問了啊,將食物放進口中,又必須馬上吐出來……這很浪費,又會讓人肚子餓……」
「你聽好了,你要是再說出這種窩囊話,可是無法成為邪龍的呀!為了成就大業就必須有所犧牲,我們不得不犧牲這些雜草和蜥蜴爺爺的食慾。」
沒錯,雖然很可惜這些草,但這樣下去的話,便會演變成邪龍魔力爭奪戰且波及各方,必須用老夫的身體來承受這股原本應該匯集到老夫身上的力量。
老夫終於下定了決心。
老夫化身為修羅,用嘴巴輕輕將扯下的雜草放於地面。
接著用前腳擦拭額頭說:
「呼……聖女大人,如何呢?老夫剛才很像邪龍吧?」
「雖然我也不太知道邪龍到底是什麼感覺,但比起平常的蜥蜴爺爺,剛才很狂野喔!」
「那就好,我們繼續吧。」
老夫跨越了良心的障壁,與聖女大人一起發揮真本事開始拔草。中途雖然多次想要放棄,但遭到雜草淹沒的花朵們逐漸露出五顏六色的臉龐,維持住我們的熱忱。
此時,老夫背後忽然響起一道嗓音:
「喂,你們。」
老夫與聖女大人都當場垂直跳起。
不妙,我們過於專注於拔草,疏於警戒周遭了。這麼明目張膽地做著壞事,一旦穿幫便會立即遭到討伐的。
當老夫因恐懼而戰慄並轉向後方時,便見到一名拿著木盆的老婆婆站在那裡。
「辛苦你們了,來,這給你們吃。」
盆中放著裸麥麵包與水瓶,老婆婆也不管我們瞪大眼睛,放下盆後便回到附近的建築物之中。
「……蜥蜴爺爺,我知道了,這是供品。」
聖女大人宛如破除迷惘般豎起耳朵說道。
「供品?」
「我也有過這樣的經驗,當我剛開始被當作神明祭拜時,城裡的人們也蓋了一間小廟,並供奉農作物之類的東西給我,這和那個很像。剛才的婆婆見到我們過於驚悚駭人的舉止就跑來供奉供品,打算平息我們的怒火。」
「真是過意不去啊。」
「你在說什麼軟弱的話呢,這就表示我們的計畫很順利啊。那麼就馬上來吃吧,吃下這份供品後,蜥蜴爺爺身為邪龍的等級一定會更上一層樓。」
我們坐在花壇一角,開始休息。
因為老夫一直持續著拔草卻不能吃的動作,所以很感激能夠滿足食慾,水似乎也是剛從水井之中汲取的,相當沁涼美味。
「老夫又有精神了,我們差不多該繼續了吧。」
填飽肚子後,正當我們打算繼續拔草時——
「蜥蜴爺爺,請你看那邊。」
聖女大人所比的方向是距離遭我們蹂躪雜草的花壇數個街區之處,有別群人正努力拔著雜草。
「那是什麼啊?」
「那是受到我們感召的支持者啊,這麼快就出現崇拜蜥蜴爺爺的惡行惡狀,並加以追隨的人們了呢。」
「是類似邪教徒的人啊。」
明明已經是傍晚時分,受我們感召的人們卻愈來愈多,在一小時之內,王都中央道路兩旁的花壇便恢復花團錦簇的美景了。
「呼,完美結束了呢。」
「來,蜥蜴爺爺,我們快點閃人吧。待太久可是會被抓到的,現在還有很多人在,這樣就會分不清誰是主謀了。」
「真不愧是前輩呢。」
好一個眼光純熟的撤退時機呀。
聖女大人曾經有過這麼值得倚靠的時候嗎?老夫邊更改自己對她的評價,邊與她一起逃亡到河岸邊。中途我們順道去老婆婆家裡歸還木盆與水瓶,並加以致謝。
太陽幾乎完全下山了,河川水面映照著受波紋打散的一輪月牙。
「那麼,蜥蜴爺爺,因為我不能放著城鎮不管,所以就先失陪了。不過,你已經不需要擔心了,只要將今天的課程謹記在心並加以精進,下禮拜一定就會成長成偉大的邪龍的。」
「謝謝妳呀,老夫之後也會更努力,只要每天去拔雜草就好了吧?」
「是的,那樣一定不會有錯,請你務必加油。還有,就算你變成邪龍,也要把我當作永遠的師父來尊敬唷。」
聖女大人用力豎起大拇指,並跳進了河水之中。聖女大人的身體沒濺起一滴水花,宛如被吸進水中似地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
老夫為了回到邪教徒們的地底空洞,再度回頭走回王都。
夜晚的道路受煤氣燈與月光照耀,有種夢幻的美感。拔起的雜草似乎被其他人回收了,變得十分整潔,唯獨花兒在夜風之中搖曳生姿。
「唉呀,真是美景啊,這樣也不枉老夫煞費一番苦……」
嗯?
老夫停下腳步,疑惑地歪著腦袋,並目不轉睛地盯著恢復整潔的花壇,然後察覺到一件事。
「啊!這樣只是單純在除草而已呀⁉」
老夫缺乏了客觀性。以老夫的標準來說,這是浪費食物的行為,但對城裡的居民而言——這只是一種志工活動。
不,不可以感到憎恨,是對她有所期待的老夫不好。
那個聖女大人果然就只是個聖女大人呢。
「邪龍大人,我聽說了,那個叫做蘿潔塔的不肖之徒和大魔導士的亡靈好像要合作模仿出邪龍大人的力量呢。」
回到基地之後,發現這件事已經傳到瑞湖耳中令老夫感到愕然。雖然她的解釋方法不同,還是將老夫當成了本尊。
邪教徒們也紛紛憤怒地說「真是大不敬」。
「呃,瑞湖呀?這話妳是問誰的呢?」
「不是問來的,是剛才蘿潔塔自己來到這裡,一臉神氣地說:『等我們作出真正的邪龍之後,妳的力量也玩完了呢,等妳失去力量後,就和那溫吞的蜥蜴先生一起去隱居吧』,她就像這樣來挑釁我。」
真是危險的行為,竟然刻意對瑞湖說出這種話,幾乎等同於自殺了。
「妳、妳沒對她怎麼樣吧?」
「當時我雖然想當場消滅她,但我又換了一個想法。普通死法太便宜那無禮之徒了,還有能夠給予更大屈辱的死法。」
「是怎樣的方式呢?」
「就是故意放著他們不管,隨他們去收集那些破爛力量,然後等他們的驕矜自滿到達最高潮,再由邪龍大人親自動手。他們就會體悟到邪龍大人的真正力量,在懊悔中死去吧……」
事情變得嚴重了,要是再這樣下去,老夫會被推上前線。
「沒錯,他們不管做什麼都無法贏過瑞梵帝亞大人。」
「真期待直接對決的那一天呢,我能想像得到他們面對邪龍大人無敵的力量,感到絕望的表情。」
「你們也不要隨瑞湖起舞,拜託了,快來人阻止她呀。」
邪教徒們最近徹底化為瑞湖的應聲蟲,對老夫的訴求置若罔聞,他們認真地討論對決會場等等,使老夫如坐針氈。
「話說回來,瑞梵帝亞大人,您這麼晚才回來,是去辦什麼事了嗎?」
「嗯、嗯嗯,老夫稍微修行了一下。」
「喔喔!您充滿幹勁呢!請多多加油喔!」
老夫逐漸被逼上絕境,老夫根本不打算戰鬥,就不能大家坐下來好好談談嗎?
「換一個話題,你們知道大魔導士•普萊帕司大師的墓在哪裡嗎?」
「在城郊喔。」
一名邪教徒攤開地圖,讓老夫看詳細地點。
「謝謝,老夫過去一趟,誰都別跟來喔。」
邪教徒們交頭接耳道「是去下戰帖的嗎……?」。當然沒有那回事。
老夫心中只有致歉之意,如果他是因為瑞湖隨意新增了一條隧道才憤而復活,那麼只要平息他的怒火,或許便能瞑目昇天了。
老夫走出地底空洞,吸著夜晚的空氣前往墓園。
所抵達的墓園只豎立了一塊石碑,並非甚麼大肆鋪張的東西,上面用古代文字寫著『大魔導士普萊帕司•亞古達斯沉眠於此』。
雖然他現在沒沉眠在這裡了。
「邪龍閣下,真是巧呢。」
在夜晚的墓園忽然遭人呼喊名字,使老夫差點心臟停止。一聲不響地站在老夫身旁的是揮著手的國王。
「什麼事?不要嚇老夫啊。」
「抱歉、抱歉,朕沒想到邪龍閣下會這樣就被嚇到。」
她的話刺進老夫心中,反正老夫就是不像邪龍啦。
「妳是來做什麼的?掃墓?」
「算是吧,順便獻上他關照妹妹的感謝之意。原本是想去王宮地下工房直接對他本人說,不巧的是門又再度關上了。」
話說回來,老夫甚是懷疑能否從墓園向現在的普萊帕司公傳達悼慰之意。
「還有另一件事,邪龍閣下,你能不能看看石碑的角落。」
「嗯……?」
老夫望向石碑與地面相接之處,那裡的棕色土壤看起來比起周遭更深,並有些濕潤。
「這是被挖過的痕跡?」
老夫剛剛才瘋狂拔完雜草並將土翻過一遍,所以立刻就察覺到了。
「是呀,不過這塊石碑也是這個國家重要的歷史遺跡,現在朕雖然命人退下,但平常隨時都有少許警衛駐守在這裡,能來挖土又不被他們發現並非易事呢。」
比起用神乎其技的速度挖掘——不如乾脆將石碑整塊拔起,抑或對衛兵施展催眠洗腦的招式,引開他們的注意力。如果是瑞湖,便能成功運用這種方法。
「又或者普萊帕司大師自己從地下挖了出來。」
這對於能在山脈上鑿出一個大洞的他而言應該易如反掌。
「朕本也這麼以為……邪龍閣下,雖然現在才提這件事,但就算他是大魔導士,你認為死人能夠這麼輕易地復活嗎?」
「真的是現在才在提呢。」
因為大家都面不改色地與他相處,老夫還以為這是什麼司空見慣的事。畢竟只有老夫一隻龍覺得震驚,也總覺得很不甘心呢。
「不過,也有這種案例吧?只有骨頭的魔物,或類似殭屍的魔物。如果是大魔導士,也可能因為過於生氣就變成那類魔物了。」
「這常會被搞混呢。那些魔物並非死者復活後才形成,可說是單純透過屍體為媒介所產生的魔物,幾乎不會保留死者生前的記憶。」
「話說回來,老夫至今所看過的魔物也是這樣呢。」
然而,雖然如此,也無法否定發生在現實之中的普萊帕司公復活一事。以結果而言,便是大魔導士的力量超乎我們的想像罷了。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聽見老夫所說的話後,國王苦惱地點點頭道。
「老實說,朕很不安啊,心想那會不會是冒充普萊帕司公的魔物,而非本尊……」
「啊!」
老夫不禁大喊一聲。
「話、話說回來,老夫想起來了,老夫曾聽說有種魔物會吃屍體,並變成該名死者的模樣。」
「邪龍閣下真是見多識廣呢。朕聽說你在派琉多納遇襲時,也對魔物的情報瞭若指掌,那是來自魔王軍內部的情報嗎?」
「不不不,這是因為老夫很長壽,單純只是閱歷豐富罷了。」
「總之都幫上大忙了。那麼,該怎麼提醒蘿潔塔要小心呢……」
正當國王宛如遺憾失去王冠似地撫摸自己的頭時——
「沒那個必要。」
一道人影隨著踩踏土壤的聲響出現於黑暗之中。
說曹操,曹操到,出現的是穿著絹衣的普萊帕司公本人。
「哇,不是的,我們沒有在講你的壞話。」
「對對對,我們只是在討論你到底是不是魔物而已。」
「沒錯——喂!」
老夫用後腳站起,搭在國王的身上說:
「妳為什麼要說實話呀?這時候應該敷衍過去吧,要是他要殺人滅口,我們可打不過他啊?」
「哈哈哈,你在說什麼呢?邪龍閣下,就靠你了呀。」
「老夫之前不是說過自己其實很弱嗎?」
「啊,話說回來,的確有這回事呢。」
此時,普萊帕司公彷彿在表達他的怒氣般,用法杖敲打了地面。
「別鬧了,你們說本大師是魔物?笑死人了,就算曾經死過一次,但本大師好歹也曾是站在這個世界魔導士頂點的人。復活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聽你這麼一說,朕也能放心了。不過,普萊帕司公,為了慎重起見,能不能詳細說明你到底是依照什麼原理復活的呢?」
「好吧。」
普萊帕司公充滿自信地玩弄著自己的鬍鬚說:
「本大師就是像這樣……怒火轟地一聲噴發出來,然後就復活了,就是這樣的原理。」
「他的選字能力是不是突然變得很弱啊?」
「你說啥?」
「對不起,老夫會乖乖閉嘴。」
他那凶神惡煞的態度好可怕,簡直就像城裡的地痞流氓。
國王偷偷地對老夫咬耳朵說:
「邪龍閣下,你不覺得很可疑嗎?這復活的理由也太含糊了。」
「雖然很可疑,但不要再追問下去了,要是他惱羞成怒,我們就玩完了呀。」
可以不要在這種地方上演玩命審訊的戲碼嗎?
