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看不見的天空

「你確實被選為校內第一美少女唷!這不是很光榮的事嗎?」

「我想是因為白姬同學很可愛唷.」

混雜在不經心對話中的一句話.

—我早就看開了.

自己從出生就是這副模樣,永遠都會是如此……

「難親近的人」.

小學是,班上同學是這麼看我的.因為外表的關係,不旦無法交到男生朋友,女生也會用迴避的眼神看我.在孩童純真的眼眸裡,我只是怪人吧?像我這種髮色和一般人不同,連性別也很難區別的人.

我並沒有受到直接的惡意攻擊,連受到那種待遇也不配.

一直覺得—自己彷彿被留在不同的世界.

因為這個外表,導致某個決定性的東西脫序了.

和母親長得一模一樣的自己—老實說,我曾經怨恨過這點.

但是,我想通後也熬過來了.

我不討厭自己,就連這個外表也是.雖然討厭被誤認為女生,但這模樣畢竟神似那個渾身充滿力量的母親.

—只不過……

「為什麼沒辦法如願呢?」只是會這麼想.

這個世界,總是不停地吞噬、蹂躪、愚弄我.

不管怎麼掙扎,我還是只能隨波逐流.

那樣的情況現在也持續著.

有時候,我會不了解自己.

我,到底是什麼?

迴盪在腦中的問題,重重地、深深地,逐漸沉入黑暗之中—

「喀噹.」耳邊傳來響亮的聲音.

沒能按掉的鬧鐘,自床上掉落所發出的聲音,使我從睡夢中醒來.

腦袋迷迷糊糊的.雖然剛起床時本來就會這樣,但也未免太沉重了,說不定是作了什麼討厭的.

今天學校放假,我打定主意要忘掉匆忙的昨天以及前天的事,好好休息.

我先從床上爬起來,拉開房間的窗簾,然後打開窗戶,探出身子往外看,天空有些灰濛濛的,雖然不致於下雨,但說不定很快就會變天.

視線往下移,看到家裡的玄關門口—出現了意外的人物.

「克蕾妹?」

「我是留真!」

早晨的寒喧,是從斥喝聲開始.

「……咳咳,早安呢……這個家真氣派呢.」

綴滿玫瑰花的咖啡色女用襯衫配上同色長裙,身穿超齡穩重裝扮的她,突然稱讚起我家.看起來十分突兀的紅髮在後面紮成一束,就是所謂的「馬尾」.

「怎麼了?突然來這裡.」

留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不時抬頭瞄我,不停改變環抱於胸前的手臂位置.

「那……要先進來嗎?」

我隨口問問看.結果她—

「……可以嗎?」

一改原先的含蓄態度,臉上浮現出喜色.

餐桌上放著早餐咖啡,並非是即溶咖啡,而是講究地從磨豆開始製作的那種咖啡.

家裡備有磨豆機、咖啡機這類專業機器,是我那自制力比餅乾還脆弱的母親隨興買回來的,但還沒搞懂使用方法就丟到一旁,因為覺得這樣太對不起這些機器了,所以我就把使用方法記起來.

喔,對了,這個家裡還躺了一堆遭受同樣境遇的可憐機器.

「加糖嗎?」

「咦?糖?可以嗎?」一大早講話就怪裡怪氣的.

大概是發現自己說了奇怪的話,她清了清喉嚨說:

「那個……那就麻煩你了.」並且謹慎地向我行了禮.

……其實用不著那麼拘謹.

我幫她加了兩匙,並在自己的杯子裡加了四匙.

「我喜歡喝甜一點.」

用茶匙攪拌後,我將咖啡遞給坐姿端正的留真.

「咖啡……」

她露出像在看某種來歷不明物的眼神,小聲呢喃道.

「別客氣,請喝.因為講究的煮法太花時間了,我只是簡單煮煮而已.」

定睛凝視黑色液體後,留真慢慢,慎重地將咖啡含入口中.

「這是—」

「如何?」

紅髮少女張大眼睛,妮妮道來.

「這個碰觸到舌頭瞬間就傳來的濃厚口感,猶如直接激活腦部的獨特苦味—只要喝一口,就能讓胸口如此鬱悶,這實在—」

留真右手依然拿著咖啡杯,做出被閃電擊中般的反應.

接著,從她口中說出真心話.

「好苦……」

「……」

我沒有出聲,趕緊再幫她加了兩匙糖.

「啊,這怎麼好意思!」

這女孩對每件事的反應都很大.

「請.」

在我的催促下,她戰戰兢兢地把杯子靠向嘴邊.這次,吞下後依然很冷靜.

「嗯,可以讓人靜下來呢……」

「呼.」我吐了口氣,看來她似乎滿意了.

「倒是妳竟然知道我家在哪裡啊?」

我一邊喝著自己的咖啡,問出感到不可思議的事.

於是,留真說:「因為昨天晚上,我感覺到這一帶發出很大的魔力.那時候我正好也在戰鬥.」

原來如此,她感應到我的魔力啊!

「可是……你昨天是跟誰對戰呢?你移動的速度非常快,可是我卻感覺不到對方的魔力.」

「咦?喔喔,小小懲罰—是練習魔法啦!練習!」

我當然不可能說出「其實是我卯起來追打在鎮上竄逃的魔耶露」,於是隨便用無關緊要的話搪塞.留真似乎毫不懷疑地相信了,她將喝光的咖啡杯放到桌上,切入主題.

「—最近,學校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嗎?」

從她認真的口吻,我直覺到談話的內容不會太愉快.

「NOISE嗎……這個嘛,我想應該沒有特別奇怪的……」

要說奇怪的話,前天捉迷藏時—

「倒是有遇到非常弱的NOISE,不過沒有需要特別在意的事.」

「……弱的NOISE?」留真重複說.

「難道,妳在為我擔心?」

如果她是因為擔心我而專程來訪,我是不是該謝謝她呢?不過,留真激動地反駁我的話.

「才、才不是呢!我只是因為最近NOISE出現的顏率增高,想稍微調整一下而已呢!」

她對自己的任務原來這麼投入啊.