普萊帕司公雖然瞪著我們,最後卻嘆了一口氣說:
「本大師這等程度的人才不會認真對付你們咧。雖然被人稱做魔物真是莫名其妙,但我的度量可沒小到會跟你們一般見識。」
「哇,真不愧是大魔導士大人。」
「你是不是把本大師當白痴耍啊?」
老夫毫無自尊心,旋即跪伏謝罪。
「……哼,這還比較像話。聽好了,不要忘記本大師正在做的事情也是為了你們啊,只要我和我的徒弟蘿潔塔得到邪龍魔力,這個國家也會成為世界的中心得以繁榮發展。然後,蜥蜴,你也可以正式脫離那個自稱眷屬的丫頭的魔掌。本大師覺得自己應該受人感謝,可沒道理被你們這麼批評呀。」
「因為即將得到力量的你的人品很讓人擔心呀……」
有可能演變成再新增一個魔王的危機。
「本大師也並非沒血沒淚的惡魔。雖然我基本上瞧不起人民,但依然有站在一介老百姓立場體恤他們的心。」
「算了,畢竟朕也深信蘿潔塔呢。話說回來,普萊帕司公,你之所以來這裡只是為了訓斥我們嗎?」
「當然不是為了那麼雞毛蒜皮的小事……唔?我是為了什麼而來啊?」
被人這麼問到,普萊帕司公忽然開始自問自答,不過,他的腳步卻自動走向石碑附近。
只見他雙手抓住石碑,用力地拔了起來。
「不行,本大師也上了年紀了,竟然忘記自己為什麼過來。唉唷,我真的完全想不起來自己是為什麼過來的。」
他打開埋在石碑下方的骨灰罈蓋子,開始咔吱咔吱地嗑著裝在裡面的遺骨。
他大概對自己現在的行為沒有自覺吧。
國王邊默默看著這幅景象邊說:
「邪龍閣下,可以詳細說一下你剛才提到的魔物生態嗎?」
「呃,是那種吃死人屍體並冒充對方的魔物,老夫聽說牠們甚至能夠模仿能力和記憶呢。」
(類似)普萊帕司公(的東西)邊嗑著遺骨打著飽嗝,邊點點頭說:
「本大師也知道這種魔物,據說牠在裝成死者的時候,也沒有自己是魔物的自覺呢。竟然有這麼荒誕無稽的天兵魔物呢。」
「對呀。」
「朕也上了一課呢。」
而且,這種魔物似乎也有定期回來吃骨灰的習性。
「那麼,我們就先告辭了,你也早點想起自己是來幹嘛的就好了呢。」
「嗯,本大師也想趕快離開這種死氣沉沉的地方呢。我到底是來這裡幹嘛的啊……」
老夫與國王向普萊帕司公揮了揮手,接著便頭也不回地狂奔回王都。
「朕要回去宮中。邪龍閣下現在立刻去叫瑞湖姑娘過來,我們必須盡快打開地下工房的門,告訴蘿潔塔普萊帕司公的真面目。」
第4章 恐懼的力量
老夫氣喘吁吁地回到邪教徒基地,便與瑞湖一起前往王宮。我們採用了緊急時刻的最終手段,也就是請她在老夫身上變出翅膀飛過去。
我們降落在王宮正門,一衝進門廳便見到在地下工房入口前等待的國王。
「蘿潔塔小姐在裡面嗎⁉」
「不清楚,至少朕在抵達後就一直守著這裡……」
「讓開。」
瑞湖水平一踢,施加了複合魔法防禦著的門,這次何止硬生生被掰開,而是遭到粉碎殆盡。
國王率先衝向螺旋階梯,跑到了地下室。
「蘿潔塔!」
好不容易抵達的工房已經空無一人,書本四處亂放,桌上的實驗器材也一片狼藉。不過,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大量吊在天花板或牆上的龍爪、龍鱗以及頭蓋骨等物品。
「看來這是……為了研究邪龍,砸下大錢收集來的呢。這是高等龍族的屍體,都是一些最高級武器的素材。」
「不管收集多少這種東西,也比不上邪龍大人本尊的一根寒毛。」
瑞湖語帶否定,老夫卻感到不寒而慄。仔細一看便能發現這些龍族素材上都有被咬過的痕跡,變身為普萊帕司公的魔物也吸收這些龍的力量了吧。
「邪龍閣下,你看這個。」
國王拿起放在桌上的紙條。
「『我和人約了見面,所以要去王宮後方的森林一趟』,這好像是蘿潔塔留給普萊帕司公的字條。」
國王這麼說並用手指撫摸紙條表面,指尖便染黑了,上面的墨水尚未完全乾涸。
「走吧,在這個時候要與蘿潔塔見面的人——朕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如果是受不了她的態度的大臣就好了呢。」
我們再度回到地面,王宮後方的森林便是老夫與瑞湖初次遇見國王的地方,月光與庭院的照明都無法觸及森林之中。
我們在蓊鬱林木的暗影之中,尋找著蘿潔塔的白銀身影。
「有了。」
最快找到她的果然是瑞湖。
瑞湖指向的蘿潔塔一如往常地穿戴著王冠與洋裝,佇立在森林中。位於她正面的則是——曾現身於地底空洞,並自稱為『邪龍眷屬』的黑衣面具人。
國王將食指放在嘴巴前,示意我們安靜。我們便不發出聲響,躡手躡腳地摸到附近。
「蘿潔塔公主,不對,現在應該稱呼您為陛下了。首先,雖然遲了一些,但請容我祝福您順利繼位。」
「謝囉,不過,這套毫無真心誠意的虛假祝福就免了。話說回來,冒牌眷屬找我有什麼事呢?」
蘿潔塔這麼說道,並用指尖捏著一個蓋上蠟印的信封,那似乎是找她出來的信吧。
「您真是壞心眼呢。像您這麼厲害的魔導士,應該早就發現普萊帕司公並非人類了吧。」
「唉呀,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呢。你說我的師父大人是魔物?這笑話還真有趣呢。」
蘿潔塔依舊不改臉上宛如面具般的笑容。
「就算您裝傻也沒用。您已經從冒充普萊帕司公的魔物身上得到了許多好處,而準備出這種稀少魔物、給您這種機會的則是我們魔王軍。就算您說自己不知情,也不會改變這個事實。」
當出現魔王軍這個字眼時,瑞湖差點就衝了出去,但國王伸出單手制止了她。
「唉呀呀,這還真是困擾呢。身為一國之君竟然接受了魔王軍的恩情,不知道會受到其他國家怎麼樣的抨擊和批評呢。」
這明顯是在威脅,如果事情被公諸於世便可能有損國家的信用。
雖然如此,蘿潔塔卻冷靜到令人覺得毛骨悚然的程度。
「那麼,你們要怎樣才會閉嘴呢?」
「真是感激您深明大義。我們也並不打算提出太過分的要求。這個嘛,您就定期奉上國民作為祭品——以及讓出幾件您與普萊帕司公共同製作的魔法道具吧。那看起來相當有用呢。」
「這樣啊。恕我拒絕。」
老夫在藏身處「啊」了一聲。蘿潔塔彷彿打從一開始便下定決心般毫不遲疑地回答。
無法窺知冒牌眷屬被面具遮住的表情。
「您覺得被其他國家知道也沒關係嗎?不過,蘿潔塔王,您的負面傳聞可是相當有名呢。這樣您仍有信心能堅稱自己是清白的嗎?」
「不,你誤會了,我所擁有的並非取信於他國的信心——」
蘿潔塔舞動了洋裝的袖子,雙手迅速甩出尖端連結鐵錘的鎖鏈,在夜色之中劃出銀色弧光。
「——而是在這裡收拾你的自信呀。」
同時之間,國王也拔出了軍刀。緊接著,只見蘿潔塔理所當然地叫喊著:
「王姊大人!妳一定在附近吧!」
「當然!」
蘿潔塔朝著從草叢跳出的國王迅速拋出手中的王冠。
「唉呀,王冠什麼時候能摘得下來了?」
「天曉得,它到我手上的時候就可以穿脫自如了。」
蘿潔塔望向草叢中的老夫與瑞湖說:
「你們——尤其是眷屬丫頭不准出手喔。因為我想盡可能地活捉他呢。」
「瑞湖,事情就是這樣,妳要自重一點啊。」
「遵旨。」
蘿潔塔似乎也瞭解如果瑞湖出手可能會殺死對方這一點。
「這還真是榮幸呀,竟然費這麼多工夫在我身上。」
「畢竟小心駛得萬年船啊。」
蘿潔塔用手碰觸地面後,巨大的牢籠便包覆了整座森林,她似乎不打算讓冒牌眷屬逃脫。
與此同時——
國王利用王冠的力量瞬間移動,從背後砍向冒牌眷屬。有這種大好機會,她當然不只揮出一刀,而是施展出肉眼甚至無法捕捉的無數斬擊,將冒牌眷屬砍倒在地。
「王姊大人!」
「朕知道,朕用的是刀背,不過他還真是耐打啊。」
「沒錯,那就要大力一點呢。」
倒在地上的冒牌眷屬宛如亡靈般飄忽爬起,不過,卻在反擊之前遭鐵鍊捆住全身。
那是自蘿潔塔兩袖之中延伸出的鎖鏈。
冒牌眷屬被鎖鏈舉至空中——並砸向地面,國王接著用軍刀貫穿了他的肩膀,宛如用圖釘釘住似地固定在地面之上並大喊:
「連朕一起攻擊!」
「那是當然!」
蘿潔塔在葬禮上所使出的紫色火焰倏地從地底噴發出來。附帶一提,國王則面不改色地用【逃脫】魔法移動到蘿潔塔身邊。
老夫腦中卻在思考與這場突如其來的戰鬥毫不相干的事情——
——妳們的感情會不會太好了?