「既然沒有任何在意的地方,我就在這裡告辭!」

順著話勢,留真站了起來.

叮.

「啊,麵包烤好了.」

香噴噴的味道從廚房傳來.

咕嚕咕嚕.

有人的肚子在叫……不是我.

「……」

紅色少女不停顫抖.

「那個……也有留真的分唷……」

她默不作聲,重新坐回椅子.

之後儘管一邊推辭,她還是解決了二片麵包.

離開時,她一本正經地說:「最近很詭異呢.」

「詭異……你是指什麼?」

在玄關前,留真穿好鞋子轉身看我,露出嚴肅的表情.不同於剛才大口啃食麵包的平凡少女,那是置身戰鬥中的戰士面容.

「NOISE太多了.」

「……太多?」

「你才剛成為魔法少女,可能沒有真實感—總之,小心點!不感覺到危險就要馬上逃呢.」

她果然是在為我擔心吧?這讓我打從心底覺得高興.

留真在最後,說出最堅定也隱含她本身信念的話.

「因為活著是最重要的.」她留下這句話後離去.

我簡單收拾自己和留真的餐具後爬上二樓,在我的臥室床上,魔耶露還在睡,且不停發出呻吟.

「對不起,對不起啦……彼兒……我起了邪念……啊、住手……這是不對的……魔法不是這樣用—」

看來昨晚的一對一「獵捕」行動讓牠內心受到相當大的創傷.魔耶露在我進到房間後,依舊沒有要起床的徵兆.

我搖動牠的身體對她說,結果魔耶露:「我、我說過多次了,不可以把貓反轉,把貓反轉—啊!彼兒!」

牠啪地張開眼睛,在看到我的瞬間一溜煙逃走.

「終於醒啦?我已經做了早餐唷,要趁熱吃.」

「……有放洋蒽嗎?」

魔耶露害怕地縮在房間角落如此問道,昨天的懲罰有這麼可怕嗎?

「當然囉,我感覺到此兒的血統了呢.」

大概是因為回想起來就覺得恐怖,魔耶露一邊發抖一邊頻頻點頭.

「不准讀我的想法!還有魔耶露—我沒有那個人殘酷.」

「—哈啾!」

在全世界最高的山頂上,某個少女打了噴嚏.

這天,大枝町和往常一樣毫無變化.

放假的學生充斥街頭,工作中的大人則流著汗,一如往常沒有任何改變地堅守著各自的崗位.

日積月累的生活方式不會那麼輕易改變.

不過,若是提出唯一的例外—

「哈哈……」有人發出笑聲.

「咯咯……咯咯……」少年咬著唇,壓低聲音笑著.

那是相貌平凡無奇,單從外表判斷似乎會被冠上「好像很認真」這類無關緊要的形容詞,極普通的少年.

「……哈……這個……會怎麼樣呢……」

這裡是傍晚時分的教室內,因為是放假日,校內死氣沉沉的.在這個彷如凍結的場所裡,一名少年不停捧腹大笑,看起來就像發生痙攣的樣子.

沙沙,沙沙.

少年手中的白色塑膠袋正在動.那是到處都有,會被隨便丟棄在馬路旁的一般便利商店塑膠袋.

少年打開袋口,將那個東西釋放到教室裡.

—那是蟲,數隻不足為奇、不致危害人類的蟲.外觀會讓討厭蟲的人看到後生起些許嫌惡感,大小約莫掌心一半的小型昆蟲.

「這樣就可以了吧……」

少年仔細檢查教室裡的窗戶,確認都沒有縫隙後,提高警覺地朝四下環視後走出教室.

「真期待明天啊……」

帶著滿心愉悅的語尾中,夾雜著稚氣的笑聲.

少年離開後將幾隻蟲留在教室.

不久,在夕陽轉變成暗夜之際—

沙……

無人教室中出現一道小龜裂,有如錄影帶影像中的黑白沙暴扭曲,活生生出現在現實中.

「—沙……」一邊發出細微的聲音.

「?」

「怎麼了?彼兒,輪到你囉!」

這是晚上在白姬家的一室.今天雖然放假,我卻完全沒有出門,就這樣迎接一天的結束1.

「咦?啊,對不起,我好像有點……耳鳴……」

我將「步兵」向前移一步.

現在,我正與魔耶露下將棋對戰中,至於為什麼會做這種事,其實是有很深的理由.

今天白天時我因為無事可做,便侵入家中的「玩具房」.那是位於二樓走廊深處,只有四疊榻榻米大的小房間,平常是母親在使用,很少有人進去.

整間房間堆滿了玩具箱,而且完全顛覆擺設的原則,連腳踩的地方也沒有,要是跌倒肯定會被什麼東西刺到.母親將為了買而買卻不再使用的東西,不知道從哪裡拿來謎樣道具,隨便擱置在裡面,那是名符其實的「玩具房」.

我原本是想來整理房間,但因為一天肯定整理不完,索性拿出幾樣看得到的遊戲後確實關上門.

接著……遊戲雖然拿出來了,但提到在這個家中可以較勁的對手,就只有一隻貓而已.

「—啊!魔耶露等一下!」

我的「王將」完全被包圍了.不管往哪裡逃都會被另一著棋卡死,完全陷入「將死」的狀態.

「我不是一直在等嗎?我是無所謂啦,不過你恐怕要回很多步棋才能贏唷.」

魔耶露用肉墊移回棋子,大概是將棋譜完全背下來了,牠的動作沒有任何遲疑.

「你好像把大部分棋子都收回去了耶……難道,你是暗示我亭不了?這算是好意嗎?還是同情?」

我忍住不甘心的感覺問魔耶露.

「彼兒,今天一天就變得這麼自暴自棄啊!」

「我無法形容這種慘敗給貓的心情……」

是啊,今天整天沒有外出的理由就在這裡.

我贏不了魔耶露.不管是黑白棋、西洋棋、撲克牌、將棋、甚至是棒球盤.

我在所有的遊戲上都輸得一敗塗地,戰績輕輕鬆鬆就破了三十大關吧?真的是沒贏過半項.