正確來說,應該是合作無間。
明明兩人的想法有如無法交會的平行線,蘿潔塔卻毫不遲疑地將王冠還給國王,也是因為她當機立斷這樣比較方便聯手作戰吧。
恐怕剛才那一擊便分出勝負了,這名冒牌眷屬依老夫所見也並非是那麼強的對手,應該這樣便無法再戰了,即使不是如此,也應該身負重傷了。
火柱消失,煙霧散盡,於林木受魔法波及所燃起的火光照耀之中,我們見到了已經無法動彈的冒牌眷屬——
「唉唷,你還真是頑強呀。」
結果與老夫預料的相反,冒牌眷屬毫髮無傷,他的黑衣甚至沒受到火焰燒灼,他戴著有著X記號的面具若無其事地站著。
「剛才那就是用盡全力了嗎?王族意外地還真是沒什麼大不了的呢。」
「你想死嗎?那我就成全你。」
急躁的蘿潔塔有所動作,她在冒牌眷屬周遭做出一個包圍著他的極小牢籠。
「【夾殺】,這樣就結束了。」
蘿潔塔做出捏爆空氣的動作後,牢籠便往中心收縮並破滅,這應該是無法迴避與防禦的一招。
儘管如此——
「啊啊,還真是弱啊。我身為魔王軍,卻也只是不足為道的一員,但可真沒想到人類這種生物竟然這麼弱小無力,真是有些掃興呢。」
在場所有人皆張目結舌。
然而,那份驚訝之情並非是針對冒牌眷屬毫髮無傷的事實,而是針對不知何時已經繞到他正後方的瑞湖。
「渾蛋傢伙,你唧唧歪歪吵死了。」
冒牌眷屬回過頭,面具吃了瑞湖一記拳頭。
朝下揮出的拳頭將冒牌眷屬揍倒在地,製造出一個人形坑洞。
「……他死了吧?」
「是的,因為看到剛才的夾殺攻擊,我判斷蘿潔塔帶有殺意,就想說差不多可以出手了。」
「等等!妳怎麼可以搶走我的獵物!」
「請您放心吧,我還活著呢。」
冒牌眷屬悠然自得地站在與人形坑洞完全相反的方向,也是眾人完全沒看見的角落。
「……你是什麼時候逃脫的?」
瑞湖拿著短劍問道。
「我沒義務回答妳,因為我和蘿潔塔王的交易——已經決裂了呢。」
冒牌眷屬拖著殘像無聲移動。
他移動到國王面前。
國王立即以軍刀突刺,但冒牌眷屬即使黑衣遭到貫穿也不為所動,甚至刻意接下蘿潔塔慢了一拍所施展的火球,卻也宛如毫無損傷。
「我就收下王冠作為代價吧。」
隨著這一句話響起,國王頭上的王冠便輕易遭他奪走。國王與蘿潔塔都奮力抵抗,然而一切都毫無意義。
冒牌眷屬將手上的王冠高舉向夜空後,王冠便宛如轉移到其他地方似地消失了蹤影。
「你這傢伙,竟敢搶走我國國寶。既然如此——瑞湖姑娘,就拜託妳了!」
接到了國王親自指派的任務後。
瑞湖背上長出翅膀,單手握著短劍,另一手的爪子則凝聚著魔力,變得堅硬銳利。
她疾速地飛行,化為能夠斬破一切的箭矢,劇烈衝撞上冒牌眷屬。
「……?」
「真可惜呢。」
瑞湖使盡全力的攻擊,卻遭冒牌眷屬單手擋下。
不可能,瑞湖的全力攻擊至今為止還沒被擋下來過,就連在她失控時,艾莉安提這等高手也只能纏住她數秒而已。
現在卻被單手擋下了。
冒牌眷屬赤手空拳地抓住短劍劍刃,將瑞湖遠遠拋飛。瑞湖在空中調整姿勢後安然著地,卻一臉震驚。

根據老夫的眼力,這個冒牌眷屬的實力明明比瑞湖差,更遑論能擋下她的攻擊了。
瑞湖輕聲咂舌後說:
「你這傢伙到底耍了什麼花招?」
「說花招還真是難聽呢,不是就是妳實力不足而已嗎?」
瑞湖實力不足?
老夫聽見冒牌眷屬的挑釁發言後,開始懷疑起自己的耳朵。瑞湖該不會處於在派琉多納被艾莉安提擺平時一樣的精疲力竭狀態吧?不過,老夫卻想不到會讓她變成那樣的原因。
實際上,瑞湖沒有顯露疲態,全身也纏繞著強大的魔力。
「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就讓你瞧瞧我真正的力量,馬上就滅了你。」
「真是麻煩呢,我可並不打算繼續纏鬥下去。」
面對冒牌眷屬那戲謔般的從容表情,瑞湖藏不住煩躁的神色。
「不打算繼續纏鬥?你是在求饒嗎?」
「不,我只是想說這是在浪費時間,尤其你們現在應該沒有時間和我玩耍了——看看那邊。」
冒牌眷屬所指的王宮方向出現了異狀。
整座王宮都在搖晃,還發出宛如地鳴般的聲響,牆面產生裂縫,彷彿即將要倒塌了。
過去曾摧毀部分王宮的火焰漩渦從王宮內部射向天際,一個龐然大物宛如從蛋中孵出般,自無法抵抗且崩毀傾頹的王宮內部爬出。那東西有著——惡魔一般的雙翼、巨斧一般的利爪,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爬蟲類瞳孔,這毫無疑問是龍族。
「那個就是製作失敗的邪龍,但也能成為不錯的玩伴吧,那我就失陪了。」
此時,冒牌眷屬瞥了老夫一眼說:
「今天在您的尊前多有冒犯,希望有一天還能再次見面,真正的邪龍•瑞梵帝亞大人。」
他只留下這句話,便消失於黑暗。
「那隻龍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啊?」
老夫已經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望著崩毀瓦解的王宮停下了思考。王宮並沒有能夠藏起這麼龐大的龍的地方啊。
「唔,邪龍閣下,你看那裡!」
「那裡是哪裡啊?」
「那隻龍的心臟附近!」
國王指著朝天空吼叫的龍的胸部,那裡似乎卡著某種閃閃發光的圓形球體。
「那是什麼呀?是心臟的魔力核心嗎?」
「蘿潔塔,妳在說什麼呢,那應該是妳最有印象的東西啊。」
嗯嗯?老夫瞇起眼睛望向遠方,發現球體旁邊還纏著類似白銀色毛髮之類的東西……
「那是普萊帕司大人的頭……」
蘿潔塔低喃出正確解答。
「正確來說是外形像普萊帕司公的魔物,牠吸收了各種魔物和龍,現在失去控制了吧。」
「喂——!你們!」
此時,埋在巨龍體內的禿頭發出了大叫聲。
「普萊帕司公!你還有意識嗎⁉」
國王叫了回去,我們雖然只能看見普萊帕司公的頭頂,卻清楚地聽見他的回覆:
「當然!你以為本大師是誰啊!……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本大師遭到魔物吸收了嗎⁉」
「雖然很遺憾,但沒錯!」
「剛剛好!能夠供應這麼龐大的龍加以活動的魔力來源……一定是用了普萊帕司公的魔力,只要摧毀那個禿頭就一定能打倒牠!」
「真不愧是蘿潔塔,好個精確的判斷啊。很好,蘿潔塔,就瞄準那個禿頭。」
「你們可以不要稱呼人家的頭是核心嗎?」
真是不把人當人看。
巨龍踩踏著王宮殘骸,彷彿發出新生兒啼哭似地朝空中噴出火焰龍息後,睥睨著王都。
城裡的人似乎注意到外頭的動靜,陸續點燃燈火,四處都響起了類似哀號的叫聲。
「瑞湖姑娘,如果牠攻擊王都,就請妳阻止牠!麻煩妳防禦了!」
「普萊帕司大人!我不會忘記您的教誨的!」
蘿潔塔在拳中灌注魔力並毆打地面,一道裂縫便以拳頭為起點,困住了站在大地之上的巨龍。
接著輪到國王奔馳而去,她用軍刀砍斷雙腳受到束縛的巨龍膝蓋關節,腳筋斷裂的巨龍失去平衡,龐大的身軀倒落在地。
心臟部分的禿頭相當靠近地面了。
「得手了!」
蘿潔塔的鎖鏈唰啦作響,受魔力強化了破壞力道的鎖鏈精準地命中禿頭,在心臟部位鑿開一個大洞。
「蘿潔塔,幹得好。」
「王姊大人也做得不錯嘛。」
姊妹倆握拳撞了一下彼此的拳頭,巨龍便發出一聲臨死咆哮、重重倒下——原以為會這樣。
牠被砍斷的腳筋與炸開的心臟部分(包含核心)逐漸再生,眼中開始綻放出猙獰狠戾的凶光。
那道憤怒的眼神朝向了王都,而非是我們。
巨龍朝空中咆哮後,便出現無數凝聚著紫電的火球覆蓋夜空,下一秒便宛如雨絲般灑落,朝著整座王都墜下。
而將之全數震飛的便是瑞湖。
以瑞湖的雙翼為起點,產生了數道類似龍捲風的旋風,彷彿活生生的大蛇般扭曲著,吞噬了火球並將之朝天際捲走。
「那會再生啊,這或許超過我們能力所及了。」
「雖然無可奈何,但只能讓那眷屬丫頭一擊消滅牠了。」
老夫也認為這麼做最為妥當。
正當老夫打算指示瑞湖回到這裡時——
「等等!」
巨龍再生後的心臟部分傳來普萊帕司公的叫喊聲。
「怎麼了?身為大魔導士卻要求饒,實在是太難看了!」
蘿潔塔斬釘截塔地拒絕道。
「不是!本大師已經死了……早已有所覺悟了!若要本大師變成這種魔物,還不如讓你們再度殺死我更好!」
「那麼,您要我們等等是要做什麼呢?」
「不可以讓那個眷屬丫頭靠近這隻龍。」
「您果然是在求饒啊。」
「不是啦!」
普萊帕司公怒吼道。雖然他只露出頭部與我們對話,這光景相當詭異,但現在並非在意這種事的時候。
「讓那丫頭攻擊這隻龍的話,會演變成最糟的狀況。聽好了,讓她專注於防禦,絕對不准她靠近。」
普萊帕司公聽見我們詢問「為什麼?」後,便繼續說:
「首先,這隻龍的核心並非本大師,而是這個國家的至寶王冠。蘿潔塔啊,妳讓敵人搶走它了吧?」
「是王姊大人讓人搶走的。」
「不,那是在我們抵抗之中被搶的,妳這樣說就是在把責任推給朕啊。」
此時普萊帕司公厲聲喝斥「不要互相推卸責任」。
「雖然不知道是誰幹的——但這隻巨龍是以王冠為核心,再混入本大師和其他許多魔物做成的。」
「但應該只有王族能夠使用王冠呀!」
「正因如此,才混入了身為王冠製作者的本大師啊。為了使王冠成為最適合這隻龍的魔力來源,本大師被強迫駕馭王冠,雖然我很想抵抗,卻束手無策。」
位於心臟部位的禿頭動來動去,他或許也在拚命地掙扎。
「那麼,果然只能拜託瑞湖炸飛牠了啊,雖然對你很不好意思。」
老夫插嘴後,禿頭所散發出的怒氣便衝著老夫而來:
「先聽本大師說完啊!——這傢伙的本質與出現在王宮的神秘魔物一樣,來自於『對邪龍的恐懼之心』所生的魔力匯集到王冠之上,成為了巨龍的動力來源。要是讓那個擁有同種能源的丫頭攻擊,反而會增強牠的威力。」
「欸?」
要封印瑞湖這個主力砲火了。
這樣究竟該如何是好?國王與蘿潔塔也不夠力,出動全體貴族與士兵們也難以攻陷吧。而且只要持續供應人類的恐懼之心,牠便能無限再生。
「所以說,蘿潔塔……妳作為本大師的徒弟,應該知道要怎麼做了吧?」
「這是當然的,師父大人。」
老夫周遭忽然出現一組牢籠,老夫面臨這突如其來的狀況陷入混亂,不斷搖晃著欄杆。
「抱歉了,無名氏蜥蜴,但為了守護這個國家,需要有人犧牲。」
「抱歉了,邪龍閣下,蘿潔塔好像想對你做出什麼過分的事情,但這一定是為了國家好,朕一定不會忘記你,將會為你舉行盛大的國葬。」
「什麼?你們到底打算對老夫做什麼?」
蘿潔塔低喃「很簡單」,並從洋裝之中取出許多大顆的寶石。
「以眼還眼,以邪龍還邪龍,雖然並非我願,但你確實被當作是邪龍。」
「……就算妳這麼說,老夫還是無法戰鬥啊。」
牢籠發出喀一聲,欄杆一部分宛如餵食窗口似地敞開,接著蘿潔塔將寶石一口氣灌進老夫嘴裡。
「嗯嗯嗯⁉」
「快!吞下去!乖乖給我吞下去!」
「嗯咕!」
其實老夫因為草食動物的習性,偶爾會吃下石頭,這是為了研磨胃中的青草。因此老夫也能輕易吞下一兩塊石頭,但蘿潔塔灌進來的寶石至少有十顆以上。
即使喉嚨拒絕吞嚥,卻遭蘿潔塔在指尖發動水魔法的水流沖刷,強迫性地將寶石塞進老夫胃中,害老夫大大地嗆到。
「嘔……突然這樣是不是太過分了?這樣會害老夫消化不良啦,是說讓老夫吞下寶石又有什麼用?」
又不是要在老夫肚子裡塞滿餡料整隻拿去火烤。
「剛才那些全部都是試做的魔石喔,是為了聚集『對邪龍的恐懼之心』所做的核心。雖然都是不成火候的失敗作品……但姑且塞進被世人公認為『本尊』的蜥蜴體內的話,應該至少有哪個會起作用吧。對吧,師父大人?」
「沒錯,幹得好啊,我的徒弟。」
「啊,原來如此,老夫完全聽不懂,也就是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夫詢問時發出了碰的一聲,此時老夫的身體恢復了原狀。
現在並非藥效告罄的時候。
老夫的身體不僅恢復了原本的尺寸,還在繼續變大,只要伸長脖子便能見到地平線的彼端,只要呼一口氣便似乎能吹到雲朵,成長到了這樣的大小。
——等到回過神時,老夫已經變成與敵方同等的尺寸。
「什、什什什……什麼!這是怎麼回事!老、老夫變大了!變大了呀!」
老夫因為驚愕導致全身瑟瑟發抖,那便宛如地震般使大地為之震撼,老夫無法理解現在的狀況,到底變成了怎麼樣?
「邪龍大人!您終於發揮真正的力量了啊!」
此時雙眼閃閃發光並如字面所述般,真的「飛」奔過來的是長著翅膀的瑞湖,她的眼中宛如裝進了星辰般閃耀。
這根本不是什麼真正的力量,只是因為莫名其妙的花招變大了而已,可說是一種臨時狀態。老夫搞不清楚狀況,只是感到恐懼,這之後真的能恢復原本的大小嗎?
老夫驚慌失措地望向腳邊的蘿潔塔與國王,卻只見到她們姊妹倆邊往森林中逃去,邊用手勢比出「總之快點幹掉敵人」的訊息。
這實在是太扯了。
只不過是變大了而已,妳們是要老夫怎麼辦啊。不管氣球變得多大,用針戳一下也會爆裂啊。
「邪龍大人,還請您不要吝惜力量,我想將您的英姿印進腦海之中,作為永久保存版的神話永生永世地傳述下去。啊啊,我終於可以拜見邪龍大人的全力了呀……這真是作為眷屬的無上喜悅……」
瑞湖的雙頰染上粉紅喜色,將期待值的門檻愈拉愈高。
「那、那個,瑞湖?呃,老夫對戰鬥之類的。」
「我知道了,邪龍大人一旦拿出真本事,光是餘波便能毀滅王都——您是在擔心這件事吧?還請您放心,我會傾盡全力守護王都,還請您不要客氣,解放所有的力量吧。」
自問自答的瑞湖愈來愈亢奮,她欣喜地噴著鼻息說:
「那麼我出發了!還請您大展身手!」
「啊啊!瑞湖!不要丟下老夫一隻龍啊!」
徹底進入陶醉狀態的瑞湖,充滿幹勁地飛去守衛王都。
當老夫淚眼婆娑地以眼神追著瑞湖的背影時,身旁有某個龐然大物動了起來。
發出轟然腳步聲朝老夫走來的,是外貌遠比老夫更像邪龍的怪物。
「……等等,我們先坐下來談談吧。從今天開始你就是邪龍•瑞梵帝亞了,我們和平解決吧。」
巨龍在老夫面前發出「嘎喔喔喔!」的咆哮聲,使老夫稍微嚇到漏尿了,卻沒有人發現。
那是因為老夫受巨龍所噴出的巨大火焰包圍,導致小便被瞬間蒸發了。
「呀啊啊啊!好燙!好燙啊!」
因為尾巴著火,使得老夫在瓦礫之中打滾,好不容易滅掉火了,尾巴尖端卻遭輕微灼傷,還有些刺痛。
「灼傷?」
奇怪了,平常的話豈止灼傷,那火焰應該會讓老夫完全蒸發才對。
老夫試著用前腳踩踏較大片的瓦礫,老夫平時應該無法傷及堅硬的城堡石材,現在卻輕易碎裂了。
——老夫變強了?
現在的老夫該不會不再外強中乾了嗎?老夫活了漫長的五千年,現在不是單純背負邪龍的汙名,而是終於進化成真正的邪龍了嗎?
這樣或許可以存活下去。
「蜥蜴,不要傻傻站在那裡!」
「嘎呀!」
隨著某人的叫喊聲,巨龍的利爪命中了露出破綻的老夫,雖然沒有流血,但被抓到的側腹部傳來一種撞到岩石尖角的劇痛。
「雖然好像成功了,但巨龍也有魔力呀!你要是漫不經心可是會翹辮子啊,蜥蜴!使盡全力來倒打本大師吧!」
「這、這聲音是普萊帕司大師嗎?」
「不然還有誰啦!」
他依舊奮力地從巨龍心臟部位發出聲音。
「老、老夫真的可以攻擊嗎⁉」
「當然,快點!」
「……喝啊。」
老夫拍打了巨龍的前腳一下,卻遭到對方回以強度在百倍以上的衝撞。
「嗯嘎!」
「蠢貨!你以為那樣就能打倒本大師嗎!」
「嗚嗚,不要那麼大聲吼啊,老夫也很努力了。」
老夫倒在瓦礫之上低喃著喪氣話,此時巨龍似乎認為老夫已不構成威脅,開始朝王都走去。
這樣下去的話,牠便會撞上守衛王都的瑞湖。
光是現在都無法阻止牠了,如果牠吸收了瑞湖的魔力增強威力,便更加無計可施了。
若是老夫更強一點的話……
「你的魔力、突然變多了、怎麼了?」
老夫無能為力地顫抖著的爪子忽然說話了,上面浮現出似曾相識的全體漆黑、露出白色牙齒的嘴巴。
「……狩神?」
「就算隔得很遠、也能知道、你突然變強了。我好擔心、你沒事吧?」
「老夫很有事!快來救救老夫啊!」
「……太好了。」
「喂喂喂?什麼太好了?老夫這邊的狀況完全不好啊,你能聽懂老夫的話嗎?」
「很多人、一得到力量、就變了。沉溺於力量的人、染指壞事的人、不過、你不用我擔心。你毫無改變、甚至讓人有些傻眼、你的心、還是很膽小、應該說、給我稍微有點轉變啊。」
「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老夫並非變強了,而是現在魔力剛好凝聚到老夫身上了而已呀。求求你了,不要擅自覺得安心啊,快救救老夫。」
老夫用力敲打著爪子抗議,狩神卻依舊發出鬆了一口氣的嗓音說:
「強大的力量、和溫柔的心、你具備這兩者、我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教你了。」
「你也只有教我追兔子的方法啊。」
「沒錯、那裡面、有一切的奧義……」
「絕對是騙人的。」
只靠追兔子是要怎麼打倒這隻巨龍呢?