「沒辦法啦,因為彼兒很弱嘛.」

終於淪落到被魔耶露安慰了,打擊呈倍數襲來.(錄:這是安慰嗎…)

「是你太強了啦,明明是隻貓……」

魔耶露尤其擅長黑白棋、將棋這類棋盤遊戲.相較於我花一分鐘才下一著,牠不到三秒就想好了.

「唔,這跟『明明是隻貓』沒什麼關係唷.這些遊戲到頭來都是可以模式化的東西,就算摻雜有運氣的成分,還是找得到一定的下法.」

「什麼模式化……你是電腦啊?」

不同於平時、理性的魔耶露,讓人恨得牙癢癢.

「哈哈哈……說不定是這樣唷.」魔耶露苦笑.

因為無法認同就這樣輸到脫褲,我拿出在玩具房裡找到的最後一項遊戲.

「魔耶露,這是最後了……我會用這個打敗你!」

綠色的水平戰場,以及三、四種長方形牌.

「—麻將啊.」

金色貓的眼中閃過一道光芒.

「因為沒別人了,就我們兩個打.規則……你知道嗎?」

至於為什麼到最後才拿出這個遊戲,是因為我最擅長的遊戲就是麻將.

如同剛才所說,這個也是被我們家任性公主亂丟的其中一項物品,當她說出「要記圖案真麻煩~」這種顛覆世界根本的台詞,正好是我費盡心力,將牌技提升到足以教人的地步時.那之後,我玩了好一陣子的一人麻將……不過一點也不好玩就是了.

這是一種拼輸贏的世界,沒道理因為以擅長項目對抗,就被說成「卑鄙」.

「當然知道啊,雖然我只打過一次.倒是彼兒,麻將還有一個非常大趣的規則喔—」

魔耶露用莫名嬌媚的口吻說,這證明牠正在企圖什麼不像樣的事.不管是母親還是魔耶露,為什麼都這麼不含蓄呢?

「有趣的規則?」

「嗯,輸的人要脫衣服.」

「……嗄?」

這隻貓沒頭沒腦地在講什麼啊?

「我所知道的麻將,每次輸就要脫一件衣服唷!」

「不,那樣做有什麼意義啊.」

「唷~彼兒,還沒打就認定會輸啦?輸給我這種貓?」

「呿!打、打就打,誰怕誰啊!」

不需要去想輸了的事,既然魔耶露知道的規則是那樣,我就坦然接受吧.

「嗯,那來打吧!」

—我應該要在這時候注意到.

說出「那來打吧」時,魔耶露那張邪惡又瘋狂的笑容.

洗牌時,叫人難以置信的敏捷動作.

盯著我的身體,交織於紅色眼眸深處的那份情感.

更重要的是……

—貓根本沒有可以脫的東西!

一小時後.

「我完全沒有要輸的意思吶……」白姬彼方以祼體裹著一條浴巾這副徹底敗北的模樣,垂頭喪氣說.

隔天,上午八點四十分—

「哈啊、哈啊……」

「喂,彼方……回……來……」

今天也是一如過往的上學景象.通往學校的最後一條筆直道路上,周圍學生寥瘳可數.大概是因為各自都快遲到了,儘管氣喘吁吁但大家還是不停地奔跑.我丟下拖著腳跑的丈,一口氣衝到快接近校門的距離.

若說我沒有朋友愛就太讓人遺憾了,因為我會這樣天天瀕臨遲到邊緣,都是他害的.要不是這傢伙不在意別人眼光,在上學途中講解(加表演)卡通,我也不用這麼辛苦.不過就算那樣,大概也會是在鐘響前五分鐘左右才到校.

我拚命跑,距離校門分界線還差幾步.

「好,今天來得及—」

然而.

—噹噹噹噹.

鐘聲無情地響起.難不成感應器之類的東西,是設置成我一接近校門前一公尺處就會作響?在個狀態下,僅僅數公尺前的學校看起來就像是完全被隔絕的地方.

我一邊用被害妄想逃避現實,一邊尋找我今天的值班糾察.

正常來說,鐘響前五分鐘時,值班糾察就要在校門前待命……

「不在?」

說實在的,我腦中率先浮現出的單字是「lucky」.只要就這樣裝作若無其事地穿過校門、朝教室走去,就不會有任何人受傷.

「我想應該會傷到彼兒你的自尊唷.」

這是名為「良心」的天使之聲嗎?我將離心力發揮到最大極限,讓叫我彼兒的天使閉嘴.

「……咿,呼—怎麼了彼方?幹嘛突然旋轉包包.」

丈追上來,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我.

「我是在做利用離心力的簡單加速度重力訓練.」

我聽到包包裡發出痴呆的「啾嗚嗚嗚」聲,不過似乎沒有傳入丈的耳裡.對於我的牽強說法,丈只是困惑地歪歪頭,然後環顧四周.

「值班糾察……不在嗎?真難得,這學校明明只有取締遲到這點嚴格.」

「照你的說法,好像我們學校不在乎遲到以外的事情.」

不過啊,我可以理解他為什麼這麼說.

「蔑視時間的傢伙最差勁!」校長曾如此說.加上這也是他的方針,所以這所學校基本上嚴格要求守時.不過對於時間觀念散漫的中學年紀小孩而言,那只是一把鎖,無怪乎會想扯掉它.

「……竟把自己正當化.」讀取他人想法的天使之聲簡短地說.

我決定肯定牠一邊旋轉還不忘吐槽的態度,所以我也輕聲說—

「……既然是天使,就會飛囉……」

「咦,慢著,彼兒,你的意思—」

我讓包包離手.

「哇喔喔喔喔喔—」

帶有旋轉產生的強大離心力,包包飛到相當遠的距離之外.

結果,我們等了一會兒,值班糾察還是沒有出現.

我心想「再等下去,要是趕不上班會時間就糟了」而進入學校,才終於知道是怎麼回事.

「—蟲?」

「對,被散布在三年級教室裡.」

丈從教師辦公室走出來,沒有被責備遲到的事,只聽完「事情原委」就回來了.因為沒有看到值班糾察,丈便提議先繞去教師辦公室再進教至.我原本很意外他竟然這麼認真,看來是他對情報的敏銳度促使他這麼做—對了,我之所以等在辦公室前面,絕不是因為想讓丈先進去沉穩老師的怒氣.