「快想起來、那嚴厲的特訓。」
老夫回想起的只有被狩神鞭打的畫面,以及被祂凶了一晚,罵說「你那樣也算獵犬嗎?」,結果最後還是沒抓到半隻兔子。
中途甚至連兔子都瞧不起老夫,對老夫的鼻子又踢又咬……
「你並不是、獵犬。」
老夫知道,老夫是蜥蜴,不是狗,還是草食性的。
「你並非家犬、是野生的猛獸。」
當狩神這麼說的瞬間,老夫恍然大悟。
眼前的景色忽然變得開闊,老夫忽然理解了狩神的真正意涵。
「你發現了嗎、我在那次修行中、想教會你的、並非獵犬的生存之道。」
「原來如此……老夫懂了,狩神。」
「沒錯、你是吞噬一切、站在野生頂點的——」
「你是要老夫參考同為草食動物的兔子的動作吧!」
「欸?」
老夫令黑爪變形,成為宛如兔掌般的扁平形狀,因為身上擁有過度的魔力,絲毫不感到疲倦。
這並非攻擊所用的利爪,而是為了踩踏地面與四處奔跑的疾爪。
「你看著吧!老夫會成為獨當一面的兔子!」
「不對——算了、總之、你加油吧。」
爪子發出噗的一聲,狩神的聲音就此終止。
儘管如此,得到師父教誨的老夫已經不再迷惘了。
老夫轉向朝王都走去、正欲與瑞湖對峙的巨龍,宛如字面所示,像脫兔般地衝了過去。
並壓低身體。
目標是敵人的腳邊。
老夫使盡全力超過了那裡,未向牠施加攻擊並錯身而過。
「——?」
巨龍的注意力從王都轉向了老夫,牠毫不懼怕老夫,用一種望著四處跑動的小動物般的好奇眼光盯著這邊。
老夫在腦中回想師父(草原上的兔子)的身影。
老夫參考牠的模樣,嘗試輕盈跳躍,並將屁股朝向敵人、搖著尾巴。
這全部都是老夫曾被兔子羞辱過的行為。
「嘎啊啊啊啊!」
巨龍發出憤怒的咆哮朝老夫衝來。老夫見狀發出「嘰呀啊啊」的慘叫聲,背向牠在王宮遺址上四處亂竄。
此時,巨龍忽然跌倒了。
一看之下,發現巨龍腳邊有一個蘿潔塔做出的牢籠,宛如捕獸器般夾住了牠的腿。只見牠咬緊牙根,用前腳扳住牢籠,釋放出渾身的魔力。
「可不要以為我們只會逃喔!」
「邪龍閣下,就是現在!衝上去!」
國王在森林之中大喊道。這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在牢籠遭巨龍破壞之前,老夫俯身衝向跌倒在地的巨龍身上。
「哇啊啊啊!這隻龍好刺,扎得老夫好痛啊!」
「嘎喔喔喔!」
老夫將對方壓制在地,自己也在痛苦掙扎。
「很好!在這種近距離下,牠也沒辦法噴出火焰!就這樣靠肉搏戰削弱牠的魔力!」
普萊帕司公從巨龍心臟部位為老夫加油打氣,卻幾乎無法傳達到陷入恐慌之中的老夫耳裡。
老夫只能與巨龍互相角力,我們不斷交換上下位置,在王宮廣場內翻來滾去。
「嘎喔!」
然而,以戰鬥資質而言,巨龍佔了壓倒性優勢。
在激烈的攻防戰之中,牠最終咬住了老夫的後腳,並用盡渾身力氣試圖咬斷它。
「不要啊!」
老夫的屁隨著慘叫聲一同噴出。
咬住老夫後腿的巨龍鼻尖直接承受毒氣瓦斯攻擊,牠不斷地咳嗽。老夫趁此機會再度緊緊纏住牠,奪回上方的優勢位置。
我們在地面上你來我往地輪番使出※寢技,發出咚咚咚的巨響。(譯註:柔道術語,泛指一切在地面使用的技術。)
不知何時,堆滿瓦礫的王宮像是遭受地震肆虐,被夷為一片平地,原本熊熊燃燒的廣場樹木也紛紛燒垮且熄滅了。於月亮與星星的照耀之中,老夫與巨龍毫無可看性地滾過來又滾過去。
老夫邊喘著大氣,邊翻身取得不知已經是第幾輪的優勢位置,老夫因為巨龍的尖刺外皮而遍體麟傷,四肢也已經累得像木頭般僵硬。
「普萊帕司大師,老夫要持續這個動作到什麼時候啊?老實說已經快到極限了。」
「本大師和這隻龍也都覺得很膩了,但靠這種毫無殺傷力的寢技,彼此的魔力都不會枯竭啊。不對,持續個五十年的話,或許魔力就會消失了吧……?」
「五十年?老夫必須在這裡滾上五十年嗎?」
老夫不要,這樣會淪為某種無限互相使出寢技的景觀藝術品。
「本大師也不想這樣呀,你就忍忍吧。等到增援前來,他們應該會集中火力攻擊這隻龍,你就繼續壓制住牠吧。」
「牠的刺和爪子讓老夫很痛啊……」
正當老夫咬牙苦撐時,全副武裝的士兵與貴族們便陸陸續續地聚集到廣場,所有人在見到王宮消失以及在遺址上滾來滾去的兩隻龍後,都不禁驚慌失措。
「牠、牠們是什麼啊?」
「邪龍和……?」
「可惡,無論如何牠們都是摧毀王宮的魔物!一起在這裡殲滅牠們!」
欸,等等,老夫也是?
老夫因疲勞與驚愕而不斷開闔著嘴巴。
「喂——大家等等,邪龍閣下不是敵人啊!要集中攻擊另一隻龍!」
國王與蘿潔塔從森林的方向出聲指揮,雖然現場也有「您們平安無事嗎!」的喜悅之聲,混亂卻依然持續著。
「到底哪一邊才是邪龍啊⁉話說回來,兩邊一起幹掉不是比較合情合理嗎⁉」
「我也有同感!不能相信邪龍!牠說要討伐魔王一定也只是欺騙人類的權宜之計!」
「各位!請等等啊!」
當老夫心想「此命休矣」,淚水正湧上來的時候,現場有人出聲制止了眾人。
那並非國王、蘿潔塔或瑞湖,大喊的是老夫素未謀面的一名士兵,他的身分地位似乎不怎麼高,還穿著廉價的皮革盔甲。
「你在說什麼啊,竟然要放過這樣的大好機會⁉」
「我……看到了,邪龍•瑞梵帝亞在整理路上花壇的畫面。」
所有人陷入了沉默。
「你說邪龍整理花壇……?喂,別說傻話了。」
「其、其實下官也看見了!」
這次輪到另一名士兵邊敬禮,邊向長官這麼報告。
接著陸陸續續也有其他士兵舉手,其中也有當時一起拔草的人。
「牠和戴著草帽和手套的女孩子一起邊談笑邊拔草,還有老婆婆送東西慰勞,牠們也有好好向人家道謝……」
「我自從看見那畫面之後就搞糊塗了,邪龍•瑞梵帝亞真的是邪惡的嗎……」
聖女效應出乎意料地在此時派上用場,而且士兵之中也有一些眼熟的邪教徒混在裡面,看來士兵才是他們的本業。他們邊為老夫辯護,邊時不時趁亂大喊「邪龍大人萬歲!」。真希望他們快點閉嘴。
最後,一名年老男性將帥,以及戴著眼鏡、疑似是副官的人露出了微笑說:
「邪龍憐花,這可是古文詩詞中頗負盛名的一小節呢。」
「是花壇呀。」
在這樣的緊急時刻,他們到底在說什麼鬼話啦?
老夫本來以為他們也是邪教徒,但似乎並非如此。貴族與士兵爭論起針對老夫的闡釋(主要是根據偽文獻),開始出現否定攻擊的言論。
普萊帕司公透過寢技與老夫互搶優勢位置,並對著眼前的光景悲嘆:
「這些愚民們是怎麼回事?都沒有人注意到你是山語蜥蜴嗎?」
「大概是這個品種已經被當作絕種了,所以大家才都不知道吧。」
老夫對這種誤解早已司空見慣,並挫敗地吐出喪氣話時,現場有了新的動靜。
繼士兵之後,民眾也拿著火把來看看發生什麼事了。
「喂、喂,那是!邪龍……⁉」
「你們在幹嘛!一般民眾快去避難——!」
士兵的喊叫聲還來不及傳達,巨龍便趁老夫感到挫敗而減弱力道時,推開了老夫的身體,朝著民眾噴出特大號的火焰龍息。
不過,卻是虛驚一場。
「你面對邪龍大人,還敢分心做別的事?」
瑞湖作為民眾的盾牌阻擋在前,僅靠握緊拳頭的一擊便霸氣地捏熄了火焰,而被保護的民眾只能呆呆地盯著瑞湖的背影。
這則成為令爭論劃下句點的關鍵舉動。
「眷屬閣下。」
愛德華從士兵們之中走出來說:
「我們相信妳——相信你們,全軍!」
隨著愛德華一聲令下,身為魔導士的貴族們也紛紛拿起長劍或法杖。
「掩護瑞梵帝亞閣下,就是現在在上面的那隻龍!」
夜空之中迴盪著「瞭解!」的應和聲。
被老夫壓住的巨龍不斷受到魔法集中轟擊,每一擊雖然都不會造成強大的傷害,卻並非毫無作用。
而且位於瑞湖背後的民眾們也開始聲援老夫。
「加油!」
「你可以的!邪龍先生!」
「瑞梵帝亞大人——!請接受我們的靈魂吧——!」
先不說明顯身為邪教徒的人的問題發言,不斷傳來的激勵聲令老夫疲憊至極的身體恢復了一些精神。
這樣下去的話——
然而,聲援雖然為老夫提振了精神,老夫的身體卻被巨龍逐漸壓制。這並非是因為對方的抵抗變得激烈,仔細一看就能發現老夫的身體逐漸變得比巨龍小。
「嘎啊!」
「嘔欸!」
隨著一道類似發怒的吼叫聲響起,老夫終於被甩開來了。
恢復自由之身的巨龍爬了起來,並搖撼大地加以威嚇眾人。另一方面,老夫的身體已經縮水到牠一半的尺寸。
「邪龍閣下,不要緊嗎——蘿潔塔,時間到了嗎?」
國王與蘿潔塔跑到躺在瓦礫上的老夫身邊。
「不,王姊大人,魔石應該暫時還能撐一下,之所以變小……大概是因為王都的居民愈來愈不怕這隻蜥蜴了。」
「欸,大家的聲援該不會造成反效果了?」
「很遺憾的,沒錯,並且力量反而跑到對方身上了。」
相較於老夫變小,巨龍則是變得更加龐大,已經大到與附近的群山相比也毫不遜色。
「這麼一來就很難打倒牠了嗎?」
「對,只要摧毀王冠就能消滅牠了……但沒辦法讓牠受到那麼重的傷呢。真是的,大家不要悠哉地加油打氣,懼怕這隻蜥蜴還比較有用……」
如同蘿潔塔所說,那樣對於增加魔力還比較有用。不過,隨著魔力消失,老夫卻感到心中流進某種溫暖的東西。