「……替死鬼.」

「說得太難聽了!」

精準讀取他人思考的天使—魔耶露,好像已經毫無隱藏之意,牠用只有我聽得到的音量吐槽道.

「……你的包包從剛才就裝了什麼嗎?」

「什麼也沒有.有裝的話就沒辦法旋轉啦,像這樣.」

「算了,總之啊,聽說是因為最先發現的學姊沒關門,蟲群才會在校內到處竄逃.」

事情的始末是這樣的.

今天早上七點剛過,最早到三年級教室的學生抵達學校.她表示每天早上要幫教室的花澆水,所以會早一點到校.她像往常一樣從職員室拿走教室鑰匙,打開教室.一進到教室,她就聽到喀沙喀沙的蠢動聲.雖然覺得有點恐怖,她還是走進教室—

「出現大量沒見過的蟲呢……」

光用想的就覺得恐怖.我原本就不喜歡蟲,所以不難想像那女生當時的心情.

「然後,被散布的意思是?」

丈在一開始說了「被散布在三年級教室」,聽起來就像是人為的—有犯人!

丈用右手的姆指和食指抓起一小撮瀏海.

「昨天學校放假,校內頂多就只有警衛,不過……如果只說結果的話,昨天什麼事也沒發生.」

轉啊轉地把玩起瀏海,這是他說話時的習慣,如此可以隱約窺見到平常被瀏海遮蓋住的細長雙眸.

「什麼事也沒發生對吧!那為什麼說被散布了?」

丈突然停下動作,微微張開那雙細到像線一般的眼睛.

「是啊,什麼事也沒發生—除了有個學生來拿忘記帶走的東西.」

這……不是再明顯不過的情況嗎?

「……那,應該就是那個同學搞的吧?」

「嗯,一般是那樣沒錯.」

丈的話語中隱約透露出有別的可能性.

「不是嗎?」

「按照警衛的說法,那個學生回去後,他又氭細檢查了所有教室,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然後將教室全部上鎖.也因此,今天早上以前什麼事也沒發生.」

他這種只末對重點詳加解說的口吻,感覺就像是自己也打算導出什麼答案,或是已經有了結論,讓人聯想到偵探的思考模式.

「……如果只是有蟲,也可能沒注意到不是嗎?警衛也不是睜大眼睛在巡邏吧.」

「不,不可能有這種事,因為—」

淡淡的視線越過瀏海射向我.

「—好像不下百隻.」

「嗄?」

「不下百隻」這句話指的是什麼事?我試著思考後還是不懂,或許是因為根本不想去理解.所以,當丈說出下一句話時,我打心底感到毛骨悚然.

「聽說在那間教室裡的,有超過百隻—不過,又不是實際算過,不是很確定……但至少是可以用『蟲海』來形容的數量.檢查時不可能沒發現,畢竟那應該是無法想像的光景吧!」

窸窸窣窣不停蠕動的蟲海,我要是親眼看到一定會昏倒.

丈一邊說,一邊靠向走廊牆壁.

「第一個發現的學姊很可憐吧,當場發出尖叫後昏迷,現在人在保健室.雖然可以問話,但聽說害怕到對細小的聲音也會過度殳應1.」

「要是我看到那種東西,心露一定也會受制.」

光是一瞬間做了想像,我的精神就已經受到十二分的創傷了.

「總之,那數量不是光憑一個來取東西的學生就能辦到的.如果不是發生什麼超自然現象的話……那簡直像是在一天之中大量繁殖.」

「—超自然現象……」

我喃喃道,在快想要想起那個可能性的瞬間,突然感到背脊一熱.

「早安,白姬同學.」

在近到足以在邊吐氣的距離,傳來女性輕柔的聲音.

下一瞬間—「咬.」她從嘴巴發出音效.

「……咬?」

右耳傳來微微的暖意,彷彿被吃了一般.

「妳幹嘛啦,委員長!」

我轉頭,想擺脫啣住我耳朵的委員長,但是因為她整個身子緊靠著我,我很難甩開她.硬拉開的話,她可能會摔到地上.

她繼續在我的耳畔說:

「因為有兩個同學遲遲沒進教室,想說是不是要好地一起請假,就來職員室問問,結果發現那兩人竟然悠哉地站在走廊上講話.所以,我就想『把他吃掉』.」

……她非常生氣,語氣中完全感覺不到鬥志,一點抑揚頓挫都沒有.

「啊啊對不起!我道歉!我跟妳道歉啦,別吃我的耳朵!唔……嗯……別、用力—」我再也站不住跪了下去.

「喔,彼方的弱點是耳朵啊.」

丈只是興致勃勃地看著這裡,似乎完全沒有「拯救在公眾面前遭到襲擊的友人」的氣概.

「喂!別只是看,來幫我啊!」

「我可沒有不識趣到介入少女們的嬉戲.」

他將瀏海攏起,露出潔白的牙齒.

「我是男的!」

「白姬同學的耳朵,好好吃—啾.」

「嗚哇啊啊!等一下,別伸舌頭—再這樣,真的……」

「喔喔喔……一大早就來到世外桃源……」

我看著曾幾何時已經拿起數位相機的丈.另外還有一對紅寶石眼眸,在置於地上的包包裡閃閃發亮.

「魔耶露!快想辦法—」

我和從微開的包包中窺視這裡的魔耶露四目相交,眼神傳達想法.我們認識很久了,應該看到眼神就可以輕鬆明白彼此的想法—不對,拜託你一定要明白.

結果,包包裡的魔耶露,也用眼神這麼說:

「好耶彼兒,也露出個性感表情給我看.」

「你是哪裡的冒牌攝影師啊?」

我忘了用眼神交會,從腹部擠出聲音.

後來,直到老師聽到我的尖叫,從職員室飛奔出來之前,這個無意義的饗宴一直進行著.

幾分鐘後,三個人(和一隻貓),和樂融融地走在通往教室的走廊.