即使在這樣的逆境之中,只要有瑞湖的力量,我們便不會難以逃脫。不過,現在的老夫早已捨棄這個選擇。
因為,眾人相信老夫不是壞人。
在這趟持續被誤解為邪龍的旅途中,這是一件出乎意料地提振老夫這具年邁身軀的事情。
而且,老夫也知道唯一能打破目前僵局的攻擊方法。
「……能不能把牠交給我們呢?老夫有一個好點子。」
老夫開始奔跑並大喊:
「瑞湖!可以請妳控制翅膀嗎!」
「謹遵御意!」
瑞湖咻地飛來跨到老夫背上後,一瞬之間,老夫的背上便出現一雙巨大的翅膀。
如果由瑞湖直接攻擊便會遭巨龍吸收魔力,既然如此,進行間接攻擊即可。
瑞湖過去失控時曾創造出一隻人工龍。
——當時之所以能打倒牠,也是透過長出翅膀的老夫施展高速飛翔的質量衝擊。
老夫飛舞到空中,趁著盤旋時對瑞湖說:
「瑞湖,那隻龍果然還是無法勝任使出全力時的老夫,所以老夫想讓牠充當妳的練習對手。」
「是的,您將玩具賞賜給我,我感到萬分榮幸。」
「這次就當作讓妳掌握飛行的練習吧,讓老夫能飛多快就飛多快,然後撞上那具龍的魔力來源——體內的王冠,妳辦得到吧?」
老夫發動看家本領「妳辦得到吧?」招式。
只要對瑞湖說這句話,所有不可能都會變成可能,除了演技以外。
雖然大部分魔力都流失到巨龍身上了,但老夫的身上還殘留些許魔力,只能祈禱狩神的黑爪具備長槍一般的鋒利度,並且堅不可摧。
「我辦得到。如果和邪龍大人一起,所有事都有可能。」
背上雙翼翩翩拍動。
老夫瞬間飛越阻止巨龍前進的貴族與士兵們頭上,牠那尖銳的鱗片盔甲愈來愈近了。
「邪龍大人,要上了!」
衝撞——老夫將剩餘的體力都託付於黑爪之上,使出渾身力氣朝敵人豎起黑爪。
結果……
只有爪尖刺進去了一點點,剝下了對方一片鱗片罷了。
不行,已經玩完了。
隨著一聲哀號,老夫的三魂七魄都從口中飛走了,不論瑞湖的速度有多麼迅速,但老夫身為一枚砲彈實在過於兩光,完全派不上用場。
魔力似乎也耗盡了,老夫的身體恢復成原先的尺寸,回春藥的效力好像也同時告罄,所以變回了原本的老邁身軀。
「結束了……」
老夫心灰意冷地心想大勢已去,如此低喃道。
「沒錯,結束了。」
但老夫背後不知為何傳來一道充滿信心的嗓音,很少有人能夠這麼充滿自信地說話。老夫一回頭,便發現瑞湖露出有史以來最為盛氣凌人的囂張神情。
「欸,那個,瑞湖呀?老夫認為剛才的攻擊沒什麼效果。」
「是呀,那頭愚蠢的龍想必也是這麼覺得吧……」
「你們在幹嘛!還不快逃!」
埋在巨龍胸口的普萊帕司公警告著我們。巨龍碩大的利爪即將要撕裂飛在空中毫無防備的我們——
然後,巨龍停在空中,彷彿時間靜止了。
「怎麼了?蜥蜴,你做了什麼嗎?王冠應該毫髮無傷啊?」
普萊帕司公顯得慌亂,巨龍身上似乎產生了他也無法解釋的異狀。
聽見他慌張的聲音,瑞湖便露出毫無顧忌的笑容回答:
「就當作是送你下地獄的餞別禮,給我聽好了,邪龍大人的龍爪之中——有著能夠殲滅萬物的致命劇毒。」
嗯?
「你應該輕敵地想著只是傷了一片鱗片,但你錯估了,那正是邪龍大人的死亡刻印。當邪龍大人宣告『結束了』之時,你便已經沒有逃脫死亡的方法了。」
先不管瑞湖沉浸於滔滔不絕述說全新設定的陶醉之中,老夫與普萊帕司公莫名冷靜地交談著:
「喂,蜥蜴,你有毒啊?」
「不,老夫不記得自己有毒啊,是老夫忘記了嗎?」
「你在愚弄本大師嗎?喂,這隻龍真的無法動彈了喔。這是怎麼回事?連一根指頭都動不了了,這到底是什麼邏輯啊?」
巨龍宛如被石膏固定般站立不動。
「不,就算你問老夫也沒用啊,這大概是瑞湖幹的好事,但她的魔力不是對你們無效嗎?」
「應該是這樣的,這個丫頭的魔力來源是『對邪龍的恐懼之心』本身,如果是擁有相同力量來源的這隻龍,應該能靠王冠吸收她所有的攻擊——」
此時,瑞湖從老夫背上輕盈地跳到老夫頭上說:
「來吧,邪龍大人,請給牠致命一擊吧。雖然是敵人,但也不忍心見到牠因毒素腐爛而潰散的慘樣,還請恕我略盡棉薄之力相助。」
瑞湖站在老夫的雙角之間,雙手碰觸到角後,老夫的頭上便開始發出劈哩啪啦的聲響。
老夫的雙角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普萊帕司大師,你看得到老夫頭上的狀況嗎?」
「可以透過巨龍的視覺看到……你的角變成好像電極一樣,在雙角中間產生了一顆雷球。你竟然能夠不觸電呢。」
「那是因為這孩子的魔力好像對老夫無效。」
「……?」
雖然普萊帕司公不發一語,但他明顯透漏出「真是荒誕無稽」的心聲。
「喂,蜥蜴。」
「什麼事?」
「是本大師弄錯了,這個小丫頭——」
在普萊帕司公說完之前,瑞湖的亢奮情緒便到達了最高潮。
「轟然雷鳴即為破壞神之神槍,受雷光吞噬轉世重來吧。吃我這招,必殺『邪龍雷角』!」
老夫的角射出了驚天動地的光束。
無法動彈的巨龍自然也無法防禦,直接被命中,一道能使黑夜映照成白晝的光輝奔流竄向星空,在遠方宛如煙火般迸射散落,降下了星塵碎屑。
巨龍已經被消滅得無影無蹤。
普萊帕司公最後一句話雖然遭到光波吞沒,老夫卻著實聽見了他的心聲——
——『這個小丫頭是更加來歷不明的某種東西。』
老夫也舉四腳贊同。
終章
自王宮大戰後過了一晚,老夫前往了某個地點。
『大魔導士普萊帕司•亞古達斯沉眠於此』。
這裡是樹立這塊石碑的普萊帕司公墓園。雖然那是模擬他身形的魔物,並非本人,他卻在危急狀況下拚命地激勵老夫,老夫想說至少要報答他這份恩情,便摘了附近的野花過來。
然而,已經有人先到了。
「嗨,真是巧啊。」
是國王,她在墳前供奉華麗的花束與酒瓶,自己也從碗中啜飲著酒。
「喂,妳為什麼大白天就在喝酒啊?而且還是在人家墓前。」
「唉呀……王冠壞掉了,對吧?因為這樣,就不確定王位是由誰繼承了。作為臨時措施,王位就從蘿潔塔身上回到身為年長者的朕身上了呀。」
老夫認為那大概不是臨時而已,而是一直會維持現狀了。
「所以妳就來喝悶酒了啊?就算這樣也不用在墓園喝啊。」
「一半是喝悶酒,一半是來祭悼。相傳普萊帕司公嗜酒,卻不喜歡獨自飲酒呢。他也曾留下和徒弟一晚就喝乾一桶酒的傳說。對了,邪龍閣下要不要也來一杯啊?」
「老夫幾乎不怎麼喝酒……但就當是祭弔他在天之靈吧。」
可惜沒有多餘的空碗,老夫便請國王傾倒酒瓶直接喝。
「喔,邪龍閣下,你很能喝呢。」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喝,但老夫總是吃草,所以很擅長吃苦。」
「那就再多喝一點吧。」
國王繼續傾斜瓶身,在老夫口中倒滿酒後,也重新將自己的酒碗裝滿。
瓶中剩下的酒則灑在普萊帕司公墳前,遭人挖起變黑的土壤濕氣與酒混在一起,模糊了界限。
「其實朕也想帶蘿潔塔來,但她拗著脾氣說『那只是魔物,根本不需要祭悼』。」
「這樣啊……對了,國王小姐。」
老夫轉向飄然自若的國王低頭說:
「真的很對不起。王宮因為我們而變成平地了,王冠也沒了……」
「你別這樣,反而是朕應該向你們道謝啊。託你們的福,沒有半個人受傷呢。」
「雖然這麼說,但王宮全毀了吧?會變成這樣也是因為我們來到這個國家。」
「那也是沒辦法的。你們打算去討伐魔王,自然會被魔王軍盯上,要是害怕這一點而拒你們於千里之外,才是中了魔王軍的圈套呢。」
「不,老夫和瑞湖會離開這個國家,老夫已經決定了。」
現在瑞湖正在地底空洞與邪教徒們做最後的道別。她要與每個人模仿龍爪做出獨特的握手,似乎要花許多時間才能握完,老夫便趁這段時間前來參拜。
「這樣啊,你們要為了打倒魔王旅行去其他地方了呀。」
「不是那樣的,話說回來,老夫應該告訴妳自己很弱了吧?」
國王點點頭說:
「朕知道,但無論如何,你都擋不住瑞湖姑娘的氣勢吧?那麼說你們是去打倒魔王就也沒錯了。」
「算了,也對啦。」
接著應該前往哪裡呢?必須盡可能地尋找和平且不會給人添麻煩的地方。
國王打了一個酒嗝說:
「不過還真是遺憾啊,貴族和王都的居民都提出希望你們待久一點的請求呢。」
「欸?」
老夫豎起了尾巴、轉向國王。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你們大為活躍,還守護了王都呢。現在不只是邪教徒,我國許多國民都打從心底歡迎你們喔,就連一本正經的大臣也舉手投降,贊成延長你們的逗留時間呢。」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雷槍】愛德華非常後悔懷疑了你們,甚至說要提供別墅給你們住呢。那裡兼設有牧場,所以也不用擔心吃不到邪龍閣下喜歡的乾草;儘管規模小,但別墅蓋在湖邊,景觀也非常好,可以一邊釣魚,一邊悠哉欣賞遠方山脈上的萬年雪,沒有比這更奢侈的了。」
不得了,居然有這種事。
老夫本以為會像瑟蓮恩那時一樣,被當作燙手山芋。不,等等,仔細想想,這次確實沒發生瑞湖失控並損毀城鎮的事情。
「不過,你別擔心,我國會舉國援助你們的旅程,能在資金與情報方面給予許多支援喔。」
「國、國王小姐啊。」
「哈哈哈,你不用客氣啦,喔,還是你在擔心支援身為邪龍的你,會不會讓我國的聲譽下滑呢?你不用操心,為使不受他國庸俗的批評,已經私底下做好支援的安排了。【漆黑之血】即【瑞梵帝亞大人粉絲團】自願說要協助朕,他們將透過各國分部,成為支援你們的實際執行人員呢。」
「呃、呃,其實我們也不是馬上就要出發啦。」
「喔,你要不要再多喝一些?」
國王打開新的酒瓶,倒進話說到一半的老夫嘴中,她似乎相當醉了,臉變得很紅。
「魔王雖然非常強大,但朕相信你們一定可以成功,還請多多加油啊。畢竟靠瑞湖姑娘的力量,魔王根本就不夠看嘛。」
「不知道呢,那孩子和老夫都有尚未成熟之處呢。需要能不慌不忙地慢慢思考未來的時間呀。因此,稍微希望有一些休息時間——」
「尚未成熟啊。對啊,朕很遺憾地又成為了國王,蘿潔塔在人格上依舊有些未成熟之處,或許朕也需要做為一個姊姊一路守護著她呢。我們會互助合作地永遠一起努力下去。」
「老夫不是在說妳們姊妹倆的事啊。話說妳還好嗎?妳的頭晃得很嚴重啊。」
國王的頭彷彿鐘擺般,左搖右晃地打著節拍。
「哈哈哈,邪龍閣下明明也有點搖晃啊。」
「欸?有嗎?老夫可是好好的啊。」
老夫一點兒也沒醉,是因為國王搖頭晃腦,所以也覺得老夫搖來搖去吧。
總之,現在並非陪這個醉鬼閒話家常的時候,得盡快回到別墅的話題。
「沒錯,瑞湖需要休息。那孩子雖然很強,但也不能一直都打打殺殺的,老夫認為她偶爾也必須有一些類似人類的休假。」
「嗯嗯……她昨天的確有些陷入苦戰呢。」
「苦戰?那隻巨龍不是被她一擊打倒的嗎?」
她一如往常地用即興創作的新招炸飛對方了啊。
「朕是在說在那之前的戰鬥。就是那個冒牌眷屬呀,結果被他給跑了。」
「好像有這麼一個人呢。」
因為之後和巨龍的寢技大戰的印象過於強烈,所以冒牌眷屬的身影在老夫心中徹底變得淡薄。他雖然自稱為魔王軍,但仍舊不知道他是魔物抑或人類。
他在臨走前稱呼老夫為「真正的瑞梵帝亞大人」,所以至少可以確定他的眼睛一定有問題。
「原以為那是瑞湖姑娘一擊就可以打倒的對手,卻意外地棘手呢。雖然由毫無招架之力的朕來說也有點失禮就是了。」
「的確很不可思議呢,她果然累了吧。」
儘管她看起來很有精神,但或許在眼睛無法看見的地方累積了疲勞,這樣便更需要休息了。
「所以說,國王小姐,那個別墅啊——」
「對了、對了,講到不可思議,朕從一開始遇到你的時候就覺得疑惑。邪龍閣下是為什麼被當作邪龍•瑞梵帝亞的啊?你絲毫沒有任何邪龍的要素,所以朕是真心覺得不可思議。」
「欸?」
老夫也覺得相當不可思議,不過,硬要說理由的話——
「果然就是外觀很可怕吧。妳昨天也看到變大的老夫了吧,用藥變小的時候倒還好,但平常都會讓大家感到害怕。儘管如此,世間還是流傳著許多奇奇怪怪的傳說,真是莫名其妙。」
「只是因為這樣嗎?這還真是有點隨便……」
國王拿起酒瓶仰頭灌酒,她自豪地拍拍胸膛說:
「朕在王宮後院第一次見到你們時就知道了,這眼神是非常溫柔的人的眼神,絕對不是什麼邪惡的壞人。這麼一想,世界上的人都沒什麼眼光呢。畢竟他們也都誤會蘿潔塔了……」
老夫用前腳拍了拍國王的肩膀說:
「老夫說呀,國王小姐,比起妳的看法,周遭的人對她的評價還比較正確。她和普萊帕司大師一起輕易地說要用邪龍的力量征服世界喔?」
國王捧腹大笑。
「什麼嘛,邪龍閣下也很遲鈍呢。你忘記昨晚蘿潔塔挺身作戰了嗎?她雖然那樣,卻很重視周遭的人事物呢。」
「那不是單純源自對自己國家的地盤意識嗎?」
「你還真是看不清呢。」
國王喜孜孜地揮著手指說:
「朕之前不是給你看過證據了嗎?我們去地下工房的時候,朕不是偷偷拿走了相簿嗎?」
「好像有這麼一回事呢。那又怎麼了嗎?」
老夫只覺得除了得到相簿難以下嚥的教訓之外,似乎沒什麼別的了。
「在鑽研魔法的地下工房裡,根本不可能放著全家福相簿啊。除非是蘿潔塔自己帶進去的——對吧?」
「啊。」
還有她昨晚雖然胡扯說要收拾冒牌眷屬,卻與國王合作無間地並肩作戰,還試圖捕抓對方,為了保家衛國英勇奮戰。
「那孩子只是極度害羞而已,還有另一個證據就是這個。」
國王這麼說道,並輕輕拿起墳前的花束。
「這束花在朕來的時候就已經放在這裡了。所以說就是這麼回事,附帶一提,那個也本就放在這裡。」
她所說的「那個」是藏在花束下方的東西。
黑色龍鱗。
這大概是老夫的鱗片,應該是睡著時自動生長替換的。鱗片宛如供品般整齊地放在墓前。
老夫喉中冒出一個酒嗝。
然而,胸口深處卻緩緩冒出一股溫暖的情感,這絕非酒醉所引起的。
「這樣啊,我家的孩子也不直率,真令人頭疼呢。」
老夫也不輸給國王,露出了深感自豪的笑容。
「不好了——!」
老夫回到地底空洞喝下冷水,酒醒了之後便忽然放聲尖叫。
在普萊帕司公墳前與國王的對話之中,徹底忘記提及別墅的事了。
俗話說不要貪杯誤事,真是大大失策。老夫在心中堅定發誓不要再喝酒了。
「瑞梵帝亞大人,您怎麼了?」
「您忘記什麼旅行要準備的東西了嗎?」
我以酒醒後的雪亮眼神掃了周遭一圈,冷靜地掌握狀況。
邪教徒們已經完成與瑞湖告別的儀式,舉著『感恩邪龍讚嘆邪龍珍重再見』的布條,開始舉辦歡送餐會了。
瑞湖是主賓,並在邪教徒們如雷的掌聲之中接受獻花。
「老大,還麻煩您照顧瑞梵帝亞大人了。」
「呵,邪龍大人哪需要我這種小角色來照顧呢?但我就斗膽這麼說吧——交給我吧。我一定會回應你們的期許,讓這個世界臣服於邪龍大人的爪下。」
「老大,我們做了一條銀首飾,還請收下。我們已經將這東西傳達給各地粉絲團作為記號了,只要若無其事地亮出來,各地的會員便會自動與您接頭。」
「謝謝,我很期待與尚未謀面的同志們見面。」
送別活動一項項地圓滿結束,瀰漫著難以中斷的氣氛。
「邪龍大人,還請您上台。」
瑞湖忽然點名老夫,逼迫我登上臨時搭起的舞台,邪教徒們已經雙眼濕潤地緊緊盯著老夫了。
老實說老夫真想逃走,不過瑞湖卻以帶路為名目,拖著前腳強迫老夫上台。
「呃、呃。大家好,是老夫。」
現場響起一陣遠超過歡送瑞湖時的劇烈鼓掌聲浪。附帶一提,老夫所接受的掌聲比較大聲,並非因為邪教徒大小眼,而是因為瑞湖本人拍手拍得比誰都更大聲。
負責主持的邪教徒恭敬地跪在老夫面前說:
「瑞梵帝亞大人,這是您偉大的啟程日,您為了我們撥出時間,真是萬分感恩。我們無法準備適合贈送給偉大的邪龍大人的禮品,但儘管如此,我們還是盡己所能地準備了,還請您過目。」
主持人彈了一下手指後,地底空洞的最深處便亮起燈光。
堆積在那裡的是——大量的乾草。
而且並非普通的乾草,它飄散出些微酸甜的芳香,這是專門的技術人員費盡心血將嚴選牧草發酵過後,引出了濃烈甘醇美味的家畜用特殊飼料。
竟然能夠無限暢食品質這麼好的東西,老夫五千年的龍生之中從未體驗過這等好事。
不行,這時候吃下去的話,便表示老夫接受歡送了。
要撐住啊老夫,要忍耐啊老夫。只要度過這個難關的話,優雅的別墅生活就在等著——
「好好吃……真的好好吃……」
一分鐘後,老夫已經完成簡短的乾杯儀式,邊懊悔哭泣,邊痛快嚼著乾草。
畢竟老夫只是動物啊,是屬於食欲必然會戰勝理性、弱肉強食的世界的生物啊。這就是所謂的野性。
「邪龍大人竟然對我們奉上的供品喜極而泣……真是不枉成為會員了……」
「這是我老家種的牧草。還請您打倒魔王之後務必前來用餐,不論您吃多少都沒關係……」
「嗯,謝謝,真的好好吃,想每天都吃呢。」
此時,老夫忽然遭人從背後狠踢屁股。
老夫整隻龍埋進乾草之中,比起臀部的痛楚,更差點因為受芳香包圍的幸福感而不醒龍事。
「噗哈!不好,差點就睡著了!」
「喂喂喂,你在放鬆個什麼勁呀?難得本公主來向你道謝,你竟然像小牛一樣悠哉地搖著屁股,那當然會讓人想踢上一腳啊。喂,蜥蜴大人?」
老夫從草堆中露出臉後,便見到蘿潔塔拎著裙襬、晃著踢老夫的腿站在那裡。
「蘿潔塔公主!您在幹什麼啊!因為您說要向瑞梵帝亞大人致謝,我才讓您進來的啊……!」
「您這樣會被殺掉的啊!」
蘿潔塔狠瞪一眼,便讓吵鬧抗議的邪教徒們安靜下來。
「竟然說這種東西是邪龍,真是太奇怪了。如果牠真的是邪龍,應該就能避開本公主這一腳了吧?」
蘿潔塔轉向抓住自己肩膀並釋放出猛烈殺氣的瑞湖說「對吧?」。
「妳這蠢貨,邪龍大人只是不覺得需要特地避開妳那一腳罷了。」
「唉呀,那麼身為眷屬的妳也不必生氣了吧?竟然對君主放過的人怒目相視,可以得知妳身為眷屬的度量太小了唷。」
她無懈可擊地駁倒了瑞湖。
見蘿潔塔宛如說出勝利宣言般搖曳著白銀髮絲,瑞湖便恨恨地咬牙切齒。
即使她說的對,但也希望她不要這樣挑釁瑞湖,畢竟這孩子有可能會爆發。
「那麼,蜥蜴大人?我為昨天的事來道謝,但我絕對不會承認你就是邪龍•瑞梵帝亞,光看你悠哉啃牧草的德行就知道絕無可能。」