「不是被罵了嘛!」

在職員室前面引起那樣的騷動,當然被訓了一頓.不過因為老師還有會議之類的事要忙,訓話很快就結束了.

「能看到好東西,我真幸福!」

「是牛奶味唷.」

「很萌唷.」

沒有絲毫惡意的兩人及一隻貓……

我來到通往二樓的樓梯口.

「算了,我早就知道了,反正我就是玩具.個子小又長得像女生,髮色很稀奇,聲音又高,走路的聲音也被說可愛!」

—那麼如果,你不是這模樣呢?

刺痛突然從身體深處湧起,那是小小的疼痛.

—如果,你是你所期望的模樣呢?

那是呢喃私語,帶來痛楚的荊棘之語.

—你其實,對受到特別對待的事感到優越吧?

「不是,我希望更普通的……」

—普通、平凡、無趣,都不是你所期望的吧.你其實很擔心,要是自己普通人就不會有人理你吧?你開始覺得當魔法少女很愉快吧?自從總是惹事生非的母親不在後,你就覺得好像少了什麼吧?

「……不是的.」

—就是唷……沙沙……你什麼都不了解呢,明明是自己的事.或者,你是不想了解呢……沙沙……對於自己的事,自己真正的願望.

腳步變得愈來愈沉重,我當場癱坐下去.

—你是什麼?希望什麼?

一切都是我心中的迷惘,那些東西就算想遏止也會從心底溢出.

「我……」

—說說看,「我」的願望.

沙…………

「呀!」

正當我的思緒即將陷入更深層的領域時,突然聽到有人尖叫,那是身旁委員長的聲音.我起身回頭,旋即映入眼簾的是她驚愕的表情.

委員長的驚愕表情可是相當難得一見,雖然想繼續看下去,不過眼前的事態不容許我這麼悠哉.

在她越過眼鏡的雙眸前方,附著於樓梯平台牆上的那個生物是—

「NO—」

差點脫口說出NOISE,我趕緊摀住嘴.丈冷靜地分析道:

「這就是那個逃掉的傢伙吧,天牛嗎?不過也大得太離譜了吧.」

那隻蟲的造型確實與一般稱為天牛的蟲相同,有兩隻長長的觸角,漆黑的軀體長出數隻腳,撇開體型如手掌大這點的話,就是曾經看過的生物.

……不是NOISE嗎?

這麼說起來,我並沒有聽到平常NOISE出現時,傳來像沙暴一樣的噪音.說不定這只是大型昆蟲而已.

「吱!」

天牛鳴叫一聲後突然跳起,飛向旁邊的委員長.

「—嚇!」

面對蟲冷不防的跳躍,委員長閉著眼睛揮動書包.

晝包以猛烈之勢劃過虛空,委員長一副要消滅飛在空中的蟲般,拚命揮動雙臂.

磅!

書包撞上樓梯平台的牆壁.就在這時候,飄散出淡淡的光粒子.

那是!

丈的聲音打破了陷入靜寂的空間.

「委員長,那是、我的書包……」

她的確把自己的書包擱在地上.也就是說,委員長剛才用來揮打、壓扁蟲的那個書包是丈的.

「啊,咦?對不起喔,明日野同學.」

委員長急忙將書包遞給丈,或許是覺得不好意思,她像在掩飾表情似地低下頭.

「不,那個,沒關係啦……」

丈露出苦笑,接下自己的書包,戰戰兢兢地看了碰到墻的那一面.

「沒有?好像被它成功逃掉了.」

說完呼一聲,一副鬆了口氣的模樣.

「真對不起,抓錯了……」

「不,沒關係啦.反正數位相機正好拿在手上,裡面沒裝什麼特別重要的東西.」

「……」

當委員長與丈如此交談時,我想起剛才看到的光.

—宛如粉末一般的光粒.我不可能看錯,那是NOISE消滅時的光.這麼說……腦海裡浮現出最壞的情況.既然剛才的蟲是NOISE,表示今天早上發現的大量蟲群,全部—

這麼一想,事情就說得通了.

警衛檢查時之所以沒發現蟲,理由很單純,是因為它產生的時間更晚.然而不能理解的是,我竟然沒發現它出現.NOISE現身時我應該會感覺到刺耳的噪音才是……

「—不過,教職員會議開得還真久啊.」

「老師們也是第一次體驗到校內出現一堆蟲的情況吧.這樣下去,討厭蟲的學生還得戰戰兢兢地上課呢.」

「真希望今天就這樣放學,你不覺得嗎?彼方.」

「明日野同學,你太放肆了!」

沙—

NOISE!

雖然只有一剎那,但我確實聽到了噪音.不是很明顯,感覺就像從遠方傳來,如果不是特別留意,說不定誤以為只是耳鳴.

耳鳴……

「—咦?喂,彼方?」

「白姬同學?」

我的包包就放在地上.我和裡面的魔耶露視線相交,牠因為目賭了一連串的狀況後似乎也理解了,對我點著頭.

我必須戰鬥,NOISE出現代表的就是這個意思.我又得穿上女裝迎戰危險的對手.

—這明明不是我的期望.

「……」思緒再次沉重了起來.

「……彼兒?」

「沒事……去教室吧.」

這一瞬間—那個,早就開始了.

上午九點二十分.

教職員會議延長,占用了第一堂課的時間.各班班長下令先自習,學生們於是渡過了不同於平常的快樂時光.

「聽說有人撒了一大堆蟲.」

「好噁心~」

「是這間教室對吧?」

「好像是,不過聽說已經逃到別的地方去了.」

這裡是位於學校四樓的三年級教室.

「不過啊,老師他們也因為這樣不能來對吧?感覺有點賺到喔!」

「啊,我懂!第一堂課總是提不起勁.」

沒有學生會聽到自習就乖乖唸書,何況學校還發生了離奇事件,因而就連即將聯考的三年級生也坐不住了.

不尋常.

對於一向反覆著同樣生活週期的學生們而言,生活中最重要的「學校」環境所發生的異常事態,正是最大的不尋常.

「咯咯……」在喧囂熱鬧的氣氛中,有個學生暗自偷笑.

該名學生身邊連一個同意也沒有.是個不在意衣著打扮,在得到全學年第一名時也得到了孤獨的少年.

少年只動嘴形,如此說:「是、我、幹、的、啦.」

他是昨天傍晚來拿忘記帶走的東西的學生.

連警衛也沒有對他留下印象,存在感薄弱、不具特色、看起來好像很認真的平凡少年—把蟲撒到這間教室的始作俑者.

他假裝看著攤開在桌上的教科書,嘴角揚起幼稚的夭容.

從自己引起的異常現象獲得喜悅,他陶醉其中,在心底讚賞自己.

他的願望實現了.然而,少年並沒有注意到,沒有注意到決定性的「分歧」.

「咯咯咯……」

他只散布了幾隻用手指就算得出來的蟲,那數量小到要是沒發現的話,可能會直接從旁通過.換句話說,他所做的事與實際引起的騷動規模不相符.

少年並未發現在某個環節,有某個東西產生了決定性的分歧.

當然也沒有發現,目前正逼近這裡的物體.

—蠕動的黑影覆蓋在窗外.

教室染成一片黑暗,並非產生陰影這點程度,而是光線被某種東西遮蔽了.那是讓日光燈光線也黯淡無光,真正的漆黑.不單是覆蓋周遭景象,甚至是踏人心靈的黑色.

「咦?」實現了扭曲願望的少年,窩囊地張開嘴,呆望著那副光景.

我們三人走進教室時,發現班上果然是吵得無法無天,八成每個班級都一樣吧?

「我們班的人還真是靜不下來啊.」丈傻眼地說.

他難道沒有自覺,靜不下來的頭號人物就是自己嗎?

「真是的,都叫大家要自習了.」

或許是原本就不抱期待,委員長只是輕嘆口氣,沒有責備大家.

教室內四起的喧嘩聲,果然是在議論校內發生的「惡作劇」.雖然全都是荒誕無稽的推測,但事實就在那些推測的延伸上.

「那我們也隨便打發時間—彼方?」我只是默不作聲地盯著鬧哄哄的教室.

現在學校裡有NOISE,而有義務打牠的是TUNER,也就是魔法少女—是我.

「……我有點不舒服……我去保健室.」

「沒事吧?你的臉色看起來確實不好.」

說不舒服是騙人的,我只是想製造離開這裡的藉口.不過確實,身體好像比平常不對勁.

「白姬同學,要陪你去保健室嗎?」

委員長滿臉不安地看著我.看來,我的臉色似乎比自己所想的還糟.

「不用,沒事的.反正是自習課,我稍微休息一下就回來.」

說完,小心不被發現地只提起裝魔耶露的包包,走出教室.

走廊感覺吵吵嚷嚷,因為整間學校鬧哄哄的,這個氣氛本身就像極了NOISE.

好想去寧靜的地方—腳無意識地朝著頂樓走去.

從老位置看到的天空一片陰霾.

一大早就烏雲密佈,讓人喪失對時間的判斷力.早上看的氣象預報還說是晴天1,不過數十分鐘後天氣就完全變了樣.

「—彼兒,怎麼了?真的不舒服嗎?」

魔耶露從包包裡走出來,抬頭看我的那雙眼裡充滿了不安.

「沒事,我沒有哪裡不舒服.」我只改變嘴形將牠微笑,魔耶露似乎稍微安心了.

「來,趕快變身收拾掉吧.」

我集中精神,右手指向天空.高喊出已經不用特別意識,就能說出口的強力咒語.

「遍及天空的盡頭.」

呼應話語,從天空—

「?」魔耶露一臉困惑.

「—遍及,天空的,盡頭!」再一次,更用力地喊.

但是……別說是一如往常從天而降的蒼柱了.天空中反而聚集了更多雲,沒有任何變化發生.

「……彼兒.」

「為什麼?遍及—」

「彼兒!」

當我準備再試一次時,魔耶露制止了我.

「沒有用的啦!魔法道具就是自己,是以使用者最容易心露相通的形式存在……我之前這樣告訴過你吧.」

我靜靜放下伸向天空的手.

「召喚卻無法回應,你了解這代表什麼嗎?」

我當然不可能說不了解,我心裡很明白.

「彼此了解,是魔法道具與使用者間不可久缺的要素唷.」

魔耶露的視線大概是直接向著我吧?可是,現在的我沒有勇氣回看牠.

「反過來說,也就是要認清自己.」

牠的音調變低了些.

「只有在能夠相信、理解自己的人面前,魔法道具才會現形.」

金色貓斬釘截鐵地說.

「—你在迷惘,它當然不會回應你.」

我抬起頭,看到牠眼神中流露著莫名憂傷.

「可是只有我能對抗—」

「是那樣沒錯,但是現在的你沒辦法戰鬥.」牠斷言.

「—我不能讓現在迷失了自我的你去戰鬥.」

嗡嗡嗡嗡嗡!

異樣的聲音是在這之後旋即傳來.若要形容的話,就像是在耳邊聽到螺旋獎高速旋轉的聲音.

「!」

「來了嗎……」魔耶露發出銳利的聲音.

從頂樓彼端,湧起某種黑色物體—蟲.

一大群長了翅膀的黑蟲從學校下方飛來,數量至少有上百度吧?振翅聲相互重疊,形成讓人非常不舒服的噪音.

與委員長剛才壓肩的蟲不同形狀,硬要說的話,充斥眼前的這種蟲形狀類似蜜蜂.每一隻體積都很大的蟲,圓滾滾的橢圓形下半身有著尖銳的刺.

「彼兒你快進去校舍!」

魔耶露緊急做出指示,可是我沒辦法馬上行動.

「你打算怎麼做?」

「這種小蟲我一個就可以解決了!彼兒你—」

某隻浮在空中的蟲似乎察覺到我們的敵意,像小彈一樣筆直飛出過來.牠的目標是我.

—必須快點閃開.可是,在沒有變身的狀態,我的動作非常遲鈍.

黑色的刺一轉眼就逼近了.就在牠快刺中我時,有個影子閃過眼前.

—是魔耶露.牠在空中捉住飛來的蜜蜂,往地上用力壓.