「妳這傢伙,還打算繼續稱呼邪龍大人為蜥蜴嗎!」
「這是當然,畢竟這隻蜥蜴完全沒什麼了不起的。如果牠真的是邪龍•瑞梵帝亞,要是沒有更大一點的成就,我可是無法相信呢。」
蘿潔塔忽然對瑞湖眨了眨眼說:
「是呢,如果牠成功立下殲滅魔王的偉業,我也是可以相信的唷?」
「——呵,原來如此,妳還真不坦率呢。」
收下她的暗示後,瑞湖毫無畏懼地笑著說:
「妳一開始這麼說就好了啊,也就是說,妳想要從邪龍大人復古主義派改信為和我們一樣的主流派吧?」
「並沒有人這麼說。」
「放心吧。總有一天不只是妳,這個世界的一切萬物都會崇敬邪龍大人。等到那一天,就也接納妳為邪龍大人信徒的一分子吧。」
瑞湖手指詭異地蠕動著,一臉邪惡地伸出要與她握手的手。蘿潔塔聳肩以示嘆氣後,便苦笑地回握了她的手。
「我會不抱什麼期待地等著,瑞湖、蜥蜴大人。不過,你們打倒魔王後,要是膽敢得意忘形地來攻打這個國家,我也會全面迎戰喔。」
蘿潔塔這麼笑著說道,並輕盈地揮開了瑞湖的手。
「請您小心慢走。」
「請您千萬保重。」
受到邪教徒們歡送之後,老夫走在王都的街道上。這座王都作為貿易要衝,妥善地整備了通往周邊各國的城間道路,只要沿著路走,便能不迷路地離開這個國家。
老夫想整理一下目前面臨的狀況。
如果這是在下棋,那麼老夫幾乎已經死棋了。
這個國家所有人都堅信老夫即將要出國,並做好了萬全準備。如果是像瑟蓮恩那樣半推半趕,老夫還能死心,這次卻是對方希望我們多留一下。
意即俗稱的兩廂情願,命運卻殘忍地要拆散我們。
「邪龍大人,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裡呢?或許就這樣隨性所至也是不錯……」
瑞湖坐在老夫背上,陶醉於對下一個地點的期待感。
「那個啊,瑞湖,在出國前,老夫想稍微去一個地方,可以嗎?」
「當然。」
這是背水一戰了,老夫抱著一絲希望,前往了沿路設置花壇的街區。
作戰計劃如下——再度在這裡辛勤拔草,這麼一來王都的居民便會慰勞老夫,接著順水推舟地讓他們問出「您累了吧,要不要住一晚再走呢?」這句話,然後之後便每日賣力除草,混得長期居住,最後再趁亂轉移陣地到別墅。
昨天才拔過草,所以老夫有些不安,但這個季節的雜草生長快速,一定也有顧不到的花壇。
老夫心中懷抱希望踏入花壇街區。
卻見到難以置信的畫面。
昨天綻放的程度還在一般常識內的花朵,今天卻開滿無數大朵大朵的鮮花,宛如百年一度的祝賀般,為街道妝點著萬紫千紅的繽紛色彩。
根本見不到半根雜草。
「啊啊!邪龍大人來了!」
正當老夫呆若木雞時,居民便陸陸續續從花壇附近的民宅之中跑了出來。
「這是邪龍大人的恩惠嗎?自從昨天您幫忙拔完雜草後,花就勢不可擋地成長了!」
「快枯死的花變得很有朝氣,雜草也連根都不見了……」
「雖然王宮不見了,但看到這些花就又覺得振奮起來了。畢竟我們不努力復興的話,又有誰來做呢!」
聖女大人!
老夫不禁在心中仰天長嘯。
老夫知道這是一件好事情,畢竟是那個聖女大人,所以她一定在處理雜草時順便澆花了吧。澆下了富含滋養農作物魔力的水。
以結果而言,她全面剝奪了老夫的活躍機會。
「邪龍大人?您為什麼哭了呢?」
「因為花很美啊……」
「原來如此,聽您這麼一說,的確很美呢。啊,我也要哭了。」
「妳的感動方式還真是沒有誠意呢。」
瑞湖眼中撲簌簌地滴落下了水滴,卻完全不像眼淚,單純只是分泌出水分的感覺。她用袖子粗魯一擦後淚水便徹底停下了。
老夫的腳步逐漸來到了位於王都邊緣的城門。
穿越這裡之後,城間街道便有所分歧,通往遙遠異國的道路就此展開。
「邪龍大人,我們出發吧。如果您對行徑方向有所疑惑,就交給我吧,我會用第三隻眼為您帶路到任何地方。」
「……不,是呢,老夫有所反省了。」
「邪龍大人?」
「裝模作樣並拐彎抹角地暗示他人老夫的需要,果然不是一件好事。坦率地說出想說的話——這才是溝通的本質啊。」
老夫下定決心仰頭望著背上的瑞湖說:
「瑞湖,其實老夫想多留在這國家一下。有一些隱情無法對妳說明,但老夫打算在這兒度過漫長的歲月,數年或數十年……妳願意陪伴老夫嗎?」
「您一定有什麼遠大的考量吧,遵旨。不論百年或千年,我都會永遠隨侍在側。」
此時,老夫變得無敵了。
已經沒有什麼好怕的了,接著只剩下打鐵趁熱,去見國王並拜託「老夫想重新接受住進愛德華氏別墅的這份好意」。
原本朝向門外的身體快活地往王都這側一轉。
便發現——
站在建築物屋頂的人、懸吊在煤氣燈下方的人、靠著行道樹的人、從下水道蓋子中露出身體的人、透過保護色與圍牆化為一體的人,以及光明正大地站在路上的人。
剛才通過時還並不存在的貴族魔導士們,穿著與繼位儀式時相同的正式服裝齊聚一堂。
站在街上的其中一人•愛德華宛如感嘆似地說:
「您竟然在這裡回頭啊,我們果然已經被發現了嗎……」
「欸?這是什麼?是給老夫的驚喜?」
「謝謝您的體貼。如果您沒發現,我們或許會因為自尊心作祟,而沒有攔住您就讓您走了呢。」
愛德華將手放在胸口,來到老夫面前一鞠躬。
「之前您在王宮說過的話……我當時無法相信普萊帕司公的復活和您其實很弱的事。不對,老實說我現在依然覺得懷疑,畢竟昨晚才見證到您那麼強大的力量。」
「大家通常都這麼說。」
明明主犯不是老夫,而是老夫背上的瑞湖呀。
「不過,您為了保護這個國家挺身奮戰了。這是不容質疑的真相。」
忽然之間,所有貴族皆排隊站好。
「我們在此以亞斯嘉貴族的身分,向您致上最大的謝意,敬禮!」
緊接著,所有人便以一種完美的姿勢向老夫敬禮。
四面八方傳來的謝意與尊敬用力地刺向了老夫,被昨晚交手的巨龍尖刺鱗片扎到或許還比較好。
「邪龍閣下,祝您武運昌隆。等您打倒魔王之後,請務必讓敝國招待您。雖然不知道您會不會喜歡,但我有一間接待貴賓用的高級別墅,總有一天希望能邀請您一起來用餐。」
不要總有一天啊,也不要附上打倒魔王為前提的條件呀。
老夫所追求的是「現在立刻」。如果不在此時說出真心話,便會為時已晚。
老夫直勾勾地望向愛德華。
無數的敬禮牽制住老夫的窩囊心聲,大幅削弱老夫的精神。不過老夫不能認輸,老夫龍生之中最大的一場戰役就此點燃戰火。
老夫的嘴巴終於隨著勇氣一同打開。
並只說了一句話:
「嗯……」
數小時之後,老夫與瑞湖一起一步步地走在通往他國的城間街道。
「邪龍大人,您要留在那個國家辦的事情,已經沒有關係了嗎?」
「……沒關係,就算不用老夫出馬,好像也全部解決了。」
在白日照耀的晴空之下。
老夫與瑞湖漫無目的地再度展開了「討伐魔王」之旅。
後記
繼第一集之後,又能在第二集的後記與各位見面,真是太開心了。我是榎本快晴。
多虧有各位的加油打氣,才能順利出版續集,真的是萬分感謝。
那麼各位在第一集的後記應該也有感受到,那就是筆者相當不擅長寫正式的後記。畢竟光是寫到這裡就已經花了五個小時。
雖然我打算透過裝作不擅長寫後記,大吐苦水來巧妙地消化篇幅,但竟然還有一整頁以上的量。沒錯,第二集的後記共有兩頁,這是絕望的味道呀。在這種時候,作為後記原本應有的功能,或許應該解說一下作品內容,但根據我個人的信念,從避免劇透的觀點來看,我認為應該避免在後記中提及故事劇情。雖然無法否定這種無謂的堅持更加阻撓了後記的書寫進度,但要是輕易扭曲信念就不是一個男人了。
那麼,我應該寫些什麼呢?
若提及筆者的私生活,據我推測恐怕是沒有這個市場,作為一名小小作家,無法在毫無需求的內容上耗費篇幅。
若是說到有市場的題材,那就並非筆者,而是書中尚未描寫到的登場人物的私生活畫面了吧。筆者認為這是一個不錯的點子。
那麼便打鐵趁熱,赤裸裸地揭露身為主角的邪龍大人的私生活——『成天只是埋頭吃草』,以上。竟然只花了八個字就結束了,真是派不上用場。
喔,當我寫著這些東西的時候,剩餘的篇幅就變少了。所以以下便開始進行各種報告。附帶一提,我現在的心情如同在六局下半丟四分(壘上有人)時被撤下的先發投手,先不論輸贏,我已經盡人事了。
以下將認真發言。
※ムロコウイチ老師所畫的本書漫畫單行本第一集現在發售中,登場人物的搞笑對話在漫畫之中變得更加有趣,受到各位讀者的好評!能化為這麼出色的漫畫,筆者只有感激之詞。(編註:指本書於日本出書時的出版情形。)
接著是負責插畫的しゅがお老師,感謝您也將第二集的新角色畫得那麼可愛!每一個角色都與我心中的印象一致,尤其是國王姊妹更是符合理想!
最後,再度感謝各位讀者閱讀本作,我會努力讓我們在下一次的後記還能見面,所以還請各位為我加油打氣!
榎本快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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