「你快點回教室!別讓這些傢伙跑進校舍!」

聽到魔耶露類似斥責的大喊,我趕緊手伸向頂樓的門.

又覺得很猶豫,正準備回頭時—

「我不會有事的.」

在溫柔聲音的催促下,我頭也不回地直接奔入校舍內.

碰!一扇門隔開了我們兩個.

留在頂樓的魔耶露,在頂樓中央擺好陣勢.牠前肢使力,像在確認爪子觸感一樣地抓著地面.

大大的紅色眼眸前方是成群的蟲型NOISE.

「好……我總是被認為沒有幫助,當然要在這時候好好表現囉.」

嗡!

兩隻NOISE朝目標物一直線降下.蟲型NOISE伸出有如尖塔的刺衝了過來,企圖擊中魔耶露.

魔耶露四隻腳朝地面一蹬,使出渾身力量跳起.

小小的身軀在空中翻轉,讓有刺的NOISE通過身旁,接著用力向後退以閃開兩隻蟲,再在剎那間利用身體後退的力道,順勢揮出雙拳.

唰!

兩隻NOISE在半空斷成兩截,消失在虛空中.

四肢重新著地後,魔耶露以撕裂NOISE的爪子做出挑釁動作.

「別小看……我的速度!」並用狂熱的視線宣戰.

浮在空中的刺全都向著魔耶露,面對來自四面八方的敵意,魔耶露不禁思忖.

「……數量如此龐大的NOISE同時出現?太奇怪了,這個城鎮到底怎麼了……」

斜後方有動靜.魔耶露透過聲音感覺到該處有動靜後馬上翻身,躲開逼近的敵人,並且給予迎面痛擊.

沒多久,下一隻NOISE行動了.敵人真正的猛烈攻擊放是展開.

NOISE並非同時展開攻擊,牠們不具有意識,因而沒有統率者.牠們並非一個接著一個算好時機攻擊,只是零零散散地衝向目標物.

魔耶露準確地一一避開連續刺擊,一旦有餘力時,也不忘減少敵人數量.這個戰鬥姿態固然是活用了貓柔軟的身體,然而更重要的是,牠的動作中蘊含了從經驗得來的自信.

「彼兒……沒事吧—」

牠用兩隻爪子壓死NOISE,順勢撞向下一個敵人.

可是,籠罩天空的蟲數到現在仍沒有減少.

我關上門後,心中滿是後悔,後悔自己丟下魔耶露,逃到安全的場所.

可是,現在必須阻止NOISE進入!

我跑下樓梯,一走出三年級教室的走廊,就看到一名男學生坐在地上,他用手壓著右腳腳踝,眼神直盯著某處.

「你沒事吧?」

我衝過去問他,原本臉上浮現訝異之色的男學生,表情倏地一轉為恐懼,指著前方,「那、那個、那個!」

他指尖所指的前方,有隻在地上爬行的NOISE.那是體型約莫手掌大的甲蟲型NOISE,與我在捉迷藏時打死的傢伙同種類.不過牠的樣子很奇怪,之前那幾乎沒有抵抗就被消滅了,除了體型大之外與一般蟲沒有兩樣,然而眼前這隻蟲,卻自由自在地在走廊裡衝來衝去.

「!」

仔細再看,原本男學生壓住的腳踝正在流血,傷口雖然不致於喪命,但也不是太樂觀.

「因、因為牠突然過來,我想打死牠……反而被咬……」

他顫抖地說,大概連自己也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吧.

「這傢伙是什麼東西啊,噁心死了……喂!」畏怯的眼睛睜得斗大.

在聽他說話的同時,我感覺到不好的預感,便抓起癱坐在地上的他硬把他拉走.

結果,處與興奮狀態的蟲展開背上的翅膀,朝這裡攻擊而來.避開後,我看準那傢伙著地的瞬間,用鞋底踩肩牠,似乎不具備生物構造的NOISE發出光芒後消失.

雖然會主動攻擊……不過只是這種程度的話,就算不變身也能打敗牠.

可是,要是當中有很強的傢伙—要是出現像之前戰鬥對手一樣,無法以人類力量抗衡的傢伙……

魔耶露不在,我沒辦法變身.

「哇啊啊啊啊!」是尖叫聲,而且不只一個人.

我將視線移向聲音發生的源頭—同樓層的走廊前方,從前面第三間教室裡湧出大量黑點.

一看就知道,那全都是NOISE.好幾名學生從那間教室滾出來.

學生們從並排的教室裡一齊探出頭.接著,每個人都張大眼睛、靜止不動,被眼前難以置信的光景震住.

面對如此龐大的蟲群,就連我也只能停止動作.

超過百隻的NOISE,有如水壩潰堤般來勢洶洶地飛出.

從各班教室探出頭的學生,全都目瞪口呆地望著.

「所有人都回教室,把全部窗戶鎖上!」

我當場大叫.

不知是聽到我的話抑或自己做出判斷,站在走廊的學生以及正要出來的學生都慌慌張張地衝回教室,各自關上窗戶.奇蹟似的,沒有一個學生失去理智亂竄.

「你也快一點!」

我扛起身後依然坐在地上的學生,走向最近的教室.

「他受傷了,請幫他緊急包紮一下!」

我將受傷的學生,交給一臉愕然的三年級生.

「喂,你應該是一年級的白姬吧!那你怎麼辦?」

就在我準備走出教室時,負傷的學生問道.

「我去樓下看看.聽好,請你們絕對不要離開教室!」

我不理會同學的挽留,關上門.

然後—

面對大量的NOISE,我迷惑了.

應該往前走?還是向後退到樓下?

產生NOISE的地方,恐怕是那間教室,裡面應該已經沒有人了吧……

那間教室到現在依舊不斷湧出NOISE,已經不是可以用肉身對抗的數量了.

「唔!」

我轉身朝樓梯方向跑去.

反正現在去那間教室也沒用!總之,先確保校內所有人的安全,再考慮之後的事:

「有大量的蟲飛來,絕對不要離開教室!請關緊門窗,乖乖待在教室!」

到了樓下,我依序向二年級各班喊道.

不知道我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不過,為了不讓他們反駁而一口氣說完的做法似乎產生了效果,學長姊們不發一語地返回到教室,聽話地鎖上門窗.倒是原本一臉悠哉的學生,回去時變成滿臉恐懼這點,讓我有些在意就是了.

「—好,這樣三樓就解決……」

正當我準備前往二樓時.

地面傳來微弱的蟲鳴聲.我這才注意到,教室窗戶發出喀嗒喀嗒的細小聲響,空氣也像在震動.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讓人不快的噪音.

原本聚集在樓上的蟲群,大舉侵入這層樓了.我一看,黑色斑點正好從最近的樓梯下來,那景象根本就是黑色的雪崩.

整群NOISE一看到尚未遭到攻擊的三樓走廊,就動作一致地湧向這裡.

—也就是衝著我來.

「不!」

我盡可能的—

「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使出全力衝刺,朝反方向奔跑.

身後漸漸被蟲群蹂躪成黑色.

我超越極限地奔跑,只想盡快從走廊這一頭跑到另一頭.到現在我才深深感覺到走廊原來這麼長,平常根本沒有特別在意.

就這樣拚命跑—在快到樓梯間時,硬是往旁邊跳,身後的黑色雪崩衝了過去.

由於沒有考慮到著地的問題,我直接從樓梯下滾下,跌在平台上.

「—唔.」

耳朵突然聽不到聲音,滿腦子都是「嗶」類似電子聲的耳鳴,連意識都快被帶走了.但是—

「還沒……」

還有事必須做,那是魔耶露交待的任務.

我扶著牆壁爬起來,多少恢復了些意識,肢體隱隱作痛,但還不致於妨礙行動.

蟲群大概會在控制三樓後才下來吧?看來牠們似乎打算從上面開始依序往下壓制.

我慢慢走到下一層樓,用與剛才相同的要領一一喊話,讓學生們關上教室.途中遇到幾次驚險的場面,但總算成功騙過大家.

跳過我們班後,我來到一樓,不理會教職員正在開會.我闖入職員室將所有窗戶關上.當我在關窗戶時,老師曾經試圖說什麼,不過我連看也沒看他就恫嚇道:「我現在很忙!」

我半帶威脅地警告他們不要走出室內,並環視一臉錯愕的老師們.確定所有老師都聚集在這裡後步出職員室.

接著回到二樓,最後要去的是自己的教室.

「能做的事……都做了.」

—如果,你是你所期望的模樣呢?要是自己是普通人,就不會有人理你吧?

打定主意不去想的話語,違背我的意思浮現在腦中.

雖然聽到NOISE結束三樓壓制後下樓來的振翅聲,我卻無法打開這扇門,無法越過只差一步的界線.

「我是—什麼?」

NOISE逼近了.

喀啦啦!

「!」

正想說突然有人接住我的手臂時,我的身體已經越過剛才無論如何都跨不出的那一步.

「你在幹嘛,彼方?」

丈把我拉進教室後馬上關上門,並從內側上鎖,阻止蟲進入.

他低頭看著渾身無力,當場坐下的我.

「你沒事吧?發生了什麼事?你的制服破破爛爛的唷.」

一如往昔的友人模樣.

「白姬同學,吶,水給你.」

委員長從丈的身後出現,蹲下後遞給我透明保特瓶.

「……謝謝.」

我以緩慢的動作從委員長手中接過保特瓶,打開瓶蓋,把嘴靠過去.

身體似乎比我想像中還渴求水分,保特瓶裡面的水一轉眼就空了,只留下通過喉嚨時的冰涼感.我輕輕鬆鬆就能感覺到水分滲入體內深處的感覺.同時,暫時忘卻的疼痛感再度回來.

「唔……好喝.」

我簡短說出感想後,委員長她—

「嗯,太好了.」露輕柔的笑容.

我環顧四周,班上每個人都關注地看著我.

不管是丈還是委員長,都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與其說是擔心……倒像是在等我說話.所以我先說了:

「—對不起.」

是啊,我道了歉.

「幹、幹嘛道歉?」丈慌張地問.

「白姬同學?」

委員長貼近,凝視著我的臉,但我避開她的視線.

「……沒事.不過—對不起.」

我只能道歉.

雖然不知道是在對誰道歉.

或許對象是誰都無所謂.

「被你突然這麼一道歉也搞不清楚……怎麼了?真不像你.」

丈露出困惑的神色,一邊把玩瀏海一邊問.

「不像嗎……」

我抬起頭,直視著友人的眼睛問:「如果我是普通人……丈,你會怎麼樣?」

「普通人?什麼意思啊.」

「如果我是普通黑髮、個頭也高、更有男子氣概,是個平凡人的話.」

連我自己都感覺這個問題很莫名其妙,可是我很想問.

「我不知道你問這個要幹嘛……但我們大概就不會是朋友吧?」

……果然啊.

我和丈本來就是因為這副外在而認識的,若非如此,也不會像現在這樣—

「因為啊,那樣的話就不是彼方啦.」

「?」

「我所認識的你,是銀髮而且是長髮,個頭嬌小又像女生—但是為人老實、不服輸、意外地粗魯,就算是亂七八糟的活動也會認真去做.明明很容易隨波逐流,卻絕對不會逃避.是這樣的白姬彼方唷!我不知道你所說的平凡是什麼,至少如果你不再是你的話,我們的關係也會和現在不同吧!」丈滔滔不絕、口若懸河地說.最後他手放開瀏海,做下結論:「就是這樣,太遠觀了喔.」他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

「……」

我無法直視這樣的他,於是這次換成委員長說:

「要是白姬同學變了,我會很寂寞唷.因為白姬同學很單純,沒有人會只是被擁抱一下,臉就紅成那樣呀.那樣我會少了可以惡作劇的對象.」

「你根本只是想惡作劇而已吧?」

「才不是呢.」

聽到我的嘔氣話,她笑著否認.

「白姬同學是很重要的人唷!非常重要.」

她毫不害臊地當面說出容易引起誤解的話.

我知道,這兩人的話中沒有半點虛假.

正因為這樣,它才能消除我內心深處交織的「雜音」,傳達到我心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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